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9章 房玄龄的失误(下)

李言深吸口气,背着双手眼望远方,淡淡的问道:“房卿,朕日前看汉史,看到东汉末年这一段,献帝当国,丞相曹操主掌朝中大权。最后汉失其国,曹魏代之,不知所谓何故?”

“臣强主弱,必起祸端,此乃常理。”房玄龄还没想到李言为什么会突然转到历史上,不过他熟渎史书,深谙治国之道,对历代兴辱都烂熟于心,下意识的说道。

“不错,房卿所言甚是,治国如此,治家也是相同。”

李言微微一笑,解释道:“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老大人在国事上看得十分透彻,却在家事上如此糊涂。”

“若是老大人没打算让二房继承家主之位,就不该一味的扶持二房。自古天无二日,国无二君,一山尚且不容二虎,一个家族里面,怎么能有两个核心呢?”

“如此这般,久必生患,若高阳嫁的是遗直,朕想,房府内应该不致于有这么多事情发生.”

房玄龄闻听此言,神情一震,如雷灌顶,陷入了沉思之中。

想想前几年房家是何模样,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一片其乐融融的场景。

这几年公主嫁入房府后,又发生了哪些变化?

两个儿子间的不和,父子之间的矛盾,公主在其中的作用,往事一慕赠从脑海中掠过。最后房玄龄双手老拳紧握,不自觉的闭上老眼,一脸的痛苦。

他万万没想到,房府内不得安宁的根源,竟是自己一手造成的。

甚至可以说,高阳公主之失,与自己也有脱不开的关系。若高阳嫁的是大房,明正言顺的接掌家业,管理房府,也不致于如此任性,最后闹成这样。

原来如此,这一切的根源,都找到了。

房玄龄饱渎诗书,少年成名,才智卓绝,对人心和世情认识极为深刻,连世人都称房谋杜断。正因为世人的共识,让他也是极为自信,觉得自己并不会犯错,始终能理智的处理一切问题。

可偏偏,用于治国的冷静头脑,并没有对治家有任何帮助。

在面对几个儿子的未来安排上,他像一个普通的老人一样,固执的希望每一个儿子都能过得好。手心手背都是肉,他不想因为自己的偏心,而让任何一个儿子受委曲。

他却忽略了,家族大到一定程度,也就如同一个势力一样,要讲主次,要分轻重。

没有偏私,本身就是一种错误;一视同仁,就会造成多强并立,进而导至争斗不休,和永无止境的内耗。再浓厚的手足亲情,在巨大利益的冲击下,也会土崩瓦解。

这是人性所决定的,不以个人好恶品行为转移。

平分家产,一碗水端平,人人满意,只适合一般的小户人家,甚至是贫穷家庭里。

大家族中,有些人要人为加强,有些人却要做出牺牲,甚至刻意打压,以保持主干的绝对强势。世上本就没有绝对公平的事情,整体利益,高于一切。

有舍才有得,必须要舍弃一些,来换取整体的强大。

强干弱枝,才是更适合大家族大势力保持强盛,永久传承延续的正确打开方式。

李言一语,犹如惊醒梦中人,以房玄龄的聪明,自然轻易找到了房府问题的根源所在。

他心里一片苦涩,恨不得狠狠抽自己两个巴掌。

良久,房玄龄清醒过来,诚心诚意的行了一礼,拱手道:“皇上金玉之言如醍醐灌顶,老臣多谢皇上。”

“嗯,一般来说,做附马的绝不能再娶,哪怕公主已经离世了。”

李言温和的看着房玄龄,说道:“朕看在房卿辅佐了父皇一辈子,兢兢业业,宵衣旰食,即有功劳又有苦劳的份上。今特下旨,免去房遗爱附马都尉的身份。”

“降为太仆寺丞,算是对他没有照顾好公主的惩罚。过两年,等风声过了,你可再为他娶妻生子,为你房家延续香火。”

