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3章

庙,很破。

无论是外围还是内部,都没有被布置任何阵法与禁制,相当于全敞开。

但李追远若不是从王霖嘴里拿到它的具体位置,真的很难能找到这里。

破庙所在这一隅之地,四周有着自然山川格局作遮挡,可谓天然神隐。

将所有人都在庙中安置好后,李追远在倒塌的佛像前坐下。

阿璃昏迷在少年身侧,赵毅坐在李追远下方,保持着一模一样的姿势。

一路至现在,李追远操控傩戏傀儡术都累了,可赵毅这具傀儡,却仍旧保持着坚韧。

这意味着,在过去这段时间里,赵毅将他个人身体素质,悄悄提升了一大截,变得格外耐糙。

他总是这样,不声不响地,次次吃瘪,却又次次能跟得上。

李追远就这么坐了很久。

中途,王霖几次于“熟睡”中摸脸摸屁股,表现出昏饱了想要醒来的架势,又在察觉到氛围不对后,继续昏过去。

直到,润生睁开眼。

李追远伸手,拔出后脑处的银针,每一根针的拔出都带来剧烈的疼痛还有令意识抽搐的眩晕。

少年的动作没丝毫停顿,将它们全部拔出来后,少年将一根针,竖放在自己面前,轻微摇晃。

“局面变了,新的规矩,得立下了。”

在昏迷前,少年的目光,先一步变得迷茫空洞。

“叮……”

手中的针落下,少年低下了头。

坐在下方位置的赵毅,不再受控制,同步低头。

“啊~~~”

王霖从昏迷中苏醒。

他的家,还是第一次这么热闹。

他先看了看进入昏迷状态的李追远,又扭头,看向了此时也在看向他的润生。

小胖子腼腆地笑了笑。

先前,是谭文彬一直保持着清醒,直到那位少年来到那座山头时,才放心地昏迷;现在少年昏过去了,又有了新人接力。

这种连受伤昏迷都能做到默契衔接的团队,让王霖感受到了极大压力。

润生掏出一根雪茄,点燃,咬在嘴里,吸了一大口,烟没从口鼻里喷出,而是自体内各处伤口里溢出。

他的伤很重,像是条破破烂烂的厚麻袋,可每处伤口都在自我进行着轻微蠕动,硬是在这种缝缝补补中,维系住了他这一整体。

润生仔细挠了挠头。

确认了,自己的脑子没有长,也没被挤压出新褶子。

但他觉得,自己的四肢,不,是这整具身子,变得“聪明”了许多。

以前,他得靠自己进入那种死倒本能状态,才能激发出身体对应变化。

现在,他脑子清醒着,能抽雪茄,能盯着小胖子,甚至都能盘算着今晚给阴萌烧纸时该写些什么,身体却依旧在做出自己的规整。

润生舌头舔了舔牙齿,嘴里残留着意犹未尽,像是没吃过瘾,可他又不记得自己吃过了什么。

王霖爬起来,对润生道:“我做饭。”

润生摇头。

王霖:“怕我下毒?”

润生点头。

王霖举起双手,重新坐了下去。

这帮家伙,自一开始就对自己抱有严重的警戒心,他是既无奈,又有点小小的骄傲。

扭头,看向昏迷中的少年,王霖发起自己的呆。

小胖子挺享受这种感觉。

因为他大部分无端情绪与杂念,都会被定期抹除,唯有与这少年的相关部分,能被允许在那张纸上记录。

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他也觉得有点荒谬,因为要是继续这样下去,保不齐哪天自己得活成这少年的《自传》。

然后,在某个横竖睡不着的夜里,仔细看了半宿,才惊觉,满纸竟都写着三个字——“李追远”!

有亮光,耀到了眼,王霖回头看向破庙一角,那里躺着的是陈曦鸢。

头顶的星光透过破庙屋顶缝隙柔和撒照,却被她吸扯了过去,呈现出流光溢彩。

王霖揉了揉自己的鼻子,小声嘟囔:

“你们这帮家伙,都是群什么怪胎啊。”

……

当李追远卸下一切防备陷入昏迷后,处于少年精神意识深处的本体,只觉得“村子”的天,阴沉下来。

少年的透支,无法避免地影响到了他这里。

本体伸手,对着上方星空一挥,抹去了今晚最后一点微弱星光,又对着四周压了压手,“村里”所有民房的灯也全都熄灭。

由心魔控制的身体,需要休养恢复,本体这里也开始节能。

他端起一根蜡烛,准备就保留这一盏,去地下室里欣赏他最新的雕塑。

可就在他刚准备进屋时,又停下身形,转身回望夜空。

没了星光点缀的夜空,漆黑一片,可此时的黑,却多出了翻滚的浓稠。

本体举起手中的蜡烛,夜空中的月亮重新被“点燃”,但这月光才刚亮起,就像是被一片黑色的海水迅速淹没。

这一幕,说明一件事:

“心魔大盛,侵袭本体。”

……

脚下,是腥臭粘稠的水洼,李追远正在一步一步地在里面走着。

他知道,自己做梦了,但他很累,累到懒得去主动打破这个梦。

走着走着,他停下了脚步,低头,看向脚下。

恶心的积水慢慢退去,脚下的情形呈现。

李追远发现,自己此时站在鼻子上,下方,是一张巨大的腐烂人脸,这张脸他很熟悉,每次照镜子时都能打招呼,这是自己的脸。

少年的第一反应是,这是本体对自己出手了。

选在了一个身体最虚弱的时候,这样,能最大程度降低本体与心魔对抗中的外部影响。

以前不是没有过这样的机会,那时候本体没出手,是他觉得时候不到,现在,本体确实有了理由,因为自己已经找到了魏正道的那条错误道路。

“咕嘟……”

身前鼻梁处,凹陷坍塌了一部分,柳玉梅从中缓缓升起,她抬起头,将一把剑,刺入了少年的胸膛。

李追远看着胸膛处的剑,又看向满脸血污的柳奶奶。

柳玉梅:“邪祟,受死!”

上方,传来一道道破空之声,少年抬起头,看见了一座座巨大的石碑朝着自己砸落,这些碑,与自己在秦家祖宅祠堂里所见的,一模一样。

“轰!轰!轰!”

每一座碑虽然最终都擦身而过,却又像是实打实地砸在了自己身上,李追远体验到了一次次被碾碎成肉泥的感觉。

连续重压之下,李追远跪了下来,他得靠着手抓着柳奶奶洞穿自己胸膛的剑维系住这最后平衡,才不至于被“砸”得完全趴下。

他茫然地看向前方,巨脸左眼里,浮现出润生的模样,他正在嘶吼与咆哮,进行着杀戮与吞噬,没有人能够阻挡住他的步伐。

巨脸右眼里,谭文彬头发散乱,周身怨气宣泄,蜈蚣触角向四周扩散,双头蟒虚影不断叼起一个个人影争抢分食。

左眼的眉毛,变成成群跪伏着的人影,身穿林家庙的庙服,林书友端坐在台上,肉身干枯,显然已经死去,悬浮在林书友尸身上方的,是一脸阴沉跋扈的白鹤童子。

右眼眉毛里,席卷出数之不尽的鬼影,带着各种旗号,发出凄厉尖叫,后方更是跟着密密麻麻的蛊虫,它们似脱困的野兽,急不可耐地找寻着新鲜血食;阴萌坐在巨輦上,身穿画像中的大帝服,旒冕下,是冰冷的眼眸。

身后,传来悠扬的琴声。

李追远回头看去,看见清安坐在那里抚琴,他全身上下,遍布一张张狰狞的面孔。

少年一直觉得,当初的魏正道之所以将黑皮书秘术教给清安,是因为那时的魏正道,并没有真正的感情,那张人皮之下,是一颗冰冷的心。

可少年自己做的事,又和当初的魏正道有什么区别?

是他自己,通过规划,将伙伴们一步步拉扯向强大,可自己同样,给同伴们的未来,埋下了可怕的种子。

一旦失控,他们与清安的结局,何异?

身侧,出现了一道身影,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是本体。

李追远:“你……等不及了么?”

本体:“我看你是累过气了,不妨睁大眼睛好好看看,到底是我这个本体在镇压心魔,还是你这个心魔,在吞噬我这本体。”

李追远:“是我么……”

本体:“不然呢?”

李追远:“你为什么不骗我,这是多么好的一个机会,如果你骗我的话,兴许这次,你就能成功将我吸纳,反正,你已经知道该如何成为第二个魏正道了。”

本体:“我考虑过。”

李追远:“嗯?”

本体弯下腰,将自己的脸,凑到李追远面前,双方的目光,近距离接触:

“但我怕,是你在骗我。”

“你多虑了。”

“我没多虑,可能,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这是在骗我。”

“有么?”

