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 人间飘蓬客

名为吴汝忠的青年在老爹直接喊出自己大名时候威风凛凛的气势下不得不屈服了,实在是他自己心里也有些难以言喻的愧疚感,自小也算是有些才华,但是一连几次都没能考中。

说心里没有些许的郁郁之气,那也是骗人的。

老商人气呼呼地离去之后,就只剩下了吴汝忠一个人尴尬地在那里喝闷茶,扫视了一下周围,旁人也都没有怎么看他,只是靠窗的位置上,有一名身穿灰色衣服的男子望着自己。

吴汝忠默默收回视线。

可听得几声脚步声音,那青年居然朝着自己走了过来。

“这位……兄台。”

青年嗓音温和,道:“在下能坐在这儿吗?”

“额,请便。”

吴汝忠见避不过去,也便落落大方,当年在龙溪学院的时候,他也算是一方才子,诗书闻名,当然,被认为不务正业的能力似乎要稍微更强大那么一点点。

他抬头打量着前面的青年。

见到他一身灰衣,面容白皙,以一枚碧玉簪子束发,嘴角含笑,一身气质儒雅,明明是能够让人亲近的模样,也不知为何,自小胆量粗大的吴汝忠却觉得心里隐隐有点发毛。

青年落座之后,突然道:

“我们……是不是曾经见过?”

吴汝忠迟疑,摇了摇头,道:“可在下没有什么印象啊。”

“是吗……”

灰袍青年自语,眼前闪过一道道模糊的画面,却也是看不真切。

只是觉得,自己和这青年并不是第一次见面。

沉默了下,便也揭开此事,只是和眼前这青年闲聊,两人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是颇为投缘,灰袍青年突然问道:“刚刚似乎听到说,吴兄颇为喜欢神仙志怪的故事,还打算写,不知道要写点什么故事?”

吴汝忠眉宇飞扬,提起这些故事便兴致勃勃,道:

“是啊,我正要写这个故事。”

他将自己准备的素材都讲述一遍,心满意足。

只记得自己名字有个渊字的青年问道:“这是个什么故事?”

吴汝忠道:“是个讲我道门神仙的故事。”

他也有些隐晦不明的小心思,当今皇帝极喜欢道门和方术,据说是尝尝炼丹服药的,这个吴汝忠不知道,也不清楚,但是年纪轻轻的他不在乎这个,自古的皇帝哪个不想要长生不老?

但是那些个靠着青词上位的可是不少。

也因此,嘉靖年间,这道门可是日益兴旺。

他也是写了些的,给眼前这位渊先生看了看,其中亦有一言‘混元体正合先天,万劫千番只自然。渺渺无为浑太乙,如如不动号初玄。炉中久炼非铅汞,物外长生是本仙。变化无穷还变化,三皈五戒总休言。’

渊先生沉默许久,眼前浮现出的是漫漫黄沙,最后叹息一声,微笑道:“这样的词句,做青词。”

“可惜了。”

吴汝忠不以为意:“道门神仙自然是值得的。”

灰袍青年含笑低语,今日分别之后,叹息离去。

只是吴汝忠的幻梦很快地就被打破了。

就在第二年,吴汝忠恩师葛木曾经的同僚,为了治理江淮水患得罪权势而被权贵被降职,之后又因为平叛夷族作乱,战辽东乱事的名臣杨最上书朝堂。

起因是嘉靖皇帝想要炼丹,而且打算花费两年时间不顾政事。

言‘朕少假一二年,亲政如初。’

我就炼丹炼一两年,然后就回来处理政事。

这事情简直是前所未有的荒唐。

曾随武宗南征,平叛夷族辽东,治理江淮水患的老臣杨最上书,想要制止这件事情,遭遇廷杖,那时候已经六十几岁的老臣,哪怕曾经的武将也熬不住,曾经打得外族叛乱溃不成军的名臣,被帝王活生生打死。

而后嘉靖帝仍旧去炼丹药,修仙人。

并且直接自号为神仙,给自己加封为‘灵霄上清统雷元阳妙一飞玄真君’。

吴汝忠在得知这件事情的时候,如遭雷噬,呢喃自语‘灵霄上清统雷元阳妙一飞玄真君’的神仙尊号,心中对于所谓道门神仙的尊重,不知为何,突然地就那么出现了一道道裂隙。

这一时节,他又遇到了那灰衣的青年。

后者似在沉思,见到他的那一日,青年微笑询问道:

“记起来我了吗?”

