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官职

闻喜宴在四月中旬。

期集之中,章越着实也认识了同榜上不少同年。

与嘉祐二年榜相比,同榜上名闻青史的人不太多。章越没办法根据史书上来结交人物。

不过经此一番也算是混了个脸熟。

章越与同年们经过一番细聊,得知就是进士,作为天子门生,但也要以选人身份至地方历练。

二甲和四甲进士为试衔判司簿尉(试衔知县,判官,司理,司户,主簿,县尉),也就是选人初等职事官以下,五甲要经吏部守选,最少要在京里等一至两年。

宋朝的官员分京官,升朝官与选人。

京官,升朝官可相调转,但选人却不行。故而选人与京朝官间有巨大的鸿沟。

进士选人要改为京官,只有两个途径一个是荐举,要有五名举主荐举,另一个途径就是参加制科考试。

前者非常难,这意味着朝中必须要有非常得力的官员给你说话撑腰,至于后者更难,故而大部分选人都没有调为京朝官的机会。

多数人都谈着选人的前景。

“地方的条件不好。”

“堪磨多。”

“选人转京官需两任六考,难如登天。”

“就算堪磨过了,但上面没有得力的人保举,也是永沦选海,老死选调。”

“我偏不信,选人真有那么多不好。以往不是进士时,羡慕这身绿袍,到了如今却又想出任京官。”

“你到任官就知道了,这当官都是别人望着你好,你身在其中却不觉得好。”

“京官是天子脚下,每日都能见到宰执两府,升迁起来自也容易。选人?若是调至岭南,那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章越此刻倒是淡然。

身为状元一释褐就是大理寺评事,这是堂堂的京官。不过这又如何?章衡也是状元,回京任官不过两年,即负气离京了。

章越始终没说什么,自己就不往众人的伤口上撒盐了。

却见韩忠彦却正色道:“选人有何不可,我看去地方历练一任也是很好,韩非子云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发于卒伍。本朝出任宰执,需有治民理政为一任亲民官,我大丈夫岂可贪图安逸留在京里。”

听了韩忠彦这番义正严词的话,章越心底骂道,此真装逼犯。

而众进士们面上都是敬佩之词,心底都是呵呵。

章越听得有人低声道:“亲民亲民,百姓近了,官家倒是远了。韩衙内有个昭文相的老爹,自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这日欧阳修邀章越去府上一趟,章越也是离了期集所来至欧阳修府。

以往是布衣时,章越总觉的自己与这欧阳府有些格格不入,但如今再来则已是觉得似登自家大门一般熟悉。

原来是今日是欧阳修要见自己。

欧阳修见了章越笑呵呵地道:“度之,你那菊花落英不落英可是帮我在介甫面前争了不少脸面。”

章越心道欧阳修真的好耳目于是答道:“回禀伯父,我也是就事论事。”

“就事论事,说得好。”欧阳修甚是满意,让章越坐下后道:“释褐之后要去地方任官,打算去哪想好没有。”

章越明知故问道:“此事不是听吏部安排么?”

一旁欧阳发的闻言微微笑了。

欧阳修当然不会说此事自己完全可以做主,而是道:“调铨官乃天章阁待制杨乐道(杨畋),殿试上正是他保举的你。”

章越道:“小侄明白。”

“不过有一事我要说在前头,你到地方任官这两年,哪怕是定亲成婚,吴家也不会让十七娘子随你上任,哪怕朝廷允你携官眷奔赴。”

章越一愣,如此残忍对我吗?

欧阳发看了章越神色连忙道:“度之你莫多想,吴家也是爱惜女儿,舍不得她路上奔波。不说万一路途遥远,就去异地任官,也怕女儿家水土不服。”

“再说了你一任两年也就回京了,不差这一时半会。”

章越心想,也是,急个啥。

宋朝官员每年一考,三年一任,但京朝官出任地方除了监司以外,都是两年一任的。自己干个两年就可以回京了。

欧阳修见章越神色,笑着调侃道:“怎么度之,这还没定亲就想成亲了么?”