“有的,就比如这次,你不需要我来给你处理这些东西,你自己就能将它们重新镇压回去。

敢自堕为心魔的你,没这么脆弱。

身为李追远的你,更不可能这么脆弱。

以前的你,排斥我,躲避我,不想成为第二个魏正道。

现在的你,需要我,接纳我,开始直视成为魏正道的可能。”

“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魏正道当年是明悟之后,失去了自己该珍惜的存在,追悔莫及。

而你,是为了守护你的那些寄托,那些人和物,不惜准备主动对自己进行放逐。

你克服了对我的恐惧。

恭喜你,

你心心念念的人皮,不再是贴上去后需要不时摸一摸去做确认的惶恐与焦虑,而是真的长成了。

别装了,站起来吧。”

李追远:“你可是本体,哪有本体鼓励心魔站起来的?你太不尊重自己的立场了。”

本体:“这一切,都是你自己在昏迷前,故意戳破想要引发出来的,而且,时间把握得真好,还是趁着我那里天黑了察觉不到时。

心魔,我开始害怕你了。”

李追远笑了。

他伸出手,递向面前的柳奶奶。

柳玉梅接住了他的手,开口道:

“就算是成为邪魔歪道,奶奶也只希望你能开开心心地活着。”

李追远被拉着站起身,就是这姿势有些怪异,因为刺入胸膛的剑,也在发力,本该温情的一幕,显得不是那么温柔。

现实中,一条条红线,从昏迷的少年指尖延展出去,开始搜寻附近的伙伴们。

林书友蹲在赵毅面前,竖瞳开启,小心翼翼地给赵毅贴皮。

不能用针线缝,也不能用胶水粘,因为赵毅没事儿做就喜欢撕自个儿皮玩儿,你给他固定得太好,下次他撕时只会更痛。

为了美观,只能尽可能严丝合缝地贴回去,不留疤。

梁丽与梁艳靠坐在旁边,盯着林书友的动作,不时做着指导性意见,比如“歪了”“斜了”“再高一点”……

童子:“她们为什么不自己来,我们在帮他贴皮,还唧唧歪歪,到底是谁以后会享用这具身体?”

林书友:“安静点,别吵。”

童子:“我看,也不用贴这么仔细,带点疤留些狰狞,她们说不定会觉得更刺激,反而更喜欢。”

林书友手里拿着两条赵毅的皮,正在做着对照:

“别打扰我……”

这时,一股熟悉的感觉袭来,是小远哥的红线。

几乎是本能地,林书友选择接纳小远哥的召唤。

而手里的工作,一不小心,“啪嗒”一声,贴下去后,赵毅胸口出现了两道狰狞的疤痕。

自家男人完美的身形,出现了这种缺憾,可梁家姐妹却没有气急败坏。

梁艳咽了口唾沫,梁丽舔了舔嘴唇。

童子:“幻境么?”

这位不是在昏迷中么,昏迷中也能修行术法,不愧是天才!

短暂的感慨之后,童子发现事情不对劲了。

自己,怎么高高在上?

自己居然不是在乩童体内,而是在乩童上面,祂立刻低下头,喊道:

“喂,乩童,乩童?”

身下的乩童,有一点死了。

童子竖瞳向前方看去,看见下方跪伏着一大群林家庙人,是祂心心念念的真君血脉传承者。

陈琳那丫头这么厉害,以后能帮自己生这么多?

下一刻,童子灵魂因惊恐而开始颤栗。

不对,这是那位的幻境,也就是说,在那位眼里,自己以后会成为笼罩在林书友后代头顶的可怕阴影?

白鹤童子吓得脸上的纹路都变了形,整个阴神之躯都扭曲起来。

“啪!啪!啪!”

高高在上的白鹤童子,不断分化,像是大面团被分出一个个小剂子。

下方,每个林家人都得到一小块,这一小块幻化出一个个小白鹤童子。

有的小童子气呼呼的,有的笑嘻嘻的,有的和他们一起玩闹,有的在故作高冷。

原本集体跪拜“白鹤老祖”的氛围感,被打破,像是开起了幼稚园。

在强烈的危机意识压迫下,童子做出了自己的反应,这代表着,以后在林家庙的传承中,祂会将自己随着林书友血脉的延续而扩分出去,彼此可呼应传递,却不再让自己成为绝对高高在上的那个“一”。

童子是对林书友有感情的,但祂对以后的林家人,可没这种情绪。

这种自我拆分,是童子在主动削弱未来自己在真君传承里的地位,交出了将来必然会落到祂手里的主导权,选择继续和林书友的后代们,维系平等合作伙伴关系。

任何人想做出这个决断,都无比艰难,可童子此时却毫不犹豫,因为祂清楚,以那位的脾气,但凡祂敢表现出丝毫恋栈倾向,那位就可能提前动手对自己做拆分,到时候自己连个平等关系都没有,怕是得给林书友的后代们当奴隶?

红线断开连接。

现实中,林书友只觉得发了会儿呆,疑惑道:

“刚刚小远哥,是不是连了我?”

阿友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因为他在幻境里,扮演的是一个逝者。

很快,林书友就被眼前赵毅胸口处被自己贴歪了的两张皮给震惊到了,他马上伸手想要撕下来重贴。

梁艳:“别……他会疼的。”

梁丽:“那……就这样吧。”

林书友:“那我不改了?”

阿友有些奇怪,按理说这会儿童子应该跳出来自夸有先见之明才对,可童子这会儿却无比安静。

缩回林书友体内深处的白鹤童子,正瑟瑟发抖:

“那位……那位居然在安排百年之后的事?”

润生在破庙外,将小供桌摆好,火盆燃烧,他拿着笔,在黄纸上写着字。

这时,红线蔓延过来,将他连接。

他不需要任何回应,也没有任何探查,只要小远找他,他就会回应。

只是,红线连接后,手里的笔没停,写下了一段文字后,飘入了火盆中,烧成纸灰。

幻境中,杀戮中的润生停了下来,他看了看四周,像是在寻找着什么,最后,他走到了两座挨在一起的坟前。

一座是自己爷爷的,一座是李大爷的,两个老人早早选好了吉穴,也安排好了寿棺。

润生拿起黄河铲,在旁边挖坟。

他挖了两座。

旁边眉毛处,站在巨輦上的阴萌,从上面走下来,来到了这只眼睛里,她身上的帝服褪去,变成了清新靓丽的时兴衣服,手里拿着零食,一边往嘴里丢着一边蹦蹦跳跳地走向润生。

在双方距离不断拉近的过程中,阴萌身上的衣服从青春靓丽逐步变为端庄沉稳,最后再变成了深色调的碎花,她本人也不断老去,手里多了根拐杖,但零食依旧在,只是换了更软和更好嚼的那一类。

等到她终于走到润生面前时,她闭着眼,面带笑意地倒了下去,额头抵在了润生的胸膛。

一生可以很长,苦得度日如年;一生可以很短,甜得白驹过隙。

老去的只有阴萌,润生容貌起初还会跟着一起发生变化,但永远定格在了人到中年的前一刻。

作为死倒,他不会老。

阴萌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

“牙刷儿,老娘赚到了。”

虽然一起慢慢变老也是一种幸福,但每个人的侧重点和选择不一样,阴萌觉得自己没那么文艺,她宁可要,自己老了后,还能吃得这么好。

润生将阴萌放入坟墓中后,开始布置阵法。

他不懂阵法,但每次帮小远布置时,他从不会出错,有些阵法,他就记在了脑子里。

布置好后,润生站在了自己的坟中,身上的死倒气息流露,并放开一切防御,雷与火在他身上席卷,等将他彻底榨干后,他身形踉跄,看了一眼隔壁躺着的阴萌,缓缓倒了下去。

谭文彬拿着大哥大刚回来,他先前离开了破庙范围,找了个有信号的地方,给何申打了个电话,让何申将卡车收回来看管好,待命。

一进破庙,谭文彬就停下了脚步,闭上眼。

幻境内,眼眸中的画面出现了扭曲。

先前的灵兽肆虐,变成了温馨。

在谭文彬身边,有父母,有妻子,有自己的两个孩子,像是一张再标准不过的全家福。

全家福里,有人开始变老,有人开始长大,变化最明显的,是两个孩子身上的衣服,在小小年纪,俩孩子就穿上了学士服。

而且,伴随着他们的成长,衣服还在不断快速发生变化……

谭文彬自童年到青春期,所留下的一道道痕迹,是父亲从武装带到皮带的变迁。

谭文彬对此很感激,因为即使父亲下手如此之狠、管教如此之严,他在高中时,还是坐在了老师讲桌旁成了班级护法。

不过,父亲教育孩子的快乐,谭文彬注定无法享受到了,在结婚生下双胞胎孩子后,谭文彬与妻子就早早撒手不管,过起了二人世界。

被放养的孩子,早早地学会了自立,会在做完饭后,跟贪睡在床的父母喊一声饭菜做好了在锅里醒来后热热吃,然后再背着书包去上学。

和以前谭云龙与郑芳互相推诿不敢去见儿子老师的情况不同,谭文彬和妻子为了都能得到去开家长会介绍育儿经的机会,故意将俩孩子分在了两个班。

等到白发苍苍的那天,耄耋之年的谭文彬坐在轮椅上,被也同样老去的孩子,推着来到一座风景秀丽的山谷里。

山谷中云雾飘渺,隐隐可见四道灵兽空灵闪动的身影。

谭文彬向他们挥了挥手,然后低头,在轮椅上沉沉睡去。

所有的这些画面,并非预言占卜,未来也不会严丝合缝地按照它这般去展开,它只是展现出了一个态度。

即使每个人都拥有了超越常人的能力,他们都选择这辈子只做一个人,将死亡,视为自己这一生的最终归宿。

李追远想起了陈云海托自己转达给清安的话:

“莫怕,我们都会在下面等着你。”

本体:“那你自己呢?”

