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0章 1380:她能有什么错?【求月票】

屋内的声音时而清晰,仿佛主上就贴着他耳朵低声呢喃,时而模糊混沌。栾信抗拒它们的入侵,神色痛苦想自封听力。偏偏它们无所不在,锲而不舍钻入他的脑海深处。

沈棠跟顾池打趣:“我本来还想着要是赌赢,让你无条件在官署加班十天半个月,当月薪俸归我。未曾想你我心有灵犀,一个答案。望潮,你莫不是听了我心声才写?”

顾池笑意吟吟:“非也,是心有灵犀。”

秋氏送来赎身银,秋丞就得死。

不死,也得死!

栾信几乎要将下唇咬出血。

原来是心有灵犀啊,果真是心有灵犀。

这还让他怎么自欺欺人,怎么强迫自己去怪罪顾池?秋文彦根本不是顾池自作主张逼死的,是主上跟顾望潮默契一致逼死的。多年前,他在秋文彦灵堂上的猜测是真的!

可偏偏顾池善读人心,蒙骗了他。

而他明知道顾池有那么一个文士之道,仍旧忽略诸多疑点,强迫自己接纳一个相对能接受的结果。这一切能怪得了谁?怪顾望潮诡计多端,还是怪自己愚笨不堪,轻而易举陷入明主织成的蛛网?乖乖成了猎物?一开始的他明明想着忍数年之仇,再谋良机。

他甚至说要让主上死于臣僚的文士之道。

筹谋好让她死在祈元良弑主之下。

然而,他自己背叛了自己。

灵魂先身体一步臣服于主上,不断给主上找借口,不断去仇视顾望潮,只要顾望潮承担起逼死秋文彦的所有罪名,主上就是无辜的。她只是一个被佞臣蒙蔽的仁慈主君。

她能有什么错?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有过的,有错的,是擅作主张的佞臣。

罪在顾望潮,不在沈幼梨。

多年下来,他对此坚信不疑,不曾去想其中的疑点——主上杀伐果断,阴谋阳谋都能熟稔于心,御下多年不曾叫底下人掀起风浪,这样一个主君,顾望潮怎敢自作主张?

自作主张的顾望潮为什么没被申斥?

诚然,她善待谷仁后人,让吴贤活下来成全民间“棠棣情深”的美名,不惜给二人封爵——一众有功之臣都没捞着的待遇,让这俩捞着了——但,主上真的仁慈到糊涂?

纵观其他对手,可有几个落得好?

她的杀伐,她的果决,十余年都没变过。

这样的主上会被顾望潮左右蒙蔽吗?

栾信还记得自己刚知道顾池文士之道时候的震惊,第一反应就是【沈幼梨肯定不知道他的文士之道】、【此事或能作为把柄,设计离间君臣二人】——主君会喜欢一个揣摩上意的臣子,享受对方所有心思花在自己身上猜猜猜,但绝对不会容忍自己的所思所想光溜溜暴露在对方眼皮底下,上位者最大的忌讳!

她一旦知道,顾望潮必死无疑。

尔后才知道自己想多了。

她知道顾池的能力,不介意顾池听到她全部心声,甚至还对这种过于亲密的联系乐在其中。栾信困惑、迷茫、不解,他一贯的认知被主上强势打破,那种浓烈的冲击将他从头到脚笼罩,他看到的世界也从混沌阴暗,一下子变得鲜艳夺目!他能强迫自己的身体不去思考她的优点,却无法阻止灵魂被这种颜色吸引,更无法让理智配合他的身体。

她越好,栾信越心慌意乱。

他只能去找对方的缺点,或许缺点能帮他抑制这种不可控的吸引。他找啊找,跟挖出萝卜带着泥一样,每次找到一个让他振奋的缺点,总会带出一堆让他懊恼的优点。这种不正常的情绪拉扯反复折磨栾信,一度引起他夫人的怀疑:【郎君可有二色在外?】

【什么二色?】

栾信冷静表面之下是轰隆惊雷。

夫人见他笃定,也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既无分心,为何郎君时常辗转反侧?】

优哉游哉,辗转反侧。

这难道不是在挂念他人?