欧阳修啧啧地笑了,一副老夫也是过来人的样子。

欧阳发见老爹笑了,自己也是不厚道地笑了。换了自己刚娶了妻,也舍不得离京外放。

章越也是一脸的难为情:“实不相瞒,小侄确有这个打算,说来难以启齿,这不期集这还没结束,趁着两百同年都留在京里,此时办了婚宴,能赚得不少份子钱呢。”

欧阳修……

欧阳发……

欧阳修语重心长地对章越道:“你马上要去地方任职,虽说是官家钦点的状元,但切记不可自持才气目无余子,也不宜与人争斗,在同年之间结党营私,胡旦与那夜半三更之事你要引以为鉴。”

章越道:“小侄记住了。”

欧阳修道:“我听说你将期集钱定得很低,还贴补了不少钱……”

章越道:“小侄不擅操办,令伯父见笑了。”

欧阳修摇头道:“不,你办得很好,昨日我进宫面圣,官家亲口与老夫提及了此事……”

章越闻言心底狂喜,但面上却不动声色。

欧阳修道:“期集之费,滋生恶习,令进士举债赴任,官家早已深厌其弊。官家听说你能操办此事,且丝毫不惜名声,也是赞许。我今日让你到府上来,也是告之此事,度之啊度之,你总没叫我失望。”

章越道:“都是伯父,大郎君平日提点得好。”

欧阳修笑道:“这些奉承话不必说了。你办得事,官家是记在心底的。你办得有功,但也要作若无其事,不可大肆宣扬。”

“侄儿记住了。”

欧阳修笑了笑道:“还有本朝状元向来是以节度州,观察州判官之差遣下放地方,不济也可以军监判官下放,不过无论是节观州,还是军监,都要以和睦主司为重。”

“你的前程虽在他之上,但必须事事奉为马首。另外外放地方官员和地头龙蛇多有冲突,你也不要贸然掺和进去,钱财的事你也不要问,此乃大忌……”

说到这里欧阳修抚须感慨道:“这些话我都是当年吃了不少亏方才领悟的,那时候年轻气盛,不知收敛锋芒,也不知谨言慎行,还喜好狎妓作艳词,落了不少把柄在人手中。”

欧阳修每一句都是肺腑之言,章越聆听一番训示后然后将欧阳修方才讲的话,用自己言语重新复述一遍。

欧阳修见章越复述准确,完全领会他的意思,赞许地点了点头。

最后欧阳修与章越言道:“你将来到了地方若有什么难处,大可与我写信,天大的难处也有我给你撑着。”

章越出声谢过然后告退。

欧阳发将章越送出府外,章越坐上欧阳修的马车回到期集所。

章越想起欧阳修反复提及胡旦,不免想到了咱大宋朝历任状元,将他们的故事于心底默念后,用以警醒自己。

他将欧阳修所交代的不可意气用事的话,也是牢牢心底。

一定要明白自己最重要的是什么,其余不重要的或次要的能丢掉则丢掉。

好比虚荣心,自尊心,没必要的好胜心等等。

不过这样到地方任官,啥时都要畏首畏脚,只求平稳顺滑地两年任满调回京里,这未必也太没意思了。

但转念一想,自己的仕途那也是军州签判起步,放到后世那不是……

章越突然想起,自己在州学为李学正推举至国子监时那一日所见的判官,对方是建州的二把手,比之州学学正,浦城知县,县押司高高在上高了不知多少。

签判略低于通判。

闻喜宴前两日,就是刻碑题名。

白居易那句,慈恩塔下题名处,十七人中最少年。

唐朝进士在于大雁塔下。

宋朝进士题名则于桂籍堂,在于大相国寺东南偶普满塔旁的罗汉院。

众进士们题名在此,章越看到之前进士题名,凡同年中有位将相者,用朱砂涂红,以示其荣。

如天圣五年榜中韩琦,文彦博,包拯,王尧臣,赵概等等名字都以朱砂涂红。

众进士们看着一系列耳熟能详的名臣们,也是想到在场不知何人能日后名字可涂朱砂,会不会轮到自己?

尽管机会渺茫,但不妨众人在此作个梦。

同时众人也是发下志愿,皆以‘一节誓坚忠与孝,立身端不负乾坤’相互勉励。此正是传胪声中闻己名,集英殿上睹天颜,琼林苑中插遍花,桂籍堂内镌流芳。

众进士还在猜测着闻喜宴后,不知外放何职。

这时候章越已是提前一步得知了自己的任命。

此事是欧阳发告诉自己的,原本吏部是安排自己出任徐州节度判官。

这一次任命章越本是十分满意的,徐州是在京东路,离京还算不远。不过听说欧阳修得知此事后,却有些不高兴,将章越改作了签判楚州。

章越一时不明白欧阳修要将自己调至更远的楚州。

但章越得知楚州是属于淮南路,顿时明白了。

因为自己的准岳父吴充正是淮南路转运使。

章越心道,欧阳修这是有多不放心自己,让自己去未来岳父的任下,如此自己不是横行一路了?