李追远没有回答。

脚下地面开始摇晃,地上躺着的这尊庞大腐朽的身躯逐步站起,李追远与本体都融入其中,代入进这伟岸的视角。

高大,浩瀚,放眼四周,空空荡荡,这个世界明明很热闹,可在你的世界里,似乎就只剩下了你。

这时,脚下出现了微弱灯火。

巨大的身躯,俯身向下探视。

一间普通的小平房,里面烛火摇曳,女孩坐在板凳上,双脚踩着门槛,双手托举着自己的下颚,抬头,正与这世上最为恐怖的邪祟对视,面带笑容。

她从不在意眼前的人以前是什么,和将来会变成什么,她眼眸中倒映出的,永远是少年最想要变成的那个模样。

巨大的身影中,两只眼睛里,一只是李追远,另一只是本体。

这代表着,自即刻起,心魔正式与本体并立。

以往,是本体迫于现实压力与利益,搁置对这具身体的控制权争夺;眼下,则是本体就算想这么做,它也无法办得到。

同时,这也意味着,李追远正式压制住了病情,病情依旧存在,可除了李追远主动将它放出来,否则它将无法再影响到少年。

本体:“看来,你已经想通了。”

李追远:“既然决定,未来要直面头顶的那道目光,肯定得把自己的这间屋子,先打扫干净。”

本体:“你可以再多压迫我一些的,这是个好机会,现在的你,也有这个条件能做到。”

李追远:“就像柳奶奶将秦柳两家祖宅里的邪祟当作最后一张底牌,你,也是我面对它时,最后一张牌。

总之,谢谢你的配合。”

诚然,这次是李追远先掀起的心魔翻涌,但本体不仅没有选择对抗,反而主动退缩,以牺牲自己地位为代价,促成了新平衡的形成。

他们,没有魏正道当年的那种舒适成长环境,想要在极端恶劣情况下活下来,活到长大,就必须达成进一步的合作与一致。

本体:“陈家那一浪过后,它应该会着手打压你了。以前,它可能希望你这把刀能帮它劈开一些棘手的麻烦;以后,它可能会更倾向于,你这把刀会因劈不动而自己断裂。”

李追远:“你这推演,还挺乐观。”

本体:“因为它的改变,需要时间。等我预测的下一阶段结束后,未来的最后一个阶段,就是,对你而言,浪花的性质不再是对点灯者的筛选,而是……让你死!”

李追远:“这样才有意思,不是么?”

本体消散,回归于自己的那座村落。

李追远的目光垂落,看见了意识深处的村子,看见了太爷的房子,更看见了已经进入地下室的本体。

本体手持刻刀,抬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过去,李追远进入这里,会被本体察觉,一些地方,还能被本体遮蔽无法查看,现在,不存在这种情况了。

并立之前,本体能洞察他在外部的记忆,并立之后,李追远也能洞察本体留下的痕迹。

李追远的目光向上移,来到了二楼自己的房间。

书桌抽屉打开,里面一张张写满文字的纸飞出。

李追远:“才这么点?你能不能少琢磨点兴趣爱好,多把心思花费在学习上?”

本体:“我现在去琢磨研究东西,会把你最后一点精力榨干,你想死的话,我现在就可以去做功法推演。”

李追远:“这种事,我不强求,可有些时候,我需要你来助力。”

本体手中的刻刀顿了顿,然后继续对着胎料刻下去,点了点头。

他答应了。

以前双方尝试过联手,但一般是李追远这里榨干后,让本体出来临时掌控这具身体。

现在,遇到一些特殊局面时,李追远可以实时动用本体来帮自己思考应对。

对李追远而言,他精神魂念上的深厚,是他当下最大的依仗,之前甚至因为过于浑厚了,对身体造成了负担,不得不把本体重新“复苏”过来帮自己消耗掉多余。

所以,一般情况下,他这座水塘,并不存在水不够用的情况。

如果将在陈家时,借用赵毅的脑子,比作多了一个可供自己抽水的小水塘,那么现在,李追远等同是在自己的这座大水塘里,又加了一台抽水机,可以两台同时工作。

李追远巨大的身影融化,化作少年的模样落在了平房前的小院里,向女孩走去。

现实中的破庙里。

昏迷中的少年头枕着女孩的膝盖,女孩低头看着他,手指在少年眉心轻抚。

终于,那一抹微蹙,被女孩抚平了下去,少年也睁开了眼。

二人目光相对的瞬间,旁边,传来了一声愤怒地叫喊:

“姓李的,你简直不是人,你就是这么玩弄糟蹋我身体的是吧?”

李追远坐起身:“骂过了,就一笔勾销了。”

赵毅愣了一下,转身,看向李追远,先是目露疑惑,再是眼睛睁大,胸前生死门缝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大恐怖,疯狂旋转。

“不是,你怎么了?”

赵毅在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变化。

李追远:“没什么。”

赵毅单手撑地,将自己腾到少年面前,仔细观察:“不,你骗不了我,你是生病了?不,你是病好了?”

李追远没回应。

赵毅抬起双手,掌心中各出现了一团黑色浓雾。

这是标准的攻击姿态。

下一刻,两股风水之气被调动过来,一边一个,赵毅掌心里的黑雾全部消散。

赵毅:“姓李的,你大爷!”

姓李的能调动风水之力化解自己黑雾很正常,可他这两股黑雾形成逻辑不一样,是两种术法,可姓李的却能同时化解。

他终于找到先前异样感的根源,姓李的目光更深邃了,深邃得像是多了一层滤镜,仿佛是两个人影重叠在了一起。

自己之前废了九牛二虎之力,鸡蛋跳舞、功德换取,才好不容易把自己的蛟龙体魄再次提了个段位,结果姓李的昏一下,就变双倍了?

先祖啊先祖,你笔记里说见到高山就想爬上山去,看一看那风景,可你见过会自己长个的山么,而且是翻倍长的那种。

李追远:“还有事么?”

赵毅左手捂着胸口,右手摆了摆,扭头对林书友喊道:

“阿友,给我小远哥上健力宝,喝前多摇一摇。”

李追远目光扫向整个破庙,他是最后一个醒来的。

谭文彬:“小远哥,陈曦鸢醒来后,我就让她回祖宅看看了。

另外就是,这东西,隔一会儿就会震一下。”

谭文彬指的是望江楼令牌,琼崖发生这么大的事,闹出此等阵仗,足够这座江湖心惊胆跳。

之所以一直震,会议却始终没开起来,不是因为自己这边没回应,毕竟自己这个“肇事者”,还未坐实,应该是陈家作为“事主”还未响应。

李追远点了点头,随即看向王霖,开口道:

“带我参观参观你家。”

赵毅:“别这么麻烦,你刚醒,身体还虚弱,我带我的人出去就是了。”

言罢,赵毅挥手,带着自己的人出了破庙。

谭文彬眼神示意林书友跟他一起出去。

阿璃看了一眼小胖子,也站起身,走了出去。

这是小胖子最深处的秘密,有外人在,他会紧张和抗拒。

但不是所有人都走了,为了确保李追远的安全,润生留在了这里。

王霖看了一眼润生,点了点头,润生在这里的话,他能接受,反正他在不在都一样。

李追远开门见山道:“我对你很感兴趣。”

王霖:“我也对我自己很感兴趣。”

李追远:“你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么?”

王霖:“这是我一直在找寻的。”

李追远对着王霖伸出手:“让我再看看你体内的那张纸。”

王霖犹豫了一下,道:“如果您能看出点什么,请您告诉我。”

小胖子将自己的手,搭在李追远手中,解开自己心防。

他感知到了来自少年的意识,进入了自己身体。

嗯?

怎么紧随其后,还有一股意识?

王霖以为是自己出现了错觉,可过了会儿,当眼前少年的意识从自己体内抽出时,也是出来了两次。

小胖子咽了口唾沫,他能确定,眼前的少年和林书友谭文彬不同,其体内并无其它灵体,无比纯净,可这恰恰就是最吓人的地方,一个灵魂、一个自我,为什么能分出两个并立的存在?

被人家邀请来做客,李追远刚刚就没去窥探那张纸上的内容,只是重新直观感受了一下那张纸的气息。

“我有个猜测,这对你而言,可能有些残忍,你想要听么?”

“想。”

“你是一个实验品。”

“请您继续。”

“写这张纸的,可能是一个人,也可能是一群人。

不是所有人,都适合点灯走江的。有些人是大器晚成,有些人心性不够,有些人可能生在不同的时代……

他们将自己毕生所学与感悟,整合在这张纸上,嵌入一个成年人体内,当然,在这之前,肯定要先抹除那个人原有的记忆。

你在这座庙里醒来后的第一件事,是不是按照流程,点灯了?”

“嗯。”

“他们就是以这个法子,规避天道限制,以你为载体,打入这一机制中。”

“那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这样做的话,他们能得到什么好处?”

“我不知道,可能是成就感、实现感?也可能是为了让失落的传承可以继续发扬传递下去。

我如果没猜错的话,你是每一浪走完后,靠功德,能换取更大的亮度,照出更多的纸上内容,对吧?”

“嗯。”

“真是很有意思的构想与实施。”

“可是……”王霖眼里流露出红色,“我又算是什么?”

一个不知道过去、记不住当下、无所谓未来的人,还能算得上是人么?

李追远:“你是在愤怒么?”

王霖:“我不应该愤怒么?”

李追远:“你的愤怒,能持久么?”

王霖笑了:“是啊,我连记住愤怒的资格都没有,在遇到您之前。我想,我以前也应该思考过很多次自己存在的原因,您刚刚说出猜测时,我很震惊,但却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就像是……”

李追远:“同样的作业,你拿笔写过,虽被擦去了,却留下了些许肌肉记忆。”

王霖:“没错,就是这种感觉。但我有个疑问,为什么关于你的事,我不会忘记?”

李追远:“你的记忆里,有关于其他龙王的介绍么?”

