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 雪满山林中,魔灵俱在此

那船头上有个皮肤白皙,微胖而又难掩其身材高大雄壮的年轻男子,显然是这些花船中出手最阔绰的一个。

刚才各个船上,还有人对他遥相敬酒。

法海来的突兀,白衣不染,又是和尚,多半是个江湖异人,那些花船上的纨绔子弟心中倒还有几分忌惮,并没有急着开口。

也惟独此人肆无忌惮,出声取笑。

“印堂发黑,血光之灾,哈哈哈哈,你当我等都是那养在大院高阁里面,没见识的贵公子,娇小姐吗?”

他拍着大腿,笑道,“大约你不知道我姓什么,我可是孔家长子,我们孔家富可敌国是不假,但从来不是什么娇生惯养,都是风里来雨里去,走南闯北的铁汉子,硬骨头。”

“当年虽然没有跟着门主南征北战,但也调度粮草,居功至伟,眼看着门主把老妖婆都打退,灭群妖,封群魔。”

“什么黑气能比老妖婆更黑,什么血光能比当年大战更凶?”

那孔少爷戏谑的笑着,要看着这白衣僧听到自己真实身份之后,变颜变色的模样。

当年义勇门反抗前朝的时候,除了作为门主的勇冠军之外,还有四大干将。

将军义乾坤,财神孔昆海,匠师墨长庚,史官太史英。

那将军义乾坤,是勇冠军的义父,相识于微末之中,情谊深厚,非同一般。

甚至义勇门这片基业,最初都可以算是义父让位给义子的。

所以四大功臣之中,他能够居于首位。

但除了他之外,也在没有谁的权势地位,能跟财神爷相提并论。

况且因为近两年,天下没有什么大的战事兵戈,连义乾坤的存在感,也已经比不上这位财神爷。

似这白衣僧之流,或许真有些隐秘传承,高明本领,拿捏寻常大臣,也不在话下,但又岂敢拿捏财神爷呢?

法海并不动怒,看着孔少爷的叫嚣,如同看着一只小蚂蚱,轻笑道:“有眼无珠,也罢,我借你片刻慧眼吧。”

咕嘟!!

水面上忽然翻滚了一个小浪花,溅起两滴水珠,直飞半空。

法海张口一吹,那两滴水珠快如闪电,打在孔少爷双眼之上。

孔少爷惊叫一声,翻倒在地,双手捂脸,不停发抖。

他清楚的感觉到,自己原本的两个眼珠,好像被挤向了更深处,有两团冰冰凉凉的东西,占据了自己的眼眶。

很奇怪,眼珠被挤进去那么深,却没有感觉到疼痛,只有些微的痒,忍不住眨眼,忍不住想要观看外界。

耳边是玩伴匆忙赶来的声音,还有那些美人的惊叫。

孔少爷睁眼,正好看见自己两个玩伴宋公子蒋公子,焦急的问候自己。

“孔兄,你怎么样?”

那宋公子满脸担忧,忽然脸色发绿,阴阴一笑,“这姓孔的一个暴发户,贱商罢了,平日也配在本公子面前摆谱,今日算是吃到苦头了。”

孔少爷一惊,再看蒋公子。

那蒋公子脸上也是一层浅浅的绿光,眼珠子里好像转着诸多阴谋诡计,说道:“好和尚,好本事啊,不过姓孔的家业也不小,我且不要站队,两边都不得罪,看看再说。”

孔少爷又看那些美人。

只见有的美人脸上一层黄光,似有菜色,忧道:“姓孔的若在我船上出了岔子,我可讨不了好。”

也有的美人脸上一层灰气,恨声道:“打,打起来才好,再打狠点,要不是有这些死瓢虫,喜欢花大价钱,招人陪酒,这些开花船的哪能有那么多钱去威逼利诱,我又怎么会被家里人劝到船上来做工陪酒?”

孔少爷放眼望去,各艘船上,各色人等,脸上简直是五光十色,说什么的都有,跟平时听到他耳朵里的话,截然不同。

他立刻明白过来,自己这是能看到大伙的心声了。

但还不等他心中惊疑稍定,忽然瞥见,就在自己这艘船的船舱里,一个捧着酒坛的小厮,脸上居然什么光色都没有。

那小厮也抬头看了他一眼,原来只是个十五六岁的清秀少年人。

但这一下对视,令孔少爷如坠寒冰炼狱,毛骨悚然,肝胆欲裂,惨叫了一声,什么也不管,飞身就往自己家中逃去。

姓宋的姓蒋的等人,不知所以,急忙跟上。

那小厮却没有动,只是静静看着船头。

法海飘上船头,也没有急于进入船舱,只是晃了晃法杖,叮当作响,安抚了那些美人几句话。

有那胆大想留下的,再留一留,不敢留下的,各得了一块凭空生出的金符。

“符,即是福。”

