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0章 卸甲

凯旋城。

光荣院的台阶下点缀着星星之火,那是凯旋城市民们手中的火把。

从死剂到天人的威胁,威兰特联盟的居民们已经度过了全部的危机。

而如今联盟与各大幸存者势力联合宣布了废土纪元的结束,战地气氛组也终于等到了向凯旋城居民们坦白一切的契机。

从落叶谷的战役到落霞行省的千里走单骑,再到西帆港的临危受命和卷入权力斗争而锒铛入狱,他将这一路上的遭遇全都一五一十的讲了出来。

包括他是404号避难所的居民,包括他起初是为了打探情报而加入军团,包括他后来被威兰特人的另一面所感动,包括他决定做些什么来帮助他身边以及所有被过去所困住的人……

除了关于游戏和玩家的部分,他几乎把能坦白的事情都讲了出来……虽然就算他什么也不说,也不会有人责怪他或者质疑他什么。

不过想到尤里乌斯元帅离开之后发生的一切,他再三思索片刻之后最终还是选择了坦诚的面对那些支持他的人们。

有些事情可以交给时间,但有些事情如果不在今天做完,那么便注定会成为历史的遗憾。

出乎了战地气氛组的意料。

在听完了他的陈述之后,站在光荣院台阶下的威兰特人比他想象中的要平静。

包括科尔威

包括潘妮,以及她的父亲班诺特万夫长等等……那些支持他上位的文官。

或许——

他们早就猜到了也说不定。

其他人战地佬不清楚,但班诺特可能早就猜到了一点儿。

不过那个时候凯旋城需要联盟的帮助,而且整个凯旋城也确实没有一个能站出来扛起大旗的人,于是所有知情的人都默契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忽略了这些并不重要的细节。

政治本身就是妥协的艺术。

至少对于代表着凯旋城市民的文官集团而言,存在于威兰特行省的政权叫军团还是叫威兰特人联盟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它代表着究竟是谁的利益,为谁发出声音,保护的又是谁。

那家伙或许不是一个熟练的执政官,但确实把那些支持着他的人放在心上了。

这已经足够了。

侧殿的阴影下。

看着站在台阶上的穿山甲,班诺特万夫长沉默良久轻叹了一声。

“……他是个诚实的小伙子,但可惜不是个成熟的政治家。”

潘妮的表情则要复杂的多,有震惊和错愕,也有伤心和难过,以及茫然无措和许多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

虽然以前她其实多少也察觉到了些什么,尤其是了解到他来自河谷行省之后……

但每一次她都说服了自己,最终将疑惑埋在了心底深处。

然而令她没想到的是,他自己将这一切都挑明了出来……

“……他为什么要说谎。”潘妮的眼中写满了迷茫,感觉心中的那层滤镜仿佛碎掉了一样。

班诺特看了自己的女儿一眼,轻轻叹了口气,罕见地站在了“穿山甲”的立场上。

“虽然我这么说你可能难以接受,但站在我的角度上来讲,他的行为其实已经能称得上诚实了……只是在有些时候选择性地保留了一部分真相。”

“可是为什么?”潘妮无法理解的看着父亲,眼中写满了凄楚,“他不能……从一开始就坦白一切,把事情和我们说清楚吗?”

班诺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道。

“我反过来问你,如果他不这么做,当时在西帆港和天都的时候,你是否还能坚定不移地和他站在一起。”

潘妮愣愣地看着父亲,一时间说不出话。

她想毫不犹豫的说出“会”这个词,却又发现自己其实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坚定不移。

看着眼神陷入迷茫的潘妮,班诺特的眼中忽然带上了几分赞许和慈祥。

他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发,久违的像个父亲——而不是一名大臣。

“当伱开始犹豫,说明你已经开始审视自己的内心……而不是像其他涉世未深的年轻人,只是盲目地把追逐进步当成一种时尚。”

“人们总希望对方毫无保留的对待自己,却很少愿意坦诚地面对自己的内心。我们其实都清楚,身为人类的我们自己尚且不是那种完美无瑕的人,何苦去强求别人成为我们自己都成为不了的人?”

“我并不是要说他的行为有多么的光荣,也或许正如你所说的那样他其实有更好的选择或者说可以做得更好,但那种事情毕竟只存在于我们的想象。”

“至少从结果上而言,他从未利用你的信任做过任何对不起你的事情,也没有对不起支持他的人,即使是在他自己有着诸多苦衷的情况下……论迹不论心,我认为这就已经足够了,哪怕是我在同样的立场上也不可能比他做得更好。”

“我想……这座聚居地里的大多数人,也是这么想的。而光荣院的壁画上,也将会留下属于他的那一面墙。”

当所有人都渴望得到一位完美无缺的圣人,那么他们最终得到的一定是一位巧舌如簧的骗子。

因为有且只有骗子,才能满足人们心中的一切愿望……哪怕那听起来多么的矛盾、扭曲且不合理。

其实提尔就是这样的存在。

他描绘了一个威兰特人无所不能的时代,并向支持他的人许诺只要跟在他身后,这样的时代就一定会到来。

最终他将所有人带去了地狱。

以至于在最后的最后,梦想破碎的他毫不掩饰的展示了自己扭曲丑陋的精神,并且不但想将南方军团的一切毁灭,更是想将威兰特人本身都从这个世界上消灭掉。

很难说那是受到了天人的蛊惑。

毕竟那根本不是一两个人的执念,而是整个南方军团的所有人。

潘妮神色复杂的低下了头,心中五味杂陈,一时说不出话,似乎是在犹豫着什么。

班诺特也不再开口,只是将目光投向了远处的台阶上。

他忽然间意识到自己的女儿已经长大了,不再是那个什么也不懂的姑娘。

她应该去过自己的人生。

他在心中默默地下定了决心,无论她做出什么样的决定,他都会尊重她的选择……

……

演讲已经进入了尾声。

也正如穿山甲在一开始所说的那样,这是他最后一次演讲。

“……我的使命已经结束了,往后的路将由你们自己去走,并且也只能由你们自己去走。”