王霖闭上眼,仔细寻找,过了会儿,他睁开眼:“有一些,但不多,可记得很详细,我之前无意间曾照到过这里,但我以功德换光源不易,就没舍得继续去看龙王传记。”

李追远:“可能是在你的潜意识里,认为我成为这一代的龙王概率很大吧。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是我小瞧策划实施这件事的人了,他们要的,可能不仅仅是所谓的传承延续,他们还想要通过这种方式,来摸索记录江上的规律,乃至天道的规则。

这个项目,怕是已经持续很多代了,你不是第一代,也不是最后一代。”

王霖:“我要杀了他们。”

李追远:“没太大意义,你要杀的人,可能会是你的父母、爷爷、传承势力长辈,甚至有可能,你为了得到这次被抹去所有记忆容纳这张纸点灯走江的资格,还主动进行了筛选,在记忆被抹除前,你还觉得自己很光荣很骄傲。”

王霖:“还能……这样么?”

李追远:“你觉得,在大街上,能随便找出一个像你这般资质的存在么?有些东西,可以看中学,可练武炼体怎么快进?

那些武夫招式功法,你是学来的,但你能学得这么快,是因为你很早就锻炼过体魄了,而且被刻意要求,不留外在显著痕迹的那种,这样才能避免被以后的你发现。

这种培养模式,注定不可能是短期速成的,得从小培养,才能不耽搁你错过点灯的黄金年龄。”

王霖瘫坐在地上,两眼无神。

倘若如少年所说,那“杀死”自己的,其实就是“自己”?

良久,王霖喃喃道:

“谢谢。”

李追远:“我也有我自己的目的,你下次,可以在不耽搁自己应对下一浪风险的前提下,将一些功德,用在扫目录,这应该对你的消耗很低。

扫下的目录,可以整理下来,以后拿给我看,如果有我感兴趣的,我能和你交易。

你说过的,与我相关的记忆你能得到保留,那我教你的东西,你也应该能记……”

说到这里,李追远停顿下来。

如果每一代的“王霖”都对能成为龙王的人,感到兴趣,那他们岂不是就有主动向那位去靠拢的本能?那这张纸上记录的一些东西,会不会有不少就是历代龙王或被“王霖”认为有资格成为龙王的人,所留下的?

要是这样的话,这张纸背后的势力,其野心胃口,还真是大啊,这分明是在拓印江湖。

王霖:“抱歉,这一浪的功德很多,但我在装昏迷时实在无聊,就都照看了,等下一浪结束后,我会按照您的吩咐做,然后去找您。”

李追远:“好。”

这时,少年听到了破庙外传来陈曦鸢的声音,她在知道李追远在和小胖子说话后,就停下脚步没进来。

王霖:“我去给大家做饭。”

李追远:“你说你之前为了不浪费功德,连龙王传记都不看?”

可他,却做得一手好菜,意味着他拿功德,看了很多古法菜谱。

王霖掂了掂自己的肚子,自嘲道:“这大概,就是我胖的原因吧。”

小胖子离开后,把陈曦鸢喊了进来。

陈曦鸢手里拿着一个包裹,打开,放在李追远面前:

“小弟弟,这是小姑父让我转交给你的,小姑父说,这罗盘在小弟弟你这里,才算不辱没。”

这是之前褚求风拿来整合整座陈家祖宅的罗盘,其上雕刻龙纹,品质比李追远手里的紫金罗盘高出很多个档次。

李追远离开陈家时,把自己的东西都捡起来了,这罗盘当时也在地上,但他没拿。

“小姑父说,他知道小弟弟你不想再和陈家有什么牵扯,但这罗盘不是陈家的,在他与小姑大婚前,它就被爷爷当作礼物送给了小姑父。

小姑父说,这不是陈家的东西了,这是他拿自己的命,从陈家换来的,属于阵法师之间的相赠。”

李追远:“那这应该是你小姑的嫁妆。”

陈曦鸢:“小姑父说,他和小姑是自由恋爱。”

李追远伸手接下了罗盘:“你再回一趟家,把你小姑父单独带过来。”

“啊?”陈曦鸢眨了眨眼,随即醒悟,“小弟弟,你有办法帮小姑父压制血毒?小弟弟,你真好!”

李追远:“他连自由恋爱的说辞都提前对你说了,意图很明显了。”

是自己让他全力引爆血毒的,那时候起,褚求风应该就清楚,自己这里有针对血毒的独特方法。

陈曦鸢:“你们聪明人讲话,就不能直接一点么?”

李追远:“我对你一向很直接。”

陈曦鸢站在原地,欲言又止。

李追远摆了摆手:“接人去吧。”

“我想……”

“跳过这个环节。”

“好。”

陈曦鸢跑出了破庙。

李追远把自己的紫金罗盘拿出来,指尖轻拨,卡扣解锁,那枚铜钱滑落而出,少年指尖燃起业火,将铜钱接住,然后喂到了新罗盘的龙口中。

“咯噔……”

不大不小,刚刚能塞进去,“吃”入肚子。

李追远指尖轻勾,淡淡的恶蛟虚影浮现,趴在了新罗盘上,其上龙纹,开始自发地帮恶蛟恢复,恶蛟舒服得亮起肚皮,在罗盘上扭动“娇”躯。

其实,到了这一步,这枚铜钱的邪性,就没那么强大了,就像是《邪书》,如果不是请了秦家藏经阁里那位重新开了光,画中女人也就只剩下了工具性作用。

但与《邪书》不同的是,这铜钱的效果可以依靠外载物进行增幅,像是个火苗,而不同品质的罗盘则像是不同风力的鼓风机。

李追远还是习惯性地会把它放进新罗盘里,因为对于一个阵法师而言,真的无法拒绝手里的罗盘,可以在关键时刻拿起来砸人。

深夜,陈曦鸢将褚求风背了过来,小姑父被包得里三层外三层。

把褚求风放进破庙里后,陈曦鸢捂着肚子走出来,来去匆匆,她还没来得及吃饭。

王霖指了指角落里被用柴草捂起来的大铁锅:“给你留了的。”

陈曦鸢赶忙过去拨开柴草,揭开盖子,深嗅一口,面露陶醉道:“好香啊。”

王霖:“够不够?不够的话,我再煮点。”

陈曦鸢:“好像有点不够,要不,你再凑合煮两锅?”

王霖:“好。”

“答应得这么干脆?”陈曦鸢好奇地看着他,问道,“小胖,你也入伙了?”

褚求风的状态很不好,揭开外包后,呈现出的像是一个人形血瘤。

李追远示意润生走过来。

褚求风开口道:“家里现在有点乱,石碑毁了,龙王之灵灭了,岳父瘫废了,传承格局也发生了变化,现在就靠岳母一个人艰难支撑着局面。

曦鸢回去时,岳母想让曦鸢二次点灯,留在家里主持大局,但被曦鸢拒绝了。”

李追远不置可否,给润生让出位置。

这种事,润生不是第一次做了,上次就帮朱一文解过一次毒。

血毒,是连龙王门庭都无法根除的存在,李追远这里也没有彻底消除它的方法,只能转移。

这个方法,龙王门庭肯定也知道,但不能用,一是无法去根,还是只能做短期压制,二是有伤人和,一丁点血毒就足以让一个普通人承受半年折磨后痛苦死去,想分摊转移,得荼毒太多人。

但这对润生而言不是问题,润生连大帝供品都能消化,血毒对他而言,就像是新奇的开胃小菜,正好能尝个鲜。

再者,润生的体量在这里,一个人能顶得过很多普通人。

指尖在黄河铲上划破,润生将受伤的手指捅入褚求风体内。

褚求风:“不,不能用这个法子,如果是这个法子的话,我宁愿不……啊!”

润生嫌他吵,指尖在褚求风体内搅了搅。

褚求风疼得发出惨叫,然后见润生吸收了自己血毒后居然没事,不禁疑惑道:

“你到底是什么东……何方神圣?”

润生没搭理他,闭眼感受着血毒在自己体内蹦跳的感觉,自己身上的伤,好像因此提升了恢复速度。

褚求风:“好了,可以了,不要吸太多,给我留条命,最好一年必须得找你们吸一次。”

说着,褚求风动了一下手,原本夹在被褥里的一枚望江楼令牌滑落而出。

“岳母知道曦鸢要把我接到你这里后,认为你可能有帮我镇压血毒的办法,就把这令牌交给了我。

她希望我如果能从血毒中暂时恢复过来,就以姑爷的身份,操持起陈家接下来的事情。

她说陈家人的脾气太直板了,传承不再局限于血脉后,陈家要想继续发展下去,必须得有新人来领导,不能再按照以前的旧路子走下去。

我是个外姓人,以后陈家也会招收外姓人,正合适。”

褚求风的意思很明显,他未来很可能是陈家代理家主,想要主动把“把柄”送上。

李追远:“你是在试探我么?”

