第2679章 三魂屠灵

“不知是谁在招待牧国使节呢?”中山渭孙问。

江离梦嫣然一笑:“不巧正是我。不过边姑娘这几天正在主持黄河赛事,在馆里的时间倒是比外面多。我却不好打扰。”

看来边嫱这次来盛国,并不负责太深刻的合作洽谈。

想来也是,这女人入职敏合庙没有多久……这等大事也不该交给她。

或者说,盛国做了这么久的刀,恐怕还没有明着站出来的勇气。

那么现在是不是一个好时机呢?

中山渭孙认为是的。

陈算刚死。

陈算的死不会毫无意义。

以陈算的智慧,一定已经触及到了什么,才会招致死亡。而对方为了剥离这份触及,乃至于解决“杀死陈算”而衍生的麻烦,必然要做更多本不必有的事情。

破绽就会在这种时候诞生。

在这种事情打草惊蛇,是有可能一竿子打进蛇窝里的!

“说到同年,盛雪怀盛兄何在?”中山渭孙笑着为江离梦斟酒:“何不邀来同饮?”

江离梦态度一直很好:“中山兄有邀,我这就转达。盛大哥雅好风流,就喜欢您这般有学问的人。”

“说起来——盛大哥这次怎么没有带队前往黄河之会?”中山渭孙微笑:“也该让梦相歇息一回了。”

江离梦笑道:“盛大哥性懒意狂,只喜欢喝酒作画、泼洒文章,不耐烦带孩子。梦相是能者多劳。”

中山渭孙咂摸着入口的酒意:“也是。他虽年长于你我,毕竟主政不久,直接跟大牧王夫对谈,多少有些不够认真。”

江离梦眸光一凝,好歹笑容未改:“观河台也是列国外交之时,不止梦相要跟各国领队交流,就连咱们中央皇帝,说不准也要跟诸位霸国天子闲叙呢!”

边嫱出使盛国,的确只是大国交流的礼仪。

大张旗鼓,谈的都是些无足轻重的事。

真正的大事由牧国礼卿、也就是当今王夫赴观河台,同梦无涯暗谈!

如果说一开始只是有几分推测,到现在中山渭孙便已经完全确认。

他随手招来一柄长刀,横在桌上。

“中山兄这是何意?”江离梦虽惊无惧,在这未都,中山渭孙再有背景,也不能把她怎么样。

“便以长桌为俎,按筷为鱼,请观此刀!”中山渭孙随手抽刀,取一根筷子,连切连斩,分五段而止。

他的刀法自是漂亮。

但神奇的地方在于这根筷子竟真似活鱼般蹦跶了几回,而钢刀丢开后便已卷刃,这张酒桌却显现密集的、陈旧的刀痕,仿佛真是一张用了很多年的砧板!

众所周知,中山渭孙的两门神通,一为【南明离火】,一为【典狱】。

眼前这一幕,究竟出自什么力量?

但此间真意已叫江离梦明白,这位鹰扬府少主,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洞真。

她静静地看着,在想中山渭孙为什么要在这里炫耀武力。

“都说鱼肉可怜,这刀俎难道不可怜吗?”中山渭孙道:“俎以受刀,不足贵也。此刀亦然,锈则磨锋,利则卷刃。用之不甚惜,弃之见锈斑!”

他抬声问:“天下岂有太阿,倒持他人之手。乃至用于庖厨,沾腥染臭,囿于鲍肆,终无英雄之志!”

江离梦沉默了很长时间,终是道:“恕我鲁钝,听不明白中山师兄想说什么。”

中山渭孙端起酒盏,瞧着对面的女人,略显醺然:“江师妹。自强者天助,得道者多助!某今日并非闲来——倘若盛国有自强之心,鹰扬府愿意推动荆国对盛国的支持。”

此声石破天惊!

江离梦以饮酒掩饰惊容。

以她如今的层次,也只是通过她的父亲大盛名将江如墉,隐约知晓大牧新帝的大手笔——大概是要消旧恨,结玉帛,把牧盛之间这么多年的大战放在一边,扶持盛国在道门内部扩张话语权。

当然具体的合作条款,最后会谈成什么样,还是要看最后的谈判——也确实是国相梦无涯亲自负责这件事,确实是在观河台跟大牧王夫接触。

而中山渭孙的表态够不够份量?