法海笑道,“这是我一个朋友所创,点化风水,赐福随身的手段,带在你们身上,可保你们无虞。”

那些美人忙不迭的进船舱里面换了衣服,收拾包裹,又坐乌篷小船,匆匆走了。

这京师乃是首善之地,当年蜀道难他们协助义勇门镇压了妖魔,又留在这里好一段时间,制造谣言,种下因果的同时,也对义勇门将来的制度,作了许多指点、整顿。

似这些花船上的舞娘,按当今律法来说,也就是打一份工罢了,不可逼良为娼,也并无什么卖身契,说走也就能走。

暗地里虽然还是有人胁迫,作恶之处不少,但法海一来,只需一眼,一个念头的事情,就循着眼前这些人的联系,把那些不法之徒福分取尽,挪在了这些人身上,再无隐忧。

“大师真是慈悲。”

小厮走了出来,“既然这么慈悲,为什么要阻止我为天下人除害?”

法海笑道:“那小孔只是个小祸害,还算不上为天下人除害吧。”

“你是想把他杀了,然后假装已经离开现场,实则潜藏下来,等待孔昆海过来,为他儿子收尸,再刺杀孔昆海吧。”

法海轻声细语,“但是你这样做法,无异于当面挑衅,要把义勇们其余人也牵扯进来,难道你是要把义勇门高层,全部杀光?”

那小厮目露凶光:“全是祸害,杀光正好。”

“哦?我听说义勇门可是为天下万民而举旗的义士,虽然看起来还是有不少地方,做的不能尽如人意,但是比前朝已经好了太多,看起来很得人心。”

法海一指河边那些住宅,“不说城里那些人,即使顺流而下,城外的那些寻常百姓,贫苦农户,对义勇门也颇多赞誉。”

小厮恨声道:“那只是假象,温水煮青蛙,用来麻痹天下人罢了。”

“我们巴蜀之地,当年不知道有多少人加入义勇门的大军,后来却只有寥寥的人,能够返乡。”

“一年前,我们那里出现怪事,开始下雪,雪花竟然没有半点凉意,积雪盈尺,反而觉得比人体更暖,有人连日饮下雪水,不久就变成怪物,派人出去上报官府,官府却不闻不问。”

“等到怪物多了之后,官府反而派人来围剿,我们出门说出情况,却被官府诬陷,派人追杀。”

小厮摸出一块官印,扔在桌子上。

“我们想要向更高的府衙上报,最后发现,这场怪雪的源头就在那府衙之中,那些怪物,原来会听从高官的命令,不计生死,不畏疼痛,最后自身的残骸,还能成为官府的补品。”

法海听着,微微皱眉,吹了口气,官印上裹的布条散开,露出里面残破的玉石。

玉石上还有一丛古怪的根茎,像是曾经长出一丛花朵,被人斩断。

“印上开花,花中生雪,雪满山林。”

“这些官印,是当年义勇门特地打造的,据说就是跟妖魔有关,府衙也全部经过重新规划,困锁妖魔,昔日世人还交口称赞,结果他们只是想把妖魔的力量化为己用,变成这种怪雪罢了。”

小厮说道,“一年前还只是我们那个县有问题,等到不久前我离开巴蜀的时候,整个巴蜀都已经沦陷了,到处都是怪物在游荡,明显这种怪雪在扩散。”

“结果,我出来之后才发现,消息竟然被封锁的这么好,外面的百姓根本不知道,巴蜀发生了那么大的变故。”

“呵,好厉害的义勇门啊,为了永远掌控这个世界,成为至高无上的存在,无论是人还是妖魔,都要对他们俯首称臣,他们早就在谋划,做出这样可怕的事情。”

法海看出,这枚官印确实跟义勇门总坛,有一种联系。

应该说,普天下的新官衙、新官印,全部跟义勇门总坛有联系,共同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封印。

如果局部地区的官衙官印被毁,这个封印也不会出大问题,因为还有总坛镇着。

同样,如果这个封印的效果并非单纯的封印,而真的是在进行一个阴谋,那么要解决这个阴谋,也必须要破掉总坛才行。

“所以,你的目标,真的就是义勇门全体高层,包括门主和四大功臣。”

法海问道,“你又凭什么杀死他们呢?”

