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4.第968章 遇风云而纵四海

第968章 遇风云而纵四海

当陈有年,沈一贯说出人选时,杨巍道:“且慢,你们还是写下人选于掌中。”

陈有年,沈一贯称是。然后陈有年取过笔墨来,奉给沈一贯。

沈一贯见此背对众人于掌心写了一字,然后攥紧掌心,负手在后。然后陈有年接过笔来,也于掌心写了一字。

二人各自写好后,都是负手在后。

然后一并走至杨巍面前,各自缓缓将掌心摊开。

但见陈有年掌心中写了一个'魏'字,而沈一贯掌心中则写了一个'林'字。

李世达踱步一阵,揣摩这两字的意思,然后问道:“是,魏允贞?林延潮否?”

陈有年,沈一贯二人都是笑道'然也'。

魏允贞之前任御史,后被天子贬作许州判官,至于林延潮自不用多说。

魏允贞的弟弟魏允中,任吏部考功司主事,属于吏部的自己人。而且魏允贞很有清名,在清流中很有名气。

至于之前的李三才是三辅王锡爵的得意门生。王锡爵与李三才的关系,犹如申时行与林延潮一般。

魏允贞,李三才二人虽早贬斥,但朝野上不少大臣,以及读书人是支持他们的为他们鼓吹呐喊,这样的叫作'清议'。

清议一向是很蛋疼的,有人喜之,有人恶之。

历史上王锡爵与顾宪成有一段对话很有意思,王锡爵道,当今所最可怪者,庙堂之是非,天下必欲反之。

顾宪成则说了一句,不是这样的,我看见的是,天下之是非,庙堂必欲反之。

现在对于吏部而言,他们选官也有受到清议的左右。

半响后,齐世臣突然道:“本官以为林三元尚要商榷!”

齐世臣此一言即出,令李世达,沈一贯,杨巍,陈有年都是有些意外。吏部铨选之事,一向是堂官司官之政柄,吏科都给事中可以监察,但一般不会对人选指手画脚。

不过吏科都给事中没有提名权,也无法制定规则,但是人家有一票否决权。

既是对方提了出来,就不得不慎了,万一让吏科给事中动用封驳之权,那么吏部上下都是很难看的。

这几人都是当今大僚,讲究的是气度,意见相左时,也不会如卑官那般当面争执。

沈一贯这时候笑了笑道:“敢问都谏,你觉得林知府何处不可?”

齐世臣捏须也是一团和气地道:“沈学士,从考绩来看,林知府无可挑剔,但从清望而言,却是白璧微瑕。”

“清望?”沈一贯言道,“当初林宗海为翰林时,上天下为公疏,此事天下仰之。齐都谏之言实令吾不解。”

齐世臣道:“此一时彼一时,沈学士,可知林宗海在归德时之所为?林三元至归德府后,因匿几百顷淤田之事,到现在都没有说法,就依选官的八目而论,这廉字就未必足称。”

“而且为了疏贾鲁河,还给宫里中官刻石立碑,并与开封府官员生了不少过节,不能持廉,反而媚上,与临府官员屡生争议,这几件事说来,令我等不得不考虑再三。”

齐世臣一口气说了几个原因然后又道:“本都也不是反对,只是待一一考察清楚,我们再向天子举荐,如此不更显得各位大人慎重之意吗?对于士林也是一个交待,也是还林府台一个清名。”

齐世臣已经说完自己理由。

杨巍沉吟,齐世臣态度也不是很坚决,他言下之意,吏部若推举林延潮,此人也不会动用封驳权,但是你们好歹要给我一个交待吧。

身为推举人,沈一贯第一个道:“都谏过虑了,疏河之事,功在当代,利在千秋。至于事功哪个不遭人争议的,但畏于争议,难免官员们都不要办事吗?吏部推举林知府就是还他一个清白,免遭小人攻讦。”

陈有年也道:“不错,林知府在士林里名声很好,又是当今大儒,他若是能重归中枢,那么士林对朝廷必是归心,至于小小议论哪个官员没有。”