太够了!

他完全可以代表鹰扬府。也确实是有力量推动军庭决议。

江离梦抬起美眸:“那么,条件是什么呢?”

“你会知道的。”中山渭孙笑着一拂桌面,刀痕和断筷都消失了。

他站起身来:“现在还不是谈正事的时候,先让我一缓相思之苦。如何?”

江离梦举杯而赞:“唯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风流!中山兄性情中人,叫师妹好生佩服!怎敢不成人之美?”

……

……

未都东郊有一处别院,其名“惜月园”,相传蓬莱掌教季祚,尚未登顶时,曾在此闲住过一段时间。

便因这传闻,价高百倍。现今是江家的产业。

代表牧国出使的边嫱,受江离梦之邀,来此赏景读诗。

“我知道姐姐还在主持黄河之会,不好分心。想着外仪馆里,终究多国使节来往,难得安宁。倒不如将姐姐请到园子里来,却得一份闲静……待赛事结束了,也正好玩乐。”

江离梦边走边解释,很是体贴。

魁名赛正在紧要时候,左光殊和吴预已经打出了决赛的风采,两真并举,叫台上日月齐升。

边嫱看得懂两分,但装作完全不懂,正专注地陪着解说。在呼延敬玄精准的点评里,见缝插针,报以恰当的惊讶、欢呼、紧张。

她当然是不愿意来什么狗屁“惜月园”,读什么诗的——盛国文人写来赞蓬莱掌教的诗,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从没见季掌教有什么表示。

但既然做得这礼官,代表牧国来此,她当然不会恶了当地权贵。

在紧张的解说之余,她也分出心神,在江离梦面前显露她的玲珑身段。

“妹妹真是有心了!”她笑得大方明艳:“外仪馆虽好,总是客居。跟妹妹回了家,我才算是在盛国落了脚。心中……十分温暖。”

漂亮话说得多了,有时候自己都会厌烦。

但边嫱不同于其他人的一点,就是她的每一句漂亮话都非常有感情。

她喜欢漂亮。她非常乐意修饰这个不漂亮的世界,她的赞美、亲近,常常发自真心。

说漂亮话就像是吃饭,饿了自然会讲。

“妹妹下回得空去草原,姐姐给你——”她本能的热切到这里就停住。

用她的美丽,绽放一朵名为“惊喜”的花。

“中山……公子!”她瞧着转过假山忽然看到的人,脸上的表情非常丰富,像是已经开心得不知道要说什么:“你,你怎么来啦?”

美眸泛彩,迷蒙似雨:“你不是说……三天之后,约在草原。”

倘若不是注意到太虚幻境里的解说工作依旧平稳,中山渭孙都险些怀疑自己。

温文尔雅的荆国大少,春风满面地站在那里,手里捧着精心装饰过的礼匣。

“瞬息不见,便有三秋远。等不了三天之后啦!”中山渭孙柔声道:“我请江师妹帮忙,到此与你相会,就是想给你一个惊喜。”

边嫱亦柔情似水:“我现在还兼着太虚幻境里的解说,没法全心感受……我得先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嘘——”中山渭孙往前一步,用食指温柔地拦在边嫱的红唇前:“永远不要跟我说对不起。”

他同时将手里的礼匣放到边嫱怀里:“送你的礼物,我准备了很久——愿你的笑容永不枯萎,愿你所愿都成真。”

江离梦站在旁边,满眼都是笑意,由衷地为这对璧人开心。

为这场临时召开的诗会,所喊来凑数的齐涯等人,更是已经开始起哄。

“公子……”边嫱的眼神几乎融化。不难看出来,她的芳心已被俘获。

一场万里迢迢,异国他乡的惊喜约会,胜过千万句喋喋不休的所谓真心。

“为什么不拆开看看呢?”中山渭孙的眼神非常深情。

“好……”边嫱含羞带怯地接过礼匣。

太虚幻境里,左光殊再现九凤灵身,轰出千变万化的道术,正压着吴预打。

呼延敬玄精准指出吴预的暗手是怎样被左光殊提前破解,所以场上看起来才像是吴预压根没有动作。

边嫱惊声连连,引导着观众的热情……观战席里响起一阵阵热烈的为左光殊欢呼的声音。

徐三假装捂嘴咳嗽,偷偷喝了一口酒。

现世正晴好,惜月园里盛开着到了时节的花和柳。

诗会现场的众人,盛国的各路公子、贵女、名士,也都捧场地凑来视线,想要看看来自荆国的现世顶级公子哥,会用什么样的礼物表达爱意。

何等珍物,能彰此般深情!