“握紧你们手中的缰绳,不要将它交给任何人,永远握在自己的手里。忠于你们自己,忠于你们的家庭和朋友,忠于你们所爱的人……做任何事情之前问问自己,是否对得起他们,这便是最高尚的忠诚。”

“至于我——”

“我将回到我出征的地方。”

战地佬深深的鞠了个躬,随后从那高台上走了下去,融入了举着火把的人群。

从今往后,他将不再作为威兰特联盟的执政官,而是一名普通的404号避难所居民。

在此之前他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善后工作,甚至于过去的半年都在准备这件事。

当他卸任之后,文官集团将启动新的选拔程序,选出下一任执政官,接受人们的监督,并带领生活在这座行省的幸存者们在新纪元继续前进下去……

人们自觉的让开了一条道,向他点头致意,和他握手,乃至于敬礼。

对于人们表示的尊敬,战地气氛组也笑着做出了回应。

这场戏终于演完了,而且是最恰当的时刻有始有终的结束。

说到底他并不是一个职业的政客,也没有管理者那么丰富的管理经验,继续在执政官的位置上干下去肯定会搞砸,不如在废土纪元结束之后赶紧让给真正有才干的专家。

在禁卫兵团以及文官集团的帮助下,他完善了自己创造的执政官这个职位的选拔机制以及职权范围和问责机制,并且对现存的政治派系进行了制度化,将原本的黑箱变成了相对透明的盒子……这就是他最后能做的唯一一件事情了。

至于剩下的,就交给历史去评价好了。

他最终没有辜负任何人,并在坦白一切之后又重新做回了他自己。

他的心中只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这期盼已久的一天终于来了!

他这卧底从基层一直干到了老大的位置上,并且最后还能带着一片赞誉全身而退——

这管理者要是不封他个“联盟史上第一细作”,恐怕最后很难收场。

站在光荣院台阶下的人们目送着他的离开。

人们用带着不舍的目光注视着他坐上了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直到车灯消失在道路的尽头,都久久没有离去……

今天注定是个难眠的夜晚。

对于这座城里的所有人都是如此……

……

回到下榻的行宫。

战地佬简单地收拾了一下行李,打算明天启程返回联盟。

他在当地的工作已经结束,并且获得了管理者的高度赞赏。

据说公测之后会开放新的版本,届时将开放全新的地图以及主线内容。

为了不被其他玩家抛下,他也该花点时间练级,并追上之前落下的进度了。

“这套动力装甲……还是留给当地人好了。”

看着那套黄金涂装的动力装甲,战地佬的心中颇有点不舍,不过最终还是决定把它留在这里。

虽然尤里乌斯已经把它送给了他,但这些东西的身上毕竟寄宿着许多威兰特人的感情,早已不再是属于某一个人的私有物。

或许是他入戏太深,代入感太强,他实在没办法把这儿的人当成纯粹的NPC。

在他的心目中,他们早已是他的战友,同志,乃至没有血缘关系的亲人……

“……也罢,反正我的任务奖励早就得到了。”看着那套黄金色的动力装甲,战地气氛组嘀咕了一声,嘴角忽然翘起了一丝笑容。

他相信那位尤里乌斯元帅的在天之灵如果有在看着,一定会欣慰自己此刻的选择。

比拿起更难的是放下。

那黄金色的盔甲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似乎是认可了他的选择。

这时候,门外传来了轻轻的脚步,随后响起了敲门声。

“我可以进来吗?”

那是潘妮的声音。

虽然有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张脸,但战地气氛组最终还是说了声“请进”。

门吱呀一声开了。

潘妮站在门口。

她的身上穿着一件斜肩的长裙,微微开叉的下摆一直延伸到膝盖。

那柔顺的褐色秀发披在肩上,发梢勾勒着豪迈的曲线,就像树梢上落下的松鼠尾巴。

不同于平时简单干练的模样,精心打扮过一番的她就好像舞台剧中便装出行的公主,雷厉风行而不失从容与优雅。

被那蓝宝石般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战地气氛组一时间不知该将视线放在哪,目光忽然落在了她手中的行李箱上。

“……你这是要去哪?”

他没话找话的说了一句,而与他搭话的潘妮却像是有备而来。

她看了一眼摊开在地上的行李箱,轻轻翘起了抹着唇釉的唇角。

“你去哪里,我就去哪。”

也许是因为卸任了的缘故,此刻的战地气氛组丝毫没有了刚才站在高台上时的从容,仓促地咳嗽了一声说。

“别闹,你父亲可是大臣,而我从明天开始就不是执政官了。”

“这有什么关系吗?”潘妮满不在乎的说道,“那是他的事情,与我无关。”

看着那副不在乎的表情,战地气氛组忍不住小声吐槽了一句。

“是和你没关系,反正他最后杀的是我。”

潘妮轻轻抬了下眉毛,挑衅的问道。

“你怕了?”

出于男人的尊严,战地气氛组当然不可能说自己怕了。

但出于男人的责任,他最终还是说了句“别闹”。

“我马上就要回联盟了……至于以后,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会去哪儿。”

潘妮调侃了句说道。

“你干了这么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甚至把东帝国的皇帝和新联邦的总统都吓了一跳,你们的管理者还能把你人间蒸发了不成?”

战地气氛组摇摇头道。

“那倒不至于,不过我没准会去新地图开荒——咳,我的意思是另一个星球,太阳系之外的那种。”

“那有什么,”潘妮满不在乎的说道,“我陪你一起去不就行了。”

战地气氛组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任性的家伙,总觉得她变得和之前不一样了,却又说不出来到底是变得更成熟还是幼稚。

也或许变的不是她,而是不知何时突然变得犹犹豫豫、瞻前顾后的自己。

他以前其实不是那样。

看着迟迟说不出话的穿山甲,或者说战地气氛组,潘妮用认真的语气继续说道。

“我没有在和你开玩笑,我不管什么‘避难所里的代号’和什么‘现实中的名字’,我也记不住那么复杂的东西……我只清楚一件事情,你就是我的穿山甲,所以你的回答是?”

