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方阁老一锤定音,天下第一解元出世

众人勾起好奇心之余,个个停下手中的活。这几日沈墨催得急,搞得大家都没好好休息。

要知道,平日里大家一年在公务上花的时间和精力,加起来都没这些日子多。

太累了啊。

趁着有热闹可瞧,连监临官和内监官这些人都纷纷偷起懒。

沈墨见这个考官说有人舞弊,自然不敢大意。

顾不得这些家伙偷奸耍滑,沉声道:“余大人,你把这份答卷给我瞧瞧。”

余考官忙呈上试卷。

沈墨拿起手中卷子,定睛一瞧。

起初,他神色平静,可是越往后读下去,心中波涛越是起伏不定。只是面上始终不显,直到通篇读完,再也忍不住激动,狠狠抓了抓桌案。他心知失态,面上却装作无事发生,平淡道:“这篇文章,大家一起瞧瞧吧。”

他拿起文章,先递给副主考王老大人。

王老大人乃是天京六部的礼部侍郎,纯粹是养老的官职。

这次来当乡试副主考,也是充当吉祥物,缓和中枢和地方的关系。

没想到,居然会卷进乡试舞弊的案子,暗骂晦气。

他无奈下,只好接过卷子,先看了一遍。

和沈墨一样,王老大人越看越心惊。他到底是老江湖,沉得住气,看完之后,没有发表意见,说道:“诸位一起过来瞧瞧。”

于是七八位同考官围上来。

有人惊呼。

有人直言不可思议。

有人若有所思……

等到众人都看完,沈墨开口:“诸位大人,有什么意见,尽管直说。”

有考官道:“此文义正词严,理真法老。实是可以传世的名篇。”

又有考官道:“此文气势磅礴,读起来酣畅淋漓,令人振奋。”

还有考官道:“这篇文章,逻辑严密,层次分明,加上所体现的深厚学识,慨然有古之大家风采。”

一个个考官都对文章做出了赞美,而且用词精准恰当,但都没涉及一个核心的问题,此文到底是不是做了弊,抄了往古圣贤的文章。

开玩笑,大家出来混的,不是自己的责任,绝对不乱讲话。

但主考官提问,又不能不回答。

所以只能“照实”说出自己的想法。

沈墨冷哼一声。他早知道,这群家伙,个个都是老滑头,心里本不抱什么指望,但没想到,真就一个个滑不留手。

他忍住破口大骂的冲动,又用斟酌且恭敬的语气问:“王公,不知您老怎么看?”

王老大人见沈墨一锅飞来,连忙拱手道:“沈大人,这是乡试考场,称我此时的职务即可。”

沈墨:“……”

他顿了顿,随即无奈道:“王副主考,你的意见是什么?”

王老大人捻须良久,缓缓开口:“我的意见和诸位大人一样,此文确实是传世之作级别的水准。”

沈墨瞥了姓余的考官一眼。

余考官现在也是骑虎难下,他不禁后悔刚才话说太快,搞得现在进退不得。

主要是,他真不信,乡试的考生,能做出这种圣贤文章。

这得多深厚的学识和修养,加上对儒家的领悟得极为深刻,才能做出这等文字直白,文意深远的厚重文章。

国朝的生员,往往过了乡试之前,都得用心八股,除了少数的天才,连通读前朝史书的人都没几个。

即使有少数的天才,看过许多与八股不相干的书籍,学识积累足够,但也不可能在功名没到手前,便修炼出这等开宗立派的文章气象。

总归是不合理的啊。

别说他不信,就是在场的诸多考官也不信,但不敢把话说太死。

毕竟如此文章,如果是有名的古文,他们不可能没印象。

不过,数千年以来,每次王朝兴衰更替,都会有大量的名篇散落遗失,真是从前的古文,被人寻到私藏,却也难说得紧。

沈墨心中其实认为,这确实不是前代的古文。

他在翰林院多年,看过的孤本古籍,数不胜数,若是前代诸子大儒的文章,总有脉络可寻。

此文虽然颇有古风,却绝非任何一位前代有名望的圣贤大儒的文风根骨。

因为大家文章,都有自己的独特神韵,用心揣摩,必然能追根溯源。

只是,他也不能硬保。

万一他真判断错了呢?