(本章完)

第301章 琼林宴

官场升迁不易。

在咱冗官严重至极的大宋朝,尤其可见。

大宋的官职属于官,职与差遣分开。

官又称为寄禄官,决定了你的待遇,好比一品二品三品官衔,以及到底是京官升朝官选人?

大理寺评事是章越的寄禄官。

章越的族侄章衡,嘉祐二年中状元时寄禄官是将作监丞,第二名第三名榜眼授大理寺评事。王安石当初考了第四名,寄禄官也是大理寺评事。

故而章越换了四年前考中状元就是匠作监丞,一次迁转就能从京官入升朝官的行列了。

可惜从嘉祐四年起,冗官问题太严重,就算是天子门生的进士,待遇也都降了一档。

故而章越状元的寄禄官从匠作监丞降至大理寺评事。

大理寺评事为正九品。

差遣则是签署楚州判官厅公事,这又称为签判。

状元一般都是出任节度州判官,但是楚州是防御州,可淮南路的节度州都没有缺,唯有防御州楚州空缺的,欧阳修为了将章越塞给岳父照料,故而强行降了他一档。

不过差遣高低倒是无妨,寄禄官才是要紧,去哪里当差就是一个高配,低配的问题。

所谓签是以京官的身份出任判官,称为签判。选人出任判官则没有签字。

任命的敕书已是正在起草了,欧阳发见了章越笑着道:“依祖宗故事,状元及制科一任即回,必入馆。先给你道贺了。”

章越听闻惊讶地问:“不是还需官员举荐,再试馆职么?”

欧阳发笑道:“正是,正是,不过都是过场,状元必入馆的。”

在地方干两年就回京就可出任馆职,章越想想也是满是期待,他又问黄履出任何职。

欧阳发道:“这倒没打听,但应是试衔知县。”

章越想到,表面二哥章惇,也是进士第五人,如今试衔商洛县知县。

选人四等分别是两使职官,初等职官,令录,判司簿尉。

试衔知县属令录这一阶,与知录事参军平级,要高于二三四甲进士出身的‘判司簿尉’。

试衔知县代还后,可迁两使职官,但若要出任京官与选人一样要经两任六考。

六考就要等六年,即便六年后章惇能成为京官,甚至入馆,但章越现今的官职都在试衔知县之上,更不说两年后。

想想还是感觉挺爽的。

两年后入馆,其余的同年还要在‘判司簿尉’这一等混着。

如今礼部贡院早已将新及第进士名单送至吏部南曹,南曹审核后,原本吏部流内铨要对进士试判三道,这就是唐朝的关试。

以关试成绩决定选官。

不过太平兴国后取消了关试,就完全按科甲排定。

科甲定死后,进士们可操作的也只有任职地的不同,在吏部流内铨,南曹有门路的就想各种门路,在那挑肥拣瘦。

没门路的进士就如同看着别人酒席都吃完了,自己才能上桌吃一些残羹剩饭。而且你还不能有脾气,即便扭捏局促地也要看完,最后才能勉强上桌吃席。

如果被分到烟瘴之地赴任,年纪大些的基本与去赴死没什么区别。

至于五甲守选的进士,不好意思,你们要等下一次开席。

四月二十日,闻喜宴。

距唱名赐第已过了一个多月。

闻喜宴设在琼林苑,故称琼林宴。

琼林宴分两日,一日宴进士,一日宴诸科。

进士宴宴请丞郎,大两省等大僚。

宴会之初,押宴官与章越等进士一并从正门而入。

经过一个月,章越的气度与唱名赐第那日已有些变化,知道自己将出任京职后,更是如此。

以往没有太过注意官职给自己带来的意义,但如今切切实实感受到了。

闻喜宴自有番繁文缛节。

官家身子不太好,不能如以往那般亲至闻喜宴。

多少有些遗憾。

官家人未到也未赐诗状元。

去年状元刘辉,官家闻喜宴上赐诗‘’治世求才重,公朝校艺精。临轩升造士,入彀得群英。并蹑云梯峻,联登桂籍荣。庇民思善政,慈惠体予情。’