“坦率的说这是个非常有吸引力的提议,我是否能将它理解为表白——”

她已经不想再听这家伙废话了,将行李箱丢进了门里,随后在战地气氛组错愕的目光下一把勾住了他的脖子,扭身将他抵在了门上。

门“砰”的一声撞击了门框,突兀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走廊。

或许这才是威兰特人的传统——

不过这立场是不是搞错了些什么?

战地气氛组原本想反抗一下,但忽然意识到自己其实也没那么抗拒。

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他心中其实早就已经有了答案……只是碍于一些顾虑和心中的责任感,从没有迈过那条线而已。

而就在几小时之前,随着他的坦白,那些顾虑其实已经不存在了。

脑袋嗡嗡作响了一会儿,他最终只来得及用征求的语气挤出一句话。

“等等——我接受你的心意,但能不能让我换一个好听点的名字?”

淦!

穿山甲这个名字毫无代入感啊!

早知道当初就不该听那帮狗东西的怂恿,他干脆就用现实中的名字了!

反正那也是他的名字没毛病。

不过现在后悔好像也来不及了。

看着这个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的家伙,潘妮的脸上出现了小恶魔般的笑容,毫不留情地一口咬了下去。

“想都别想!”

……

一夜无话。

……

翌日清晨,稀疏的光线穿过窗外树叶的缝隙,洒在了凌乱的房间。

那翻倒的桌椅和七零八落的柜子就像被龙卷风吹过了一样。

此时此刻坐在床边的战地气氛组,已经进入了贤者时间。

回想着昨天晚上的疯狂,他忍不住狠狠揍了自己脑袋几下。

原本俩人都是菜鸡互啄,理论远大于实操,说好了切磋点到即止,但偏偏俩人又都喜欢逞强。

总之,由于某人说了句类似于“你的牌打的也忒好了”这种得意洋洋的话,结果一不小心就让这场牌局从凌晨拖到了后半夜。

面对天赋异禀的威兰特人的挑衅,战地气氛组最终还是在累死之前成功守住了第四天灾的尊严。

不过不幸的是,他的节操算是掉光了……

注视着那张沐浴在阳光下的恬静睡脸,战地气氛组的脸上忽然浮起了一抹柔和的笑容。

说起来,他还是头一回看见这样的她。

均匀的呼吸轻轻吹起那落在鼻尖上的散发,他伸手想替她拨开,却发现那双蓝宝石般的眸子正一动不动的注视着他。

“你醒了?”

潘妮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用那溺爱的眼神看着他。

那模样就像吃饱了的猫咪,睡在阳光下悠闲的舔着爪。

战地气氛组感觉心跳加速了许多,不过却又有些心疼,轻抚了一下那柔顺的秀发。

“你还能起来吗?”

他的话音才刚刚落下,原本侧躺着的潘妮便打着哈欠坐了起来,伸了个懒腰,随手抓过衣服披在了肩上。

“你在开玩笑吗?一点儿小伤而已,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战地气氛组做了个无奈的表情。

“你确定?昨天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那是例外。”

潘妮微眯着眼睛,轻轻翘了一下嘴角。

“下次我可不会输了。”

总觉得这家伙的胜负欲用在了奇怪的地方,不过战地佬却并不想争辩。

以后他还是得尽量绅士一点儿,该谦让的时候多让让。

毕竟,她为自己牺牲了那么多,又决定陪自己去离家那么远的地方……

似乎读懂了他的眼神,潘妮伸出食指在他的额头上弹了。

“听着,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好像是做了什么很大的牺牲,或者你欠我一个天大的人情,把事情弄得好像是什么交易。”

握住了那只柔软而充满了力量的手,战地气氛组用郑重的语气说道。

“我发誓我没有这么想过,我只是在想……关于我的责任。”

虽然这么说有些肉麻,但他确实想不到更合适的表达方式了。

“你最好没有,”轻轻眯了一下那猫咪似的眼睛,潘妮用慵懒的声音说,“至于责任,你想你的那部分就行了,我又不是小孩子,我自己会对自己负责。”

说到这儿的时候,她忽然似笑非笑的看着他,用不开玩笑的语气说道。

“所以你要是敢对我不忠诚或者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情,不用我父亲动手,我会亲自动手。”

战地气氛组毫不怀疑她能做得出来,即便真打起来她压根不是自己的对手。

不过,那种事情根本不会发生,他可以用他的人品担保。

无论是现实还是游戏里的人品。

看着那双蓝宝石般的眸子,他做出了这辈子最郑重的承诺。

“我保证!如果真有那种事情,鄙人绝不劳烦您动手,我自己解决。”

那双明亮的眸子里晃动着感动的波纹。

她能感觉得到,这句承诺中没有任何一丝保留的成分。

那并不是以任何人的名义或者用随时可以抛弃的名字立下的誓言,而是一个灵魂对另一个灵魂做出的郑重承诺。

两人目不转睛地互相注视着彼此,房间内一时间寂静无声。

这时候说任何话似乎都是多余的。

轻咬着嘴唇的边缘,潘妮与他对视了许久,最终确认了那份同样毫无保留的心意,随后噗嗤地笑出了声。

“不行,这个我说了算。”

扔下了这句带着一丝娇憨与狡黠,她像扑食的老虎一样突然扑了上去,将毫无防备的战地气氛组突然按倒在了枕头上。

窗外被雪压弯的树枝在北风中轻轻摇晃着吱呀,漫天飘落的雪花就像天空为大地穿上的婚纱。

或许——

自己其实没必要这么匆匆的离开。

战地气氛组想了很久。

其实他并不是谁也没有辜负,甚至于差点就辜负了一个他最不该辜负的人,让某个陪他出生入死许久的姑娘成为了遗憾。

等几天再走好了。

总得把潘妮的事情和班诺特说清楚,还得见一见自己未来的丈母娘。

说来惭愧。

来凯旋城这么久,他一直都在忙活正事儿,甚至没有正式去过她家里。

虽然威兰特人不太计较这些,但他毕竟也有自己的传统和文化习俗……

难办啊。

这种事情咋和家里说啊?