判对了,他也拿不出绝对的证据来,反而给人口实。

因此这文章的问题,须得大伙达成一致意见才行。

同样,如果判定此文是舞弊,那么也得拿出证据来。毕竟,乡试考场舞弊,乃是何等样的大事,翰林院、礼部、三法司都得牵扯进来,还得上达天听。

所以,从余考官说出此文是作弊开始,事情的性质就变了。

毕竟监临官和内监官都是内朝的人,人家跟你文官不是一个系统,绝不可能帮伱遮掩,何况考场内,还有绣衣卫、内厂的人在。

这些人更是天子的耳目。

平时小事,打个哈哈也就过去了,眼前这种事,绝对不敢疏忽。

故而众官员,抛开看热闹的心思,此时都回过神来。

这就是一个大坑。

还好,他们不是主考官。

最终肯定得主考官来担责,将事情定性。

不得不说,他们的职业素养个个都是出类拔萃的。即使一开始没反应过来,也个个靠着本能意识,将沈墨的问话糊弄过去。

故而现在最尬的人,便是余考官和沈墨。

余考官提出问题,沈墨则需要担起主考的责任。

沈墨现在也顾不得收拾余考官了,只能先解决眼下的麻烦,他对着王老大人缓缓开口:“王副主考,这文章到底是不是舞弊,总得拿出个结论,毕竟咱们作为主考官,要上得对得起天子,下对得起这些十年寒窗苦读的考生,不可马虎。”

王老大人在沈墨咄咄逼人的语气下,只好含糊地说道:“这篇文章的内容,生动有趣,极富有文采,简直让老朽难以相信,此文竟然是一篇八股文。”

众考官眼前一亮。

到底姜还是老的辣。

若是前代大儒,往古圣贤做的文章,不可能完全和今世的八股文框架一模一样。

虽说八股文承自古文,但格式框架韵律,到了如今时代,皆有讲究。

不是说碰巧就能碰巧的。

沈墨却不满意,因为王老大人这套说辞,看似肯定了文章并非作弊,实则还有一个坑解释不清,他继续道:“若是有人将前古文章稍作润色,写成这样呢?虽说这文章,浑然天成,不像有修改的痕迹。”

余考官先听到王老大人的话,还以为老家伙要肯定这篇文章,那他出了这番差错,要吃的挂落可不小。

他现在也深深后悔。

但不能怪他,大量阅卷之后,本就容易头晕眼花,骤然遇见这么好的文章,失态说错话也是正常的。

而且即使他不说这话,此文因为太过厉害,肯定要进入众考官的商讨评议之中。

大家同样会有这份担心存在。

因为大虞朝确实发生过,有人用前代有名的八股文,通过考试的事发生,结果被翰林院的那群清闲官儿复审出来,导致整个乡试的考官都被连累。

沈墨说出这番话,余考官不得不深以为然,连忙附和道:“主考大人言之有理,咱们须得慎重。”

其余考官,也纷纷点头。

沈墨看向余考官,说道:“余大人,你有什么好办法?”

余考官心里一突,知晓这口锅是甩不掉了,他苦笑一声,说道:“主考大人,咱们不如此考生的易经题拿过来瞧瞧。四书题是微言大义,走得堂堂正正之道,与古文脉络一致。但五经题,乃是考生所治的本经,且总不能四书题和五经题,全部都赶巧了,皆有失落的古文可抄。只要两份答卷,水平差距过大,其中就必定有鬼。”

四书题微言大义,自来相关的古文数不胜数,有失落的古文可抄,倒也能说得通。

但五经题的皆以前朝朱子的注解为准绳,要找到和这份四书题答卷文风一致,且内容不离朱子五经注解的古文,根本就不可能。

沈墨点头,“说得好,咱们看看这份答卷主人的五经题答得如何。”