李世达更是捏须道:“当初林宗海被贬离京时,百官士子都是为之委屈,士心为之沮丧,而今他在地方三年,政绩卓著,正是召回的时候,就算不在京为官,也不能委屈他,如此方不薄了士民之心,这才是朝廷要给的交待。”

三名吏部官员表态完,众人一起看向吏部尚书杨巍。

杨巍缓缓道:“本部堂身为吏部尚书,责在甄别人才,以赞天子之治。林延潮,李三才,魏允中都是当初被贬至地方的官员,这三人都有不谨之处,贬之不冤。”

“然而三人在地方试职,皆有政声。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朝廷贬斥他们,不是就此不用,而是给他们一个反省之机。至于吏部选官考察官员,应于大处着眼,小节次之,这才是荐贤之道。”

杨巍说完包括齐世臣在内,众人都是一并称是。

然后吏部将名单写上,众人都是散去。

陈有年快步赶上齐世臣道:“都谏,为何方才如此不给部堂面子,你难道不知林三元是元辅的得意门生吗?”

齐世臣捏须道:“怎么不知,可一面是政府,一面是言道,两边夹来如何处之?余要想不偏不倚,难矣。”

陈有年这才恍然道:“原来如此,是我错怪都谏了。”

却说吏部选官单子,上呈文书房。文书房照例备份后,就交给内阁。

现在内阁阁臣之中,又有变化。

几个月前,王锡爵入阁,排名第四。

但不久阁臣余有丁于任上病故,朝廷廷议,增补阁臣最后推举了吏部右侍郎王家屏为东阁大学士。

王家屏吏部右侍郎的缺由沈一贯补上。

而原首辅张四维本来服阙已满,但后母胡氏又病逝,只能继续在老家待着。

所以现在内阁之中,申时行首辅,许国二辅,王锡爵三辅,王家屏四辅。

除了王锡爵,申时行,许国,王家屏都与林延潮或多或少都有交情。

申时行看了单子,吏部选单里一共从大明一百六十二府三十一直隶州的几百名官员,一共保举了十九名官员。

其中李三才,林延潮,魏允贞的名字放在一行,其余人皆放在第二行。

申时行与几位阁臣议了议,大家都一致认为这单子可以,于是就盖了印,然后交给文书房太监。

文书房太监再交给司礼监秉笔太监陈矩,今日正好轮到他当值。

陈矩拿到奏章后先看了一眼,然后命太监收下,问一旁十几个候着小太监道:“陛下呢?”

“陛下正在操练净军。”

陈矩闻言摇了摇头,心想这件事若给外面的大臣听见,御史们肯定又要上书规劝天子了。

陈矩想了想问道:“缅王求和送来几头大象如何了?”

其中一名太监道:“听说原来送来六头,后来水土不服死了一只,象房的人怕担干系,恳请公公在陛下面前说好话。”

陈矩斥道:“咱家之前怎么说的?这几头大象未呈御览前,不许有任何闪失,你们难道要把象尸搬到陛下面前吗?把管事的叫来!”

不久管象房锦衣卫召来。象房归仪銮司,由锦衣卫管辖。

一见陈矩怪罪,对方立即扑在地上道:“启禀公公,缅甸的大象本十几日前就已是到了,不知为何宫里不许见,眼下养着这么多天,难保没有闪失,恳请公公恕罪。”

陈矩哼了一声道:“你们象房平日克扣朝象供食的事,以为咱家不知道吗?平日懒得与你计较,今日二罪并犯。”

管事锦衣卫连连叩头道:“公公饶命,饶命。”

陈矩道:“此事暂且寄下,之前不许见,是咱家拦着,你不要怪别人。但今日陛下就要阅象,你们象房把缅甸那几头大象牵给陛下过目,务必要让陛下开心了,否则一会饶不了你们。”

管事锦衣卫连连叩头道:“小的一定尽力。”

对方离去后,当下陈矩前往校场,十几名太监紧紧地跟在身后。

陈矩来到内操校场,但见校场上净军正在操练。

校场上尘土飞杨,三千净军铠甲鲜明,战马不时嘶鸣,甚是威武,不过好看是好看,能不能打战就不知道了。

陈矩一来,御马监的太监即立即迎上来道:“陈公公,你可算来了,快劝劝陛下吧,这在日头下都操练了一个多时辰了,就算是这人马不累死渴死,但于陛下龙体也是不好。”

陈矩点点头道:“知道了。”

说完陈矩从一旁走上将台,见天子手持令旗,正兴致勃勃地坐在御椅上观操,陈矩默默来到天子身旁站好。

天子看见陈矩不由得意地道:“陈伴伴,你看朕的这支兵马如何?”