此刻吴汝忠的父亲已经去世,他在这应天府颇为落魄,勉强回答道:

“当然,你不是渊先生么?”

渊先生沉默了下,笑着转移了话题:

“你那个故事,已经写好了吗?”

吴汝忠勉强自嘲笑道:“懒未暇也,转懒转忘,一笔没动。”

灰袍青年问道:“还打算写神仙吗?”

吴汝忠沉默了下,如此回答道:“……会写神佛。”

“神佛。”

渊先生自语了两句,没有说话,他看着这烟雨朦胧的应天府,就在今年,在朝堂上发生了一件极端荒唐的事情,嘉靖皇帝因为要炼丹药,常常要十三四岁的女子入宫。

嘉靖十九年五月,选淑女百人入宫。

除去了某种不可道的缘由,还要那些处子之身去给他每日晨起去取朝露,为了所谓纯净,更是控制这些女子的饮食,只能吃桑叶、喝点露水。

最终居然有宫女想要将嘉靖帝勒死,最终没有成功。

而在这之后,那皇帝越发得沉沦于所谓的道门大醮和法会当中。

已经许久不曾出现在朝堂。

渊失去了太多太多的记忆,但是他隐隐觉得,有什么事情不对。

这个时代不应该回归于这个轨迹,在他那些微的记忆里面,有一本奇怪的书,书里面记录着未来的事情,他隐约记得,自己已经做出很多努力,改变了某些事情,这个国度有了强盛的开始,但是为何过去了两百余年,会重新走到这个轨迹?

就仿佛还有另外一只手,在拨动着神州的命运走向。

让皇帝沉沦于修道。

否则的话,区区十几名宫女,怎么可能在重重高手的保护下,差一点把皇帝勒死,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事情本身就是一种刻意营造出的情况,为了引导皇帝越发崇信道门修士。

就仿佛很努力地引导了某个良好的变化。

而本来已经好转的人间,却又被另一股力量引导回了每况愈下的情况,不知道为何,渊觉得这是一种很危险的信号,心脏越发地疼起来,让他忍不住咳嗽起来。

但是,但是那本书后面还写了什么,渊自己却不记得了。

他和吴汝忠再度地分离开,以双脚在人间的大地,漫无目的地行走,希望能够让自己记起来什么,只是看着人间的变化,他越发觉得困惑,因为现在的一切,似乎在预示着,神州在朝着本应该已经改变的那个未来笔直地前进着。

皇帝沉迷于修道,长时间地不出现,只在背地里把持朝政。

很难说这个皇帝到底是聪明还是愚蠢,或者说实在是太聪明。

他并不打算履行作为皇帝的所谓职责。

而是以整个天下和神州,作为自己的私有物,压榨着整个人间,满足自己的修道,而修道的目的,又是为了长生,能够多当几年皇帝,为了营造道门大醮所需要的斋宫秘殿,每年要二三十个地方一起开始建工。

消耗的银两足足两三百万两。

而彼时的神州大明岁入只有两百万两。

若有经费不敷,就让臣民献助;献助不已,就重新开新的税种,劳民伤财,是直接以一国供养一人,当整个国家全部为了一个人而运转的时候,在渊的目光中,本来应该振兴边防的银两变成了焚烧在打醮上的名贵青纸,改善民生的钱粮,化作了帝王后宫的丹药宝玉和法器。

整个神州被拖住了似的。

而在嘉靖二十九年时候,庚戌之变,俺答一族长驱入内地,入古北口,杀掠怀柔,顺义吏民无数,几乎是在京师不远处城外自由焚掠,凡骚扰八天,逼迫着得到了嘉靖帝通贡的允诺。

而此刻,只有八月嘉靖帝曾朝见众臣子。

便又一次地回到了自己的修行当中,所谓炼丹飞仙。

并且于四年后。

再度找了三百纯阴之体淑女入宫。

这一年里,吴汝忠终于是得到了一个岁贡生的位置。

并且于次年,去了新野县做个知县。

…………

在浙江义乌,背着长刀的青年挠了挠头。

周围竟然是明代正规军,只是尽数躺倒了一地,一个个狼狈不堪,咬牙切齿,旁观者更是目瞪口呆,似乎还没能从刚刚那边的一刀里面回过神来,眼底残留着森寒刀芒。

谁都没能想到,就那走江湖的武师传下来的弟子里。

居然有这么个凶悍霸道的人物。

就连他老师都懵住了。

唯独一名英姿勃发的将领双目放光般的盯着这个年轻人。

“哈哈哈,好好好!”