他吩咐下去,很快找到答卷主人的五经题答卷。

这次沈墨让人将答卷挂在墙上,大家一起观看。

阅卷的过程中,众人禁不住古怪地看了沈墨一眼。

沈墨面沉如水,看不出喜怒。

这时候,众考官沉默不语了。

文风确实不一样。

只是……

这特么就是你沈君山的文风。

沈墨毕竟是状元出身,他的文章,在场的考官,自然不陌生。

状元的起步便是翰林修撰,又称储相。

可以说,本朝的状元,只要不作死,就不可能不入内阁。

故而官场中人,揣摩状元文章,乃是必修课。

这是注定的未来大佬。

如同佛门的未来佛。

提前定了一个顶级的果位。

“早说是你的人嘛。”有考官腹诽。

余考官更是脸都黑了。

于是众人沉默,不知道如何开口。

沈墨心中大呼冤枉,他昔年乡试时,虽然也是这个文风,但水平还是要差一些的……

至于现在。

当官久了,学术水平早就退步了,八股文更是多年不写。

但他也马上反应过来。

“这是徐青的文章。”

“王八蛋!”沈墨忍不住心里大骂。

他突然明白了徐青的意图。

徐青的四书题是圣贤文章的水平,绝对会引起众考官的讨论和关注,无论如何,都能过第一道筛选。

而五经题向来是决定名次用的。

他这文风一出,其他考官,除非想死里得罪沈墨,否则不得不考虑徐青和沈墨的关系,将徐青的名次定在五经魁,甚至是解元。

毕竟论水平,徐青的四书题文章,可以说是历代乡试第一了。

那股浓郁的圣贤意境,从没有哪个乡试的考生能做出来。

必然得是当世大儒级别才有这种圣贤意境。

但这种人,怎么会来参加乡试。

一般都是早早过了乡试,甚至会试,再潜心治学,方能成为大儒。

这也是徐青两世的积累,加上青铜镜开挂,才能做到。

沈墨现在绝对不能将徐青压下去。

因为如果定性徐青作弊,那改稻为桑算什么,首辅、陛下会怎么看?

何、吴两人,加上冯西风、周提学,这一干人是不是也要被连累?

一个官员的背后,往往不是一个人。

何况这些人,哪怕最弱的吴知府,如今也是吏部左侍郎极为看重的马仔。

吏部左侍郎往往就是下一任的天官,再差,往前一步,也是工部尚书之流。入阁的希望不小。

沈墨现在眼前只有两个选择,力保徐青,不力保,那就只能认定徐青作弊。

没有中间选择。

因为这家伙的文章太优秀了,优秀到你不判定他作弊,那在众人商议之后,只能公推他做五经魁,甚至解元才行。

而且无论是四书题,还是五经题,徐青于公于私,都是当之无愧的本次乡试第一。

其实徐青本身没有想得这么深,但他清楚,如果想让同一个屋子的人,答应他开个窗子,那最好说你要开天窗。

如此一来,大家也愿意接受开窗的结果。

命运啊,无论有多么扑朔迷离,徐青都要尽力争取把握在自己手里的。

“你即使不这样做,难道我知道是你,还能不点进五经魁?顶多是拿不到解元。”沈墨暗自埋怨。

可他心里明白,徐青要的不是力挺,而是确保结果。

沈墨现在算是见识到这头江宁猛虎的狠辣了。

“此子如此年轻,行事却日暮途穷,倒行逆施。到底是为何?”沈墨完全想不通。

他缓缓吐一口气,说道:“诸位,我有一言。”

“主考大人请吩咐。”

沈墨说道:“此人文章,无论是四书题,还是五经题,皆为本次乡试第一,我想大家肯定心里毫无争议了。”

“主考大人所言甚是。”

此时,众考官丝毫不提文风不同的问题。

这事情,由得沈墨自己去头疼。

沈墨话锋一转道:“大家真以为此人文章,绝无作弊的可能了吗?”

“额。”众考官心里骂娘,却不敢回答。

沈墨笑了笑,说道:“我知道大家心里对此事的顾虑,所以沈某便为大家打消这一层顾虑。”

“烦请主考大人直言。”

沈墨:“本朝宿老之中,以学识之渊博,方阁老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人。只要咱们请方阁老过来一观,便知此文是不是往古的圣贤文章了。”

