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我的女排

厨房小桌方正结实,桌面厚,桌腿比胳膊粗,用的是什么木头江澈不懂,但是农村的老东西大多讲究一个牢固耐用。

粗瓷大海碗里乌青山粉面冒了尖,压不动桌子, 但是搁在江澈心上是沉重的负担。

哭笑不得回忆起前世,当时还不是郑书记的郑忻峰进山来看他,听完稻谷堆传奇很激动,喝酒骂街说:“搁山里有口吃的就不错了,你跑个屁啊。”

江澈说:“我不跑不行啊,不跑以后丢一儿子在山里算什么情况?”

那时候的江澈其实依然算懵懂少年,身上带着几分害羞腼腆, 哪怕和大伙相处好了, 也是被“欺负”的对象, 村里大小媳妇儿们奶孩子,看见江澈路过,就会逗趣说:“兔崽子,吃不吃,不吃给小江老师吃了。”

然后看着江澈落荒而逃,哈哈大笑。知道他是个没胆的,村里男人们也都放心。

那回,老郑围着晒谷场后面的稻谷堆转了两天,最后没被拖进去,觉得挺遗憾。

他说他觉得杏花婶长得有点儿神似巩俐,都是大骨架的女人, 当然不是像《红高粱》里的九儿,也不是像《大红灯笼高高挂》里的颂莲, 像的是《秋菊打官司》里的秋菊。

江澈实在看不出来哪里神似,又或者说, 这个年头其实不少农村妇女的身上, 都有几分秋菊的影子,倔强、热情、粗犷。

面肯定是不能吃的,这就得表明态度,不然要出大事。

江澈自己下厨,前两天孩子们送的小鱼他给搁油里煎成了小鱼干,这会儿放上紫苏叶,一点辣椒,炒起来就一小碗,黑糊糊的,但是很下饭。

四个孩子都被留下来一起吃饭,捧着大碗,懂事的夹一条小鱼就是一碗饭,辣得满头汗,一边抹汗,一边灿烂地笑。

他们说以前的老师都嫌他们脏,呆不长就跑了,还说家里烧菜不放这么多油,小鱼干没这么香。

吃饭的时候也聊天,杨马良说他以后想开拖拉机,就像马东强那样,到哪儿做活别人都得给他请酒上烟,豆倌说他要当老公,做谁的老公不计较,是曲冬儿的更好。

曲冬儿就踢他。

江澈说冬儿你就好好读书,以后考个清华。曲冬儿睁着大眼睛问清华是什么?江澈说就是我啊,整个茶寮村,整个下弯乡,整个峡元县,都会为你骄傲的一个去处,在燕京。

曲冬儿说燕京那么远啊,我有点怕。

江澈说你长大就不怕了。

哞娃说他要当八路军。

江澈猛地一下回忆起前世泥石流过后那具裹满泥巴,小小的身体……忍住眼泪伸手揉了揉他的脑瓜,有点儿难受说:“好,哞娃好好长大,长壮实了,以后当八路军。”

饭后是几个孩子抢着洗的碗。

休息会儿,就又玩上排球了。

“砰。”

球飞出去,外头还不能上“体育课”的孩子们抢着去帮忙捡,把球还回来。江澈其实还好几个排球,但是必须狠心,他得让孩子们先渴望上学,这是其中一个小小的诱惑。

一个面庞黝黑,个子很高的姑娘拿球在手里,有点儿怯,发愣。

“打回来。”江澈笑着招手。

女孩点点头,学着刚刚看到的江澈发球的样子,把球抛起来,挥臂。

“砰。”

江澈随手把球接住,球抱怀里都差点掉地,好大的力气。

但是想想也对,这女孩看起来绝不低于一米六五,虽然面庞看着青涩,但应该是大姑娘了。

很神奇,这个姑娘他没印象,似乎前世没见过,难道是邻村的?

“周映,你不是后天就要嫁人走了吗?咋还出来玩。听我娘说是嫁很远的地方,是么?”杨马良认识她,站在江澈身边喊,这下江澈明白为什么自己不记得村里有这么一个人了,前世没有排球,她可能根本没在江澈面前露过面。

这时候旁边一群小孩开始起哄,“嫁人咯,嫁人咯,倒霉羞羞。”

叫周映的姑娘眼眶红一下,低头,脚步慌乱地走了。

事后江澈了解了一下,才知道,这个周映竟然才13岁,农村算虚岁,也就是实际才12周岁……12岁这身高,这力量。

傍晚的时候,她又一次出现,站在角落。一个球被垫得很高,飞出院子,孩子们一哄而上,包括闲着的大人都有几个。

周映轻松一跃而起,将球接住。

这弹跳,江澈感叹了一下,招手说:“球抛高,跳起来用你最大的力气打过来。”