结婚的对象是纸片人?

那不得被送去杨教授那儿!?

乱七八糟地想了一大堆事情,这次战地佬彻彻底底的输了一局。

看着那张得意的脸,彻底躺平的他举起双手投降。

不管了!

总之走一步看一步好了,回联盟之前先把这个婚给结了。

这也是潘妮的想法。

虽然她同时也说了,这只是打声招呼,如果她老爹不同意的话就不管那老登,但他总不能和她一样任性胡来,给这美好的结局留下一个永远的遗憾。

无论如何,诞辰日之前的这段时间恐怕有的忙了……

(本章完)

第1061章 家人

公元2345年1月1日,如果不出意外这应该是废土纪元的第216年。

然而由于发生了许多事情,那直达深渊的时间线最终发生了改变。

猎户号没有落入天人的手中,整个蔚蓝色的星球也没有。

生活在新时代的幸存者们力挽狂澜的从先辈的手中接过了火把,并用它驱散了那漫无边际的长夜,迎接了黎明的到来。

公元2345年1月1日。

前往拉格朗日点空间站的猎户号在星港停靠。

除去接回燃烧兵团的英雄们以及送去换防部队之外,它还带去了四万个标准集装箱——总重近五十万吨的货物。

这是两个世纪以来,从地表生产的货物第一次进入拉格朗日点的停靠轨道。

而就在两年前,密密麻麻的轨道垃圾还充斥着地球的外层空间轨道。

这五十万吨货物中只有极小的一部分属于补给物资,其余大多数货物都是由黎明城工业区、理想城工业区、环南部海域工业区、以及拉文卡工业区和巴托亚工业区生产的航天用材料、中间态产物以及各类零部件。

按照之前签订的契约,学院向联盟共享了人联时代的星舰制造技术图纸,以及前者从废土上回收到拉格朗日点空间站历年物流信息与“供货商的订单”。

参考这些数据,联盟完全可以拉着一众盟友们,将繁荣纪元时代的“拉格朗日点空间站相关产业链”整个复制出来。

作为交换,联盟将根据学院提供的图纸以及技术,完成自繁荣纪元末期以来拉格朗日点空间站的第一笔“大型民用星际综合游轮”的订单。

虽然报酬是丰厚的,但这笔订单也不算个小数目了,甚至仅仅目录的部分就有几个G的数据。

那庞大的相关产业和种类繁多的零部件,对于刚刚走出衰退的废土而言毫无疑问是个天文数字。

不过所幸的是,联盟并非一个人独自战斗。

除去一大帮小弟之外,还有理想城这个逐渐沦为小弟的大哥的帮忙!

由银翼集团生产的工业机器极大的补足了联盟及其盟友在生产质量上的缺陷,端点集团的信息处理技术更是为建立更复杂的产业链提供了土壤。

值得一提的是,很久很久以前端点集团是并不看好在废土上扩张端点云业务的,

而如今随着联盟在信息基建上的投入和不断增长的数据中心需求,端点集团的董事会也只能说了一句真香。

理想城的上层社会已经很久没有发生过流动了,但流动的通道毕竟还存在。

如果端点集团没能跟上时代的浪潮,自然会被其他抓住了机会的新兴信息技术公司取代。

尤其是在联盟更倾向于给“阿布航天”这种新兴公司提供更多机会、营造良性竞争氛围的情况下,更是加重了前者的紧迫感。

废土上的许多技术都是现成的。

更不要说学院向联盟开放了自身的数据库之后,许多尖端技术已经不存在明显的壁垒。

如果顺应不了时代,那就只能等待时代的淘汰。

就这样,在各方力量的充分竞争与合作之下,发往拉格朗日点空间站的第一批五十万吨货终于完成。

甚至就连刚刚经历战火洗礼的猛犸国都贡献了一批工程用外骨骼,而抛弃掉南方军团称号的巴托亚联盟更是拿到了100多项精密零部件的订单。

跟随猎户号导弹巡洋舰抵达的不只是货物,还有近千名来自黏共体各方的工作人员。

他们都是航天工业领域的专家。

其中以避难所居民为主,尤其是来自联盟的避难所居民。

原本在废土纪元派不上用场的他们,终于等到了他们能够大展拳脚的时代。

这些来自人联时代的专家将凭借自身的经验和技术,重启拉格朗日点空间站的造船设施,尽快完成第一批标准型号的货运星舰的制作,代替猎户号导弹巡洋舰执行运输任务。

楚光对于这座空间站的野心远不止一艘殖民舰而已。

除了学院的订单之外,他还在黏共体大会上抛出了“太阳系复兴计划”的蓝图。

该计划由联盟科考团以及学院科委会相关单位联合制定。

按照蓝图中的步骤,联盟将分三个阶段对人联时代的外层空间设施予以逐步回收。

第一阶段,联盟将重建火星殖民地,并尝试修复位于谷神星上的开采设施,在火星与木星轨道之间的小行星带建立采矿站。

第二个阶段,联盟将继续向外扩张活动范围,在木卫二、土卫六等人联曾经有过活动痕迹的小行星上建立居住站,对战前设施进行考古的同时尽最大限度恢复生产。

第三阶段,联盟将重返柯伊伯带,完成对人联遗留资产的全部回收。

整个计划将以五年为周期逐步推进。

而在推进的过程中,该计划也将逐步反哺地表世界的重建。

所有涉及到太阳系复兴计划的产品以及各类衍生品,在进入到联盟的市场中都将享受最高零关税的关税减免。

而除了联盟自己之外,联盟同时也欢迎所有黏共体缔约势力参与到太阳系复兴计划,并在贡献产能的同时从中分享收益,为全人类共同的利益互通有无。

有黏共体的成功经验在前,众幸存者势力几乎可以预见——这个由管理者亲自画的大饼,将在不久的将来接过黏共体几乎已经完成的历史使命,成为新的全球合作框架以及新纪元秩序的基石。