章越却什么都没有得到,令有些人暗暗高兴。

笑章越在期集费了那么多功夫,笑他掏钱补贴期集费用,结果也没讨好了官家,竹篮打水,一场空。

连诗也是没赠一首。

若没有欧阳修之前给章越递口信,章越差点也以为马屁没有拍好。

不过如今一想,官家这么办是为了不让自己竖敌。

领导往往最不吝当面夸奖的,都不是要栽培的人,帝心难测啊。

前两任状元章衡,刘辉都很得官家器重,也得到了赐诗,但在仕途上偏偏都走得不顺。

酒过三巡,天子赐花。

章越及众进士皆是簪花于发上,这一次众目睽睽下,章越没有推辞。

仪式之后,众进士们各自向官员敬酒。

韩琦,曾公亮,王珪,王安石,司马光等都有到场。

韩琦,曾公亮正和几名官员相聊,章越主动去见礼。

韩琦见到章越没有立即理睬,而是与旁边的官员把话说完,这才看了过来。

今日官家没有到场,韩琦就是闻喜宴中地位最尊之人。章越从韩琦看向自己的眼神中看到些许意味。

准确地说这是一等气场,要说是居高临下也可以,不怒自威更贴切些。反正就似人看见了老虎,就算它没有攻击的意图,但本能也会毛骨悚然。

这样的感觉只可意会不能言传。

章越行了礼。

韩琦道:“状元公,宴上给圣上的谢恩表,就由你来写了,不要辜负了官家的抬举。”

章越称是。

韩琦点了点头,对曾公亮则笑道:“状元公得伯益先生篆书的真传,当世之中,除了伯益先生,他的篆书可谓是独步天下了。”

曾公亮笑着对章越道:“久仰伯益先生的大名,在京里他的篆书可是寸尺寸金,状元公若有墨宝,不妨送几幅送给老夫。”

章越受宠若惊地应承。

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韩琦时是在国子监,对方因自己是章友直弟子的身份训斥了自己几句。但如今他再提及此事,是与自己主动修好了。

时过境迁,章越哪还计较当初的事,自己与他儿子韩忠彦如今也是好友。

不久章越与韩琦,曾公亮笑谈的样子,落在不少人眼底。

章越与两位宰相说了几句,又转头向王珪郑重地行礼。王珪是他省试时主考官,虽朝廷不许师生相称,但是章越必须着重感激。

于是章越当场(昨晚写好)赋诗一首赠给了王珪,以表谢意。

诗中有一句是‘桃李花开香满园’,王珪当然懂得什么意思,也回赠了一首诗给章越。

闻喜宴上官员会对器重的进士赠诗,故而王珪此举不言而喻。

章越看看王珪,再看看王安石,深感什么叫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最后章越代表众进士给天子当场写谢恩表。

谢恩表书成,四座惊叹不已

章越因写谢表,没喝什么酒,不过宴间却见黄履喝得酩酊大醉,有些失态,这并非他平日的样子。

章越写完谢恩表,即找黄履相询。

却见黄履却蹲坐在地,抚桌对章越道:“我省试及第后,书信一封寄给老家报喜,昨日方得回信,父母双亲皆是欢喜,唯独……唯独……”

说到这里黄履已是说不下去了。

章越问道:“难道是那位与你青梅竹马的女子……”

黄履点点头道:“她还不知我得了廷试第五名就已病逝了。”

章越心道难怪。

“那如何办?”

黄履道:“虽未成亲,但已是定亲,按老家风俗即已是我黄家人,爹娘的意思就葬在我黄家祖坟。我已与朝廷告假回乡,亲手为她刻碑,服一年之丧。”

宋朝官员丁忧没有为妻子服丧的,更不用说还没过门的。黄履刚考中进士就请假一年加上路途往返,这大好仕途说不要就不要了么?

章越欲言又止,最后忍不住道:“安中,你要三思啊。他日你我还要同朝为官,不可自毁仕途啊。”

黄履摇了摇头道:“度之,眼下我已方寸大乱,别无他求。你也知我并非太热衷于功名。能与你同榜及第,实为此生幸事,至于其他就看缘法吧。”

章越闻言说不出话来。

黄履可是进士第五人,放着大好的前程不要,任性请假回家,会给吏部那边留下这名官员任性自我的印象。

你自己都不想当官了,还要别人怎么扶你?

章越都不知说什么好了,只得安慰了黄履几句,眼见他继续喝酒,章越怕他醉得不省人事,当场出丑,让人扶他先行回家。

章越回来时正好碰到押宴官沈遘。

押宴官沈遘见黄履为人搀扶上马车离去,不由对章越问道:“黄安中为何中途离场?”

章越听沈遘言语似有几分不悦之意,也知黄履宴半离场不和规矩。

于是向沈遘解释了一番。沈遘是章越,黄履的殿试初考官,名分上也是二人的老师才是,应该可以理解。

沈遘闻言心底叹道,这黄履倒是个重情重义之人,难得,难得。

不过沈遘面上却道:“此实不值当。但我也不会与旁人提及。”

说完沈遘看向黄履远去的马车不由略有所思。

PS:吴充是任淮南路,之前记成了淮南东路,实际上是熙宁年间才设立的淮南东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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