褚求风:“不,我这个外姓人贸然代行家主之权,下面肯定会有很多陈家人不满意,所以我看起来太健康了不好,最好看起来病怏怏的,时刻保持着活不过一年的样子,这样他们反而能捏着鼻子认了,一年盼一年,直到新的风气渐成。”

润生睁眼,看向小远,见小远没反应,他就一直吸。

直到褚求风身上的血瘤完全消退,全身处处结痂。

褚求风:“谢谢,我觉得这下子,十年之内,我不用担心血毒再爆发了,前辈,您真是坦荡。”

李追远:“我不是坦荡。”

一年一年的吸,他不确定以后褚求风找上门时,自己和润生他们,到底还在不在这世上。

这时,褚求风那里滑落的令牌,再度震了起来。

褚求风:“前辈,那日之事,我陈家还未做任何回应,不如这次……”

李追远:“你真的很擅长管家。”

褚求风:“脑子不灵光的,做不了阵法师。”

李追远想要和陈家撇清关系,但现在的陈家,渴望攀扯上关系。

先是罗盘,再是以“事主”身份帮忙造势,褚求风很清楚,自己现在需要的是什么。

李追远:“好。”

褚求风:“近期,我陈家祖宅外围,出现了很多来探查的生面孔,他们根据外面的痕迹,应该猜出来发生过什么了。

这样,我先去开会,做一个正式阐述,等我那里铺垫好后,前辈您再来。

如此,就能将震慑的效果发挥到最大,往后,就没有苍蝇敢来招惹您了,我指的是,明面上。”

李追远点了点头。

褚求风:“曦鸢,把我的衣服拿过来,还有折叠的轮椅,你待会儿推着小姑父我去开个会。”

准备,做得很充分。

陈家人自己脑子直,但他们外娶和入赘的,质量很高。

香烛摆开,褚求风换了身衣服,遮掩住身上的创伤,手持令牌坐在轮椅上。

身后,陈曦鸢抓紧时间擦了擦嘴角的油光,然后将域开启。

刹那间,云海升腾中,掩映着灿烂的虹。

李追远看着这一场景,知晓这是陈姐姐在稀里糊涂中,完成了一场破而后立。

对此,少年早已习以为常。

可有位,才刚调整好自己心脏位置,正走进来,瞧见这一幕后,又默默捂着胸口退了出去。

李追远走了出来。

赵毅靠在破庙门口的石狮子上,胸口生死门缝上插着一根烟。

“我刚想进来,和你商量一下,这件事我作为反派,该怎么圆。

我打算把自己描述成无脸人那一派,是我和无脸人一起密谋,想要搞死你,结果棋差一招,失败了,你觉得怎么样?”

“可以。”

“是吧,反正它灵肉俱灭了,随便我怎么编排,嘿嘿。”

“但有些人,还没灵肉俱灭,你最好还是收着点。”

“嗯?我相信宰相肚里能撑船,何况大帝那么大,黄泉都能塞得下,哪可能和我这种小角色一般见识?”

“我听阴萌说,你上次进贡的那对狗懒子,已经被大帝把玩得包浆了。”

赵毅胸口的那根烟,快速燃到过滤嘴。

他伸手,将烟弹飞。

“姓李的,你给他们的压力越大,我这里的戏就越好演,他们就越难看出来。

其实,有时候,我自己都忘记了自己在演戏,不骗你,我挺想全身心投入一次的。”

“可以,我不怪你。”

“这句话,你是打算在我墓碑前说么?”

“也可以。”

“我这次要先回九江露个面,然后再让阿靖他们偷偷潜回南通。”

“你呢?”

“润生是不是要去丰都?”

“嗯。”

“我帮润生订票,到时候一起,我也回丰都看看干爹。”

“没必要想不开。”

“好了好了,我说,你是不是该进去开会了?”

“懒得去。”

望江楼。

陈曦鸢推着褚求风来开会。

这次广场上,没有年轻人,全是各家掌门与家主。

褚求风在二楼,被推到圆桌前,一楼站满了人,都在听着楼上来自褚求风的讲述。

一些该隐没的地方,褚求风做了隐没,没讲细节。

但他将陈家发生了邪祟暴乱之事,以及暴乱之后,当下陈家的新局面,做了公布。

褚求风:

“在此,我代表陈家,向在场所有江湖同道、前辈发出邀请,可自本宗本族内,择选有天赋的孩子,送至我陈家来,我陈家定会一视同仁,传授听海观潮诀。”

这份魄力,让在场的掌门家主们不禁纷纷侧目。

褚求风:

“这次我陈家之事,得感谢李家主……”

所有人,无论楼上楼下,全都正色听了起来,根据他们自己已掌握的情报,很明显,陈家祖宅外围,曾爆发过一场地动山摇般的邪祟厮杀,一方肯定是陈家的邪祟,那另一方……

可怕的,不是他竟然敢这么做,而是他这么做了之后,居然人还没事!

江湖各个顶尖势力,早就朝着秦柳祖宅方向进行推演观测了,可上古龟壳不知裂了多少个、星盘不晓得被转坏了多少尊,却硬是没能“看见”凶兆入秦柳的景象。

并且,那位上次出过手的老太太,这次居然没有动作,这说明,她也笃定此举能平安度过,要不然,肯定会趁着天道因果反噬来临之前,提剑先杀个够本。

陶云鹤抠了抠鼻子,故意把那根手指往身旁坐着的令慕阳袖子上蹭了蹭。

令慕阳毫无反应,一点都没觉得恶心。

陶云鹤嘴角勾起。

再看看坐在对面的明家新家主,一副心神失守的模样。

陶云鹤赶忙装作喝茶,抬起衣袖,遮挡住自己压不住的笑意。

可衣袖遮得住笑容,却遮不住声音,他还是没能忍住:

“嘿嘿嘿。”

这时,望江楼门口站着的中年人开口道:“龙王秦家的令牌传来呼应。”

一时间,原本位于一楼的人,全部都走出楼来准备迎接。

而位于二楼的人,则都集体起身,下到一楼。

这本该是过去,秦柳两家都拥有的待遇与地位。

因为以前,秦柳两家,都有灭掉在座一家的实力;现在,秦柳两家,又拥有了这种可怕实力。

所有人,都在翘首以盼那位的出现。

然而,走出来的,并不是那位少年,而是一个成年人。

谭文彬走到望江楼前,他能感知到,里头是个人,都能将自己给轻松碾死。

但他一点都不怕,因为他知道,对方心里也觉得,自己这边能把他们全族全宗给碾死。

谭文彬仰起头,左手叉腰,右手指向前方,身后,一条双头蟒的虚影矗立而起,蛇眸狰狞,嚣张至极。

其实,谭文彬本来打算把另外三头也一起喊出来的,结果那三头怂得厉害,怕出来后就打摆子。

双头蟒也紧张,但它的蛇躯本就是紧紧缠绕在一起的,再紧张也瞧不出来。

谭文彬开口道:

“我家家主说了,这座江湖,有守规矩的玩法,也有不要规矩的玩法,但不管是哪种玩法……

自今日起,

我秦柳两家门庭,都奉陪到底!”

……

南通,下起了雪。

这雪,下了一整宿,天亮了还没停。

柳玉梅站在坝子上,眺望村道方向,刘姨在旁给她撑着伞。

“阿婷,到点了吧?”

“嗯,应该是快了。”

“那就都要回来了。”

“您是忘了么?壮壮和阿友陪着车队回秦家祖宅送货了,润生去了丰都,陈家那丫头得在陈家多待几日帮他那位小姑父镇场子。

今儿个,就咱小远和阿璃两个人先回来。

您瞧,回来了,在那儿呢!”

刘姨知道,老太太故意没将探查外放出去,她这是想要体验一把,家人归来时,闯入自己视线的喜悦,连带着前头的等待时光,都带着蜜甜。

柳玉梅顺着刘姨手指方向看去,果然,在漫天雪花中,村道那端出现了少年与女孩的身影。

似是为了享受这雪景就故意没打伞,二人手牵着手,踩着积雪,向家走来。

俩人虽都年少,可都瞧不出丝毫跳脱,一个沉稳,一个端庄。

这一片银装素裹,仿佛因他们的出现,才终于有了聚焦。

刘姨拿出连夜炒好的瓜子,嗑了起来。

柳玉梅目露柔光,发出一声长叹:

“年轻,真好。”

柳玉梅不忍挪开目光,就这么一直盯着、看着。

渐渐的,

俩孩子在她眼里,就这么白了头。

(本章完)

第504章

南通不是每年都会下雪,有时候好不容易下了,还是雨夹雪,这地上要么积不起来,要么好不容易积出一点,混着村道上的污泥,看起来灰扑扑、脏脏的。

好在,每隔几年,总会下场正儿八经的雪,让当地孩子浅尝一下那令南方人心驰神往、北方人习以为常的白雪皑皑。

李追远用铲子,将雪铲入井桶里,再提着桶来到二楼露台。

阿璃正在专心致志地堆雪人。

以女孩的精雕能力,可以轻松做出堪比艺术品的存在,可这次她只是双手简单拍着按着,一个憨态可掬的雪人已有了雏形。

取足雪量的少年,蹲在旁边,搭把手。

这世上不缺幼稚的事,缺的是愿意一起幼稚的人。

当一条围巾被系在雪人脖子上后,意味着它的大功告成。

阿璃看了看自己做出来的雪人,又看了看身旁的少年。

李追远把女孩冰凉的手握过来,哈口气,再捂着。

刘姨靠在厨房门口,瓜子皮嗑了一地。

俩孩子刚回家时,她一眼就瞧出身上都有着严重亏空,这还是休养过后的,之前受的伤只会更严重。

走江归走江,生活归生活。

没人教他们,他们自己懂。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缠着让阿力带她去堆雪人,阿力也是听话的,给他铲来了比祖宅楼台还高的雪,只要她能勤奋点、抓紧时间,应该能抢在开春雪融前把雪人邪祟给堆好。

灶台里,柴火正“噼里啪啦”的烧。

刘姨瞥了眼里头,又拍了拍手。

人呐,不能看到啥好东西就往自己脑子里带。

木头也有木头的好。

他要不是木头,那会儿走江时,早就把外面哪家或者哪群“仙子”带回来了。

失落的龙王门庭,担负起复兴的孤独背影,有些传承势力家的小姐,就好这一口。

李三江哼着童子戏回来了,站到坝子上,跺脚散去身上的雪,再抬头看着露台上的俩伢儿,被冻得有点发僵的老脸立刻就化开。

再看看厅屋里,正在打牌的柳玉梅,李三江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有时候,李三江也觉得挺奇怪的,这么市侩的老太太,是怎么带出来俩干活不惜力的儿子儿媳。

“太爷。”

“哎。”

李三江先进屋,拿出两个小布包,先打开一个,里面装着的是一盒包装精美的巧克力。

这是前阵子去给一个南方老板看厂址风水时,人额外送的。

老人都有把好东西存着,等孩子回来后再拿出来的习惯,李三江也不例外。

只不过别人家需要藏着等着按期发放的零嘴,在他家这里只是日常。

只有遇到张婶小卖部和镇上不容易买得到的东西时,李三江才会刻意藏留一下。

李追远打开盒子,剥了三颗,阿璃一颗,自己一颗,又给李三江嘴里塞了一颗。

李三江皱眉品了品:“这糖,咋还带点苦咧。小远侯,你瞅瞅,莫不是过期了?”