然后他们就看到了剑光——

极其凶厉的、仿佛生嚼了他们视线的剑光!

剑光脱匣而出,便似恶兽出笼,分化三缕。一缕钉在眉心,一缕钉在山根,一缕钉在人中。

乍一看,像是给边嫱那张美丽的脸上,扎了三根银针。

而那礼匣也第一时间分解,分解成足足八十八块碎片,嵌在边嫱身上,裹得她像是一位披了锁子甲的将军!

惊变起于一瞬。

齐涯等人都一时呆住——虽然一直都知道荆国人很凶恶,但也不至于表达感情的方式这么特别吧?

打情骂俏也不能把人往死里打啊。

江离梦站在那里,没有任何反应。

中山渭孙倒是没有那么平静,语气里有一些刻意的轻佻:“啧,你比我想象中弱很多啊!亏我这么认真地准备呢。”

他知道陈算最近在查人魔,但他更知道,陈算一直在查三分香气楼,因为他也在这么做——当然在明面上,随着夜阑儿全面退出中域,陈算和三分香气楼的冲突已经告一段落。随着荆国三分香气楼的认栽伏低,他中山公子也没有再欺负人的理由。

当然,倘若陈算死于三分香气楼之手,边嫱身为三分香气楼的天香美人,绝不会因为明面上的和平而掉以轻心。哪怕自觉身份隐秘,也是一定会对他心怀戒备的。

所以他写信问边嫱的位置,是想试探边嫱是否对他突然生出警惕,不敢与他面见。这也算是反向验证凶手的身份。

边嫱其实通过了测试。

但中山渭孙已经认定,陈算的死,就算不是三分香气楼所主导,也必然跟三分香气楼有关联。

理由很简单——他和陈算联手对付三分香气楼。边嫱正在解决他,用温柔乡的方式。那么解决陈算的方式是什么?过程不清楚,结果是死亡。

龙伯机的死要找三分香气楼,陈算的死也是,旧恨新账一起算。

他在信里跟边嫱约定,三日之后在草原相见,的确是为了给她一个惊喜……要打她一个措手不及。

对边嫱来说,身在盛国,其实比在草原更安全。因为她现在出使在外,代表大牧帝国。不仅盛国会全力保她,牧国这样的天下霸国,也一定会为她的性命付诸武力——前提是她的真实身份不暴露出来。

让江离梦这样的本地名门出面来邀请,更是为了进一步强化这种安全感。

如此种种,都是为了让这次出手更稳。

唯一的问题在于……边嫱的确隐藏了实力,但没有他设想的那么夸张。

有一种引千骑而来,击破了一间茅草屋,里间真的只有茅草的浪费感。

太虚幻境里,解说席上正在“天呐天呐”的边嫱,声出半截就消失。

徐三和呼延敬玄对视一眼,都有些莫名其妙。

徐三的眼神是——你们牧国人,你说一下情况啊。

呼延敬玄的眼神是——小子,救场。

“啊,那个。”徐三把酒咽下:“边嫱司仪有点私事,先去休息了啊,让我们专注比赛——左光殊动了!他要使出他的绝招了吗?天啊,这是什么招式?简直壮丽!请呼延真君为大家解读一下——”

一位神临修士面对当世真人的偷袭,还是在没有太多防备的情况下……即便是当年围杀庄高羡的姜望,应该也是没办法反抗的!