小厮说道:“我师父在临死之时,快要尘归尘,土归土的时候,沟通到了大地慈母的意志,亘古以来,大地都护佑着我们。”

“妖魔虽然是大地的敌人,但大地还可以抗衡,义勇门这些怪物,却想要篡改天下,同时吞噬妖魔和大地的力量。”

“为了对抗那些怪物,大地慈母会给予我源源不断的支持。”

小厮双目亮了起来,“你的身上,也有慈母的赐福,虽然没有我多,但似乎比我用的更加巧妙,刚才你给那些人赐福的时候,也涉及到慈母的力量。”

他会说这么多,一来是他感觉到论个人修为,这个和尚很可怕,即使自己拥有的慈母之力更多,也未必能赢,不如用谈话的方式试探。

二来,就是觉得这个和尚很可能是自己的同伴。

法海盯着这个少年,沉吟不语。

这少年身上确实有很浓厚的地气,本身修为只是触及灵光的境界,但有这么多的地气援护,正常不朽高手,应该都奈何不了他。

法海自己主持过南岳北岳的封印,从苏寒山那里学的风水之术也确实与大地相关。

听起来,这些话有很多可信之处。

但有一个很致命的破绽……

“小家伙,你体内的魔气,也不比地气少多少啊。”

苏寒山的声音响起,“据我所知,这个时空节点的老妖婆,误信万寿仙法,结果体内蕴生魔胎,破体而出,那魔胎所要成就的,就是地脉龙魔。”

“能够同时给你地气和魔气加护,而且魔气深藏地气之中,让人难以察觉,正是地脉龙魔的手段。”

那小厮盯着法海手上发出声音的万华如意,疑惑道:“你是……器灵?”

“慈母跟妖魔对抗过很久,而且现在,大魔正是封印在慈母体内,这也是义勇门坐山观虎斗的险恶用心,慈母的力量,被魔气污染一点,在所难免。”

苏寒山说道:“听起来更像是个被诱骗利用的无知少年了。”

“你遇到的那些事,其实都很容易解释,魔气渗出了部分封印,造成怪雪,把人污染成怪物,也让一些人被污染后还保持着人形。”

“污染区内外的认知,被隔绝混淆,因此外界的人,完全意识不到那里发生的巨变。”

“等你杀死义勇门主和四大功臣,破掉总坛封印,以为保住了这天下,却可能才是一个开端,让天下面临真正的大雪灾。”

法海说道:“不去找别人,偏偏利用你,你的身份,应该也有一些古怪之处。”

小厮警惕起来:“你们想怎么样?”

“这种时候,好像应该直接把你镇压?”

苏寒山话锋突然一转,“但是不急,我说你被利用,这只是可能性之一。”

小厮讶异道:“你相信我不是被利用了!”

“呵呵。”

苏寒山说道,“我的意思是,还有一种更坏的可能,被利用的不仅是你,义勇门的五个顶尖强者中,同样有人已经被污染、被利用。”

这个极恶劣的可能性,说不定才是现实。

只不过,因为顾及到混沌光脑,不愿意打草惊蛇,所有魔气才隐而不发。

反而让被污染利用的强者们互斗,装出一种,仅是有余孽过来反扑,大局其实还好的假象。

小厮冷冷道:“那如果我不愿意跟你们同行呢?”

“那也可以,你请便吧。”

法海不以为意,他现在并不准备跟怀有强大魔气的人,发生激烈对抗。

因为对别的地方情况还不了解。

他跟这个魔气一对抗,别的地方的魔气,也都会有所感应,万一全都提前爆发,局势可能更麻烦。

法海说完,不看小厮如何反应,起身就走。

那小厮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说道:“和尚你叫什么?”

“法海。”

“我叫龙继。”

义勇门的五大强者中,最好找的其实是墨长庚。

墨长庚是世间机关术的最高成就者,在京城西郊,有一大片工厂区全部都是由他掌管,日日开工。

工厂区中间有一座百尺高台。

墨长庚白天就一直坐在高台之上,俯瞰全局,两年来,任何人只要到京城西郊,总能够看见那座高台,看到高台上的人。

法海到了西郊,远远眺望。

墨长庚是一个又老又瘦的白发男子,头顶已经没有多少头发,反而插了好几根银亮钢针,坐着青黑色的金属轮椅。

数百个悬空的玉球,时不时从工厂区上空飞回,围绕在他身边。

他那瘦长如枯竹的手指,就在空中轻轻挥动,点触在玉球之上,使玉球去执行指令,解决问题。

法海注目片刻:“此人看起来似乎没有什么问题。”

“不过,按照记录,当年蜀道难他们离开之前,这义勇门五大强者中,只有勇冠军踏入不朽境界,其他四人不过是灵光层次。”

“现在短短两年,这墨长庚的修为也有很大进展啊,不朽的气息,已经颇为稳固。”

龙继也在注视墨长庚,他一看到那个老头,心中就有一种厌恶感,好像急不可耐,要冲上去厮杀。

往常他并不觉得这种冲动有什么奇怪的,为了师父的嘱托,为了同乡的血仇,他本来就有这样深的恨意。

但是想起法海他们之前说的话,龙继眼神中有了一丝很淡的疑虑,默默扯动围巾,遮住自己的下半张脸,掩饰表情,抑制冲动。

“等等,这种感觉……”

万华如意陡然发出淡淡的金光,苏寒山隔界而来的目光,变得更加专注。

“是器魔啊,这是魔族中很特殊的一支,你没有见过,他们并不热衷于形体上的毁灭,不喜欢针对生灵的杀戮,反而热衷于激发潜能、压榨智慧,然后夺取生灵创造出来的技艺传承。”

苏寒山惊讶道,“这只器魔灌输给墨长庚的技术,恐怕都非同小可。”

“奇怪,这个时空是地脉龙魔的主场,怎么会有不朽层次的器魔?”