沈墨很清楚,方阁老就是陛下安插在南直隶的一把神剑,而且方阁老以忠直闻名当世,他说的话,胜过任何担保。

只是如此一来。

沈墨暗自叹息。

方阁老担保徐青的文章,等于将方阁老毕生的名望和徐青绑定在一起。

再加上,南直隶解元,向来有天下第一解元的称号。

徐青等于平白在身上加了两层护身符。

以此子的狠辣,不知道要凭此做出多大的事来。

然而,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能平息徐青文章带来的争议。

毕竟这争议,直接能烧到他身上来。

众考官虽然知晓此事不太合规矩,但方阁老有陛下赐下的银鱼袋,能直接给陛下上密疏。

本来就有资格插手地方上极为重要的事务,因此请过来,以陛下对方阁老的信任,根本不会在意这点小事。

而且他们不能不承认,唯有以方阁老的名望,才能平息此事带来的争议。

要知道,方阁老自己的子孙,都没有考中举人、进士的,这份清望加持,谁能明面上再做置喙?

于是众考官听了沈墨的意见,决定请德高望重的方阁老过来。

方园。

方阁老坐在青藤架子旁边的躺椅上,晒着太阳。

晚年惟好静,万事不关心。

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

他还活着,便自然有尘世的烦恼。

一切都顺其自然吧。

“爷爷,有个绣衣卫过来找你,说是请你去贡院一趟。”一个朴实的青年走进来,向方阁老禀报。

他提到“乡试”二字,显然很是向往。

方阁老没关心乡试有什么事,而是对青年道:“偈宝,你是不是真的很想参加科举,求取功名?”

“孙儿听爷爷的。”

方阁老叹息一声:“那就别去。”

“孙儿不明白。”

方阁老:“等爷爷死后,你们都会富贵的,但不能是现在。叫人进来吧。”

“唯。”

青年领着传信的绣衣卫进来。

方阁老仔细听他说了事情,便道:“走吧。”

随后,绣衣卫请方阁老到了封锁的贡院。

这消息很快传遍应天府各大势力耳中。

请方阁老来的主考官沈墨根本不在意,他就是要大张旗鼓请方阁老来,这样才有效果。

方阁老进入贡院。

众考官早在此等候,见到他进来,纷纷行礼。

此老在朝数十载,名望巨大,而且从不结党营私。此外,位极人臣,却始终圣眷不衰,本朝仅此一人而已。

更关键是,方阁老在朝时,大家都不记得他做过多少大事,但方阁老一离开,众人总觉得朝局没有以前平稳了。

而且,方阁老致仕多少和首辅要进行变法有关。

他资历太老,继续在朝,不利于首辅揽权,在内阁发号施令。

方阁老没有过多寒暄,始终是昏昏欲睡的模样,等众人行礼之后,他缓缓开口:“看看那文章去吧。”

“诺。”

众人簇拥着方阁老,到了阅卷的大堂。

沈墨请方阁老坐在主考的桌案,方阁老也没推辞,拿起早已摆好的文章,逐字逐句地看过去。

直到将四书题和五经题的答卷尽数看完。

这时众人已经等了许久,却不敢催促,只能耐心等待方阁老说话。

方阁老徐徐开口,

“沈君山,你是要做事的人,不能如此没有担当。”

沈墨做汗流浃背状:“多谢阁老指教。”

方阁老暗自叹口气,他清楚,沈墨这辈子只要不犯错,必定入阁,所以做事不需要有担当魄力,上不得罪天子,下不得罪群臣,一切都是水到渠成的。

“还得是少年人,才有棱角。”方阁老回忆起徐青的长相,当时他没怎么关注徐青,但一回忆,那日的酒宴,历历在目。

旁人是老来健忘,他则相反,越老记忆越好,连自己婴儿时期的事,都能回忆起来。

这也不是什么好事情。

方阁老收回心中的感慨,平静道:

“此子当为本次乡试的解元。”

他没有过多的描述,仅仅是平平淡淡说出自己的答案。

众考官不知为何,心里的大石直接便放下了。

此老犹如坚韧不拔的高山,能经历任何风雨。

“多谢阁老。”沈墨真心诚意一拜。

他知晓,方阁老不会拒绝的。

只是没想到,方阁老如此干脆。

“那你们继续吧,不必送我。”

“唯。”

众人目送方阁老离开。

沈墨注目一会儿,随即对众人道:“大家继续吧。”