“谁说义乌出不了好兵好将,我戚继光便不信,这不是来了。”

“你可愿随我去将倭寇杀个片甲不留?”

皇宫当中。

儒雅清俊的皇帝大笑着,旁边几名清贵的道门贵人们躬身道:“陛下此乃是吕祖所传三元大丹,可飞仙成圣,服用此丹,神通成矣。”皇帝大笑着摆手,道:“也不过是上天赐福罢了。”

服用丹药,而其中一名穿龙虎山天师规格道袍的青年,背负雌雄龙虎剑,突上前一步,微笑道:“陛下,臣尚有一物给陛下。”

“哦,邵卿有何事?”

难以想象,道门正一府天师的道袍和雌雄龙虎剑居然会在他姓手中,而邵元节微笑着取出一物,道:“此是臣外出时候所得,乃始皇帝所铸神性,是为传国玉玺,陛下得此物,当可以封敕万物,以陛下为天帝。”

嘉靖帝大喜。

当即去了一座新修的斋宫。

给臣子下发道教冠服,让百官参与斋醮,还派遣御史纠察不虔之人。

而后步步上前,以始皇帝所铸的传国玉玺,曾经为始皇帝所持拿的玉玺被其握在手中,微微震颤,却被皇室气运压制住,不得不在那一卷圣旨上压下去。

“敕令!”

“朕父当为,三天金阕无上玉堂都仙法主玄元道德哲慧圣尊开真仁化大帝,朕之母后当为三天金阕无上玉堂总仙法主玄元道德哲慧圣母天后掌仙妙化元君。”

“而朕……”

“为九天弘教普济生灵掌阴阳功过大道思仁紫极仙翁。”

“—阳真人元虚玄应开化伏魔忠孝帝君。”

众多道人行礼。

而百官在当年杨最夫子被重仗打死之后,也都没有半点反抗之心。

都一一躬身行礼。

“见过九天普济忠孝帝君。”

而这一日,这位所谓的开化伏魔忠孝帝君,率领群臣百官,在用百姓口粮,和兵士粮饷兵器交换来的斋宫里面打醮做法,以帝君的名义下令,一声道士打扮的皇帝如同千余年前始皇帝一般,平淡道:

“以朕之名,号令诸神,令抗倭御虏,当天下太平。”

“钦此。”

而后将白玉抛出。

在焚起的香气之中,有清脆声音念诵青词的声音,令人飘飘欲仙,淳淳欲醉,似乎仙人神灵真的出现。

这个时候,某个地方,天宫院的道人看到一名灰袍男子进来。

而后看到了灰袍男子手里的铲子,愣住。

“你等等,你是……”

灰袍青年道歉一声,一拂袖袍。

这道人直接昏厥过去,灰袍青年道歉一声,把他放在安全的地方。

渊看着这天宫院,他记忆在这不算是太长的记忆里稍微恢复了些,隐约记起来当年李淳风袁天罡说,得要来找推背图原本,于是撸起袖子,抬起铲子,铲子对准了左边的袁天罡墓,想了想,似乎当年已经给了袁天罡一拳头,再来一下不大好,看准了李淳风的墓葬。

道歉一声。

然后毫不客气,一铲子直接下去。

不管以后怎么样。

先挖出来再说。

PS:今日第一更………缓冲章节,明代的渊因为玄奘的缘故,真灵恢复,记忆冲突导致失忆,之前写过了啊……

这些事情倒是历史上的嘉靖真做的事情,明亡于嘉靖,这也是老话了,有很多皇帝说实话,他们最大的问题就是,活得太长了……早期嘉靖还是不错的。

(本章完)

第492章 步步为营,你我皆算错一着

伴随着灰尘之气扬起。

李淳风的墓葬被渊直接打开。

渊捂着鼻子后退了一步,往墓葬里面看去,而后微微怔住,因为这个棺椁里面空无一物——并没有在这里看到那位唐代时传奇人物的尸体,里面空空荡荡,空无一物。

只有一卷书,一枚腰牌。

渊俯下身子,把腰牌拿在手中。

整体黝黑,正面是大汉司隶校尉这六个大字,反过来,看到了一个铁画银钩般的文字——

卫。

渊的记忆有些许的模糊,他隐隐约约似乎记得这个东西。

但是却又忘记了这个东西在自己的生命中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将这一枚腰牌收好,而后将李淳风墓葬当中的那一卷书拿起来,不出所料,正是那一卷《推背图》的原典,是曾经在昆仑之上,从河图洛书上拓印而来,又由袁天罡和李淳风两位大方士耗费心血完成。