夫人之所以没猜测栾信辗转反侧是为公事,是因为她知道丈夫的能力,在秋丞帐下多年不曾有一次为公事所困,而那时的栾信任户曹掾,工作量不小,却不用绞尽脑汁去筹谋算计,哪里用得着他辗转反侧?既然不是为了公事,便只能是为了特定某个人了。

栾信重新躺了回去,反手将被子往她身上一拉,侧过身留下一句:【不要多想。】

没有二色,他想着二主。

栾信想着真心实意效忠二主。

这个念头可真是癫狂!

内心却有另一个声音悄然劝说他的灵魂,不,不是劝说,是蛊惑——为何癫狂?文彦公之死与她无关,全是奸佞小人擅作主张,她是无辜的,她不该承受莫须有的偏见!栾公义,你真是浪费你这个字,你对他人公义公正,却要一意孤行牵连一个无辜之人?

是啊,他不该如此。

霎时间,一念天地阔。

他的肉身侧躺榻上假寐,灵魂却得到了解脱,挣脱道德枷锁,遵从最原始的本能。

时至今日,他扪心自问——

“主上有错吗?”

“她没有错。”

“错的是谁?”

“错的是你栾公义。”

“是你自欺欺人!”

“是你忘恩负义!”

每一道指责最后都指向了他自己。

相较之下,连顾池都显得不那么讨人厌。

【栾公义,你难道全然不知吗?】

一道平地惊雷在他耳畔炸开,浑身如电流过体,手脚麻木,意识却前所未有清醒。

他认出这道声音的主人,是秋丞。

眼前景色发生天翻地覆变化,周遭景色在放大,而他在缩小。一股巨力将蜷缩在角落的虫子撞了出去,他看到疾驰的马车在他腿上碾过,钻心刺骨的疼凌迟他四肢百骸。

画面一闪,是一张苍老的脸。

【老夫医馆不养闲人,你可以在此住下,但要干活,待腿伤好了,尽快离开。】

又过数日。

苍老声音带着怜悯:【你这乞儿,离了老夫医馆,怕也是无处可去,近日又用了这般多好药……老夫呢,也不是挟恩图报的人,只是想给你指一个好去处,你去不去?】

他踏入了栾府,多了个阿姊。

阿姊给他带来记在他名下的外甥栾程。

黢黑瘦小的身躯日渐高大厚实,从孩童到少年,从少年到褪去稚色的青年,再从意气风发的青年跌落泥淖,他看到一壶滚烫沸水浇下来,无情将血淋淋的皮肉浇得发白。

他忘了自己在地狱待了多久。

地狱中的恶鬼低笑:【公义?】

恶鬼身边的李鹤附和:【好字!】

恶鬼用玩味口吻道:【确实是个好字。】

秋丞当说客让恶鬼松了口:【文彦兄开口,我自然要给这个面子的,横竖他也吃了教训了,这事儿便到此为止。只是有一点,文彦兄应该知道吾等这种人家,有多忌讳那些名不正言不顺的污点,更不许污点爬到头上来!】