副主考王老大人,老神在在地坐在副主考的桌案前,依旧和之前一样,送上来的答卷直接“取”。

这也为难了沈墨。

举人名额就那么多,将这些荐卷全都取中,根本不现实。

所以他得刷落一批出去。

因为作为主考官,反驳副主考和同考官的意见,要有充分的理由,所以他得认认真真写出驳回的理由。

手上的活,自然也多了不少。

他知晓,这是王老大人故意为之。

沈墨知晓为什么,只能受着。

这都什么事儿。

现在估计所有考官,都觉得事是他惹出来的。

他对此冤枉不已。

经此一事,他更加警醒自己,千万不要想着做事,做事必然会出错,不做自然不会出错。

他仿佛由此大彻大悟,权力心更加淡了。

他身为状元,有权力欲才是祸根。

没有这份念想,该有的,迟早会有。

经过一番忙碌的阅卷,以及评定名次,乡试的结果终于出来。

徐青自然是今次乡试的解元无疑,不过众考官也为谢泉感到惋惜,明明是此次考试第二好的文章,结果因为和徐青同在易经房,连五经魁都没捞着。

时也,命也。

不知道眼高于顶的应天名士谢泉,知晓自己被一个少年压住,会如何作想。

一念及此,众人竟忍不住想瞧瞧乐子。

随后自然是将试卷密封,交到京城进行“磨勘”。

但放榜则不需要等到“磨勘”之后,直接填好,用印,存档,便可进行放榜。

于是,徐青考中解元的黄报,径自以最快的速度,交由专门的差役送往江宁府李宅。

就在乡试放榜之时。

徐青忽有所感,随即观察青铜镜,

“这是……”

徐青目露惊讶。

此时此刻,气运一栏的文字内容彻底消失了!

(本章完)

第126章 直隶解元,江左徐郎(求订阅)

青铜镜的镜身,泛起青色涟漪状的微光。而这些微光,逐渐占据了镜身内,原本气运评价文字那一栏留下的空白。

青色的微光,宛如流水般汇聚。

不断发生微妙的变化。

逐渐地,一条扭曲状的小蛇出现。

蛇眸阴冷深沉,蛇头的前额,有淡不可察的凸起。

与此同时,一丝丝黑气,缠绕蛇身,与蛇鳞犬牙交错。

徐青的心神沉浸进去,得到了小蛇的信息。

“气运蜕变化蛇,隐约有蛟像。”

“只是,黑气也增加了不少。”

徐青观察气运小蛇上的黑气,比之前多了不少,但他现在的气运又远非往日可比,所以对黑气的遏制依然比较明显。

徐青清楚,随着身份地位的转变,来自周围的善意和恶意都会几何增长。

受国之垢,受国不祥,实际上,都是身份提升之后,必要承担的责任和风险。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实际上,风险也越大。

要面临的挑战会比以往更加严峻。

“我现在气运蜕变化蛇,有点草莽龙蛇的味道。豪杰起于地方,是为蛇蟒,席卷天下,便可化蛟化龙。”

“看来我乡试这一关已经过了,气运如此蜕变,不知道是五经魁,还是解元。另外,我这次过乡试,与其他考中乡试的举人有本质区别。我是早早扎根地方的地头蛇,有自己的基本盘,所以相对独立,气运才有这种‘蛇’变。”

寻常举人是考中之后,然后得到其他乡绅豪强的帮助,才有了自己的家业;或者早早被家族培养,所以成为举人后,依旧摆脱不了家族,只是地位更高了而已。

徐青不一样,他是先有自己的家底,再成为举人。

用打天下的说法,他这叫得国很正。

属于真正的创一代。

无论是话语权和独立性,都不是一般举人进士能比的。

真要说,最大的外力,那就是青铜镜。

可青铜镜早与他不分彼此。

至于何知府、吴老恩师、冯西风他们,终归到底,大家是互惠互利,徐青借的是势,并非直接受人恩惠。

徐青此前离不开他们的势,而他们也通过徐青的筹划,解决了自身遇到的难题。

顺天者逸,逆天者劳。

顺势而为,确实轻松许多。

只是人生的道路总归是曲折复杂的。

有时候,真的只能逆势而为。

那就考验自身实力了。

江湖中,许多豪杰,势力大的时候,在总督府上,都是座上宾,一旦失势,便树倒猢狲散,刀笔吏都能将其拿捏。

这便是基业根子上出了问题。

因人成事,自然因人而败。

“漕运,百万漕工衣食所系。”