展开《推背图》。

渊缓缓沉吟,摸索着解读这一卷古代奇书。

大明的脉络在他的眼前展开来,化作了两条完全不同的道路,一条道路是洪武大帝失去了自己的剑鞘,暴虐而无情,清理了大部分的功臣名将,太子逝去,朱棣夺位,大明内耗,以至于之后土木堡之变诸多事情。

另外一条路则是而今的情况。

洪武大帝传位太子,是为太宗,朱棣为帝国名将,东征西讨。

因为朱标还活着,所以所有的兄弟上上下下都没有谁敢有反叛之心。

甚至于有谋士劝朱棣自立,被朱棣亲自捆缚送给大哥。

一路以来自然是没有什么土木堡之流的事情。

但是事情在某个地方发生了汇合,命格的轨迹归一。

无论是强大的,亦或者稍显得衰弱的大明帝国,无论是怎么强大的底蕴,当遇到一个极为喜欢修道,足足二三十年不上朝堂,不理政事,以正规神州作为自己修道的养料的皇帝,都会被生生的拖垮。

所以,只需要让这个被改变轨迹的大明,也同样出现这么一个败家子,就足以将整个神州都拖入深渊,让之前两百年的积累在短短一世之中化为乌有。

大明的衰亡,自嘉靖开始。

但是嘉靖,却未必需要是原本那个人。

不管是原本的朱厚熜,还是说现在的这个皇帝。

不需要他们是谁,只要他们完成了沉迷修道,三十年不理朝政。

就可以化作‘嘉靖’,让历史重新回到原本的轨迹。

像是一个钉子,将奔走向另一个轨迹的历史牢牢固定回来。

自己所改变的历史,在这个地方被重新拉回了奔向劫难的道路,在这之后,文官彼此结盟,甚至于嘉靖的孙子同样学着自己的爷爷,做了数十年不理朝政的皇帝,在他之后不过二十余年,明代灭亡。

历史汇合完成。

“有人动手了……”

渊低语着,他已经改变了足足四个节点。

而现在,有人重新安排皇帝接触了道门的所谓大醮,引导,劝诱。

‘创造’出了这么一个新的嘉靖帝。

是自己算错一步,岁月漫长,历史中有太多太多的东西,也有太多太多的不确定,既然可以想办法改变节点,影响未来,那么毫无疑问,也同样有人能够去通过改变节点,将这个未来重新掰扯回来。

自己是靠着《推背图》。

那么对方又是靠着什么呢?

仿佛有无形的帷幕笼罩在前面,让渊的眉头皱起,面色难看。

那大劫的一幕不断在眼前变化。

《推背图》显示——大劫提前了。

会在完全不曾有所准备的时间点上猝然而来。

心脏微微刺痛。

他觉得自己似乎被设计了。

…………………

此世已经是嘉靖三十四年,渊行走在这时的大明,因为手中多出了《推背图》的原典,所以看得更为清楚,似乎是对方为了‘拨正返乱’,这个世道比起推背图所揭示的‘原本’的历史更为糟糕。

各项问题皆有严重,在走过江浙一带的时候,甚至于听到孩童在拍手唱着当地的童谣‘嘉靖嘉靖,家家干净,’一旁的大人们面色麻木,视而不见,也只有那些官员们走过的时候,才会警醒起来,把孩子们推搡开。

渊一路所行所见所闻,都让他心中情绪越发地压抑。

祭神修仙,所费的银钱根本就没有个上限——修建寺观,举行斋醮,访求仙药,这一个帝王还没有过去,就让明代百余年富庶治平之业,几乎有荒废殆尽的趋势。

嘉靖为了供奉神祗,大兴土木,建宫设坛,没有一年休息的。

渊回到浙江一地的时候,坐在酒楼里面,隐隐听到耳畔蛇嘶声,微微皱眉,屈指叩击,一滴酒水飞出,而后刺破了窗户,便听得低声的叫声,那蛇嘶声音也就此退去。

他在嘉靖十八年苏醒的时候,是在浙江天目山,上崩的时候,千蛇游走,就是在那个时候,被这妖孽给缠上了,对方似乎是极馋他的一身血肉,故而死死纠缠着不肯离去。

勤快点就三日一来,懒散点也会一旬一现,不断偷袭。

当然,没有一次是成功的。

只是这一次,这妖孽离去的时候,倒是有些狼狈,不小心撞破了旁边隔间的门,只听得里面一阵惊呼,渊微微诧异,听到了稍有些熟悉的声音,踱步过去,那边三人里面,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汝忠?”