秋丞打包票:【这是自然。】

栾信得以脱身:【女君,回栾府吧。】

那不是他的阿姊,更不是他的家。

秋丞看他意志消沉,时常登门探望,更是主动提议给了他容身之处:【秋某虽无经世之才,劳碌数载也攒下些清名。公义要是不嫌弃,不妨过来,这正缺个幕僚策士。】

栾信摇头,生怕对方误解,解释自己想出去游历散心的想法,或许见得多了能让心境开阔,从此番打击中彻底走出来。他隐约有种预感,若能突破迷障,必有一番收获。

秋丞闻听此言,笑着拱手祝福道:【如此,便祝栾君文运长远,期待下次相逢。】

栾信怔怔道:【好,一言为定。】

秋丞给了他活路。

若非秋丞,这条命合该葬送在那一年。

又是一声惊雷将栾信混沌思绪拉了回来。

【栾公义,你全然知晓却故作不知!】久违的,年轻的,意气风发的秋丞就站他身侧,居高临下看着他的眼睛,语气似责备又似无奈,【栾君何不饮剑自刎以证忠义!】

栾信垂首不语。

【时至今日,你还能毫无芥蒂效忠贼人?】

栾信:【她不是贼人。】

【抑或,你能心安理得全身而退?】

【不能。】

【还是能为我雪恨让她死于弑主之下?】

栾信声音颤抖:【……不能。】

【那你无路可退!】

最后一个字落下,幻象瞬间散去,在他跟前化成一把佩剑。这把佩剑却不是栾信时常悬挂剑带的那把,是一把造型朴拙的雪亮长剑,剑身极其轻薄雪亮,能映出他的脸。

是主上的剑。

栾信混沌思绪悄然浮现这一念头。

他手指颤抖握住剑柄,将这把剑拾起。

剑锋抵上脖颈的瞬间就留下一道细小的血痕,只需他手腕稍微用力,这把削铁如泥的剑就能像主上带走无数敌人一样,将他带走。

良久,剑锋却未动分毫。

反倒是栾信微微垂首发出了笑声。

这笑声是从他胸臆一点点溢出,隐约可闻些许疯癫。栾信此刻能确信主上时常挂在嘴边的话是真的,文心文士也好,武胆武者也罢,没一个精神正常:“这戏好看吗?”

戾气染上眉眼,竟有几分阴翳!

周遭停止的时间再一次开始流动。

屋内,沈棠啪一声将木盒盖上。

“你去棠院跑一趟,告诉色批老菜……啊,不是,是告诉文彦公一个好消息,秋氏那边送来了赎身银。他重获自由,我明日派人护送他回秋氏。”沈棠愉悦的声音钻入栾信的耳朵,下一秒被整个世界忽略的栾信又有了存在感,屋内二人被他的气息惊动了。

“什么人在外面?”

一道掌风直扑栾信而来。

不致命,却能让人动弹不得。

沈棠跟顾池赶出来,栾信看着站在对立面的二人,二人也同样看着他。即便是梦境之中,主上也没不分青红皂白杀他,只是拧眉问道:“你是谁?我的剑怎在你手中?”

“秋文彦帐下旧臣?”顾池倒是认出了栾信,一想到他跟主公刚才谋划了什么,顾池便起了杀心,道,“主公,此人是留不得。”

栾信哂笑道:“我也没全然冤枉你。”

不管哪种情况,顾池都是杀心最重的。

佞臣就是佞臣,梦里梦外一个德行。

顾池对他这话有些不解。

莫名其妙说这些叽里咕噜的东西,几个意思?以为装神弄鬼就能侥幸捡回性命了?

沈棠道:“你听到多少?”

栾信反问:“主上为何非要杀秋文彦?”

他终于问出这个问题,等待着答案。

沈棠诧异他的称呼,看着对方手中的剑、破碎脆弱的神情、那双几乎要哭出来的水润眼睛,无端让她有种在哪儿将人辜负的错觉。顾池也察觉到了,暗中给了她一肘子。

传音入密:【主上?】

听听,自己还只是喊主公呢。

这个秋文彦旧臣居然喊上主上了?

又在哪儿招惹的风流债?

沈棠无语,晓得不可能留着此人活着,但不介意让对方死前当个明白鬼:“为什么非要杀他?一来是为杀鸡儆猴,不然谁都以为我能踩一脚,二来是他得罪了公西仇。”

栾信猜到第一个理由,却不晓得还有第二个,他苦笑问:“何时得罪公西将军?”

沈棠:“前不久,阵前。”

栾信喃喃:“阵前?”

“喏,色批老菜……是秋文彦,他破防的时候当着三军的面骂了声‘公西仇,老子**你祖宗先人’,公西仇最在乎祖宗户口本。我不杀,公西仇也会暗搓搓将人做掉。”

栾信毫不怀疑这个可能性。

这是公西仇能干出来的。

主上能放过文彦公,公西仇也不肯。

他叹气道:“原来如此。”

沈棠对栾信道:“我留不得你。”

看着熟悉的长剑抵上脖子,栾信混沌的心再一次恢复了宁静,轻声道:“信知。”

沈棠动手划开他脖子前,他提了个请求。

“不劳主上动手,可否让信自己来?”

沈棠微微眯眼,但没有拒绝:“请。”

栾信举剑横在颈侧,眸光复杂给了顾池一眼,给了沈棠很多眼:“主上,再会。”

言罢,毫不留恋地举剑自刎。

伴随着意识被黑暗吞没,强烈窒息感将他拽入深不见底的深渊洪流。虚无之中,栾信蓦地睁开眼,强烈抗拒那股外来力量的挤压。

“你算什么东西!”虚无之中,他蓦地扭转过身,跟一道模糊影子脸贴着脸,他从对方眼睛位置看出几分惊慌,“也敢夺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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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痛苦了,一直忍不住刷小红书,刷了十个多小时,停不下来呜呜呜,控制不住手,第一次知道自己自制力这么差……

PS:没更新,白天更吧,熬夜熬不住了。

第1381章 1381:我的公义啊(上)【求月票】

“咳咳咳——”

栾信犹如溺水之人,一边猛烈咳嗽,一边贪婪地呼吸新鲜空气,眼底泛着劫后余生的庆幸。睁眼看到帐内昏暗烛光,紧绷心弦终于松缓,一颗心落到了实处。他这边的动静也惊动了公羊永业二人:“栾君这是怎么了?”