李追远:“没过期,挺好吃的。”

李三江打开第二个布包:“手续都办完了,等开春,咱家就可以建窑厂了。”

手续比预想中走得要繁琐点,多耽搁了些时间,如今天冷了雪下了土冻了,这会儿开工更费劲,且临近年关,需求也降低了。

李追远:“太爷,我觉得还是先建起来吧,等年后正好能接生意。”

李三江:“先建起来?”

李追远:“嗯。”

李三江:“那成,那就先开建,我这就去算个开工的好日子。”

李追远带着阿璃回屋,房间脸盆里先前倒的热水尚温,李追远又拿起热水瓶加了点水,把毛巾烫了一下,给阿璃暖脸。

女孩虽然每天早上都会被自己奶奶梳妆,却也只是做发髻与衣着上的搭配,柳奶奶从不给阿璃上胭脂。

擦脸时就很方便,只会擦出可爱的红润,不用担心花了妆。

少年又将放在脸盆里的健力宝取出来,打开,插入吸管,递给女孩。

女孩坐在画桌前,捧着饮料喝着,目光逐步放在了桌上等着修理的各个器具上。

活儿很多。

来自陈家的龙纹罗盘,得做一下微调以适应少年的使用习惯,而原本的紫金罗盘,得调得简单原始点,好交给谭文彬去用,至于谭文彬手里的那个,则需要把误差校正口诀刻上去,再转交给林书友去用。

增损二将的符甲全都破损了,要重新缝补起来。

《无字书》的纸张散落,也要再次装订成书。

除此之外,穆秋颖带来的土特产也得赶紧利用起来,制作雷符、和捏好明家药丸。

这些,都得阿璃来负责操刀,李追远至多只能帮着打下手,因为少年在制符和制罗盘方面,有缺。

少年离开后,阿璃将饮料放旁边,拿起刻刀,敲了一下龙纹罗盘。

躺在里头舒舒服服睡觉的恶蛟浮现,本能地想要发泄一下起床气,看见是阿璃后,马上把自己盘成半透明的蚊香。

阿璃又从《无字书》书页里抽出一张纸,纸中女人颜色很淡,淡得只画出了身体线条轮廓,衣服单薄。

女孩另一只手握着毛笔,蘸了点红色颜料,往纸张上一滴。

红色融入,《邪书》女人身上的衣服呈现,规规矩矩地飘入纸堆里,所有纸张默默规整,等待装订。

画桌下面,有个大口袋,一只红色的手从口袋里悄咪咪地探出,指尖当脚,打算偷偷出去遛遛。

它刚走出画桌范围,停下,回头,看见女孩正好将视线落在它身上。

这只红色的手又默默原路返回,来到口袋前,把里面破碎的血瓷一个个取出,自己给自己重新搭血瓷瓶的窝。

修补工作,不仅仅是技术上的问题,以少年当下的邪物保有量,换一个修补大师来,莫说将它们修补好,怕是自己都会沦为它们的补品。

也就女孩坐在这儿,能将它们全部震慑住。

李追远端着自己那罐饮料下了楼,楼下,柳玉梅上午的牌局刚刚散场。

之前心神失守时,一下子输得太多了,这几日柳玉梅一直都在赢钱。

对此,刘金霞她们也是舒了口气,小赢当个彩头乐子,要真是大赢特赢,只会将关系给输回去。

少年下来后,柳玉梅也起身,二人一前一后,进了东屋。

李追远给家里的牌位上了香后,在供桌另一侧坐下。

陈家的事,李追远已经对柳玉梅讲述过了,柳玉梅这儿也能通过江湖线报得到补充。

“上午彬彬哥打来了电话,家里的穷亲戚都安顿回去了,他和阿友明天就能到家。”

柳玉梅笑道:“挺好,你这一家之主做得不错,还能带穷亲戚们一起去海南旅了趟游。”

李追远:“这次,还是多亏了家里亲戚们帮衬。”

柳玉梅:“相辅相成的。”

李追远:“接下来……”

柳玉梅:“小远,接下来的事你不用跟奶奶说了,需要奶奶做什么提前留下吩咐就好;要是觉得没必要留,奶奶就默认你觉得应该按照奶奶我的本性去做。”

李追远:“谢谢奶奶。”

柳玉梅:“两家人,不说三家话。”

柳奶奶端起茶杯,遮掩自己些许泛红的脸,担子卸下后,她是越活越轻松。

闲时在家该打牌打牌,有事出门该砍人砍人。

长老的生活,实在是太舒坦了。

李追远陪着柳玉梅又坐了会儿,一老一少没再聊什么江湖,柳玉梅给李追远讲了不少村子里最近发生的事,都是牌桌上刘金霞她们讲给她听的,她自己嚼吧嚼吧,再讲给少年听。

执念渐渐散开,郁结缓缓淡去,这心里,也就有空隙容纳下生活里的点点滴滴了。

说尽兴后,柳玉梅才回过神来,笑道:“呵呵,奶奶给你唠叨烦了吧?”

李追远:“没有,我喜欢听。”

柳玉梅:“这话骗得不走心。”

李追远:“没有骗,每次出门再回来,我都有种重新做回人的感觉。”

过了史家桥,进了思源村,江湖上的纷纷扰扰像是全都被隔绝在外。

龙王之灵、无脸人、酆都大帝……这些统统都被拉远,远得像是虚无缥缈的神话故事。

或许,这就是本体所在的自己精神意识最深处,也是思源村的原因吧。

李追远离开东屋后,就去了大胡子家。

桃林下的那位,自己得去安抚一下,毕竟自己还把那么多的大瓢虫丢他那儿请他帮忙看管。

隔着老远,李追远就看见骑着小黑在雪地里驰骋的笨笨。

罗晓宇出门走江去了还没回来,本来上午、下午加晚自习的课业,缺了个下午。

笨笨又是个机灵的,他把从罗晓宇那里学来的东西,转移到孙道长这边。

前者是才情派,后者是传统派,笨笨充当二者的桥梁,使得孙道长经常会因罗晓宇那里得来的触发,而陷入长时间的思悟。

这样一来,孙道长就没功夫上课了,笨笨可以有一整个白天玩儿。

而且,俩怨婴积攒的怨念被消耗光了后,反而被笨笨给影响到了,萧莺莺虽然每晚都会按照吩咐,在床上将画卷展开,可原本仨孩子共同学习进步的画面逐渐少见,变成笨笨带着俩怨婴在房间里玩游戏。

笨笨以实际行动证明,幸福的日子,是要靠自己努力争取的。

直到,他看见李追远再次出现在他的视野中。

小黑急停,笨笨栽入前方雪堆中,坐起后,眼睛保持瞪大,嘴巴微张。

他知道,自己的好日子,又要宣告结束了。

李追远没说话,只是继续向这里走来。

笨笨站起身,牵起小黑,乖乖地跟着一起回家。

萧莺莺看见李追远来了,马上骑着三轮车去镇上买酒。

孙道长坐在桃林前的空地上,对着一张棋谱发呆,身上积雪,像是个雪翁。

李追远走到旁边,伸手,在几个格位上接连点了几下。

孙道长先是疑惑再是恍然最后茅塞顿开:“原来如此!”

“阿嚏。阿嚏!”

清醒过来后,孙道长连打好几个喷嚏。

老头子很是尴尬地起身给李追远行礼,扫了一眼跟在少年身后规规矩矩摸手指的笨笨后,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这孩子借矛攻盾了。

无比赧然,却也不至于生气,归根究底,还是自己未来孙女婿聪明。

李追远:“孙道长,活到老学到老之精神,令人钦佩。我那里有些阵法笔记,可借予道长带回家,好好闭关参悟。”

孙道长再次行礼:“贫道有罪,贫道失职!”

李追远没再说什么,对道长点了点头,转身走入桃林。

小黑安静地趴在边上,孙道长把新的课业基础摊开,笨笨乖乖地坐回椅子,拿起笔。

桃林里,随处可见坑洞,那是一众瓢虫东挖西钻出来的成果。

还没走到水潭,李追远就能猜到清安待会儿的脸会有多臭。

好在,因为李追远刚刚敲打了笨笨学业的缘故,清安在看见少年到来后,只是端起茶杯,侧过身,发出一声感慨:

“这孩子,也就只有你能治他。”

“您可以亲自教的。”

“我教不了,这孩子聪明,他晓得谁是真的喜欢他,所以才能次次钻出空子,他在你面前不敢造次,是因为他知道你是真的不喜欢他。

但好笑的是,你明明不喜欢他,却还得把他当作未来能帮你兜底收拾局面的人来培养。

你以前不太看重这个的,现在越来越在意了,看来,是在外面不孝与无能的子孙见得多了,知晓一个合格的接班人有多重要了。

亦或者,是你真的在开始操心安排自己死后的事了,无论是死于阳寿将近还是人祸天灾。”

李追远在潭边坐下来,斟茶:

“这次去琼崖,我让陈云海苏醒了。”

“砰!”