“嗯。”周映点点头。

抛球,跳起……第一次没协调好,起跳的时机不对,球擦手掉地了,她看来很窘迫。

“没事,再来,凭感觉,感觉一下球抛多高,什么时候跳起来正好。”江澈笑着拍手给她鼓励。

周映艰涩的笑了笑,把球再次高高抛起来,第二次还是失败。

第三次,第四次,周映起跳,扣球……从院外打到院内。

“砰。”

江澈在中专没少打排球,用标准姿势去接,球竟然还是垫飞了。

我去,天才啊。

“进来一起打球吧,正好差个人,进来你和杨马良、豆倌一头,我和哞娃、冬儿一头。”

江澈招呼了几次,周映才怯生生的走进来。

越打,周映越熟练,身高、力量、弹跳、速度、球感、悟性,还有个性里的轴……江澈不是专业人员,不知道她这样算不算好苗子,但是一个念头突然冒起来。

茶寮村小女排——能不能造出希望工程《大眼睛》的效果?如果是那样,到时泥石流,能做的文章就多了。

“周映,你上过学吗?”一边打球,江澈一边问道。

“上过一冬。”上学上一冬这个算法,是从六七十年代传下来的,那时候只有冬天最寒冷的时候,农家的孩子才有时间上一阵子学。

“哦,想上学吗?可以打排球。”

夕阳下,周映的眼睛瞬时间亮起来,点头,又摇头,突然就那么站住了,眼泪下来说:“可是我要嫁人了,嫁去很远的地方……我爹把我卖了。”

对哦,忘了这茬了,江澈刚愣住一下,猛听得外面孩子大人乱成一团,犬吠人声四起:

“野猪王下来了。”

“快,广地他们拿铳去打野猪精了。”

***

PS:严正声明,严正声明,各位老司机请把握好方向盘,其他咱们怎么说笑都没关系,但是学生、孩子,请不要往错路上转——本文绝不涉及那样的内容。写到,只是因为总有女学生,还有剧情需要,绝对正面,请彼此尊重。

(本章完)

第130章 野猪王

蝴蝶翅膀扇偏了老郑,没扇动老林里的野猪,前世记得也有这一出,但是记忆信息很模糊。

每次这种情况出现,江澈就难免会汗颜,前世那个失恋远走、颓废哀怨的家伙, 当真是不成器。

叫住四个兴奋得蠢蠢欲动的孩子,命令他们留在院子里不许跟去,江澈自己回屋拿了相机去追人群。

拿相机是一种潜意识的举动,属于2010年代很多人都有的一个意识通病,遇着什么事了……就想,我得拍个照发朋友圈, 发微博啊。

出院子往右,斜下坡, 上木桥, 追着人群过河湾,对面是一片堪称风景的绵延梯田,只是种田的人从来没心思当作风景看。

此时天色已经变得很暗,人在田埂上奔跑,江澈的速度慢下来,突然心里有些警觉,开始喊:

“把孩子和女人都拦下来,把女人和孩子都拦下来。小心野猪伤人。”

他喊了几声,老村长的声音跟着响起来:“娃儿和婆娘都站下,哪个也不许过去。”

老村长一句话就顶事,男人们把小孩和女人拦住, 赶回去,自己接着往前跑。

江澈混在里头跟着向上绕, 身侧突然多了一只护着他的手,麻弟开口说:“爷爷让我来找你来着, 江老师你也站下吧,别去了。那东西成精了的, 不怕人,要不然这么大动静,早跑了。”

“这么厉害?”江澈一听,顿时更感兴趣,说:“我就看看,拍个照片,不靠太近。”

“……那,也行吧”,麻弟犹豫了一下,扯江澈衣服说,“那江老师你跟我来,咱们走这边,一样看得到。”

两个人往一处看得到但是上不去的小断崖底下跑,麻弟接着说:“反正咱们去了也没用,能不能打下来,还得看广亮三兄弟手上的铳。”

“干嘛不在这里打?”江澈问。

“铳太老,角度不好,瞄不着野猪耳根子那里。”麻弟说。

黑暗中出来猎人喝止猎狗的声音,带着焦急和恐惧,似乎很怕自家猎犬先冲到。

“犬去了也没用,一挑就死,村里最好的犬,上次就差不多死光了,十几只呢,一口没咬上……就看那三铳响了。”麻弟拉着江澈跑啊跑啊,猛一下往下拽他,蹲下来,抬手臂指着说:“看到了吗?”