法海这时眉梢一动,与他异口同声:“逆时而来!”

从这个义勇门时空,往下游去,一共还有三个历史节点。

分别是二十世纪末,机械改造,武斗家横行的时代,那时的魔灾,多以器魔一族的形式存在。

二十二世纪,黑科技层出不穷,超能者引领天地,魔灾多以气候异变,天灾巨兽的形势存在,两极瓦解,全球洪水,高温不散,是兽魔族的乐园。

然后,就是二十三世纪,那是最初的历史河道,近乎全球化为废墟,到处都是荒芜遗忘之地。

二十三世纪那个节点,且先不提,那也是混沌光脑发力最猛烈的节点,根本没有了成型的魔族存在,只有些无形的魔气余烬。

而前两个节点,都还有大魔的灵性意志存在,只是当初被逆行者和本土强者联合封印。

现在看来,原初魔王只怕是使了手段。

没有破开封印,却把其中一个节点的器魔意志,朝着义勇门这个时空挪移渗透进来。

苏寒山说道:“他能转移一个,就能转移两个,下游那些节点,应该都只剩下混乱的灾害魔气,而真正的大魔意志,都被转过来了。”

如果隋末那个节点,当时真的给苏寒山等人造成足够大的危机。

则前有隋末,后有义勇门。

两个节点的魔患同时大爆发,前后夹击,就能如了魔王的愿,把混沌光脑,困死在这一小段范围之中,慢慢消磨。

“这比之前设想的更棘手。”

法海说道,“原初魔王不只是往这个时空渗透魔气,都直接往这边转移大魔灵性了。”

“诸多大魔共鸣,这些大魔灵性受到的滋养,那些人族强者受到的污染,都要大大超出预计。”

“我虽然仍有信心与他们斗上一场,但恐怕打到一半的时候,就已经保不住这个时空的众生了。”

法海虽然勇于战斗,到底慈悲为怀,这时不禁大皱眉头。

“而且魔王的布局是两面夹攻,那一旦我在这里引爆群魔之战,你们处在隋末的强者,都要联手稳固节点,防止有更多魔气从上游冲刷下来,也分不出人手过来帮忙。”

苏寒山沉默片刻,笑道:“那也未必,这里情况与我原先想的不同,那我也可以变招。”

“既然有跨越时空的大魔,都蹲在这里共鸣,那我就送一个残疾的魔头过来养伤,让他借这里的环境,加速恢复,帮你的忙。”

法海有些惊讶,随即就见身前渐渐多出一个人影。

那是苏寒山的相貌,身形却更单薄些,玉冠儒袍,发丝掺银,面色冷酷,紫黑华裳。

“这是……”

法海疑惑道,“杨素的气息?”

“不是杨素,是苏杨!”

那人神色冷淡,“我把杨素的灵光撕成两份,剑道方面,用来当了轩辕剑的铸材,另一半属于魔功的部分,与他的意识结合更深,但毕竟残缺。”

“我自身灵光也有八份,把代表理性思考的那一份概念,嵌入杨素的残缺灵光中,就成就了现在的状态。”

苏寒山的魔道身,右手缓缓抬起。

“现在这个状态是弱了一些,但很快就会变强了。”

他那手掌五指,骤然一合,紧握成拳。

天地间莫名起了一阵阴风,山水地脉深处,沉淀的无形魔气,急速朝他这里汇聚。

苏寒山的理性思考概念,是以武道金丹的形式体现,蕴含大小五行之道。

他以大小五行之道,驾驭杨素的五方天魔秘法,把所有魔气分化五种,然后一弱四强,使强击弱。

最弱的一环不断变动,强势的几种魔气,纷纷朝弱势的一方填补,形成一个庞大循环。

肉眼不可分辨的漩涡,吞天贯地,如同一个大小难以度量的漏斗。

而这个漏斗中间,最细小的那一点,就是苏寒山魔道身所在的地方。

也是他握住拳头的那只手。

这样庞大的声势,龙继和墨长庚,当场就有了明显的感应。

龙继之前听到了法海和苏寒山的对话,心中虽然疑惑极多,一时间倒也没准备动手。

墨长庚之前并未察觉到这些人,以他的立场地位,一旦察觉如此强烈的魔气,应该立刻出手,并通报义勇门的同伴。

可在他猛的抬头,盯住了那个方位之后,想要轰出的手掌,却不知怎么,迟疑在半空,周围所有蓄势待发的玉球,也只是凝滞不动。

“奇怪!”