陈矩满脸笑容地道:“威武雄壮,真皇者之师,不过有一美中不足。”

天子闻言认真问道:“什么美中不足?”

陈矩道:“这龙腾虎跃,扬起尘土,实在是脏了人这一身衣裳。”

天子闻言看了看自己一身龙袍也染上不少尘土,这扬尘四起,初时不觉,现在也是觉得空气甚是污浊,顿时兴致少了几分。

天子笑道:“朕知道你好洁净,差不多也是时候了!”

陈矩笑着道:“臣谢陛下恩典。”

天子笑了笑,于是下令。

校场上净军这才如蒙大赦,撤的干干净净。

天子问道:“明日往操场上先洒水再校操,对了,陈伴伴,你来找朕有什么要事吗?”

陈矩道:“陛下,缅王莽应里求和,派人从缅甸送来了五头大象来给陛下赔罪。”

天子闻言冷笑三声道:“事毕而后揖,朕实不耻。”

陈矩笑了笑道:“缅王固然无耻,但大象已是送来了,听闻比以往所献更是雄壮,陛下是不是先过目?”

天子笑着道:“既是如此,就随意看一看。”

左右御林军立即在将台前布置好,以免大象乱跑,惊了圣驾。

然后象房锦衣卫牵着五头大象来至校场,每头大象旁都跟着几名驯象人。

这些驯象奴都是缅人一头调教出来的,这几头大象在驯象人的指挥下,双膝前跪竟对天子行起叩拜之礼来。

天子不由龙颜大悦对左右道:“这莽应里还懂的操练此象。”

一旁象所的锦衣卫立即道:“陛下泽被天下苍生,此象虽是百兽之雄,但也知道叩谢天恩啊。”

天子闻言却板起脸来斥道:“就你会拍马屁?以为朕好欺瞒吗?”

锦衣卫吓得浑身哆嗦,连连叩头道:“陛下,臣不敢,臣不敢欺君啊。”

天子哼了一声道:“念你平日替朕御象之功,暂不与你计较这阿谀之罪,回去将这些大象好生替朕饲养,就赐这五头大象七品官衔,食七品之禄,尔等都平身吧。”

但见大象在驯象师的指令下起身,倒真的像模像样。

说完天子见此再度大笑,然后站起身来大步流星而去。

天子回到乾清宫暖阁,更衣之后,当下批改文书房送来的奏章。

众太监们都知道游戏归游戏,但天子还是勤政的,每日若不把文书房送来的奏章批改完毕,他是不会歇息。

事实上就是万历中后期,万历虽不朝不庙,但对朝政大事还是尽在掌握之中。

宫人自是服侍左右,陈矩也在一旁替天子参谋。

待改到吏部送上的保单后,天子却是停下了朱笔向陈矩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陈矩道:“陛下,今朝吏部尚书已是请旨过了。”

“朕当然知道,只是这魏允贞,李三才之前不是弹劾申先生,被朕罢了官,这吏部为何又重新推举这二人?还列在第一行?”

陈矩道:“据内臣所知,自这二人贬官以来,到了申先生,杨尚书那边替二人说项的人实在不少,想来申先生,杨尚书也是考虑朝野清议,故而重新举荐。”

“又是清议?”天子微微皱眉道,“然后这林延潮呢?嗯,朕明白了,提拔魏允贞,李三才就是为了免除言官的议论,为了保林延潮,以示公允,吏部真是煞费苦心。”

陈矩道:“内臣听说言官也有反对,今日吏科都给事中齐光祖在吏科放出话来说,他当时反对说林三元在归德府淤田之事有隐匿,此乃不廉,二为贾鲁河事贿赂中官陈矩,刻碑立石,此乃献媚,但奈何吏部一定要保他。”