简简单单一句话,便透露出怎么做,才能令朝廷畏惧,使自身稳固。

“还是要继续积累自己的势。”

徐青很明白,得了举人功名,本质上便是官了。

要取消他的身份,必须经由礼部再三审核。

官府上的事,只要流程越长越严格,那都不是小事。

譬如前世杨乃武与小白菜的案子,能闹这么大,除了各方面的原因之外,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杨乃武有举人身份。

光是剥夺杨乃武的举人功名,便费了老大的劲,给了事情发酵的时间。

若是普通人,几天就把事情搞定了,根本不会给你翻盘或者拖延时间的机会。

徐青审视一番自身的气运蜕变之后,信口吟道:

“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诗仙的诗,真是常读常新,写到人心肺腑里去了。

徐青幽幽感慨。

虽然气运蜕变,并没有增加寿命,但他面对未知风浪的勇气,确然增加了。

他心知,自己在青铜镜的评价中,活不久。

并非自己身体的问题。

而是一场可怕的劫难终归要降临在他身上,审判他的命运,终结他的未来。

或许是这具身体的劫,或许是他这个青铜镜眼中“域外天魔”的劫。

无论是哪一种,他都会直面它。

“没有谁可以审判我。”徐青紧紧握紧拳头。

他绝不屈服。

因为一桩桩事情经历下来,他已经无法接受,自己屈服于任何命运的审判,他只能接受,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并为之付出所有的努力和抗争,直到死亡。

使人意志强大的是经历,是过往,是生命中一记记重锤。

“忧劳可以兴国,逸豫可以亡身。”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年少时,徐青对孟子不是很以为然,现在他心里反而认同了许多孟子的东西。

孔曰成仁,孟曰取义。

圣贤有圣贤的历史局限性,人无完人。后人可以批判,置喙,但也应该尊重他们在历史长河中,留下的那些熠熠生辉的东西。

徐青来到小院中,梧桐树下,不断打出八卦游身掌。

伴随他的演练,他感受到了一股不可磨灭的“义”。

义者不屈,义者不挠。

渐渐地,他的步伐越来越玄妙。

神魂中,苍龙七宿的角宿、亢宿点亮,与自身的武道气血,在一股奇妙的“义”理结合下,有了“法武合一”的趋势。

“心与意合,意与气合,气与神合!”徐青脑海里闪过一丝明悟。

他终于明白法武合一的关键了。

他忍不住大笑一声。

只见到,徐青身姿如龙,绕着梧桐树上下窜飞。

“原来如此!”

许久之后,徐青站在梧桐老树的粗壮枝干上,神色惊喜。

“法武合一的关键是修炼‘心意’,形意合一。神魂和气血结合的纽带便是‘意’。或是武道的拳意,或是道术的‘法意’,归根到底,皆是‘心意’上的修炼。”

儒门的修身养性,恰恰是正宗的心意修炼功夫。

在青铜镜内,八卦游身掌的文字内容变成了“八卦游龙掌(残缺)”。

这是徐青自己悟出的法武合一绝学,无论完整度还是威力,都比不得龙象法印。

但它是徐青自己升华改造来的,因为残缺,所以有极大的潜力可以挖掘。

“接下来,便是将‘苍龙七宿隐脉’贯通完整,如此一来,不但能完成八卦游龙掌,还能修炼紫皇龙铠,保护神魂。”

练了一通拳法之后,徐青气血畅通。

随即,他唤来徐福,让他去请李老爷回城。

根据气运的变化,乡试已经放榜。那么捷报传来,就在这两日内。

至于婶婶,既然怀着孕,不凑这热闹也是好事,暂时先不接回来。

另外,徐青还打算送徐福到丹溪翁那里进修。

他看出徐福很有炼药的天赋,因此打算卸掉徐福其他的差事,好好发挥自己的天分。

术业有专攻。

人,一旦找到自己的天赋特长,能爆发的潜力是难以想象的。

天生我材必有用。

许多人没有成就,有一个重要的原因,那就是没有找到发挥自身天赋的机会。

李老爷从城外,回到李宅。

他也知晓,今次乡试放榜就在这几日。

他这没考试的老爷,比侄儿紧张得多。一来此事关乎身家性命,二来那可是举人老爷啊。

我们李老爷,虽然是个千总,但在文官眼里,区区千总,算个什么东西?