听到声音,吴汝忠抬起头来,脸色霎时间凝滞,不敢置信道:

“……渊先生?”

……………………

吴汝忠的家中,重摆了宴席,只是现在,当年喜好杂谈怪事,而不喜欢读书的青年,已经是一个双鬓斑白的中年男子,已经是四十余岁,现在是长兴县丞,而让他既惊且喜的,是居然还能见到当年那位渊先生。

渊为了行走方便,容貌自然而然发生了些许变化。

可大体上,眉宇温和雅致,黑发玉簪倒是跑不了的,当年温雅也多出许多儒雅庄重。

“这位是我的好友沈坤,嘉靖二十年中进士一甲第一名,钦赐状元及第,这位是徐中行,天目山人,嘉靖二十九年进士,也是我的好友。”

吴汝忠介绍。

旁人或许难以想象,这位只是以岁贡生而得到官身的,如何是和两位进士,甚至于其中还有一位状元成为好友,只是这位吴承恩,虽然是不喜欢读书,可是除去八股文之外,倒是才情风流得很。

渊和两人相见。

而吴汝忠介绍这位渊先生是当年曾在应天府见到的故人。

沈坤两人见到他气度儒雅,心中也有结交的想法,一并回到吴汝忠家中闲谈饮酒,喝酒喝得上头,自然而然关起门来,抨击时政,说而今的局势之乱,说皇上修行道术,边关废弛,说南北之兵,最后徐中行吐出一口浊气,恨恨地道:

“皆是那奸臣严嵩,蒙蔽圣听!”

沈坤同样暗恨:

“若我等能有朝一日,一展抱负,定然要将那严嵩拿下!”

吴汝忠同样如此,几人一番愤愤不平,而渊不曾多说,眸子抬起,看着这几人,听他们说那奸相可恶,沈坤叹息:“唯盼着皇上能日御正朝,与宰相,侍从,言官讲求天下利害,洗数十年之积误。”

“天下何忧不治,万事何忧不理,此在陛下一振作间而已!”

一顿酒宴,渊却是一言不发。

等到吴汝忠将半醉的好友都送出门去,回过头来,看到了那灰袍男子始终沉默,却也不曾醉酒,两人相谈离别之事,又重整杯盏,喝得半醉之后,吴承恩突地一拍额头,笑言道:“你且等等……”

他回过头来,取来了一件手稿,笑着道:

“这,这是我写好的初稿。”

“虽然还远不能说是已经成书,但是也算不错了,哈哈哈,临到老来,反倒是觉得你越发眼熟了,我这段时间,偶尔做梦,梦到的都是些荒唐不羁的事情,黄沙漫漫,异国他乡的,倒是都写了下来。”

渊好奇问道:“还是要写神佛吗?”

已经经历过人生一半,宦海沉浮,见识过各色人等的吴汝忠自嘲:

“哪里有什么神佛。”

“处处光鲜亮丽,处处蝇营狗苟。”

“不过写得些妖魔鬼怪,算是狐妖志怪罢了。”

渊接过手稿,里面写的是一位猴王护送圣僧前往西天取经的故事。

还很粗糙,而且对于猴王的来历,只是循着正常的说法,说他是曾经搅动一方水域的大妖怪,至于之前的经历,倒是一笔带过,之后的经历虽然不错,但是也只是写得不错而已。

那边吴汝忠仍旧大口饮酒。

“渊先生似乎有些沉郁?”

渊缓声道:“只是有一疑惑而已。”

吴汝忠好奇道:“何事?”

渊沉吟许久,端坐于桌前,感怀这一段时间的抑郁,突而问道:

“一件简单的事情,哪怕是我,也能在这事情上看出来,严嵩不倒,并不是因为他如何厉害,只是因为现在的皇帝需要制衡……皇帝隐藏于幕后这么多年却能把握住权利,他需要一个自己的代言人。”

“又担心这个代言人会抢夺自己的权利。”

“所以夏言会死,他太刚正。”

“严嵩必须以贪污来表明自己胸无大志,以四处树敌来表明自己绝对安全,那些言官越是弹劾他,越是和他作对,那么他在皇帝那里,就越是用的顺心,而且,这些年里的银钱都是给皇帝设立斋宫打醮花的。”

“这是一个制衡,皇帝,文官,严嵩,彼此的平衡。”

“我都能看出来,一切的原因,不是严嵩,而是嘉靖。”

