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采药郎

挂在绝壁上的中年郎君不断的哀嚎,背后背着个竹篓,身上穿着身有点脏的麻衣,一只手勾在绝壁上,另一只手则勾在绝壁当中突出的树木上。

至于他的两只脚。

很明显,刚才划空了,现在正悬在下面。

像是在半空当中溺水的人。

林江一眼就看出来了,这是个采药郎。

世间采药郎有两种,最常见的是走寻常路的,挣得不多,花的也不多,唯独需要掌握的本事就是识药材,一般来说,药房里的小儿郎会做这种事情。

另一种则是需要上悬崖峭壁,一只手挂着岩壁,去摘那些危险的花草,每一朵都是白银数两,属于半年不开张,开张吃半年。

那可是硬手艺人,但凡出点什么差错,可就下辈子咯。

上面的这位距离下辈子见,就已经很近了。

他好像快脱力了,石壁上又积累了不少水雾,太滑,实在是没办法把腿放在石壁上。

明明距离地面只有二十多米,可这二十米了,就足够要了他的命。

小山参顺着袖口里面看采药郎,惊呼一声:

“啊!他快掉下来了!”

“是啊。得救人。”

林江把小山参放在主驾驶上,撸起胳膊袖子,直接奔着岩壁方向去。

林江不会爬山。

他穿越过来之前不会爬山,他小时候玩的那是游戏机和手机,偶尔能出去跑上几圈,也都是学习游戏当中的人物乱吼,没爬过山。

原身也不会爬山,他小时候痴迷于辨认各种药材,和同龄的小孩根本玩不到一块去,别说爬山了,树都不会爬。

于是林江干脆脱掉了鞋子。

左手扣住石头,用力往里一扣,石头就被挖出了一个大洞,正好能放着下他的手掌。

右脚则是照着石板猛地一踹,也被他直接踹的出了个坑,能这样一步一步的往上蹬。

用这方法确实不能穿鞋子,太费鞋子了。

就这样,林江一扣一扣的往上爬,竟是要比平常爬山客都要快出了好几倍。

如今只是一个眨眼的功夫,林江就已经到了那采药郎的旁边。

采药郎脸上的惊恐已经在眨眼之间变成了惊讶。

爬山的本事他虽不算太精通,但不管怎么说是靠这一行吃饭的,这么多年打下来的基本功还是有的。

这公子瞧起来年轻,身上的衣服又贵气,应当是个有钱人。

这种搏命挣钱的贱人技巧,他是怎么学会的?

林江直接一手提起这人的腰,带着他就往山峦的下面滑。

这下去的速度也快,又不怎么符合常规,把采药郎吓得脸色有点难看,拼了命的拉进背后竹筐,生怕自己和筐一起掉下去。

直到落在这峭壁下,采药郎才虚脱了一般的坐在地面上,大口大口喘着气,魂都快从嘴里飞出来了。

林江到小溪洗了洗脚,重新把鞋子穿上了,回到马车旁,把小山参藏到袖口里。

“多谢公子救命!不知公子名字,日后小子若是想报答您,总得称谓您些名讳。”

采药郎总算是缓过了气,他抱指向着林江作揖,腰弯的非常深。

“无妨。”林江完全就是举手之劳,“至于名字……”

想了想,林江道:“你叫我朱大吧。”

采药郎连连点头,把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林江上下打量了一眼这采药郎,对方年纪其实也不小了,三四十不止,鬓角发白,皮肤黝黑,皱纹深的就像刀刻的一样。

林江目光又往下一垂,看到了采药郎的腰间。

有条绳子,断了。

绳子末尾断了。

虽说这攀岩绝学是个厉害的手艺活,但哪怕是几十年的练家子,也肯定怕自己从悬崖上掉下来,大部分时候他们身上都会有些能够保命的手段,厉害的会拿根皮鞭,什么时候站不稳了,直接把皮鞭往上一甩,勾住树杈就能活,差点的就用这绳子,称作保命绳,绳子不断,阎王就收不走人。

采药郎之所以深陷此险境,就是因为这个。

断口没什么太多毛边,不像是石头磨的,像是刀子割的。

“有人要害你?”

林江问的直白,采药郎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话在口中来来回回转了两圈,才长叹一声:

“不是人要害我,是只大虫。”

“大虫还能切绳子?”林江很吃惊。

怎么进了江湖之后,大虫都这么聪明了?不吃人改切绳子了。

“这事,说来话长。”

采药人心有余悸的看了眼悬崖,林江也跟着看了过去。

山上风大,树叶繁杂,只剩下半截绳子在那挂着。

没有大虫的身影。

正待采药人打算收回目光,他忽然瞧见墙壁上多出来了不少的缺口,好像是有人愣扣出来的。

看起来不太明显。

之前有这些缺口吗?