梦魇也不该是这个反应啊?

栾信擦了一把额头,发现掌心全是冰凉冷汗:“方才被歹人困在梦魇之中,险些丧命于此,好在捡回一条命,如今已经无事了。”

“什么?竟有此事?”

罗三又惊又怒,用眼神询问公羊永业。

后者微微摇头表示自己也没察觉。

随即,两个老登同时沉下脸色。

怎么也没想到有人能在他们眼皮底下作祟,这跟打了他们脸一巴掌有什么区别?老脸挂不住,亟需找补:“栾君可否详细说说?”

栾信隐瞒一些无关重点的细节,挑拣了核心描述。他记得自己在梦中自尽之后,并未第一时间清醒。在梦境与现实交替之间,感觉到了拥挤。一股陌生力量试图将他意识往反方向拖:“……猜测,这可能就是‘夺舍’?”

也有可能是在他梦境做手脚的黑手。

不管是哪种,敌人明显是冲着自己来的。

罗三:“此地不宜久留,需尽快离开。”

公羊永业浓眉倒竖,呵斥道:“你可真是出息,吃了人家暗算不想着如何找回场子而是想着逃?要被外人知晓,老夫颜面何在?”

“你这老东西的颜面价值几何?”

眼看着二人又要红脸,栾信出声打断:“二位说的都有道理,此处确实不能久留,这次能侥幸脱险,谁知下一次又是什么算计?不过,我还有些事情要私下吩咐来去。”

此话一出,二人脸色稍霁。

栾信又不合时宜地想起了主上。

康国朝臣一旦无法达成统一意见就容易上演全武行,道理说不通没关系,他们也略懂拳脚功夫。面对官帽齐飞的混战现场,也不知道主上用了多少心思才能让所有人都有较为满意的结果?想到主上,原先还算轻松的心情蓦地沉重下来——他在梦境中的情绪也不完全都是假的,他现在也真的陷入迷茫,不知该如何收场,甚至有些逃避的心理。

他已知道真相,无法继续自欺欺人下去。

一旦回康国见到主上,这桩恩怨就要摆上台面。栾信完全能预见结果,不是君臣决裂便是分道扬镳,或许挂印辞官,相忘江湖是最体面的结局。哪一种都让他心如刀绞。

思及此,不由轻叹。

有些谎言能瞒一辈子,为何又要戳穿?

“以这帮人的警惕,根本不会给咱们私下见她的机会,若是私下将人劫走,已经谈妥的合作也要撕毁,方便他们狮子大开口。再者——”公羊永业担心项招的处境,但也知道不能鲁莽,“若这帮人真有神不知鬼不觉操控他人的能力,这批赎回来的兵……”

剩下的话不说,栾信也懂。

这些士兵里面可能混入了奸细。

这种奸细还不是被敌人收买的奸细,而是背叛康国都不自知的奸细。这种奸细,即便是顾池来了都找不出来,关键时刻能给予敌方莫大帮助。栾信道:“我有把握见到来去而不惊动他人,至于君侯担心的……先将人安全带回去再谈吧,总会有解决办法。”

他口中的办法还是敌人送到他手上的。

栾信在席间复制了个挺实用的文士之道。

他的办法非常简单,入梦就行。

罗三却有些担心:“你还睡?”

刚刚差点儿着了道,这个年轻人怎么还能睡得着?该说是他心大,还是他心大呢?