他自己都产生了一种极大的困惑,“为什么我还不动手?”

墨长庚没有注意到,他的轮椅椅背上,两团如眼睛般的纹路,微微发红,似乎瞳孔移动,也在盯着苏寒山。

京城之内,勇冠军豁然抬头,正要冲天而起,忽然感受到大地深处的龙吟躁动,又匆忙降落,喊道:“速去西郊。”

他这一声大喝,顷刻间传到义乾坤、太史英和孔昆海耳中。

太史英却只是捏着玉簪,站在府邸中,抬眼望去。

孔昆海正要盘问满脸恐惧的儿子遇到了什么事,忽然抬头向西,又大又圆的脸上,眼睛眯成了小缝。

逆时而来的大魔意志,除了污染身边的强者外,唯一的任务就是让魔气隐秘共鸣。

苏寒山也沾有时光气息,明显刚刚降临而来,身上魔气又精纯无比,就算制造的共鸣太霸道,场面太大。

京城内外潜藏的大魔意志,一时也没想好,要怎么应对。

但很快他们就不想隐忍了。

因为苏寒山掠夺的太狠,不止他们隐匿共鸣,沉淀在京城附近的多余魔气,全被苏寒山唤醒吞噬过去。

巴蜀方向,沉淀在山间的暖雪,竟然纷纷逆流向天,融化成无形之气,破空奔流,向北而去。

沿途所有城镇村庄,万万黎民,都惊讶地看着天空中如同大江过境,云层被冲荡开来的场景。

有离巴蜀近一些的,更是首次发现,怎么巴蜀群山,今年竟然已积了那么多的雪?

大地下的龙吟,最先按捺不住,暴露出了自己早已能突破封印的底蕴。

龙吟不但在皇宫内响起,也开始直接在京郊地下,传荡出来。

“那并非吾等共鸣中转变积累的,那是划给哀家的力量,都是哀家的,你在干什么?!”

法海听到这声龙吟,眼前一亮:“来的正好。”

他手中法杖,轰然往地下一掷,循着龙吟的声音,直取地脉深处,找到了地气魔气汇合的节点,一举插入其中。

地下仿佛有个百里大小的氤氲气团被扎破,地气动荡,魔气肆流。

苏寒山的魔道身,恰到好处出招,左手向下隔空一抓。

“拿来吧你!”

(本章完)

第470章 法海镇海,刑天真意

大地传出龙吟的时候,财神府中,孔昆海的双目,也彻底化作血红。

“这个新来的也太不讲究了,一来就下狠手,还硬抢地脉龙魔的魔气……”

“我都还没抢啊!!”

孔昆海发出连串的低语,身形很快起了变化,他原本是个白白胖胖的汉子,虽然已经有了儿女,年岁很不小了,但是外表看起来肤色红润光滑,仿佛还是十来岁的模样。

尤其是穿了好几层柔软的丝绸衣裳,色泽明亮,虽说是胖,倒不是痴肥,反而显得很是和蔼喜人。

可是现在,他的身形越拔越高,阴影投射下来,让身边的人全都战战兢兢,待长到九尺高下,口中已经有四根獠牙,上下交错,突出唇外。

他鼻子拱得又高又长,脸上出现大量虬结的硬肉,硬肉相互挤压,使得额头、鼻梁,全部出现条条沟壑,狞恶骇人。

那蒋宋两家的公子们见状,吓得四肢颤抖,匆忙要逃。

孔昆海张口一吞,似乎在瞬间,那个脑袋膨胀,巨大无比,一口就把那些人全部咬在嘴里,又缩回原本的大小。

被他咬住的人,通通因为这个大小变化,被压缩成浑浊的血色晶石,被他嚼得嘎嘎作响。

“爹!你、你在干什么?”

孔少爷刚才回来之后被眼眶中的清凉感觉制住心神,唯唯诺诺,只说起蒋宋等人想害他,颠三倒四,浪费时间,自己都说不清自己在干什么,此刻也惊醒过来,发出一声尖叫。

孔昆海的大手探过来,猛然包住了孔少爷的整个脑袋,掌心压住他整张脸,让他的声音一点也发不出来。

“当爹的在帮你报仇,你在干什么?你怎么像头猪一样,只会尖叫?”