采药人没看到林江怎么上来的,自然也不知道这些缺口是林江弄出来的,只当是自己多心了。

……

马车过河岸,水流荡两侧。

这条不宽的河又涨潮落潮期,如今正在落潮,正好供马车过。

采药郎也坐在了马车上,真要让他走回镇子,估计还得花三四天,还是得蹭车。

采药郎自称李泽,除去采药之外,他还会一些研磨的手段,算是三兴镇的半个郎中。

三兴镇一共一个半郎中,一个郎中有点老了,耳朵不怎么灵光,虽说本事不小,但交流起来实在太费劲,望闻问切的“问”字直接就没了,所以不少的病还是得李泽治。

最近的三兴镇里却犯了场病。

李泽治不好的病。

“前几个月,瘟星来了此地,觉得我们村镇好,就不愿意走了,可这一瘟星在镇子里呆一日啊,村镇里的人便生一日的病,日子一天一天的过久了,村镇里也就都是咳嗽声了。”李泽叹道:“门门紧闭,户户关,镇子里面安静的就和死了一样。”

林江听这件事觉得耳熟,他记得自己爷爷前段时间曾经下过南方,就是去的三兴镇治的病。

听说得了那病的人就像犯了风寒,高烧不止,但不一样的是,其额头最中心一点还会生一颗硕大的红痣,就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爬出来一样。

老爷子乘着车去的,没过了几天就回来,说是三兴镇的病很奇怪,一般人肯定治不好,但他不是一般人,所以治好了。

“没有人来治过病吗?”

“有,有个神医,神医很好,不仅治好了我们的病,还给我们留下了药方。”李泽道。

恰巧车厢内的林生风咳嗽了两声。

李泽看背后:“这里面是?”

“自家老爷子,受了风寒。”

“可千万不能在三兴镇多留啊,镇子里面的病实在是邪门,精壮的小伙子都扛不住。”

林江转移了话题:“治好了,又留了药方,为何镇子还会是这样?”

李泽闻言,面露苦涩:

“没有药啊……要不然我也不能出镇子这么远来找药。”

“那药方的药物难找?”

“没,其实不难找。”李泽摇了摇头:“公子,你还记得我刚才说的那个大虫吧。

“那畜生是个妖怪,守着上山的路。”

(本章完)

第25章 妖怪

“神医姓林,林大夫给的药方很便宜,只要南来北往的药商走过一遍,大部分都能采购得起,但是唯独缺一样重要的药引,需要我们到附近的山头上去采。

“药引叫心生草,那玩意其实并不怎么值钱,漫山遍野,一片一片的,大家都不怎么在意,但染了这病之后,这东西就变成了救命的稻草。

“刚开始上山的时候,采药人们都还能采出来好几箩筐,可就在前段日子,山上忽然来了一只白眼大虫!

“大虫会说话,是个妖怪,守在上山的路旁边,它告诉我们,谁要是敢偷偷上山采草药,就会被它咬死。

“除非……”

“除非?”林江奇道:“这大虫竟然还会和你们谈生意?”

“是啊。”李泽叹道:“大虫说,只有交出来五十两银子才能上山去采一个人的药,那可是足足五十两啊!除了镇子里面几个大户之外,谁能掏的出这么多的钱?

“有一些采药人想要顺着旁边偷偷绕过去,结果被他发现了,逐一被他咬死,把尸体挂在上山的路口上,威慑我们。

“有几个猎户结伴而行,打算想办法把这个大虫给打死,他们一并上了山,第二天只剩下脑袋滚下来了。

“最后只有那些大户们交了银子,被大虫放上了山采了他们自己家的药。

“还有些富裕点的家庭,砸锅卖铁弄出来了些银两,最终才上了山,只为了救自己的孩子。

“至于更贫苦一些的,就根本不要提了。”

听着李泽的话,林江总算是明白了为啥老爷子走过的镇子还会继续闹灾。

果然还有别的祸患。

会说话的大虫,还要钱。

大虫也想入人间啊。

李泽握住手腕,唉声叹气:

“我有好几次都想偷偷上山,结果被那大虫发现了,大虫想要杀我,幸好我腿脚快,直接跑下了山,幸免于难。

“家附近的山是上不去了,可镇子里面还有许多人都需要救,我家里也有人需要救,我就干脆出来,打算上峭壁找替代品。”

说着,李泽拍了拍背后的框:

“有一株长在绝壁上的草药,叫心念草,其药效和心生草差不了多少,但却更烈,摘下之后回去研磨成粉,用酒水冲兑,其效果和心生草差不了多少,我摘了四五株,回去能救二三十人。”

“镇子里面有多少人?”

“那可多了,我们镇子没什么人统计,我估计着大概有百户吧。”

“你这些药肯定救不完吧。”

李泽沉默了。

上哪能救的完去啊?