清安掌心当即拍向桌案,茶壶茶杯飞离,酒壶酒杯款上。

前奏清晰,彼此有了默契,他晓得,这是少年给自己送下酒菜了。

李追远开始讲述。

清安开始喝酒。

存酒喝光后,那边的萧莺莺也采买回来,将一口口酒坛摆上供桌。

李追远讲完后,起身准备离开。

清安继续自斟自饮,没发表任何评论,看这架势,萧莺莺得趁着天黑前再出去采买两次,他要把这顿下酒菜回锅热好几遍。

过去的记忆,当下的唏嘘,这些,都需要借着酒气去抒发。

李追远停下脚步,回头道:

“陈云海让我对你说:‘莫怕,他们都在下面等着你’。”

清安点了点头。

李追远继续往外走,身后,传来清安淡淡的回应:

“总得有个人,走在最后。”

离开桃林后,李追远上了坝子,走入大胡子家。

推开萧莺莺的卧房门,少年走了进来。

床上挂着的画轴,因为他的到来,微微收紧。

李追远不发一言,就这么看着它。

过了一会儿,少年离开房间。

把责任与压力,施加给他们,确实不公平,他们还只是孩子,甚至是还没出生的孩子。

可这世上,并不存在从天而降的公平。

如果最后,是李追远赢了,那他们大可以选择自己想过的生活,乃至不入玄门,以普通人的身份去度过这一生。

可如果李追远输了,这个家,就需要靠他们支撑起来,柳奶奶的经历摆在那里,当到了那危急关头,别人打算来斩草除根,屠戮你身边所有亲人时,可不会有闲心思听你哭喊什么公平不公平。

回家途中,李追远看见了三辆大卡车开进了村道,车上满满当当的全是货物。

坐在第一辆车副驾驶位的是陈曦鸢。

她将身子探出车窗,挥舞着手里那支潦草到用胶带粘粘起来的笛子:

“小弟弟,我回来啦!”

陈姐姐回来了,这次,她还带回来了自己的家当。

老习俗,陈曦鸢指挥司机师傅把货卸去桃林。

李追远则先回去,通知刘姨,晚上多做锅饭。

有了陈曦鸢的这批物资支撑,太爷窑厂的地下布局材料,就都稳了。

清安在一人饮酒醉,无视了陈曦鸢把他这里再次当仓库的冒犯行为。

陈曦鸢进去瞧了一下,见清安今天好像没合奏的兴致,就打算回去找刘姨干饭。

结果临走前,一节桃枝勾住了她腰间的翠笛。

陈曦鸢就把这坏掉的翠笛解开,挂在了桃枝上,继续蹦蹦跳跳地离开了。

“老夫人!”

“阿姐!”

“秦叔……哥哥!”

没有过去几次来李大爷家时的唯唯诺诺,当爷爷与小弟弟的恩怨了结后,她终于可以在这里复归爽朗。

柳玉梅对她招手,示意她过来吃点心,垫吧垫吧。

陈曦鸢三下五除二地把几盘点心都垫吧下去后,摸了摸肚子,仿佛刚开了胃。

柳玉梅没问她爷爷奶奶的情况,陈曦鸢也没主动去说。

过去的事,除了事情本身外,一同过去的还有往日的情分,都无需再提。

平心而论,柳玉梅还是很喜欢这大丫头的,主要是这大丫头也确实讨喜。

吃饭时,得知李三江打算开建窑厂了,陈曦鸢撸起袖子举着手说她肯定要去帮忙。

李三江哈哈大笑地说“丫头好意心领”,没往心里去。

主要是太爷还没见识过陈曦鸢干活时的可怕劲头,域一开,不需多久,再硬的冻土也能变成烂泥。

晚饭后,阿璃还想继续上楼进行修补工作,被李追远牵住手。

李追远看了看东屋,阿璃会意,回去洗澡,准备早点休息。

大家身上的亏空还没补全,得注意休息。

秦叔从厨房里来回提出热水,去蓄东屋里的浴桶。

陈曦鸢陪着刘姨洗碗刷锅。

刘姨:“你家当都带过来了?”

陈曦鸢:“昂!”

要不是洞府外围的阵法都上了岁月,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她会连阵法材料也一并敲下来打包带过来。

刘姨:“以后,打算在这里安家了?”

陈曦鸢:“昂!”

刘姨:“挺好,我把西屋这边收拾收拾,给你腾出个卧房来。”

陈曦鸢:“阿姐,不用那么麻烦,我睡棺材就行。”

刘姨:“你睡棺材,壮壮他们就不方便了。”

这时,站在外面的李追远,把目光看向这里。

陈曦鸢擦了擦手:“阿姐,小弟弟叫我,我先去了。”

刘姨笑着点点头,看着陈曦鸢和小远一起走向屋后。

秦叔提着空桶回来,又往锅里加入凉水。

刘姨:“还真是庆幸,咱小远年纪小,要不然这种事还真不好说了。”

秦叔疑惑道:“怎么了?”

刘姨:“这丫头不仅把家安这儿了,连带着嫁妆都自个儿带来了。”

秦叔:“我觉得是你想多了吧,人家只是把小远当弟弟看待。”

刘姨:“就像你把我当‘妹妹’看待?”

秦叔:“我觉得你思虑得对,确实需要提防。”

刘姨:“行了,难得的雪天,陪我出去走走,透透气。”

秦叔:“行,等这锅水烧好,主母待会儿要用。”

刘姨:“嗯,你弄好了喊我,我先回屋躺会儿。”

洗干净的帕子,往架子上一甩,刘姨走出厨房,回到西屋房里躺下来。

几锅水都够烧开了,却迟迟没等到来叫,刘姨眼睛闭起,都快睡着了。

屋门被推开。

“透气去?”

刘姨自床上坐起身,问道:“水烧开了?”

“嗯,开了。”

“我这边冷了。”

秦叔挠挠头:“今年确实比前几年冷,我明天给你在屋里砌个炕?”

刘姨:“然后晚上把你丢里头烧是么?”

秦叔:“也可以,反正我挺耐烧。”

刘姨嘴角勾起,找了件外衣披在身上。

月下雪景,两个人脚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听着清脆的声响,一路走过去,留下两串脚印,亦不失为一段唯美记忆。

刘姨已经想明白了,想吃细糠,得自己舂。

然而,当刘姨兴致勃勃地领着秦叔走出屋,正准备走下坝子去踏雪散步时,她愣住了。

怪不得自己等了这么久,原来自小径再到村道上的一大截路段,所有的积雪都被秦叔给清扫了个干干净净。

而且,连带着道路两旁本挂着厚雪在月光下生辉的树,都被某人以气门,全都震了个清清爽爽。

秦叔:“想着先清理一下,待会儿你出来透气时,能好走些,也不用担心树上的雪落下来砸身上。”

……

屋后道场。

陈曦鸢不住舔着嘴唇,无比期待。

小弟弟在她对面坐着,手里拿着那颗珠子。

以往都是小弟弟教她东西,这次小弟弟尝试开域,她终于有机会来教小弟弟了。

这颗珠子,是陈老爷子给李追远的赔礼。

拿到手后,李追远并未急着将其融入体内,而是每日以红线将上面残留的属于陈老爷子的气息给剔除,现在,这颗珠子变得很是纯净。

李追远划破右手掌心,再将这颗珠子放上去,闭上眼,运转《听海观潮诀》后,这颗珠子受到牵引,主动融入少年的伤口。

陈曦鸢看着自己爷爷的“东西”就这么被小弟弟容纳,心里没丁点不开心,她离家前去和奶奶告别,看见奶奶推着轮椅,带着爷爷在海边散步。

这已经是她,在那件事发生后,未曾设想过的最好结果。

李追远睁开眼。

陈曦鸢:“小弟弟,要用心去感受和共鸣……”

没等陈老师把第一句话讲完,她就看见小弟弟周身,出现了一道纯净的波浪,将她本人都囊括了进去,而后,这道波浪定型、固定。

一次,开域成功!

陈曦鸢嘟了嘟嘴,有意外又不算太意外。

所有面对过少年的天才,都得学会骄傲被碾碎后的缝补。

李追远:“把你的域,逐步展开,与我进行碰撞。”

少年要试探一下,自己这个“伪域”的强度。

陈曦鸢将自己的域展开,很快,双方就产生了对抗。

李追远一点点地指挥陈曦鸢提升强度,等到了一个临界点后,李追远示意停止、收域。

域的强度,让李追远很满意。

但他的这个域,毕竟是个外来品,哪怕他将陈老爷子的气息都剔除掉了,可这珠子的底层架构,还是按照陈老爷子的那个模式来的,并不完美,也不符合李追远的心意,却又无法做修改。

而且,无论是从流动性与可塑性上,自己这个域,都无法和面前陈曦鸢的域相比。

陈曦鸢现在的这个,是突破感悟再加破而后立的新产物,他手里这个,是上个时代的刻板老物件。

想往上提升,就得打破底层架构,打破底层架构,这东西就废了,等于自己得花三十年重修……

把它当功法本诀,会显得非常鸡肋,因为没了进一步蜕变的可能,但如果把它当一个护身器物,它又非常好使,甚至能称得上无比珍贵。

在混乱危急或者自己遭遇近身刺杀时,把这个域一开,自己立刻就能得到庇护、获得从容。

李追远:“赶路辛苦了,你去休息吧。”

陈曦鸢:“小弟弟,我不累。”

李追远:“对不起。”

陈曦鸢:“嗯?小弟弟,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追远:“我有件不能为第二人得知的事要做,想请你先回避。”

陈曦鸢:“嘿嘿,听懂了。”