而在往后的时间里,这张逐渐成型的蓝图也确实证明了这一点。

为了纪念那个人的功绩,未来的史学家在研究这段光辉岁月的时候,最终以“太阳系复兴计划”的始末为线索,将这段留给未来的留白记忆正式命名为“曙光纪元”。

他们纪念的是他。

也不只是他。

不过那些都是后话了……

……

晚上刚过七点,巨石城的海盗湾酒馆里正是最热闹的时间。

这里没有海盗也没有船,只有挂在墙角的全息电视和一群喝的烂醉如泥的工人。

在那并不遥远的废土纪元,这儿人们生产的东西不过是一堆没有梦想的罐头。

如今虽然许多人依旧在罐头厂里干活,但那些没有梦想的罐头却已经卖到了遥远的拉格朗日点空间站去。

正在播放的“觉醒者足球大赛”中插播了一段巨石城某罐头品牌的广告,而大概的内容则是量大管饱的奇妙罐头给远在拉格朗日点执行任务的铁罐头们送去了家乡的味道。

那诙谐幽默的画面逗乐了酒馆里的所有人,那突然响起的笑声也令趴在吧台上的肯特一抖肩膀地直起了身子。

同他一起喝酒的人已经回家了,他却还停留在喝歇菜之前的话题,打了声拖长音的酒嗝,兀自高声嚷嚷道。

“其实吧——我老早就看出来了,那位管理者是一位真正的好人。”

那声音实在是突兀到了极点,就好像比赛的胜负已经分出还有人跑来下注买赢家一样。

酒馆里安静了一会儿,接着没憋住笑的众人爆发出了哄堂大笑。

“哈哈哈!”

“肯特,你的老二要是和你的嘴一样硬,没准你老婆也不会和伱离婚了。”

“那个说‘都一样’的人是谁来着?”

“放轻松点伙计,你不用非得假装和其他人一样,就算你不爱他,我们也不会逼着你亲他屁股,更不可能拿鞭子抽你屁股。”

“哈哈哈哈!”

有着难言之隐的肯特涨红了脸,却又说不出反驳的话,只得狠狠灌了一口酒,兀自嘀咕着。

“早知三日事,世上无穷人……谁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

谁能想得到那座屹立百年的巨塔轰然倒塌,谁又能想到几个木工搭起的草台班子居然不比出身高贵的希德老爷差。

这谁能想得到……

还有那个跑去布格拉继续放屁的豪斯。

不是说好了清洗不彻底等于彻底没清洗、旧贵族终将归来并夺走工友会虚假的胜利并对背叛者降下惩罚吗?

怎么没等到巨石城爆炸,布格拉自己先砰砰砰地炸起了烟花!?

肯特越想越气,真是恨透了那个晦气的家伙,又灌了一口啤酒进肚子里。

不过话说回来,这薯条港的啤酒虽然不如巨石城的香醇,却也别有一番风味。

不知道是错觉还是那个什么生命之树的功劳。

肯特不禁寻思着,等攒几天年假,去那儿住上半个月好了……

……

每年1月1日的元旦是联盟的法定节假日。

虽然在过去的两个世纪里巨石城并没有庆祝新年的传统,但远在101号营地读书的艾丽莎还是被节日的氛围勾起了乡愁,最终决定回一趟家。

反正也没多远。

如今的清泉市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危机四伏的地狱了。

原本陷入瘫痪的地下通道更是在联盟征服母巢之后不久便恢复了通车。

走出债务危机的巨石城早在一年前就翻修了城外的地铁站。

而从那时候开始,从黎明城发往南方的特快列车只需一小时便可抵达巨石城,甚至连换乘的步骤都省略了。

拎着行李箱的艾丽莎站在家门口,一时间忽然有些近乡情怯,但还是鼓起勇气上前敲了敲门。

门缓缓的打开。

然而令艾丽莎没想到的是,站在门口的却是她的大哥。

那个模样瘦高的男人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眉宇间的严厉甚至比她的父亲还像父亲。

他们的家族虽然已经落魄,但落难的老虎毕竟还是老虎。

尤其是这位墨尔文家的长子,即便如今的他已经不再念叨什么家族的复兴,他的身上仍然带着一股巨石城酒鬼们所没有的高贵和从容。

被那锐利的视线盯着,艾丽莎本能地缩了下脖子,但最终还是将腰板挺直了。

她已经不是曾经那个没人帮忙便什么也做不了的小姑娘了。

如今的她拥有的不只是一群可靠的伙伴,她自己就是自己的力量。

似乎是注意到了她的成长,那锐利的视线渐渐柔和了些许。

沃菲特用缓和的语气说道。

“回来了?”

“嗯……”

艾丽莎谨慎点了点头,将行李箱往门槛悄悄地挪了一寸,小声问候道。

“你……还好吗?”

自从那天广场上他打了她一记耳光,两人就再也没像这样面对面的交流过,只是在往来的书信中保持着交流。

沃菲特眼神复杂的看着她,有欣慰也有愧疚,也有许多说不出来的东西。

但也许不知是怎么开口,他最终把那些话吞回了喉咙里,只是平淡的说了一句。

“我,还凑合吧……你呢?还习惯吧?”

“嗯!我可好了!”

看到哥哥对自己的话总算多了起来,艾丽莎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由衷的笑容,欣喜地打开了话匣子。

“自从去了101号营地之后,我学了不少以前从来都没听说过的东西,还交了好多好多的朋友……”

看着开朗的妹妹,沃菲特的脸上也露出一丝由衷笑容,伸手将那悄悄蹭到了门槛边上的行李箱提了进来。

“别站在门口了……进来说吧。”

“嗯!”