天子闻言眉毛一抖,举起朱笔虚点了点陈矩,轻轻哼了一声。

陈矩老老实实站在那,什么话也不说,一句话也不为自己辩解。

半响天子才气道:“这些言官太不知好歹,淤田的事至今仍揪着不放,是不是要朕给林延潮背了这黑锅,他们才肯罢手。他们不知道,今日西南战事得以平定,莽应里献象称臣,这林延潮是有大功,可是朕不能告之天下。”

“至于贾鲁河之事,河道总督潘尚书在奏章里说了,林延潮治河之政绩,乃古今治河之典范,州府官员之楷模。潘尚书的为人朕是信的过的,他既说办的好,就真的是办的好,绝不会有虚言。林卿为了治河,巴结于你,不惜自损清名,不爱惜于羽毛,难得难得。”

天子闻言不敢感叹,然后看向陈矩问道:“陈伴伴怎么不说话?”

陈矩道:“臣不敢说。”

天子道:“朕要你说。”

陈矩道:“那臣实言之,当初林三元上谏之事,臣也曾以为他卖直沽名,而今日观之,这林三元从没想过自己的名声,心底只有陛下的江山社稷。”

天子道:“当初上谏的事,朕已是惩罚过他了,贬官外放三年,也算对太后有个交待了,而今……而今告诉内阁,吏部将此重拟。”

陈矩道:“敢问陛下如何重拟?”

天子道:“林卿好歹也是朕昔日的讲官,钦点的三元,岂能与他人并列,告诉吏部拔其为第一,传诏下去,召林延潮立即回京,赐驰驿!”

陈矩叩头道:“陛下圣明!”

说到这里天子点点头笑着道,除了圣明,你们还会说什么,朕记起来,朕有三年没见林卿了。

陈矩笑着道,是啊,陛下忘了皇长子与林府的长公子同日而诞吗?

天子闻言大笑,朕想起来了,没错,没错,见了林卿,朕要与他说什么,陈矩你替朕想想。

臣不敢。

叫你想就想。

乾清宫里天子愉悦地与陈矩聊天,不时还传来一二笑声。而太监奔至文渊阁。

文渊阁里,首辅申时行与列位阁老正在说话,这时太监入内道:“阁老,陛下要内阁重拟吏部选官奏章。”

申时行讶道:“为何重拟?”

“陛下口谕将归德知府林延潮列为天下官员第一,即刻召回京师,赐驰驿!”

此言一出,几位内阁大学士都是一片震惊。

王家屏又惊又喜问道:“陛下口谕是说,钦点林延潮为第一?”

这太监道:“正是。”

申时行笑着道:“有劳公公,告诉陛下,臣领旨照办。”

太监走后,王家屏不由道:“龙之为物,升则飞腾于宇宙之间,隐则潜伏于波涛之内。乘时而变化,犹人得志而纵横四海。今宗海归京,如龙遇风云而纵四海!”

说完王家屏抚掌大笑。

许国也是笑道,是啊,宗海被贬离京三年,今日终于熬出头来了。

王锡爵一声不吭,而申时行笑了笑,也没说什么,抬头但见天边风起云动,正是风云际会之时。

当日林延潮被举为天下州府官员第一,并赐传驿进京之事,传遍了整个官场。

顿时京师震动!

(本章完)

985.第969章 离任

第969章 离任

万历十三年入夏以后。

河南暴雨如注。

自潘季驯总理河漕后,恢复了当初林延潮向他建议的称水测天象的制度。

河道衙门设黄河汛兵,以每个月称水测量轻重的方式,预测今年黄河上中游雨水丰寡。

然而今年称量的结果是'水重',不亚于当初万历十年的大水之时!

潘季驯闻讯后立即派出河道标兵驰快马,知会黄河中下游各省府州县,而潘季驯则坐镇高家堰大坝。

高家堰大坝乃治黄的核心,一旦高家堰大坝垮了,整个两淮皆成泽国。

在潘季驯三令五申之下,沿河官员不敢怠慢,也是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开始加固大堤。

但是河工积年糜烂,非一朝一夕能挽回,官员心底都是有数,现在修修补补不一定济事。他们只能各路祈求这难得一遇的大水,今年不要到来。

然而潘季驯却明文下令各州府,官员守堤若武将守土,堤有闪失,则如丧城失地,他当奏请天子军法从之!