房玄龄一怔,随后再次跪下谢恩,这次他是真心实意的感激这个年轻的皇帝。

太仆寺是大唐财政出纳和两都市场管理机构,妥妥的肥差,虽然品级降了,可油水多了。

经过这一连串的事情,房玄龄也发现,长子才能不够,却是个老实守家的。次子头脑灵活,却是个不安份的主儿,最主要的是,志大才疏,扛不起大梁。

皇帝今天强势调整,让长子升官,加强了权势,次子被边缘化,从此衣食无优。再加上没有了公主的从中搅合,房府的未来格局,就完全被理顺了。

次子虽被降了官职,公主之死,他难辞其疚。遭此打击,必然不复往日之张狂,面对兄弟,也不会在挑衅其地位。而长子却因次子的损失,得已升官。

自己再从中解说一翻,长子也会知道是夺了次子的机缘。从此,也能对这个弟弟包容一些。

总的算来,此次公主事件,房家不但没有损失,还收获颇多,真是因祸得福。

明白了问题的根源,以房玄龄的智慧,自然能对症下药,得已调整。

直到李言离开,房玄龄内心还充满歉疚,自己是太上皇的功臣,却没有为当今陛下做出什么,如今反而深受新皇帝之恩德。房玄龄暗暗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做点什么来回报皇上。

随后几天,朝庭彻底进入秋收阶段,长安往四面八方派出人手,督促秋粮的收成和征收税赋。大唐的税赋,主要是粮食,在每年的八月中旬开始,到十月中结束。

这两个月全国各地忙成一团,朝庭里反而和谐了下来。

只要各部全力配合,做好京畿之地的各大粮仓清理,准备接收新粮,还有疏通河道,保证运输通道的顺畅。

李言也是每日亲自视察各处的粮仓,负责后勤,听取汇报,忙过一阵后,彻底闲了下来。

最后,李言得出一个结论,其实朝庭的事情,看起来复杂,似乎很多。朝庭设置了那么多部门,每个部门都有自己的职能,只要各部门按部就班,各司其职,天下自然太平。

朝中各大派系势力相互之间不找事,大唐一年到头儿来,也不会有什么大事。

这一日,李言特意招集三省的五位主官在承庆殿议事,待众人落坐后,李言摒退了众人,坐在御案后说道:“诸位,今天我们聊聊日常政务,朕把大家招来,主要是想议一议关乎大唐长治久安的事情。”

几位主官一听,顿时面面相觑,纷纷打迭起了精神。

实际上,别说一朝天子一朝臣,就算新官上任,还有三把火呢!

每个新上任的官员,都会有一套不同的施政理念和治理方略,更何况是皇帝?

前段时间的朝堂博弈,众臣或主动,或被动的,都参与其中,就是想以形势来压迫皇帝,延缓这个过程,或降低皇帝的期待值,保证前后两代的平稳过渡。

当然,这也是因为李言长期不在长安,并没有在接班的过程中,形成一套属于自己的班底。若是接照正常的更替,储君至少需要几年,就开始准备接班。

自然会配准一整套的属臣,这些人会提前好几年开始适应磨合,到太子登基的那一天。

君知臣,臣知君,自然不会出现变故。

李言的情况有些特殊,这个适应磨合的时间太短了。满打满算,李言回到长安才不过一个月,现在就已经做了半个月的皇帝,还没把朝中所有的官员认全。

这段时间,中枢的几位重臣,更是每天给新皇帝压了不少的任务。就是想转移新皇帝的注意力,让他被繁琐的朝务拖的分不开身,不要去冲动的烧什么三把火。

却没想到,这几天大家忙秋收的事情,稍一疏忽,就被李言抓住了机会。

看到众臣一脸的紧张,李言随意的笑了笑:“大家不要紧张,朕虽然登基不久,却不是一个独断专行的皇帝。这段时间,哪样事情不是和诸位大人商议,才处理的。”

“今天把大家叫过来,与其说是谈事情,不如说是我们君臣趁着有时间,在一起聊聊天,联络联络感情,增加一下对彼此的了解。”

“朕先说好,今日的御书房,大家畅所欲言,言者无罪,共同为大唐的未来,谋一谋长远。”

李言说的很是随意,似乎也很想创造一个轻松的氛围,众臣却依然面色严肃。能混到这个位置上的,哪个不是久经战阵,人老成精,怎么会因为李言的两句话就放松警惕了。

不管再怎么弱势,李言也皇帝,他们也不能不考虑皇帝的看法。

面面相觑下,长孙无忌做为首辅,小心翼翼的站起来正准备说话,李言连忙伸出手压了压:“长孙大人,朕不是说过了,今日就是随便聊聊,不用那么正式。”

“朕有言在先,接下哪位大臣发言,不必站起回话,也不用行礼,坐下说就行。”

“即然这样,那臣等就僭越了。”

长孙无忌神色也轻松下来,坐下笑道:“不知皇上今天想谈些什么,臣等也没做准备.”