栾信转身取了一盏油灯,添上足够的灯油,双手不甚熟练地掐了一个诀,叮嘱二人说道:“劳烦两位君侯帮忙看着点火,若是灯油燃尽我还未醒来,便将我强行唤醒。”

此地戒备森严,栾信很难瞒过耳目见到项招,入梦就简单多了,正常人谁能钻入梦境偷窥啊?唯一有能力影响梦境的那人,这会儿也要缓口气,根本顾不上栾信。因此,他非常放心地闭上眼,将精神缓缓沉入丹府文宫,发动文士之道,开始编织梦境空间。

第一次使用,丹府文心运转十分吃力。

负荷之大堪比顾池那个嘈杂的文士之道。

一刻钟悄然滑过,终于织出一个歪歪扭扭的简易梦境空间,他稍微舒了口气,这才循着气息放开精神,将项招强行拉入二人群聊。

项招沉默了一会儿,警惕道:“老师?”

栾信好半晌才给了回应:“嗯。”

这下轮到项招安心了,神色肉眼可见放松下来。她的好师姐苗讷私下说过,老师上了年纪有些耳背,万一哪天好几息、甚至十几息才给她一点儿回应,千万不用惊讶,这说明这位老师是货真价实的本尊,不是外人冒充的。

项招怀疑她在满嘴跑马车。

且不说栾信正值壮年,外表看着二十七八,即便他真的七十二、八十二,身体依旧处于巅峰状态,怎么可能耳背?可现在她不得不信,栾信行动反应比耄耋老人还要慢。

她抿了抿唇,稍微凑近将声量提高十度!

“老师可有什么要问的?”

良久,她看到栾信先是缓慢地、略微睁圆眼睛,尔后慢吞吞地道:“声音轻点。”

突然提高音量让他有些许吃不消。

项招:“……”

究竟是不是耳背啊?

目前来说,这个问题并不重要。

栾信织梦一次耗费精力巨大,不趁着这次问清楚、交代清楚,怕是没有下次机会。

他有些急迫,奈何debuff拖累他的步伐。

项招还以为她要跟栾信解释一番才能证明自己的清白,却不想栾信从头到尾都没有责怪怀疑,心中浑然不是滋味——栾信那句“不必,道不同”确实给她带来不小打击。

她将说话音量恢复到正常水平。

将这段时间遭遇娓娓道来:“……被俘虏后,学生并未吃苦。那个姓袁的女人隔三差五来游说,还说我跟她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如果我不依从,届时她也保不住我。”

栾信良久才消化完这句话。

“她是什么底细?”

项招面上流露出些许异样神色。

“她是袁氏收养的,境遇坎坷的苦命人。”乱世多得是穷苦人家被逼无奈,忍痛牺牲掉家中价值最低的那个换物资。一般先牺牲年纪最小的,其中又以女娃优先。能卖掉优先卖掉,卖去为奴为婢去娼馆还有条活路,拿来跟其他人家易子而食,那就是死路一条啊。

这么多孤儿,那位袁女君最为幸运。

她被当地大户买走,专门去照顾这家半截身体瘫痪的老太爷。说是老太爷也不对,对方其实才三十出头,又是武胆武者,本应该正值巅峰,而他已经老得只能躺着等死。

尽管他很老,依旧有着杀伤力。

袁氏上下都要听命于他。

长久的瘫痪以及迅速衰老让他性情大变,照顾他的下人死了不下两双手,全家上下都不敢往他跟前凑。家中仆从消耗太快,不得不从外面采买,袁氏女君因此入了袁府。

那时候的袁女君矮小削瘦,头发枯黄,又是雌雄不辨的年纪,被人牙子充做男孩儿给卖了。袁氏家主看着瑟瑟发抖的她,眸光突然迸发强烈光芒,用武气将人吸了过来。

【好一副根骨!】

探查经脉却发现是个女孩儿。

有些失望,却又强行打起了精神。

这之后,这户人家就多了一个养女,或者说是童养媳。她未来夫婿是袁家主儿子,一个没有鼻子,上唇开裂,相貌奇丑的怪人。

平日被锁链锁后院照顾,终年不见天日。

袁氏收养她就是为了让她跟这个怪人生孩子,越多越好,必须是男孩儿,还得是有天赋的男孩儿。只是她有记忆以来就不知道吃饱是啥滋味,以至于身体发育迟缓,癸水来得比同龄人晚两三年。她刚来癸水,袁家主的身体急转直下,偏偏这个时候郎中又查出怪人的身体有缺陷,这缺陷可能会影响生育能力。