大家都是官儿,但出身完全不一样啊。

徐青看出李老爷紧张,所以第二天一大早就邀请王护卫、马护卫来家里打会儿牌。

大家都是一起发家的弟兄,虽然现在徐青地位越来越高,不过总归还是能说话的。

只是,王护卫、马护卫心里也清楚,平日里称兄道弟,可遇到事情,该有的主次一定要分清,分寸感一定要把握好。

他们也不是普通江湖人,跟着何知府,涨了一些学问。

历史上那些大人物发达之后,旧人还和以前一样不知分寸,下场都是不大好的。

当然,徐青也不会把王护卫、马护卫当奴仆一样使唤。

哪怕从功利的角度来讲,上位者念旧,在底下人眼中,都是极好的品质。

大事未成,便刻薄寡恩,连大虞朝的太祖爷都干不出来。

因为徐青和过去一样随和,四个老少爷们打牌之后,很快投入进去。

人嘛,在赌钱打牌的时候,老天爷都得放到一边去,哪里能想那么多。

不过,李公圤多少还是有点心里挂着事。

心不在焉地输了一些钱出去。

徐青没有作弊,完全凭感觉出牌。

没有多少输赢。

王护卫是能大赢选择小赢,小赢选择不赢。

马护卫看着师兄这样,只能“俺也这样”。

不过他做人还是有点贪心,所以胡了几把大的。

时间不紧不慢地到了正午。

李老爷甚至都不饿。

只是要到饭点了,他在想要不要吃点啥。

自从家里好转之后,李老爷平日里,也是一日三餐了。

这世道,普通人家主要是两餐制。

城里面,穷一点的人家,干活才吃两餐,不干活就在家里躺着,节省体力。

不过乡下的农夫佃户,哪怕穷,也得拼命干活。

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

这时代多的是这样的事。

徐青现在哪怕能做清水县衙门的主,也没法改变胥吏收税时的陋习。只不过,他确实将自己的钱和粮食,拿出来用极低的利息借给农户。

另外,金光寺也在徐青的吩咐下做这些事。

所以,徐青在江宁府乡绅豪强的风评,格外的差。

大家都觉得他是混世魔王转世,一点都不讲规矩。

豪强士绅放贷,往往不只是为了钱,而是看中普通农户手里的田地。只有利息高了,他们遇上灾年还不起,才能趁机兼并,然后再把人变成自己的佃户,狠一点的,直接弄成隐户。

甚至许多佃户情愿当隐户,这样可以逃避官府的税赋。

底层的苦,那是几乎看不见希望的苦。

因此江宁府出了个徐青,稍微对他们好一点。

及时雨的名声,在底层的风评,比普通读书人间,还要响亮亲切。

现在,许多底层的农户,都真切希望徐青中举人,那样就可以投献土地给徐老爷了。

只是他们有一些人其实并不知道,举人能用来免税的田土和人口都是有限的。

但不妨碍,他们这样期盼着。

现在是三秋时节,农田收获之后,还有一些事要忙活,因此官道两边的田土,有许多农人忙活。

他们忽然听见敲锣声、喇叭声。

乡人对这种声音是十分敏感的。

因为这往往意味着有官面的人过来。

来一次,苦一次。

正如民间流行的曲子那样,“军听了军愁,民听了民怕……眼见得吹翻了这家,吹伤了那家,只吹的水尽鹅飞罢!”

但很快,有乡人看到许多认识的人热热闹闹地跟着队伍。

不免好奇,大胆地靠近过去。

一打听才知道,这是及时雨徐公明乡试的捷报传来。

差役是巡按御史衙门的人,听说巡按御史是徐三元,哦不对,徐老爷的未来老丈人,决计不会弄错!