(本章完)

第1060章 李言的失败(上)

“呵呵,无防,今日是朕的主场。”

李言满面笑容,一脸的善意:“待会朕问到什么,你们就回答什么就行了。说起来,诸位都是我大唐最优秀的人才,熟渎经史,学贯古今,久在中枢,经验丰富。”

“朕年轻识浅,主要是向诸位请教一些治国的学问。”

说完,李言一挥手,王德吩咐宫女太监,给几位重臣都上了一杯茶,然后让王德抬出了一幅图出来。

这幅图一出来,长孙无忌、萧禹、岑文本、刘泊、马周五人就愣住了,只见图上横竖划出了两道长长的直线,相交于左下角。在中间的空白处,划出了弯弯的两道弧线。

一红一蓝,上面还有很多均匀分布的点儿,被这两道弧线给串联了起来,形成了两道抛物线。

这是什么东西,众人皆是诧异?

李言起身上前,对着众臣介绍道:“各位,朕这十多年,虽没有在中原生活,流亡于西方,却也学了很多学问。遥远的极西之地,风俗文化与我中原截然不同。”

“倒也非一无事处,其中更有一些可取之道,今日朕就和大家交流一些。”

李言微微一笑,实际上他纯粹是在胡说八道,此时的西方虽然很多人都没有去过,可通过偶尔的商人传过来的一些信息也能知道,西方发展落后,远不如东土中原。

李言所谓的西方,还是后世的西方。

不过对于这个时代来说,是世界的另一端,还是时空的另一端,并没有太大的区别,反正都是全新的东西。

而且大多数人,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去接触。

“诸位,那里治国和我们这里截然不同,大唐主要是靠军事和政治的方式,管理天下。而遥远的极西之地,主要是通过经济和商业的手段,影响着国家和社会。”

“这幅图就是一份数据图,可以直观的呈现出王朝兴衰和经济发展的关系。”

李言首先给几位重臣吃了个定心丸:“今日我们商议的事情,不涉任何官员任免和地方军队调动,只是纯粹的从经济商业的视角来看待国家治理。”

皇帝定了调子,几位重臣明显都松了口气,若是这样的话,那就没什么了。

在他们认知里,所谓权力,就是军权和人事权,大家争的也是这些。要是皇帝图谋的东西和这两样没有交集,其他的他们全部都可以听从,影响不了大局。

不错,在李言摆出这幅礼贤下士的姿态时,这些在权力场上打混了一辈子,而且现在依然身居高位的人就知道了,皇帝肯定是想达一些什么目的。

所谓礼下于人,必有所求。

天子也是一样,越是上位者,摆出的态度越软,所求的东西也就越多,越贵重。

这些老狐狸们都是深谙此道,对人情事故和利益交换了若指掌,知道万变不离其宗。

绕来绕去,都离不开一个利字。

权力的三种核心体现,财权、军权和人事权,即然皇帝表示了和后两者无关,那就是想要钱了。

这是三者中,钱是最基础最重要,同时也是最不敏感的权力,皇帝若想要钱,那是最容易让人接受的了。

五位中枢重臣,相互看了看,都是露出了会意的笑容。

李言看到几人的神情,也是微微一笑,目前大唐的军权和人事权,几乎都被世家瓜分殆尽。

自己想要破局,从内部几乎没有可能。

从前段时间的高阳公主案就可以看出,朝庭的人事权已经是各大世族基本盘了,剩下的也被皇室宗亲和贞观旧臣给瓜分殆尽了。

一次激烈的博弈,朝堂上的官员更换了一大堆。

可李言这个皇帝只提了一个许尽忠,还是检校黄门侍郎,从这一点儿来看,李言并没有占到什么便宜。

其它大部份相关官员的更换,无论是楚衡的京兆尹,还是崔仁师的治书侍御史兼知谏议大夫,还有那些卢氏、郑氏、王氏的六部待郎们,都是井然有序,同时好像和李言也没什么关系。