陈姑娘站起身,离开了道场。

李追远将道场关闭。

身下的祭坛开始运转,一盏盏蜡烛自燃。

李追远运转起魏正道的《黑皮书秘术》,但这次,少年身前没有尸体,也没有可供自己操控的傀儡与邪祟,因为这次,少年的秘术施展对象,是他自己。

他正在尝试,整合汲取自己身体里的灵念。

刹那间,各种回忆迅猛袭来,像是点燃引爆了过去种种。

李追远双眸中,先是浮现出忍耐承受的坚韧,紧接着,他的左眼化作冰冷淡漠,快速消化掉这些副作用。

这是本体,出力了。

少年脸上,冷汗直流,脑袋低垂下来,道场里的所有烛火瞬间熄灭,祭坛也停止运转。

“呼……呼……”

李追远缓缓抬起头。

精神意识深处,站在鱼塘边的本体,伸手,将已飘浮到半空中的鱼,给强行拦截并按回了鱼塘。

本体:“是这条道路,没错。”

现实中,李追远喃喃道:

“这,就是魏正道的那条错路。”

“我以前,只是能将怨念吸进来,等需要用时,再拿出去用,但它真正的使用方法,并不是这个。”

“先将自己体内的灵整合压缩,再通过对外界的掠夺,将鱼塘里的鱼导入自己身体,再继续进行整合压缩,周而复始、循环往复,直至让自己的身体里的灵念,充实到一个匪夷所思的地步,每次到达极限后,再想办法将量变转为质变。”

“这就是魏正道会进食邪祟的原因,他真的是在用邪祟的灵念来进补自己肉身。”

“所以,魏正道能分出那么多道分身。”

“怪不得他求死不得,因为他最后,很可能是将自己的肉身,全都充斥着……不,是转化为了灵。”

“有些邪祟,之所以难杀,需要靠岁月以镇磨,就是因为这种邪祟的灵念特殊,哪怕只是丁点残留,都能有机会东山再起。”

李追远伸手,拔下自己一根头发,放在面前端详着。

“他应该是曾做到一个相当极端的地步,哪怕是随便拔下来的一根头发丝,都堪比一尊难以镇杀的邪祟。”

“清安只是学习了《黑皮书秘术》,他远没有走到这一步,只是拿来操控邪祟,就已让他走火入魔,步入迷失。”

“但因为我和魏正道有着一样的病,这种迷失对我们无效,魏正道恰恰是将身上的病情……发挥到了极致。”

“想要做到那一步,我都难以想象,得吞下和转化多少邪祟……”

“怪不得,魏正道成龙王的那个时代,江湖如此安静,这其实不是安静,而是干净。”

他沉浸于不断转化和提升的快感,像是一个完美主义者,不惜一切地渴望达到极致。

可正是这种极致,让他后来,想死都成了一种奢望。

因为他几乎把自己变成了,古往今来,最难被镇杀的一尊邪祟!

李追远看着手里的这根头发丝,这次,他眼里流露出了一抹恐惧。

因为他仿佛看见了,未来的自己,也沦陷于这种令自己万分煎熬的“长生”中。

等同于普通人一直意识清醒的处于溺死状态,明明能看见岸边、树木、太阳、蓝天,可你永远都无法浮出水面,无法死亡,不得解脱。

“怪不得,天道会禁止我练武。”

第一次下地狱时,酆都大帝的影子就对自己说过:你很聪明,为了不刺激它,所以故意没练武。

大帝看到了结果,却没看清楚这一过程的本质。

天道与少年的之间有默契,不练武。

这确实是怕练武后补齐最后一块短板的少年,会非常难杀;但只有天道真正清楚,当年曾出现过的那个怪胎,他究竟得有多难杀!

李追远站起身,走下祭坛,来到水缸边,掬起水,拍打自己的脸庞。

先前是停止了,并未开始。

而当他第一次开始将吞噬过来的邪祟灵念转入自己身体时,就标志着第二个魏正道诞生,意味着正式与天道彻底撕破脸。

一旦开弓,就不存在回头箭,来自天道的最残酷镇压,会迫使自己与时间赛跑,不停地吞噬壮大自己,把自己喂成一个大邪祟。

这不是同归于尽,同归于尽比之这个都显得无比美好,这对自己而言,是漫长岁月里的无尽后悔、生不如死。

因为,他所见过的所有“长生者”,全部是人不人、鬼不鬼。

浑身湿漉漉的少年,操控道场,让头顶变得透明,可见夜空,更是让外面的风得以吹入,撞在他身上,让他单薄的身体无法抑制地轻颤。

少年抬头,夜空中的点点繁星,无法确定哪一颗,就是它的眼眸。

“你,别逼我。”

……

“码头到了,下船了,慢慢下,别挤啊!”

赵毅下了船,再次站在了丰都码头。

这不是他第一次来丰都,可两次来时的心境都差不多,很惶恐很忐忑。

早就见惯大风大浪的他,双脚都不自觉地开始发颤。

“师父,你的腿怎么在抖?”

“弥光啊,这是快要下雨了,师父的老寒腿犯病喽。”

“师父,以前不知道你有这个毛病啊,还有,师父,你别叫我弥光。”

“为何不能叫,弥光多好听呐?我可跟你说,师父我还等着跟着你去那家很有钱的寺庙享清福养老哩。”

杨半仙示意徒弟搀扶着自己,之所以今儿个腿抖,是因为昨晚兴之所致,包了宿。

赵毅的目光,在这对师徒身上扫过,默默地跟着他们一起沿着鬼街向上走去。

走着走着,赵毅发现街两旁不少店家在对自己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他还特意侧耳听了听,听到的内容,让他自己都感到震惊。

故事的版本是,自己把阴萌踹了,阴萌回到老家,找了个老实人,结果自己不舍得,又回来找阴萌了,即将和那个老实人见面,看阴萌最后会选择谁。

不是,你们这些嬢嬢这样传瞎话编故事,要是被润生知道了,我该怎么办?

上次赵毅有这种强烈的警惕感,还是在姓李的爷奶家吃饭时,饭桌上的英子对自己表露出那方面的意思时。

走到阴家棺材铺门口,赵毅看见里头,润生正忙着做棺材,阴萌坐在旁边,一边自己吃着零食,一边把香炉里的香拔出来,递到润生嘴边让他抽空吸一口。

“你们好啊。”

铺子里的二人,都转头看向赵毅。

润生对此不意外,在琼崖时,赵毅就说过他要过来,只不过自己是直接来的丰都,赵毅是先回的九江,耽搁了些日子。

阴萌目露震惊:“天呐,你居然真敢来!”

赵毅拿出一条帕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从阴萌的反应里能看出来,他赵毅,确实简在帝心。

阴萌快步走到赵毅面前,上下打量,还伸手扯了一下赵毅的衣服,确认眼前的赵毅是真人,而不是傀儡。

棺材铺外,不少街坊邻居的目光往这里瞅着,有的还端着饭碗靠过来。

阴萌:“不是,你怎么敢的?”

赵毅:“想家了呗,就回来看看。”

阴萌:“你家在九江。”

赵毅:“可我家人在酆都。”

阴萌:“你还想下去探亲?”

赵毅:“咳……这就不必了,怪麻烦的。我就是过来特意露个脸,现在盯着我的势力多,我怎么着也得隔段时间回酆都看看,表演一下述职。

对了,润生,你什么时候走?”

润生:“快了。”

赵毅:“你才刚过来没几天吧,不多待一阵子?反正距离下一浪还有的是时间。”

润生:“家里要建窑厂,缺人。”

赵毅:“没事儿,阿靖他们这几天就该潜入南通了,咱大爷不会缺骡子使。”

阴萌摇头:“这不行,李大爷借钱给我们盖房,他做活儿时,我们肯定得出人。”

赵毅:“成成成,润生啊,你要走的时候,记得喊我一声,不过我不回南通。”

阴萌:“为什么?”

赵毅:“我不信姓李的只是要修个窑厂,老子这会儿现在去南通,只会被他抓做包工头。

饿了,吃饭吧,我请客。”

阴萌:“吃火锅吧,对面那家店,你先去点锅底点菜,我和润生把这口棺材上了漆就来。”

赵毅走出棺材铺,进入火锅店,坐下后,接过菜单开始勾选。

选好后,抬起头,正欲将菜单递给店家,忽然瞧见斜对面窗户边,坐着一位沐浴在阳光下的老人,翟老!

赵毅心里当即重重“咯噔”一声。

翟老是认识赵毅的,面带笑容地问道:“你是,小远的哥哥?”

赵毅:“对,是我是我,您老怎么在这儿?”

翟老:“有个实验室在这儿,我来这儿看一下最新的研究成果。”

见翟老确实是真翟老,赵毅把那颗沉底的心又提了起来,主动掏出烟走了过来,递给翟老的同时道:

“真是缘分啊缘分,没想到能在这儿见到老教授您,呵呵,真不巧了,我是给我朋友来打包的,我不在这儿吃,待会儿提了菜就走,这样,您这桌我帮您买单,回见,回见啊!”

这时,上方天空,有一片乌云遮挡住了阳光,原本坐在暖阳下的翟老,身形进入阴暗。

原本热气沸腾的火锅店,顷刻间陷入一种死寂般的阴冷。

店里所有人全部面色黑青,服务员手里端着的是血淋淋的人肉部分,食客锅里沸腾的更是一颗颗人头。

而赵毅面前的这口鸳鸯锅里,一左一右,两颗烂狗懒子正在浮浮沉沉。

赵毅的心再度“咯噔”一声,这次不再是沉底,而是摔了个粉碎,这下是真糟了!

翟老:“你刚刚,喊我什么?”

赵毅咽了口唾沫,一边牙齿打颤一边心下一横仰起脖子大声喊道:

“干爹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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