“中山……为什么?”边嫱猝不及防就被钉在那里,她很明白自己最强的武器是什么。并不继续反抗,只是露出又惊又怒的表情,她的眼神都碎掉了。

“啊,你真是一个难过的女人。”在‘中山’这个姓氏之下,中山渭孙向来是注重风度的,他温声地笑:“请容我向你介绍这份礼物。”

他先虚指扎在边嫱面门的这三缕剑光:“此乃青海卫大将军蒋克廉的三魂屠灵剑。”

“我托蒋肇元偷出来的,今与你试。”

“一剑胎光、一剑爽灵、一剑幽精。”

“你现在还不痛苦,因为你的三魂还没有反应过来,你的肉身还未能感知——很快就会痛了。”

齐涯等人这时终于意识到问题。

牧国的使节,怎么能在盛国出事?

他们正要开口。

中山渭孙回过头去,儒雅温文:“诸位贤达不妨先去饮宴,待我忙完这点私事,再与诸位吟诗作对。”

他笑着:“还是说……有谁不想吟诗,只想与我作对?”

这笑容是风度翩翩的,但因为三魂屠灵剑的凶厉,而杀机澎湃!

众人皆避,不敢与他对视。但毕竟身在盛国,都定在那里没有挪身。

江离梦看着中山渭孙:“人不能死。您可以百无禁忌,我们必须要对牧国有所交代。”

中山渭孙点了一下头。

江离梦于是挥了挥手,众皆散去。

“好啦,现在只剩咱们两个啦。”中山渭孙回过身来:“刚刚我是骗她的。你肯定要死。”

在边嫱惊恐的眼神里,他笑得温柔:“你看,不止你会骗人。我也是个狡猾的坏男人——咱们还真是鱼找鱼,鳖找鳖,天生一对。”

一开场就被钉死的三魂,终于被屠灵剑彻底镇住。

痛苦的感受终于在这一刻袭来。

边嫱的表情霎那扭曲,她痛苦地嘶喊:“总该叫我死个明白——你为什么!?”

站在惜月园漂亮的假山旁,穿着漂亮衣服、捯饬得很是俊朗的中山渭孙,只是用一种哀伤的眼神看着她。

在这样的沉默里,边嫱猛地咬住了嘴唇!

第2680章 红泥白蕊

鲜血淌于红唇,使之更艳。此后再有更多痛苦,边嫱也一声不吭。

其实小时候她是非常倔强的,从来不肯逢迎。

继父一个巴掌一个巴掌地甩在她脸上,她也不肯给一个好一点的表情。不是不怕疼,是不知道怎么笑。

她那个被骂作“人尽可夫”的母亲,不停地改嫁又不停地被抛弃,她也就木着小脸,跟着辗转于一个个短暂的“家”。

直到母亲死了,死于花柳巷的脏病,临死前准备了一包砒霜,说要接着带她走,去哪儿都不会丢下她。

她没有喝那碗药,独自走出了那个小屋。走了很久。走到肚子如雷鸣,走到再也找不到家,忽然就学会了笑。

“大哥哥,你人真好,我好饿……”

“姐姐,你的眼睛好漂亮。这些东西你还吃吗?”

“婆婆,你长得好像我奶奶呀,我好想她。她总会给我买好吃的……”

就这样长大了。

漂亮的花修饰漂亮的树,漂亮的语言修饰这个漂亮的世界,她也成为一个越来越漂亮的女人。

她太懂得讨人欢心,她总能知道别人想要什么,而后攫取自己想要的。

所以她看明白的中山渭孙的难过……和恨。

表现出痛苦可以叫中山渭孙好过一些,但不能叫他冷静。

这样的边嫱,是中山渭孙从未见过的。他是真的有些惊讶了。

三魂屠灵剑是能够绞灭三魂,斩杀灵性的。

他非常清楚这柄剑能带来多大的痛苦,可以说他除非开启【典狱】,不然没有任何手段,能胜过这柄剑的轻轻一刺。

而边嫱竟然缄声。

她也不是不知痛。

她明明把嘴唇都咬烂了!牙齿嵌进了牙齿。但即便如此,也不肯开口。

“从来见你台上笑,今日这般倔强,倒是我见犹怜!”

中山渭孙慨声有叹,手里捏住那一缕代表“幽精”的剑光,轻轻拔起三毫,给她松一口气,柔声道:“是不是影响你说话了,天香美人?”