用力的点了下头,艾丽莎开心地进了门里,一路上叽叽喳喳地说着在101号营地的见闻。

听到女儿的声音,正在厨房做菜的葛妮思激动地从厨房跑了出来,一把将艾丽丝抱在了怀里。

“艾丽莎!我的宝贝女儿,妈妈想死你了!你在外面受苦了!”

那张风韵犹存的脸上泛着些许皱纹。

或许是因为经历了家族变故的风风雨雨,也或许是因为生活的风吹雨打,原本雍容华贵的她已经渐渐变成了一位普普通通的老妇人。

看着老了许多的妈妈,艾丽莎的鼻梁不禁微微发酸。

如果要说她最对不起谁,恐怕也只有她自己的家人了。

不过,她其实也没有太多办法……就和那天晚上与她站在一起的许多人一样。

是顺应时代的变化,还是被历史的车轮碾过。

站在风雨飘摇的十字路口,尚且年幼的她只能遵从自己的本心做出选择。

“妈……我在外面,过得挺好的……您呢?生活还习惯吗?”

看着女儿稚嫩的脸庞,葛妮思的脸上露出了舒心的笑容,宠溺地轻轻捏了下。

“妈妈好的很,我和你爸爸早就习惯了。对了,妈最近学了不少拿手好菜……你和你哥哥先等一会儿,一会儿我端出来给你尝尝!”

“嗯!”忍住了盈满眼眶的泪花,艾丽莎用力的点了下头。

亲吻了女儿的脸颊,葛妮思重新回了厨房,和大儿媳妇一起准备起了晚餐的菜肴。

不只是妈妈,她的大嫂也从过去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不过,显然她并没有原谅她,只是碍于亲人的面子没有翻脸罢了。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爸马上就从图书馆回来了,我们去客厅吧。”沃菲特轻轻拍了下妹妹的肩膀,带着她离开了厨房前的走廊。

两人去了客厅,坐在电视机前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许久,直到他们的老爹墨尔文从巨石城图书馆那边回来。

虽然今天是节假日,但墨尔文已经习惯了待在图书馆里整理文献,无论是不是工作时间都会在那里待上一整天。

看到突然回家的女儿,墨尔文的反应到不像葛妮思那么强烈,只是惊喜地反复呢喃着“长大了”、“长高了”之类的话,那语无伦次的木讷模样把家里的大伙们逗得咯咯直笑。

终于到了开饭的时间。

艾丽莎也是坐在了餐桌前才从母亲那儿得知,就在她外出学习的那段时间,她大哥其实也出了趟远门,代表巨石城银行前往金加伦港开拓分行业务。

由于在当地的出色业务表现,他已经从一名会计做到了金加仑港分行的副行长。

如今金加伦港分行那边的业务已经成熟,他被巨石城银行总部调了回来,准备派去布格拉自由邦开辟新的业务,并参与当地的债务重组。

而这次,他将以分行行长的身份赴任。

值得称赞的是,巨石城银行并没有因为她大哥敏感的身份而故意打压他的晋升。

而她的大哥也算是投桃报李,推掉了不少其他银行抛来的橄榄枝……即便带着这份优秀的履历跳槽之后或许会有更好的发展。

根据沃菲特的说法,这次布格拉的内战是市民派们彻底的赢了,将那些曾经骑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的“公司狗”们踩在了脚下。

不过和以往不同的是,奥多并没有立刻扶植新的公司取代火石集团,而是顶着所有的压力出台了“反垄断法”,并取缔了混乱不堪的私人武装,对失控的秩序进行了重新规范。

这对于巨石城来说是个“复仇”的好机会。

之前布格拉趁着巨石城的动乱从他们身上咬掉了一大块肉,而当时的他们除了无可奈何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如今此一时彼一时,轮到巨石城将这笔债连本带利的讨回去了。

当然了,这与当地的普通市民无关,主要是针对火石集团以及那些趁火打劫地抢夺了巨石城居民财富的垃圾们。

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是布格拉市民与巨石城居民们共同的敌人。

无论这些畜牲圈养的豪斯们如何巧舌如簧地编织人与豺狼应该团结起来的谎言,也不会再有人听他们瞎扯淡了。

看着成长起来的大哥和重新出现在那张脸上的意气风发的模样,艾丽莎心中也是欣慰不已。

虽然过程充满了曲折,但至少最后的结果还不坏。

看着家人们脸上发自内心的笑容,她忽然发现自己与家人之间的隔阂消融了许多。

包括从不正眼瞧她的嫂子,对她的态度也缓和了些许。

时间果真是一味良药。

不知不觉中,他们彼此之间都少了许多负罪感。

“说起来……基修呢?”她忽然想到了自己的二哥,如果他也在这里就好。

听到弟弟的名字,沃菲特原本意气风发的神色微微一黯,眉宇间带着一丝复杂。

“不知道,那家伙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我倒是有打听过,但并没有消息,只听说他离开巨石城之后往东边去了。”

说到这儿的时候,他忍不住恨铁不成钢地低声骂了一句。

“这个胆小的蠢货……不知道他的脑子里在想什么。”

看到母亲轻轻颤抖的肩膀,沃菲特猛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不过却并不想将这句话收回,只是沉默的将目光瞥向一边。

“也许是回理想城了吧……随他自己吧。”墨尔文嘟囔了一声,似乎不太想提自己小儿子的名字。

那是墨尔文家唯一没有洗刷的耻辱。

然而那毕竟是他的亲身骨肉,他实在没办法对那个混球说出狠话。

非要怪,也只能怪自己没有教好他。

沃菲特轻轻咳嗽了一声,将目光投向了艾丽莎,转移话题地说道。

“说起来,你最近在忙什么呢?”

“我吗……”艾丽莎愣了下,面对兄长严厉的眼神,不小心便放低了说话的音量,“除了管理学的课程,我最近在帮我的老师整理历史文献……他说我很有这方面的天赋。”

沃菲特轻轻抬了下眉毛。

“你的老师是?”