孔昆海越说越怒,抓着儿子的脑袋把他拎了起来,仰天咆哮。

“咆哮是为了吐气,吐出的多了,才能吞掉更多的进来,而尖叫只会破气,压窄自己的胸怀,爹来教你怎么咆哮吧。”

他这段吼声一发出来,方圆数百里内的大臣、军队、百姓、野兽,统统觉得天旋地转。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在吼声中打着摆子,旋转下坠,等反应过来,才发现自己好像落在一个人形的房子里面。

那人形的房子,就是自己的肉身,而他们现在的状态,则是魂魄。

他们的魂魄被孔昆海的吼声压缩,更是从头顶开始,变得金光灿灿。

仿佛孔昆海的吼声,是一片金山银山,金海银海,全部烧融了,灌注到了他们身上。

魂不适体,魂魄变得那么小,肉体却是那么大,空出来的力量,顿时引起了天地间正在躁动的魔气侵入。

滚滚的黑潮涌入肉身,仿佛一片浓稠的湖泊,而这片湖泊中间,只有一个小小的亮点,就是那金色的人魂。

绝大多数人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也有一些高手看出了端倪。

“是诱饵!”

这些身穿官服的高手魂魄,在震惊的大喊,“把我们全部当成诱饵,来吸收地脉中的魔气。”

就算是普通人的魂魄,被那股吼声压缩凝炼之后,都显得对魔气有极大的诱惑力。

从地脉中涌动出来的魔气,本来都是属于地脉龙魔的力量,而且是很精纯的那一部分。

但是一被这些吼声引进来,与龙魔本身联系就变得淡薄。

比起苏寒山利用群魔的心理偏差,来了一手强行掠夺。

此时孔昆海展现的手段,窃来的龙魔力量,品质竟然还要更高一些,显然是处心积虑,早有预谋。

“不好!一放必有一收,下一刻,就要把我们全部吃掉了!!”

数百里内,生灵慌乱之时,耳边忽然响起了一声铃铛的脆响。

叮叮啷!!

如同大漠驼铃,又似香海梵音。

涌入所有人体内的魔气黑湖,都骤然宁静,渡在他们魂魄上的金色光芒,也仿佛固化。

一时间,所有力量,所有生灵的魂魄,竟然都有一种相安无事的感觉。

孔昆海的吼声余音,也在那个驼铃响起的时候,被短暂盖过。

他面容更怒,脸上的硬肉耸动,头顶的发丝全部枯萎化去,生长出全新的尖刺刚毛,正要再吼,忽然右手一痛。

两个金白光点从他手背上透出来,迅速变亮,快速放大,空的一声,变成了两个孔洞。

竟然是从孔少爷的眼眶里面,爆射出来两条小巧龙形光芒,钻透了孔昆海的手掌。

不过那两条光芒钻透手掌后,已经是强弩之末,孔昆海眼皮瞬间一垂,靠着粗糙的眼皮,就挡住了两条小龙的余劲。

但与此同时,他的胸口也中了一掌。

这一掌的力道奇怪极了,让他的身影瞬间下坠,穿过层层空间,斜向下,砸在了虚空本源的层面上,然后又反弹出去。

向前向上,弹得极远,穿过诸多空间,再度回到自然界。

咚!!!

孔昆海感觉自己竟然是出现在海水中,穿透水面,立身巨浪之上,定睛看去。

这一掌,竟然把他轰出来四百多里,把他从京城轰到了渤海之上。

“原来你是野心膨胀,自己主动与天灾巨魔的意志结合。”

法海的身影出现在此,手掌表面的佛火光芒,还有淡淡的震动感。

他刚才那一掌,施展出大罗火火降魔掌力,本来是想要把孔昆海体内的大魔意志,与其本人轰的分离开来,却没能成功,这才变化目的,换个战场。

“你知道我是天灾之魔,竟然还主动把我送到海面上来!”

孔昆海露出狞笑,身体倏然化作一个庞大难言的兽魔幻影,如同野猪,如同河马,如同海象,如同巨鲸,犹如铺满大半海底,与大海结合。

“你以为我想窃取地脉魔气,就也是土属性吗?可我本来就是海洋的真王,洪水吞没大地,黜落一切山峰的主宰!”

区区一片渤海,在孔昆海的影响下,陡然升起了千多丈高的浪头,巨浪呈现出浓郁的金色,弥漫着不朽的魔气。

宛若有千丈金山的力量,层层冲撞过来,大海为其提供无穷的支持。

人间大海,竟是如此眷顾这个半人半魔的货色!