“你知道吗——”边嫱惨然而笑:“我真的想过跟你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我相信。”中山渭孙微微扬头:“鹰扬府的少府主,的确是再好不过的婚约对象。你从前勾搭的也不算臭鱼烂虾,但毕竟没一个及得上我。”

当中山渭孙下这样的狠手,直接喊出天香美人的身份,必然是已经认定了这件事情。那么怎样辩解都无意义——尽管她不明白,自己是如何暴露的。

他的轻贱或许说明了一些在乎,但感情的砝码在此刻已经上不得秤。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样做,不知是哪里伤了你,不知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边嫱强忍着痛楚,穷极思虑,寻找脱身之法:“但我是金册正印的敏合庙官员,代表大牧帝国出使盛国——你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考虑后果了吗?辱使如辱国!”

中山渭孙当然考虑清楚了。

边嫱出使盛国的意义,本就是明修栈道。

他在这里对付边嫱,把事情闹大,正好让梦无涯和赵汝成那边的洽谈更自如。

“三分香气楼的天香美人潜伏多年,终于混入牧国官场,阴谋祸国。其人解说黄河赛事,态度暧昧,出使盛国,行踪诡谲……不知何图!”

这等消息的重量,纵然比不上卫国两郡超凡之殁,也是天下一等惊闻。国使如此,谁能想到真正的密会在观河台发生呢?

他在帮牧国呢!

且不止是这样帮,是会真正推动国家政策——

大牧女帝有这样的气魄,主动喂养沾满草原鲜血的这柄刀,完成两国和谈,推动盛国的自主。

荆国其实也非常需要在这里打开局面。

如今之时,西进有黎,东去是牧,南下乃中央帝国,北上是无尽流沙乃至于万界荒墓。

当洪君琰从冰棺中苏醒,荆国其实是嵌在局中,无路可走。无论往哪个方向进取,除非有天山压卵、一战定乾坤的本事,最终都会变成持续流血的巨大创口。

荆国以军事立国,但兵凶战危,连绵无所获的军事行动,是自我的残剥。

所以荆帝果断停止一切对外行动,专注备战神霄,说是人族之大义、霸国之担当,又何尝不是没有好的选择呢?

只能厉兵秣马,静待天时。

但是盛国崛起就不一样了,譬如当年之卫国,祸起腹心,中央反应激烈,倾山而碾。盛国在道门内部的影响力,是真的可以扯动道门站队的。

你姬凤洲不是要打压道权吗?尽可把道士都往盛国赶,盛国愿奉道权!

盛国正是虚弱的时候,中央帝国也在姬凤洲这等雄主的统御下,迎来了一个新的集权时代。被压制的道门圣地,和已经被削弱的道属快刀,正可以一拍即合。

把盛国推起来,中央帝国便自顾无暇。

届时荆国便可趁机一战定西北。

即便没有太好的机会,又或者黎国非常难啃,单单嵌下盛国这颗钉子,挪动中央帝国的注目……荆国也多少能松快几分!

当他请出“三魂屠灵剑”,说明青海卫和鹰扬卫在这件事情上立场一致。这柄剑岂是给江离梦看?是拿给江如墉乃至李元赦看的。

他给江离梦的政治许诺,可不是空口白话,已经是押上了他的政治信誉。

盛国诚然于他们都是异国,却在今日成为他的遮阳伞。杀死边嫱的是权力,而非武功。这些三分香气楼的人,只懂些人心鬼蜮,阴谋小计,根本没有上过台面,不知道台面上的玩法!

但这些,他并不会跟边嫱说。

他并不需要看到边嫱的绝望,他要的是边嫱的挣扎。

毒蛇在求生本能下的疯狂攀咬,才会牵出萝卜带出泥。

“自当年龙伯机葬于祸果,我的挚友便只剩陈算一人……陈算已死,我已顾不得什么后果。”

中山渭孙保持着风度,但不掩饰风度下的冲动,握拳九合,直轰腹心:“我不相信以我的身份,杀你一个边嫱,牧国人还能叫我拿命来偿!”

边嫱没有等来盛国的干涉,没有等到两人之间那一丁点感情的牵绊,更加没有看到中山渭孙对牧国使节这个身份的忌惮。

中山渭孙的这一拳,完全没有留力,就是奔着杀死她而来!

边嫱终不能再等。

她咬破的嘴唇里,血色凝为胭脂,胭脂染出国色。

“我已踏灾平劫,今日见真不退!”