江澈看到了,他和猪之间,直线距离其实不算远。梯田到头,上方是陡密的老林,两者之间有一片杂草和低矮灌木占据的分隔带。

一头巨大的野猪在崖上方时隐时现,不断变幻着位置,面对明显可以听见的人声犬吠,竟然没有逃跑。

那不是肥猪,是一头大概应该形容为高大健壮的野猪,形象威武,毛色带点银灰,獠牙不算长,但是在暗淡天光下弯曲突出,显得十分骇人。

难怪村民们喊它野猪王、野猪精,江澈两世人生中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么大一头猪,不管是家猪还是野猪。

“这家伙得多重啊?”他下意识的问了一句。

“往低了估也得400多斤,保不齐能上500”,回答他的是老村长,老谷爷沉声说,“我活了六十多年都没见过比它大的家伙。”

“那打下来得值不少钱啊?!”江澈的经济意识又出现了。

“钱?卖不了多少钱的,没那么多人买,搁县城都卖不出去多少。”老谷爷说:“倒是村里各家,应该都能分块肉,分点下水……哦,打不打得死还两说,上回就放了空铳。广亮老把式了,这回该当稳得住。”

江澈点头,想拍照,天色暗,他安上了机顶闪光灯,但是怕打扰猎人,犹豫着没敢按下去。

“咱们村有没有一对兄弟叫陈二狗和陈富贵啊?”沉默中,江澈突然脑回路偏了,说:“富贵人很高大,看着傻,有张巨型牛角弓……”

麻弟都懵了,愣愣说:“叫过二狗和富贵的倒是有,我爹小名就叫二狗,但是都不姓陈,也不是兄弟……富贵没有很高大,没有牛角弓……”

“哦。”江澈说。

“吧。”

“噗。”

“怂。”

土铳冒黑烟,响声不整齐,其中第二发大概是臭弹了,老谷爷口中的李广亮一家三兄弟人在江澈几个右上方,三把铳,间隔很短先后开枪……

跟着七八条猎狗扑了过去,说是猎犬当然也不是专业的,就是磨练了凶性的土狗。

“完了。”麻弟说。

野猪王还站着,身上倒是冒了点血花,但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那只是表皮部分的伤,不致命,土铳散弹,没打透。

“嗷!嗷!”两声哀切地犬吠。

最先扑到的两条猎犬被一下挑飞。

“跑啊,还愣着干啥。”野猪除非疯了不会跳小断崖,那样它自己的体重就可能把腿压折了,老谷爷语气焦急,是在向坡上拿着“武器”的年轻男人们喊,尤其是站得最近的李广亮三兄弟。

人群开始扭头往坡下跑。

野猪王继续屠杀剩下的几条猎狗,若不是它们争取时间,人就危险。

李广亮和李广福兄弟俩下来后惊魂未定,抹着眼,红着眼眶说:“谷爷,打不动。”不单是挫败感的问题,他们心疼猎狗了。

老村长点头,颓然说:“人没事就好,以后庄稼随它糟践吧。”

旁边麻弟突然问:“广年呢?”

李家三兄弟里年纪最小的李广年比麻弟大了也就两三岁,二十来岁的小伙子,最容易冲动起来不顾危险。

众人经提醒一看,果然,坡上一个身影,正一边有些焦急慌乱地往土铳里填弹,一边咬牙切齿地咒骂:“干死你,杀我的狗……老子干死你。”

就在他对面不远处,野猪王挑杀完猎犬,正抬头看向不远处这个人,哼哧一声,蹄子撩土在蹬腿,预备前冲。

“完了,广年哥养的狗,太心疼了。广年哥,跑啊,跑啊!”麻弟喊声里已经带了哭腔。

身边老村长哧楞一下站起来,却也是毫无办法。

李广亮和李广福“啊”大叫,目眦欲裂,这距离是直线距离看着近,但是绕上去其实挺费事,而且他们手里的铳,刚刚都已经打空了,再装填也来不及。

兄弟俩不顾一切往回冲,一路悲声喊着,“小弟,快跑。”

崖上的李广年扭头看一眼,似乎终于清醒过来……但是野猪王已经要启动了。

整一片人傻在那里,眼看着悲剧就要发生,有的还在喊,出声在威吓,有的嗓子眼都已经卡住了。

“广年啊……”

“咔嚓。”

相机闪光灯闪了一下。

江澈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先前已经预备好了,这会儿一慌神,就按了。

直线距离不算远,机顶闪光灯照得到,野猪王站下来,扭头看了看他。

记得有个说法:两岁以下的小朋友是不建议使用闪光灯拍照,因为容易造成惊吓……这野猪智力多少?

总之应该没见过闪光灯。

这一刻江澈也没法问它,“大哥你是喜欢拍照啊,还是被我吓一跳?不会是近视太厉害,以为雷在劈你吧?”

“咔嚓。”

“咔嚓。”

“咔嚓。”

他只知道一下一下,按快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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