许尽忠本身资历也足,就算没有这次胜利,李言以皇帝之尊,想要提拔,也没多大问题。

这让李言十分沮丧,在人事上都没有什么话语权,更加核心的军事权上,恐怕更加说不上话。像常胜、薛仁贵、孙仁师那些东宫侍读们,都还是李世民以前安排的职务。

这些人虽然品级不高,却是实实在在的军方中坚力量,个个都亲自掌握着实际军权。李言也不敢轻动,万一调来调去,品秩是提起来了,实际权力反而降低了,那就完蛋了。

李世民的安排就十分稳妥,李言不需要轻动。

李言关注的是另一股十分庞大的力量,就是皇族宗亲和贞观旧臣,这些都是李世民一手带出来,经营了二十年的基本盘。若是李言能接手这批力量,那自己这个皇帝也不会太弱势。

可经过这次和世族的博弈后,李言终于发现,在李世民倒下后,他原本的那些势力并没有凝聚在自己身边。

而是脱离出去,在世族的纵容和支持下,有些自成一体的意思了。

比如李道宗和李元景,尉迟恭和李绩这些人,宁可和皇太后走得很近,也没有全面倒向自己。

最明显的一个代表就是程咬金,这个在贞观三年,被自己推上去做了定襄道行军大总管的人,在那时都明确表态投入了自己麾下,和自己渊源也深。

按理说自己回京登基后,他应该是那个最积极靠向自己的。

实际上,程咬金是多拜访了自己几次,话里话外的,也是十分亲切和激动。那种和自己隔着一层的感觉还是很明显的,甚至可以说,与其他没有旧情的臣子们,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李言知道,这里有几个原因。

一是自己多年不在长安,沧海桑田,世事变幻,这些人为了在权力中心生存,肯定也有自己的立场。不可能因为与自己的一些旧情,就改变他们长期以来形成的方向。

权力场上立场的改变,对于任何一个势力来说,都是关乎其权力生命和家族兴衰的大政方针,决不可能那么容易更换的。

自己东宫臣属和侍读群,之所以还心向自己,也不是因为李言有多大的魅力,经营半年,就能保证一辈子的忠诚?

而是李世民在这十多年中,为了保持朝堂的势力平衡,一直把这些人归属东宫一系,并防着其他势力插手。这才能让这些人长达几十年,都保持着原来的立场。

若非如此,李言真的是一点儿根基也无,仅靠一个嫡长子或者旧太子的名份,也实难保证顺利继位。

当然,这也是李言一直放心待在草原的原因。

要是自己在长安的力量都被清理干净了,李言也决不会置之度外,恐怕也会很早的回到长安,继续发展自己的势力了。

第二个,就算投向自己,也需要一个过程和时间,若是这个时间太快了,所获得的好处,就会太少。稍微拿捏一下,即能体现自己的重要性,又能观望下一局势,更加稳妥。

要是李言自己来选,肯定也会是如此。

水深流缓,人贵语迟,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也是为人处事的精髓,李言也不能急,急了反而让人看轻。

这些人原本是要投向自己这个皇帝的,可转向长孙无垢这个皇太后,就十分智慧和巧妙了。

你说他们背叛了自己,他们并没有投向世族;说他们投靠了自己,这些人却又都在皇太后的掌握中,自己并不能直接指挥他们。

皇太后是自己的亲生母亲,是自己帝位最坚定的支持者。

他们投向皇太后,其实就等于投向了自己这个皇帝,至于皇太后没有转交给自己。那就是自己母亲和自己之间的考量了,自己要怪,只能怪长孙无垢,怪不了别人。

在别人眼中,母子一体,肉烂在锅里,反正人家的态度表明了,皇太后有其他考虑,也不能怨人家。

实际上,这两者还是有差别的。

这种做法无疑于噎脖子,让李言吃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有火也发不出,以后还没法怪人家。

在世族和皇权长期对立博弈的政治环境下,这种做法并不算过份。毕竟,相对于直接投反对票的人,那些中立的弃权票,还远不能做为首要打击对象。

李言反而还要下大功夫去拉拢,这就是这些人现在选择的有利处境。

第三个是最重要的,也是李言最担心的,就是这其中蕴含着很大的风险。

长孙无垢虽是皇太后,却没有长期掌权的经验和高超的政治手腕,更没有没明正言顺管理这些臣子们的权力。这些人投向皇太后,表面上看是以长孙无垢马首是瞻。

实际上,就暂时游离了出去,长孙无垢并不能完全掌握他们,而是反过来,这其中的主动权都在那些人手中。

短时间没问题,可时间一长。

为了在这种不确定的环境中生存,他们会慢慢形成团体,并推选出新的领头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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