拿下中山渭孙,在芷蕊夫人那里获得的酬劳,是三十年寿功。这当然是提前支付的。

对她们这些修炼《乐空证极功》和《极乐仙法》的天香美人来说,寿功是必不可少的资源。

《乐空证极功》修行极快,但根源藏祸,随着修行而勃发,需度三灾九劫,才能一日千里。

每一种灾劫,都能用寿功来降低危险。所以它的价值惊人。

寿功怎么求得?

取自【真阳鼎】。

大大小小的【真阳鼎】,浇铸在风月地,在男欢女爱同登极乐的至高欢喜中,才能采集一缕混元极乐气。

万缕混元极乐气,经由完美炼合,才能换得一滴寿功。计为一日之用。

这混元极乐气的诞生,不伤害任何人事,反倒有助于“极乐”。

《乐空证极功》和《极乐仙法》都是正统的修行法门,走得是堂皇正道,并非邪鼎之法——有那直接采阴补阳、或采阳补阴,或直接以欢好之法吞人寿的,修行起来或许快得多,却偏离了天地阴阳轮转的根本,难求大道。

“乐空不二”是慈悲和智慧的统一。

作为七大天香美人里,排名第二的存在,边嫱的修为长期以来仅次于夜阑儿。

虽有昧月后来居上,她却也到了洞真的边缘,随时能推门而入,只是为了韬晦而隐。

此刻寿功尽填,她的肉身还钉在三魂屠灵剑下,悬停在中山渭孙的拳头前。她的元神却高拔而起,披彩衣,握红剑,一念迫敌前。

天地龙虎汇此声:“烦恼即菩提,欲也道也!”

极乐元神,维摩诘剑!

此剑一出,中山渭孙不自觉地飞出千百个念头,每一个念头都幻化出种种极欲之相,似群魔而舞。

以攻对攻,交换生死!

中山渭孙的拳头若是不停下,她便要将中山渭孙的元神绞杀。

但这具完全升华了边嫱美貌的极乐元神,却在剑指中山渭孙眉心的时刻,遽然定在空中!

在元神彩衣之外,那八十八块嵌在边嫱肉身的礼匣的碎片,竟然也嵌在了这具极乐元神之上,甚至将其囚锁!

中山渭孙连元神都懒得飞出来,就这样与极乐元神错身,拳头继续往前……一拳打爆了边嫱的肉身!

多少人想要一亲芳泽而不得。

孛儿只斤·乌都、完颜度、宇文铎,这些草原贵族拜倒在她的裙角,却不曾真正得她青睐过……此后再无机会了。

红粉佳人,竟成红泥白蕊。

中山渭孙静静地看了一眼这一滩,转过身去。用一块方巾擦了擦手,慢慢走回来,走到定悬半空的极乐元神前:“啧,这才像样嘛,我做好了虐杀真人的准备,你不体现真人战力,我不是白准备了吗?”

他仰头看边嫱,还像宴会初见那样,带着不加掩饰的欣赏:“继续为你介绍——”

他指着那些将边嫱嵌锁的礼匣碎片,娓娓道来:“它源于家祖所创【演兵屠魔甲】,是自壮之功。我发明了一种新玩法,逆行此术,反过来为魔披挂,结果成了一个很好用的囚笼——它可以跟着你走的,从肉身到元神……我不死,就跟你一辈子。”

“其实最难的是怎么给你挂上。但你身为三分香气楼的核心,怎么敢在陈算死后还这么大意,收我的礼物呢?”

“你现在元神被禁锢,是受囚于魔笼。”

“要脱身也简单。”他温柔地笑:“方法我已经告诉你了。”

他又关心地道:“但你现在肉身已毁,元神无根而渐衰,只会越来越弱……怎么样,要最后再拼一把吗?等会可能连奋死一搏、玉石俱焚的机会都没有。”

从天宫到冥狱,就只是一次约会的时间。

边嫱只剩下极乐元神了,她悬在空中,表情难过,神色惨然,却更艳几分。

“其实我不能理解你对我的恨。”她说:“是,我的确是三分香气楼的人。但我从来没有伤害过你。”

“是还没有来得及。”中山渭孙纠正。

边嫱继续道:“陈算的死我都不知情,龙伯机也不是我杀的。”

她看着中山渭孙:“杀龙伯机的人是昧月,以前的心香第一,现在的天香第七——你想知道她的消息吗?”