在那个黑科技超能者对抗天灾的时空之中,洪水把全球都淹没的只剩一块陆地,魔族积蓄的大势,养成的水之眷顾,浑厚难言。

不过那时,天灾巨兽的数量,远不止一个,力量也太过分散,才被逆行者联合本土的手段,逐个击破。

而在原初魔王把他们从封印中转移出来的时候,就利用了他们共同的失败经历,将他们进一步点化,又在跳跃时光的过程中,把他们淬炼一体。

孔昆海与这灾魔意志结合之后,实力早就远远超出了当初逆行者在那个节点所需要面对的巨兽们。

可是苏寒山的调度太精妙了,如今站在这座天灾巨魔面前的,也不是当初的逆行者。

“南无地藏王,终究是一头兽魔罢了!!”

法海确实没怎么见过器魔一族,但是对于兽魔一族,他实在是有够熟悉。

当年的五灵魔神,全部都可以算是兽魔一族的存在,如果被它们恢复全盛状态的话,都会展现兽形,水灵魔神似蛇似蜥,火灵魔神似牛似狮。

他当时看见孔少爷,就已经瞧出这人身上带着几分极淡的魔气,只是一来,那个时候他并不确定来源,二来,当时还不能打草惊蛇。

所以他只在孔少爷身上做了一点手脚,就放任离去。

但是现在,这个节点的独特环境,让苏寒山有了新点子,居然能送一个魔道身过来参战。

法海不用再考虑自己孤身一个人怎么防止群魔联动,怎么把握住全局所有影响。

只须,灭魔即可!

这可是他的老本行啊。

“如是我闻……”

法海手上万华如意轻转,手腕念珠系着的驼铃,清脆悦耳的连声响动起来身边。

“火供三界光明,非热非寒,非炽非燔,悉具佛心,浴火如汤,香海澄澈,波光回荡!”

他身上先爆发出耀眼欲盲的强光,烈火冲霄,火光焰头似乎直烧到大气层外。

但等他开始念经,字字句句,饱含着浑厚的内功,火焰竟然化为香雨,雨水又化作条条小龙,四处乱飞,禅唱龙吟不绝。

成群结队的金色小龙,极速飞行,越念,生成的小龙越多,越念,飞出去的小龙速度越快。

瞬息千里,钻透海水,钻向海底,冲击整片渤海,乃至延伸到渤海之外。

《天龙吼》最初被开创出来的时候,就是为了弥补北岳封印,以吼声的波动,契合水之波形,镇压水灵魔神。

孔昆海在海上最强,天龙吼又何尝不是呢?

何况是修炼到了一心光明,水火既济,能把大罗佛火和天龙洪波,都练到毫无矛盾的法海神僧。

覆盖了大半个渤海的魔气,连连挣扎,总被迎头痛击,嘶吼痛嚎着,向外海撤退,又要借外海的力量反击。

可是他逃得出渤海,逃不出法海。

法海的力量紧追不舍,长风破浪,直追到外海之中,裂出海面沟壑,一掌凌空,直轰海底。

巨魔在海底四蹄践踏,抬头拱起一座岛屿,迎向法海的掌力。

法海的巨大掌印轰碎岛屿,使巨魔头部深深凹陷,浓厚的血浆如同火山爆发,染红海水。

巨魔受创的痛吼之声,远扬渤海,传回陆地。

墨长庚听到这样的痛吼,如梦方醒,停在半空的手掌,终于向前挥出。

更确切的说,是他的轮椅听出了情况不对,全力作出了反应。

在他挥手的瞬间,轮椅已经完成了变形,将他全身覆盖在内,形成了一套兼具质感与轻灵之美的战甲。

周围所有的圆球,纷纷飞来,在半空中相互冲撞,变形组合,圆球内部的元气,形成空间的扭曲,使得这么多圆球冲撞在一起,体积却显得越来越小,最后仅仅化为一把长剑,落在墨长庚的手中。

在器魔的全力参与、推动下,墨长庚对于机关术的研究,不断拥有新的灵感,屡作突破。

而迄今为止,这套铠甲就是他所认为的墨家机关术,最完美的杰作,已经找不到任何瑕疵。

他为其命名为“墨改·刑天”!