艾丽莎如实答道。

“他的名字叫孟杰。”

“孟杰……”

重复着这个名字,沃菲特总觉得在哪儿听过,却又记不得了。

而坐在他旁边的老爹墨尔文,眼中则是浮起了一抹意外。

“居然是他?”

“您认识?”沃菲特看向了老爹,眼中露出惊讶的表情。

“算是认识吧,他拜访过我几次,和我聊了些关于巨石城以前的事情……”墨尔文看向了女儿,说道,“他是猛犸大学的前校长?”

“嗯!”

艾丽莎点了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道。

“他说,我身上有他认识的一位故人的影子,那个人比我年长不少,也比我更有力量和智慧,甚至于他几乎就是长大之后的我。也算是缘分吧,孟老师想让我来整理关于那个人的资料……”

虽然艾丽莎并没有提到那个人的名字,不过这次沃菲特却像是听懂了一样。

“那个人是叫伊舍尔?”

“对!你怎么知道?”艾丽莎惊讶地看着自己的哥哥,眼中闪烁着惊喜的光芒,“哥,您认识他?”

“呵呵……算是吧,在金加仑港工作的时候,我姑且在报纸上看过他几次。”

沃菲特却撇了撇嘴,轻轻的哼了一声。

“这家伙没被五马分尸吊在城墙上鞭尸,纯粹是因为他死的早。”

他从来没见过比那家伙更幸运的人了。

从西帆港惨案死里逃生,从天王之乱中全身而退……而且是带着身边所有人一起全身而退,接着又和南方军团一众经验丰富的老将们打个有来有回。

那家伙的人生就像开了挂一样,仿佛真的得到了银月女神的庇佑。

即使是在生命的尽头。

相比起阿布赛克的其他部下,他大概是走的最体面的一个了。

至少是死在了战场上。

说到这儿,他又看着眼中写满错愕的妹妹,一字一顿的说道。

“你知道吗?你几乎只差一点儿就和那家伙一样了。”

餐桌上的气氛忽然冷了下来,从一个沉重的话题又进入到了另一个沉重的话题。

看着脸上露出悲伤表情的艾丽莎,沃菲特的妻子脸上也露出了一丝不忍,在桌下握了握自己丈夫的手,用眼神责备他说的太过分了。

艾丽莎虽然已经长大了,但毕竟还是个孩子……至少对她来说是的。

沃菲特也意识到自己又说了不该说的话,即便他并不认为这是错的。

比起那些不切实际的东西,她更应该保护的人是她自己。

就算恨他也无所谓,唯独这句话他不会收回。

他不想看着她和那个蠢货一样,像根火柴棍一样燃烧殆尽,最终什么也没改变,只是白白燃烧了自己。

“可是……那种事情……不是毕竟没有发生吗?”艾丽莎低着头,有些悲伤的说道,“您还在耿耿于怀吗?”

她最担心的就是他的大哥,那个宁可牺牲他自己也要复兴家族的人。

她已经通过了自己的十字路口,已经不太可能再遇到过去的那种事情了。

但他不一样。

他是家族的长子。

如果他还活在过去的巨石城,那毫无意义的责任感与对旧时代的忠诚迟早会将他拖进地狱……

“我没有耿耿于怀,我只是在担心你。”

沃菲特侧过了脸,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你太年轻了,包括你那些朋友们。在金加仑港的时候,我看过了太多从巨石城来的同胞,他们满怀热情的想帮助当地人,复制他们在巨石城的成功,结果呢?所有被胜利冲昏头脑的人屁股上都挨了一脚,并且以不同的姿势摔倒……当然了,踢他们屁股的人最终也没有好下场,自讨苦吃也是自己活该,怨不得任何人。”

“我不想打击你的梦想,但以后少干些危险的蠢事,万不得已也要保持谨慎……记住,我才是这个家未来的家主,我还没有躺进棺材里。”

现任的一家之主墨尔文没有吭声,显然是默认了这句话。

顿了顿,沃菲特又用有些难为情的开了口。

“还有……我的语气不太好,这件事情……我向你道歉,对不起。”

他并不是一个善于认错的人,这句话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不过在听到了这句话之后,艾丽莎的脸上却是绽放了惊喜的笑容。

她忽然间意识到,那个一直以来卡在她心里的刺其实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她的家人从来都没有真正的恨过她。

而是比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都深爱着……

……

窗外的风雪呼啸着。

虽然没有了熊熊燃烧的壁炉,但水暖管和散热片未必就不如壁炉暖和。

而且或许是因为房间小了的缘故,艾丽莎忽然间发现他们一家人坐得更近了。

就在一家人其乐融融庆祝着阔别已久的团圆的时候,门口忽然传来了门铃声。

“我去开门!”

艾丽莎跳下了椅子,踩着拖鞋啪嗒啪嗒的跑去了门口,拉开门的一瞬间,却见门口一位陌生的姑娘站在门口。

那姑娘穿着一件淡紫色的羽绒服,背着简陋的旅行包,约莫十五六岁,和她差不多的年龄,留着一头蓬松的金发,稚嫩的脸上带着几分青涩。

似乎不常与人打交道,她总是不自觉地躲闪视线,害怕与别人的目光接触……哪怕站在面前的是她的同龄人。

101号营地偶尔会有一些自由邦的学生,他们大多都是如此。

看到那脸颊侧边的义体修饰文,艾丽莎基本可以肯定她是自由邦的人,唯一困惑的是她为什么会来这里。

她并不记得自己有见过这张面孔。

“你是来找沃菲特先生的吗?”

思来想去,也只有她的大哥可能会认识自由邦的人了。

毕竟他马上就要去那里上任巨石城银行分行的行长。

女孩的脸上露出茫然的表情,匆匆摇了摇头,随后回过神来似的猛地鞠了下躬,接着从怀中取出一只黑色的盒子,夹着几封皱巴巴的信纸塞到了她的胸口。

“……对不起!”