渊闭目,在他周围,仿佛看到了一层层的网络。

幕后之人,为了提前引爆劫难,为了将他之前的努力全部抵消,已经布下了层层的大势,重新创造出了一个‘嘉靖’,像是一条条的线——他的努力,救下了常遇春,救下了马皇后和朱标,制止了朱棣政变,斩杀毒龙,即将被这些抹去。

在他沉睡昏厥的时候,对方布下了足以影响改变未来的局,而这些布置,连带着苏醒之后的所见所感,仿佛将他彻底捆住,有喘不过气的感觉一步步逼近——

嘉靖三年,大同兵变。

嘉靖十四年,辽东兵变,帝选补妃嫔,开设经筵。

嘉靖十九年,吉囊袭扰大同,六月,瓦剌部袭扰边塞,帝选淑女百人入宫,炼丹。

嘉靖二十一年后,不曾理会朝政。

嘉靖二十三年,十月,俺答扰边。

嘉靖二十五年,俺答称汗,叩关,次年正月,帝选淑女三百人入宫。

更不必说,为了修建斋宫增加的各种税收。

帝王起高楼。

百姓却落了个嘉靖嘉靖,家家干净的下场。

一股郁郁之气让渊心底涌动翻滚,这一次的局面似乎是死劫,无法再打开了,现实是如此,未来的大劫同样是如此,这一次跨越数百年,争夺未来的对抗是他输了,一切都已经太迟了,大劫非但没有被制止或者延迟,更是比起原本更为加快。

而这个时候,不知为何,他反倒是突然平静下来。

对方步步为营,但是算错一着。

灰袍男子看向已经呆滞,似乎不敢相信眼前之人会说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话的吴汝忠,语气平静道:

“我见过很多人,很多很多人,但是为什么你们都认为。”

“驱逐严嵩就能解决问题,为何……”

吴汝忠手掌剧颤,头皮发麻。

儒雅男子语言温和宁静,手掌轻轻虚斩:

“不除去嘉靖?”

……………………

??!

咔嚓一声,吴汝忠手掌的杯盏坠地,身子坐倒在地。

手掌颤抖,瞳孔剧烈收缩,似乎不敢相信眼前这位清雅的先生会说出这句话,嗓音沙哑,道:“……你,渊先生,勿要,勿要轻举妄动……,那圣上所在,便是天宫般的地方,你一人去了,不过是送死。”

“只要群臣协力,总能上达天听,勿要,勿要送死。”

渊伸出手扶起吴汝忠,“无妨的。”

“我似乎曾经,看到人做过这样的事。”

他想清楚之后,思绪平静,甚至于还开了个玩笑:

“所以还算是有经验。”

吴汝忠呢喃道:“忠君爱国,可渊先生你……”

渊道:“忠的是朱家天下,还是神州百姓?”

他自语道:“他们似乎算错了一点……”

“算错了我的性格。”

“也算错了我的目的……”

吴汝忠无言以对。

抬起头来的时候,却看到那看上去也四十余岁的渊先生摇了摇头,居然转瞬又化作了当年年轻时候的样子,先前那种郁结之意竟然一扫而空,吴汝忠目瞪口呆,手掌颤抖,震惊失态,失声道:

“你……你究竟是谁?!”

青年不答,只是道别一声,走出了吴家。

袖袍翻滚掠过了吴承恩的眼前,恍惚之间,仿佛这一身灰袍化作了朴素的道袍。

玉簪化作木簪,而袖口上一道黄巾烈烈燃烧着。

少年道人,手持九节杖,且徐徐而行。

而转瞬,似乎只是错觉,眼前走出去的,仍旧只是那清雅青年。

吴汝忠呆呆看着,心中明白某种可能性即将变成现实,头皮发麻。

不知过去多久,突然一股血气上涌,脑海中有无数的情节突然鲜活起来,重新奔到桌前,伸出手臂横扫,把那些桌子上的酒杯盘子扫在地上,取出白纸,蘸酒为墨,重重落笔,铁画银钩,气势烈烈,是之前的草稿里没有过的气象。

颤抖着写下了一个个文字,一股打破不公的气魄混入其中。

之后,有一事震惊天下。

嘉靖三十四年。

九月·选淑女一百六十人入宫。

帝斋戒打醮。

有仙人乘龙入京城。

PS:今日第二更……四千六百字……应该还有第三更……

只是打个补丁,解决一些之前的坑,以及敌人的铺垫,当然,还有些许的往事……

或者,还有锅?希望能早点写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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