也就是说——

袁家主活着的时候看不到孩子了。

偏偏旁支也没有合适的载体能继承衣钵。

【光阴箭不能在老夫手中断绝,不然,如何去见列祖列宗?】袁氏家主看着唯一的男丁这副模样,又看看精心养育数年的娉婷少女,有些可惜地叹气,【可惜你是女子,但凡是个男子……收你当养子也不是不行……】

少女平日饱读诗书,精通弓马骑射,仍旧不懂对方眼中异色。府上依旧按照计划筹备她跟怪人的婚事,也算是给袁家主冲喜。期间不知发生什么,袁家主气色好了许多。

洞房当晚,怪人却被绑在外间。

真正与袁氏女君圆房的另有其人。

【阿父?】

少女面色煞白,不知养父兼公爹怎么会在此,更无法理解对方说的那些话:【他的身体是废了,郎中说苗子半死不活,再好再肥沃的土壤也养不活,但光阴箭必须有个传人,老夫这一身本领都可以传授给你,不过你要给老夫留下一个传人,你愿意就上塌,不愿意的话,老夫还能抓紧时间找合适的母体。】

少女哆嗦道:【可屋外上了锁……】

袁氏家主:【只有死人不会泄密。】

他的笑容跟往常一样,却让人冷汗直流。少女的性命在他看来跟蝼蚁分量一样重。

少女惊恐不已。

她为了保全性命不得不委身。

正如袁氏家主第一面说的,她的根骨确实是万中无一的武学奇才,【醍醐灌顶】后修炼速度突飞猛进,远胜袁氏家主当年。【醍醐灌顶】之后,施术者仅有百日寿命。

他苍老得全身皮肤松弛,颧骨上的皮肉几乎能耷拉够到下颌,浑身散发着一股说不清的腐朽味。不知道是不是上天垂怜,寿元仅剩数日的时候,少女基本掌握了秘术,同时也查出她有了身孕,袁氏家主精神亢奋,整个人神清气爽不说,还有回光返照迹象。

【当真?】

【字字属实,少夫人已有一月了。】

好消息,怀上了。

坏消息,不是袁氏父子的。

袁氏女君抚着小腹道:【你儿子的种子是半死不活的,你的种子又能好到哪里去?他这副鬼样子,难道不是你的种子祸害的?但为了能让阿父能走得安心,女儿不得不出此下策,寻城中最年轻貌美聪慧的种子给袁氏传宗接代。阿父,您可满意女儿这番孝心?】

袁氏家主几乎要气疯了。

特别是看到怪物儿子被个青年抓着发髻拖进来的时候,这种情绪达到巅峰。他怒急攻心,想要杀了这个养女,却悲哀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实力全在对方身体中。怪物儿子心智懵懂如野兽,不舒服就会发出含糊不清的咆哮。

青年嫌他吵闹,提剑将其割首。

脑袋咕噜着滚到床榻旁。

袁氏家主气疯了,想要打死这对奸夫淫妇,但他的愤怒并无任何作用,换来的只有狼狈滚下床榻。袁氏女君垂眸看着他,青年温声问她如何处置,她道:【活埋了吧。】

最后也没活埋,直接喂狗了。

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躯被豺狗分食!

袁氏女君靠着腹中血脉,顺利占了袁氏数代积累,又借着袁氏的人脉,声名鹊起,光阴箭在她手中近乎无解。不多久入了众神会,接触到另一片天地。项招道:“她在众神会地位不低,跟中部各大世家有密切往来……”

或者说,生意。

肯配合的同类是同类,不配合的是商品。

项招显然是不肯配合的那个。

“……众神会这地方邪乎得很,起初搜罗我这种存在是为了给内社续命。内社突然消失之后,外社世家趁机崛起,笼络收买绝大部分社员。”这些人许久之前就发现内社的动作,并且从中钻研出了长生的可能性,只是碍于内社的存在,一直不敢将小动作放在明面上,都是偷偷来。现在内社死光,头上没了利剑高悬,他们开始愈发肆无忌惮。

想拉拢更多盟友就要给盟友尝点甜头。

项招指了指自己。

夺舍她的人是个濒死的老东西。

项招当时还以为自己死定了,结果发现老东西的精神没有自己强,她的文士之道还能继续使用。她干脆选择潜伏,佯装自己被夺舍成功,暗中等待一个报复的绝佳时机。

“老师不用担心我,倒是你——”

项招是真替栾信捏了一把汗。

∑(っ°Д°;)っ

凌晨还有一章,努力写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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