苏寒山看见他的异动,抬手就是一推。

这一推之下,五个指头尖端各有一色光芒亮起,看似平淡的推出来,能遮住的地方很小。

可是墨长庚想要冲过来的时候,突然发现那只手掌刚好拦在自己脸部,几乎就要砸在脸上,急忙凌空一闪。

可那只手,又一次出现在他胸前,推在他横抬的剑身之上,硬把他推出三尺。

他连闪千次,每一次都被那只掌影挡住,甚至那只手,有一次直接按在了他握剑的手腕上。

这一手看似平淡,实是苏寒山的大小五行法门,与玄帝观潮的结合体。

以大小五行,感应天地间任何异动,将这一手掌寄托在虚空潮汐中,每一处凡有异动,必有潮汐响应,这只手也就出现在了对应的位置。

苏寒山一只手拦住墨长庚,另一只手甚至还在吸收魔气,好整以暇。

墨长庚连连被阻碍,心中的迟疑彻底消失,双眼仿若无情,与面罩上的两块水晶透出的莹光,如出一辙。

战甲的真正威力开始展现。

他再度一闪。

苏寒山的手掌自然跟了过去,却突然感到极度不妥,连忙一收手,手掌心已经多了一道剑痕,有血色流出,手掌其他部位,也都有淡淡的裂痕。

墨长庚趁机杀到面前,一剑刺出。

苏寒山制造的魔气漏斗突然瓦解,只觉自己的位置,发生微妙偏差,置身于极险之地。

在那个机械武者与器魔、心魔对抗的时空中,所有武者最容易出现的心魔,就是在改造过程中,到底改不改脑子。

改造大脑的武者,似乎总是比寻常的武者更精准,更高效,但也更容易质疑自己的独立性,容易入魔。

所有新诞生的器魔,也大多是从那些连脑子都改掉的武者身上酝酿出来。

因此它们的性情,不像渊界人间的器魔那么多样化,而是大多保持着一种,对于精密的追求。

墨改刑天,其实是以“天地人”三才和“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结合,作为基础理论,对天地万物,时空心灵,进行精密表述、定位。

一剑既出,移形换景,从森罗千景虚空心灵等多个层面,通通将对手移到“死”地。

这个时候,剑到面前,定下必死的结果。

苏寒山临危不乱,甩手劈了出去,手上五色旋转,令人目眩神迷,透出玄疑魔幻的感觉。

接着所有颜色纯化,最后只剩一圈中空的白色光轮。

墨改刑天的长剑斩来,正好跟这光轮对劈了一记。

噌噌噌噌噌噌!!

剑锋被极速旋转的光轮所挡,发出刺耳无比的震响。

还不等周围有新的变化,长剑已经被光轮劈断。

这个光轮,如果说有十成力量的话,苏寒山自己提供的力量,仅仅只占了其中八分。

以小御大,难免失之于粗犷,但是他以大小五行法门,统御五方天魔秘术,魔气自相纠缠,变化无穷,道魔并生,精妙的甚至有一种超脱计算的美感。

光轮最外围的锋芒,既是五行之金,也是五行之裂解,既是五方天魔中的修罗天,也是天魔秘术贯彻始终的毁灭之意。

光轮斩断长剑之后,一扫而过。

墨改刑天虽然躲的快,头上双角也被斩断了一根,连忙向后一撞,凭空消失。

苏寒山双目璀璨,气定神凝,似乎有一股武道意志,绵绵无穷的透发出来,比天更远,比地更深,双手连甩,劈斩不休。

一道道八分光轮,飞射出去,纷乱如雨,其快如光,全部贯入虚空深处。

虚空深处,传来一连串迅猛的碰撞声,紧接着传出蜂鸣般的惨叫。

只见空中抖出一阵剧烈波纹。

墨改刑天,坠落在工厂区中间的高台之上。

这号称机关术巅峰的铠甲,现在身上到处插满了八分光轮,还都在急速转动,魔气不断被光轮磨灭。

哐!!

只听一声崩溃般的巨响,整套铠甲炸碎开来,光轮也漫天飞动。

墨长庚有些愣神地跌坐在高台之上,额头突然被一个五彩光束照射。

“我现在只有理性,所以我的理性告诉我,人是不能无情的。”

苏寒山的声音传来,手臂抬起,指尖散发出的五色神光,精准的照在墨长庚身上。

“你是为了人去研究机关,可被诱上那条无情之道的时候,已然偏向魔道。”

“我以修罗道八分光轮,破你的刑天魔甲,在你人甲合一的巅峰时刻,才能看出你灵光中到底多少部分被污染。”

“现在这五行合一的光明之法,可以焕发你的灵性,驱逐魔性,但还需要你自己的一点坚持。”

苏寒山的每个音节,都直扣在墨长庚的灵光之上。

墨长庚有些迷茫,看到了在空中还被光轮困住的那些魔甲碎片,陡然浑身一颤。

“刑天怎么能无情?”

他心中闪过一段回忆,“地摧山崩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相勾连……蜀道难告诉我们,我们遇到的灾难、怪物,有人祸,也有天命。”

“是魔王从时光的上游定下的天命,他们要跟这命拼一场,要开凿天梯,去寻魔王,但是我们却跟不过去。”

墨长庚拽着自己稀疏的白发,痛苦的发出嘶吼,老泪横流。

“刑天!刑加于天命之身!”

“这个名字,是我们对魔王的仇恨,也是我们对战友的祝愿,怎么可以无情呢?!”

他的嘶吼声中,体内的魔气崩裂,五色神光照透在灵光之内,一鼓作气,驱除魔染。

空中的魔甲碎片,再度发出惨叫。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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