他百户都是往小了说,这么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县城,人不可能太多,但也不可能太少,太多的会继续往外拓展,太少了的话则没办法抵抗周围那些“绿林好汉”。

这人一多,染病的人也就多了,全都缩在自己的房子里面咳嗽,不管是谁都没办法出来。

李泽想救自己的家人,救完家人之后,想再尽量救救镇子上的其他人,可他实在是没这个能力了。

林江见他不说话,心中大抵也是有了个估量。

不爽利啊。

其实他应该直接走的。

往南去的话,路上惹出的事情越少越好,实在是没有理由在三兴镇停下来。

就这样一路没说话,马车晃晃悠悠,那是路途有些颠簸,李泽一直都用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的背篓,生怕里面的东西掉出去。

马车的蹄子从泥土地踏在了青石板上,林江眺目看到了小镇。

和李泽说的一样,三兴镇很安静,这蛮大的一个镇子街道上一个人都没有,唯独只有偶尔能看到一个行人飞快走过,也是用袖口掩住鼻子,像是在避什么晦气的东西。

镇子却又不怎么安静。

林江能听到其中传来了阵阵的咳嗽声,以及掩藏在咳嗽之下的呻吟。

而在镇子深处,林江将甚至都能看到滚滚黑烟腾空起。

“他们又在烧尸体了。”李泽道:“积累到四五具尸体,他们就会堆在一起烧,实在是没办法入葬了,这段时间死的人还多,也有不少人逃出去了,瘟星再不走,镇子可能就没人了。”

说完这话,李泽才看向林江:

“公子,到镇子了,镇子里面全是生病的人,听您车上一直有呼噜声,里面应该有您重要的人,要不您就别进镇子了,免得染了病。”

林江沉吟许久,摇摇头:

“我进镇子,你不必担心。”

李泽眼见实是劝不下来,干脆把话了压到了肚子里。

刚才林江救了自己的命,如果林江和他车里的这位贵人真要是染了病,他还是得分出两份给他们。

马车继续悠悠向前走,很快林江就看到了一块石碑。

那石碑算是三兴镇的招牌,上面可着王、李、张三家姓氏,然而如今石碑前面却侧躺了个老乞丐,病怏怏的,靠在石碑上,把李和张两个字给盖住了。

他摇头晃脑,哼着小曲,看起来倒不像是要死了。

而他的额头最中心那个耀眼的红痣晃的人眼晕。

显然,他也生病了,而且病的非常严重。

“这病生到最后,整张脸都会红,最后直接炸开,镇子里已经有好几个这样死的了。”

李泽说这话的时候还明显有些心有余悸。

听到马车车轮声,这老乞丐才抬起头,侧目看向行来的林江和李泽。

咧开嘴嘿嘿笑:

“呦,采药郎还带了个俏郎君。怎么愿意来这活地府了?”

“他是谁?”

林江问。

“一个外乡人,前段时间来到我们镇子里面讨吃讨喝,忽然有一天回来之后没了精神,就在这镇门口坐着,结果瘟来了之后,他也染了病……”

李泽没办法继续说下去了。

他带回来的药实在是太少了,镇子里面的自己人都不够救呢,哪还有余力去救一个外乡人?

林江怀中拿出来了几块碎银子,放到了这老爷子面前。

老乞丐看了看自己面前的碎银子,沉默了一会,嘴角露出了一个艰难的笑容:

“俏郎君,你把细软拿回去吧,我快死了,这细软也花不出去,别浪费在我身上了。”

言罢,老乞丐抓住了地面上的银子,扔向了林江。

林江把银子握住了。

对方不要银子,那也不能强给,林江干脆挥了挥缰绳,让着马车继续朝着镇里走。

老乞丐啧吧了两下嘴,他稍微有点渴了,却又没什么可以喝的。

只能哼着点怪怪的腔子唱:

“冷月如钩照破檐,半生褴褛裹寒烟。曾记少年鞍马健,玉杯斟满杏花天。”

后面的词好像也忘,只能不断哼着调。

唱着唱着,这老乞丐突然顿了下。

侧目。

林江又走回来了。

手里还拿着一小坛子酒。

林江把酒放在了老乞丐身边,老乞丐盯着酒看的很久。

“酒乃百药之长,我先给你留下一杯,希望能治好你的病。”

老乞丐盯着酒,他在那里一直看,也不知道想什么,好半天才转头问林江:

“俊朗君,你叫什么名字啊?”

林江想了想:“你记住我的脸就行,我觉得我的脸还挺好记。”

说完这话,林江就转身离开了。

老乞丐看不出表情,但他开始拿起了酒,尝了一口。

其实没他平常喝的好喝。

但又很好喝。

……

马车很快就行过了这一路的青石板,林江能感觉到两侧房屋当中似乎有人推开窗户,好奇的看向自己这边。

可又好像是见了风,身体受不了,马上就伴随着咳嗽声又把窗户关上了。

应该会摆出很多小地摊的街道没人,应该热闹的茶铺也没人,就连那些宅子都紧紧关着门。

李泽也惴惴不安了起来,他抱着怀中的药桶抱得更紧。

很快,他就看到了远处一户铺子。

铺子外面没插任何招牌,但是里面却能闻到些许药香。

到了这铺子之后,李泽才急匆匆的下来,朝着铺内跑去。

他甚至都来不及向林江说什么客套话了。

林江直接把马车停好,跟着李泽进入了后院。

走过长廊,推开房门,李泽快步来到了床边:

“儿啊,没事了,没事了,爹把药寻回来了,爹寻回来了……”

在那床上,有个小儿艰难的睁开眼:

“爹……”

他额头上,

生了个红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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