“是解元呢。”

有乡人不懂什么叫解元,于是有人解释,“乡试的状元公,就叫解元……”

其实正确说法是乡试第一名叫解元。

但直接用状元来比喻,再不懂的乡人,也就懂了……

许多乡人都跟着与有荣焉。

解元郎是他们江宁府的人。

有清水县的乡人昂首挺胸,“什么江宁人,解元郎是清水县的人,你们隔壁吴中县的人,休想过来蹭喜气……”

很快也有考究的老学究,说江宁徐氏,本系某某乡里……

哎,对于解元郎的祖籍,确实众说纷纭,没人说得准。

于是长长的报喜队伍,不免产生争执。

大家都在想,解元郎到底是哪个乡里,哪个村出身。

不过一旦有隔壁县的人凑热闹,清水县的人,一下子同仇敌忾。

反正没你们的份儿!

“胡了。”李老爷终于胡了一把,准备喊青哥儿开饭,随便将就糊弄一下,吃点东西吧。

这时,外面传来敲锣打鼓的声音,还有唢呐,十分喧哗。

“什么声音?”李老爷随口一问。

他刚开口说话,便有门子进来。

“中了,老爷……”门子语无伦次。

“中了什么,我这是胡了。”李老爷没反应过来。

“公……公明少爷中了……解……”门子激动得差点没喘过气。

“中了。”李老爷先是一怔,反应过来。

捏着牌的手有些颤抖,问:“中什么了……”

这时候,外面有人声嘶力竭地高呼,

“捷报,捷报!贵府老爷徐讳青高中南直隶乡试第一名解元。京报连登黄甲。”

“解元。”李公圤站起身。

王护卫、马护卫也纷纷站起来。

“青哥儿,咱们快出去……”李公圤颤声道。

徐青慢条斯理,说道:“叔父,伱别着急。”

他不疾不徐地整理衣襟,心想:“果然是解元,我道有成矣。”

随即,徐青缓缓起身。

“走吧。”

徐青踏过门槛时,有些心不在焉,踩在门槛上,力道没控制好,只听咔嚓一声,门槛竟而断掉。

王护卫和马护卫相视一笑,随即跟上。

走出李宅大门时,有秋香等婢女,提着一箩箩铜钱赶过来。

原来,周氏临走前,吩咐秋香等人操持家务,早早备好了铜钱。

秋香等人,记得老夫人的吩咐,这几日早已将报喜的铜钱准备妥当,一等捷报传来。

便带着铜钱赶过来。

上面还特意用红绳串着,十分喜庆。

徐青出门,见了过来报喜的差役。

这些差役都知徐青是巡按御史老爷的未来姑爷,现在又是南直隶乡试解元,见了真人之后,更是觉得解元郎整个星宿下凡似的,不可直视。

还是周围的乡人起哄,闹着讨要喜钱,才又热热闹闹起来。

秋香等人挨个发喜钱,随后有郭壮等衙门公差,过来维持秩序。

徐青早已经派人去吩咐城里的酒楼饭馆,准备流水席。

等捷报一来,便纷纷开始赶工。

里里外外的人群,直把这巷子里里外外都占满。

周围的邻居都没感到被打扰,反而纷纷过来沾喜气。

往后,这李宅的巷子,都得改名解元巷了。

江宁府出过不少进士,但解元郎,百年来还是头一遭呢。

那可是南直隶的解元。

不多时,清水县的县令郑知县过来庆贺。

虽然之前有龃龉,但现在郑知县和徐青的关系已经大为缓和。

不缓和不行啊,老巢都被徐青抄了。

一时间,城里城外,各界名流过来祝贺,城里的热闹,都快赶上过年的时候了。

不管真心假心,乡试解元的名头一加上,哪怕许多对徐青心生怨气的乡绅豪强,这时候面上都客客气气的。

毕竟徐青中了解元,肯定马上要迎娶南直隶巡按老爷的千金,这桩婚事,百分百不可能有波折了!

这时候,有许多本府的士人为之感慨不已,

“江宁府百年文气,于今为盛。”

“国朝两百年,养士何止百万。十五岁的直隶解元,唯江左徐郎而已。”

何知府听说之后,更是高兴不已。

徐青青云直上,他将来也有个好助力,只可惜,不是他的女婿啊。

咋这辈子他碰见的好事好人儿,总让冯西风捷足先登。

何知府高兴之余,遗憾颇多。

是夜欢宴不尽。

后世有应天府名士,本科乡试第六名亚元谢泉手札记载,

“是夜,火树银花,蔚为壮观!”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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