潘季驯这文书下来,各处官员顿时都吓尿了。

他们知道潘季驯与李子华不同,人家可是来真的。

却说归德府。

早在潘季驯文书还没下达前,归德府每逢二月,即大兴河工。

在沿河各府都在偷懒时候,归德府已是早早地开始加固黄河大堤,以及增筑贾鲁河堤坝,并在各河道的险工处修筑石堤,或者加筑月堤。

潘季驯的文书下来后,林延潮知今年河情可能很严重,甚至超过万历十年那一次大水,于是又加拨了两万两银子至河工署。

虽说在河工上投入不少,但林延潮也不敢说整个归德堤防固若金汤。

他万历十年底贬官到任后,所经历去年前年即万历十一年和万历十二年的河情都是以往正常水平,甚至还不如。

至于这两年沿河不少州府还是出现溃堤淹田的事,不是因为水势大,而是因为河工本就是一个烂摊子。

归德府的堤坝没有一点闪失,证明他能抗御一般的洪水,但若是再出现万历十年那样淹没几十个县,百万百姓无家可归的水情。

林延潮所修筑的归德府堤防能否防的住?

他之前修堤可一直是重淤田次堤防的路数,而今年林延潮则开始筑堤优先的策略。

所以在三月,林延潮不放心亲自巡视了一下治下各州县堤防。虽说没巡视出大的问题,但各州县堤防或多或少都有一些隐患。

诸县之中,唯独当初孙承宗主持的柘县,修的是固若金汤,这不得不说就是孙承宗的才能,就那么点河工款,居然被他修成了一条可御百年大水的好堤。

三月巡视后,林延潮下令各县就继续加固堤防,各县官员都觉得林延潮太小题大做了,从没有见过修堤修成这样的。

林延潮对堤防的要求,简直到了吹毛求疵的份上,凭他精明干练,任何堤坝承报给他,稍有不和规矩的地方,都被他立即察觉,然后命令下面官员整治,且限令期限。

归德官场上都一致以为,林延潮御下,就如同吝啬至极的土财主,看不得下面佃户有半刻清闲。

然后一直到了四月末五月除,陕西河南各州府连连暴雨,河水飞涨。

这不止的雨势,也是令林延潮生起了担忧。

这一天林延潮在签押房处理府事,外头风很疾,天边重重厚云卷来。

林延潮案不停牍的处理公务,这几年来从同知到现在的方面大员,每日他处理公务都超过四个时辰以上,此外还要拿来一个时辰早起读书,剩余功夫即是陪伴家人。

三年来每一日都是如此,没有一次例外。

这时候窗外的风吹得更急了,打的窗子直响,林延潮眉头微皱,下人即知道他的意思立即将外头窗户关上。

林延潮公文写至一半,忽披衣而起透过外堂,外堂的陶望龄,袁可立见林延潮来到这里,都以为有什么吩咐,一并站起身身来。

但林延潮却走到门边,挑起棉帘看天边的风起云游。

二人都不明所以。

林延潮指着天边的云道:前几日,华亭陈眉公赠我一本书名为《菜根谭》,书里有一句话,宠辱不惊,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望天上云卷云舒,想起来此话甚是应的眼前此景。”

袁可立笑着道:“此言暗合老庄闲适淡泊之意,老师一贯锐意进取,砥砺前行,怎么也念起这话来了。”

一旁陶望龄嘲道:“袁兄此言差矣,你没听到老师说,应眼前此景之言,老师这么说莫非有功成身退之意。”

林延潮闻言笑了笑,正要说话,这时外头传来脚步声。

但见陈济川匆匆入内,身旁领着一名官员。陈济川满脸神色激动地道:“恭喜老爷,贺喜老爷。”

林延潮问道:“哦,何喜之有?”

一旁官员向林延潮叩头道:“下官乃布政司经历徐有堂,代两位藩台,恭喜林府台,贺喜林府台。”

林延潮失笑道:“到底何喜?”