中山渭孙抚掌而赞:“我喜欢你这样不放弃,我喜欢你为自己找生机。我喜欢你努力的样子——”

他抬眸:“昧月的消息你不妨说来。顺便告诉我陈算是怎么死的。”

“你如何保障我的安全?”边嫱问。

“看来你并没有认清你的境况。”中山渭孙探手出来,一把掐住这极乐元神的脖颈,将她往下一掼——

霎时乌云吞月,皎光晦形。一声夜枭号罢了,此间已不同。

天空是暗红色的,血色的月亮,藏在薄纱般的云雾后。

荒草蔓延的地界,竖立着一只古老的枭首的十字刑柱。木质而不见木色,都是暗褐色的血。

边嫱就大张双手,被绑缚在这里。

“这就是你的典狱吗?”

“据情报所示,这是一个专门针对神魂、针对元神的神通。能给人以无穷折磨,无尽痛苦——”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仍然风度翩翩的中山渭孙:“中山公子。我好奇你要怎么变成桑仙寿的样子。”

“主刑不是我。”中山渭孙平静地与她对视:“你知道燕枭吗?”

边嫱道:“燕枭一鸣,必食百首。生于极恶,成于极恶。以前地狱无门里有一只,不知怎么统一了混乱的灵智,后来受地藏王菩萨皈依,进了冥世,成为阎罗大君卞城王,听说镇河真君有很密切的关系——”

“够了!”中山渭孙打断她的情报复述:“三分香气楼的确是一个情报丰富的地方,想必你一定能就陈算之死,为我做出详细的解答。”

边嫱幽声道:“有卞城王坐镇冥世,没有第二只燕枭能够长成,都只会成为祂的食物。”

中山渭孙随手抹掉了她对恶意的撩拨,不置可否:“祂是森海源界的,我这只是现世的。”

边嫱略带嘲讽:“你不够恶。”

中山渭孙只是道:“当初我轻率行事,累及祖父提前衍道,以至超脱之路永绝。”

“我自觉没有脸面见人,就把自己关在这里,试它的手段,锤炼自己的神魂。”

“倒是没有让自己变得多强大,但是对于【典狱】有了真正的理解。”

“此后在【典狱】里崩溃的神魂,能够作为我的滋养。”

“已经拿很多死刑犯练过手了……”

一只无尾的血燕,从血月中飞来,恰落在他的肩上。

他就这样看着边嫱:“这里还没有崩溃过元神。”

中山渭孙或许不够恶,但他对自己都能这么狠,对别人也不会手软。这是告诉边嫱不必有任何幻想,有什么手段都要尽快使出来。比如一些燃魂的秘法,比如驱使她所勾搭的那些裙下之臣,比如向其他天香美人求救。

没有足够份量的援兵,怎么对得起这次煞费苦心的围剿?

边嫱看着那只血色的燕枭……这怪物落下的时候,她就已经头疼欲裂!

本来已经淡化的三魂之恸,又如秋草疯狂蔓延。似有千万只血蚂蚁,啃噬她的内心,叫她身魂欲碎。

而她钉在那里,连挣扎扭动以稍缓痛苦都做不到。

她颤抖着,仍然字句都明确:“我也许无法忍受折磨。但在意志崩溃前,我一定会杀死我所知的情报,泯灭相关的记忆。”

这女人惨然而笑:“你就算将我的记忆抽出来晾晒,也一定看不到你想要的。”

到了她这样的境界,要毁灭自己的记忆,只需要一个念头就可以,的确是谁都无法阻截的。

“没关系。”中山渭孙说:“我一如既往地对你保持耐心,等一会儿你或许有不同的回答。”

肩上血枭展翅而起,直接扑向边嫱。

边嫱痛楚却平静,平静看着中山渭孙的眼睛。

这具极乐元神身上的彩衣,鲜亮的颜色一点一点褪去……

这【典狱】之高穹,藏在薄纱般的云雾后的血月,忽然变成了彩色!

感谢书友“暗夜魔罗克”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882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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