不顾一切地喊出了这句话,她紧闭着双眼,已经做好了挨骂的准备。

不止如此——

她的肩膀轻轻颤抖着,似乎是在按捺着悲伤。

艾丽莎错愕地看着她,起初还在困惑着她到底要做什么,却渐渐从那冻僵在睫毛上的冰渣读懂了手中那盒子的份量。

指尖轻轻颤了一下,艾丽莎展开了其中一封信,果然看见了熟悉的字迹……

【艾丽莎,我的妹妹……】

【请原谅你那懦弱无能的哥哥没有当面向你道歉……虽然我确实有这么想过,但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死了。】

【我并不是没有想过洗刷自己曾经犯下过的罪孽,但我最想道歉的那一家人已经早就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仔细想想,那个恳求我对他女儿负起责任的老人,或许就是神灵给我的最后的机会……也是我最后的机会。然而愚钝的我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愚蠢,非但没有任何忏悔的意思,还试图逃离自己的罪,自作聪明地放火烧死了他们。】

【从那时起,我便成为了恶魔。真正毁灭墨尔文家的人从来不是你,而是愚蠢至极的我。】

【包括巨石城内城的崩塌,也从来都无关于那些和你一样善良勇敢的人们,而是无数个堕落为恶魔的我。】

【我没有脸面面对他们,我试图去废土上寻找答案,但最终却不过是浑浑噩噩的活着,甚至连了结自己的勇气都没有。】

【就这样,我忏悔着自己的罪,朝着理想城的方向走着,幻想着如果我能走到那里,便说明神灵宽恕了我的罪。而如果没有,也省去了我自己动手。】

【很可笑不是吗?连人的宽恕都无法获得的我,居然还在幻想着得到神灵的宽恕。或许是我的狂妄招致了命运的惩罚,我甚至还没走出清泉市,就撞上了一群奴隶贩子,被他们卖去了臭名昭著的布格拉自由邦。】

【如果这个世界上存在地狱这种东西,那里应该能算得上是其中之一。我想过那或许便是命运对我的惩罚,便想着就在那里腐烂掉也好。】

【而就在我如此想着的时候,命运再次和我开了个玩笑,那个暗无天日的地狱里居然照进了一束光。一个被恶魔操纵的傀儡忽然挣脱了自己身上的枷锁,说要带着我们反抗。】

【那个人是自由邦的市长,或许你在新闻上听过他的名字……不过我要说的并不是那个家伙,我也不是他的士兵,我想说的是站在你面前的那位名字叫菈菈的姑娘。】

【我们是在战区附近的临时庇护所里认识的,算是被卷入战争的平民。当时她的父亲躺在担架上还剩最后一口气,把她托付给了我,恳求我能带她离开那座城市。】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相信我这么一个烂人,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来的勇气答应他……但有那么一个瞬间,我猛然意识到这可能是我唯一的机会,哪怕这并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我要带她离开那个地狱,不惜一切代价……】

【我不祈求神灵的保佑让我也能活到最后,只希望把信交给你的人是她,不是流民之家或者其他慈善机构。拜托了,算我最后一次祈求神灵,让一事无成的我能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做成一件事情。】

【——你那一事无成的混球哥哥,巨石城的魔鬼,墨尔文家族永远的耻辱,基修】

艾丽莎将信读到了最后,眼泪情不自禁的落下,滴在了信上。

也许是等到了最后也没有等到想象中的责骂,可低着头的姑娘将头抬起。

看着伤心欲绝的艾丽莎,她愣了下,接着又看见眼泪滴在纸上的位置,忍不住脱口而出道。

“他不是烂人!”

她显然读过了那些信。

而且读过了每一封。

看着眼角挂着泪痕、错愕抬起头的艾丽莎,那姑娘迅速躲开了视线,用沙哑的声音继续说道。

“他和我说过,他以前做了很多糟糕的事情……但我看到的他并不是那种人……”

咬了咬嘴唇,她继续说道。

“他已经很努力的活下去了,而且明明可以活下去……都是为了救我才……”

她宁可死去的是自己。

反正她也没有家人了,而他却还有那么多家人等着他回去……

顾不上擦干自己的眼泪,艾丽莎将盒子和信塞进了兜里,将那个啜泣着起来的姑娘抱在了怀里。

过了许久,等到她的情绪稳定了下来,艾丽莎才用温柔的声音道。

“你的名字是?”

“……菈菈。”

“菈菈……谢谢你。”

谢谢?

那姑娘瞪大了眼睛,不理解面前这位温柔的妹妹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

看着那双错愕的眼睛,艾丽莎努力不去揉眼睛里的沙子,只是真诚地看着那个姑娘。

“我那一事无成的哥哥……或许真的做成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情。请代替不成器的他,在新世界好好的活下去。”

看着那温柔的笑容,菈菈忽然又啜泣了起来,一时间涕不成声,扑进了艾丽莎的怀里嚎啕大哭了起来。

那一路上的委屈都落在了雪里。

“已经没事了……”

艾丽莎安慰地拍着她的肩膀,在她耳边柔声说道。

“你还没吃饭吧?外面天气这么冷,进来说话吧……对了,可以把他的事情告诉我吗?就当是他妹妹任性的请求,如果你没有其他可以去的地方,不妨在我这里待到冬天过去。”

“……谢谢。”

眼中泛着感激的泪花,那姑娘用力地点了下头,怯生生地跟着她进了屋。

生活在钢铁丛林中的她从没见过这么善良的人。

自己其实是……到了天国吗?

听说就在自由邦内战的时候,废土纪元已经结束了。

她现在终于有点儿相信了。

“不客气。”

看着还在不好意思着的菈菈,艾丽莎莞尔一笑,轻声说道。

“请随意一点,把这里当自己家就好了。”

“如果你不嫌弃的话,以后我就是你的家人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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