徐有堂朗声道:“上月吏部考选官员,林府台考绩为天下州府官员第一,圣上有旨召林府台即刻进京,赐驰驿。”

林延潮的左右闻言都是大喜。

陶望龄,袁可立二人更是高兴。

袁可立几乎留下眼泪来道:“老师三年来在归德,鞠躬尽瘁,兢兢业业,眼下有此功乃实至名归。”

陶望龄也是点点头,算是难得附和袁可立一次。

林延潮倒是没有太多喜欢之情,因为他早半个月就从申时行那知道消息了。只是林延潮没料到申时行竟拔举他为第一,这也实在太高调,太惹人注目了吧,或者是有什么别的情由?

徐有堂道:“昨日圣旨已是到了省城,两位藩台闻知此事都是大喜,这不仅是天家对林府台之恩典,也是我们河南整省官员之荣。若非眼下河情紧急,两位藩台必到府道贺,所以下官在这里就替二位藩台恭贺林府台了。”

林延潮闻言笑了笑道:“实应该林某谢过两位藩台才是,若没有两位藩台的保荐,林某焉有被天子钦点之时。”

徐有堂见林延潮如此好生佩服,考绩被举为天下第一,居然还如此谦虚淡泊,丝毫没有骄傲之情。

二人又说了几句话,林延潮对陈济川道:“请徐大人下去歇息,一会一并恭迎圣谕。”

徐有堂走后,陶望龄与袁可立与签押房里书办,随从再度向林延潮道贺。

林延潮笑了笑,受了众人道贺。

袁可立忽道:“莫非老师早知道自己考绩第一的事,故而才有方才荣辱不惊之言。”

林延潮笑着道:“不错,人有高有低,为官也是如此,故而借此言来警醒自己,冷官需热做,而热官需冷做罢了。”

陶望龄,袁可立都露出恍然之色。

这时候府经历黄越匆匆走了进来,见林延潮道:“府台大人,听闻你要升任入京?”

林延潮点点头道:“是啊,你也是来恭贺本府的吗?”

黄越闻言却愣了愣,然后道:“是啊,下官恭贺府台。”

林延潮见黄越神色有异问道:“怎么了?”

黄越却垂下头道:“下官,下官实……”

说到这里,黄越声音有几分哽咽。林延潮闻言也是感慨,点了点头,拍了拍黄越的肩膀然后道:“河工的事,本府已是托付给何同知了,他虽经验不足,但能勤力办事。你好好辅助他,一切如以往本府在时,如此本府即是上京,也可以放心了。”

“下官谨记。”黄越闻言长长一揖,洒泪在地。

陶望龄,袁可立也是向黄越行礼道:“这些年多承黄府经指点了。”

林延潮点点头,方才徐有堂说了,圣旨上有言是即刻进京,也就是林延潮接旨后就要即可进京,不能有半刻耽搁。

要不然以往官员辞任,至少都要有个与下面官吏,官绅,百姓相别的功夫。离任官员都会授意下面的百姓送些万民伞啊,然后再搞个依依不舍啊,比如百姓们拦住官员马车不让你走这样的套路。

但是林延潮却没有这个功夫了。

林延潮道:“你们随我去六房看一看。”

于是陶望龄,袁可立等书办,随着林延潮一并来至衙门办事的六房。

但见六房里官吏匆匆的出出入入,忙着公事。

六房的庭院中几株大树被风一刮沙沙作响,几片树叶从大树掉在地上。

林延潮从诸房门前走过,官吏们陡然见知府前来巡视,都是上前。林延潮示意他们不必起身相迎,继续做手上的事。

众官吏们尚都不知林延潮马上离任的事,只是见他一一走进各房,与各房司吏说话,问了几句在办的事,以他过目不忘的本事,自然是一一了如指掌,而且一如以往一丝不苟。

只是司吏们答不上来时,林延潮却没有如以往那般严厉相责。

司吏们都是暗自庆幸,知府大人今日倒是很好说话嘛。

然后林延潮再与几名相熟的官吏说了几句话,交待了几件事,最后再驻足看了一会,方才离开。

如此一房一房的巡视过去。

待走出最后一个房时,门吏奔来道:“启禀府台,圣旨已是到了府城城门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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