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4.第133章 岁考

第133章 岁考

“裴御史身边人说,他要彻夜在大理寺公办。”

夜深,一队右骁卫到了大理寺,听得守门杂役如此说了,大步赶入衙署。

身后还跟着几个狱卒,赔笑道:“想必裴御史在亲自审问人犯。”

“不合章程。带路,人犯在哪?!”

“……”

火把的光亮与脚步声惊扰了公房中的清静。

裴冕站在窗边,侧耳倾听,远远地正有人在喊话。

他猜到是郑虔没有被移交入狱,怪不得自己一进大理寺就被看押起来。杨洄利用自己的名义把人劫走了,可见根本就不顾自己的死活。

那两巴掌白挨了。

裴冕转动眼珠,道:“南衙来人,若看到你们在此,必然会牵连驸马。你们躲起来,我去应付。”

扮作奴仆看押着裴冕的二人是杨洄手下心腹,闻言对视了一眼,犹在警惕。

“你跟我们走。”

裴冕讶异于他们竟有应对,杨洄那种高高在上的人绝无这般细心,背后必然又是薛白。

彼此合作过一次,那次,看似人畜无害的少年一夜之间杀了三十余人。

这次,薛白势必要杀他了,之所以暂时没动手,该是还在伪造东宫杀人灭口的假象。

好在这里是大理寺,他远比这两个奴仆熟悉地形。

“好。”裴冕当即老实带路,“随我来。”

三人快步在衙署中穿梭,听得喊杀声越来越近。

两个奴仆渐渐不安,有心直接掐死裴冕,但此时在不熟悉的地方,他们也担心没了裴冕引路会被人捉到。

“快了,这边就能出去。”裴冕不停安抚着他们,突然拉开一个院门,前方火把闪烁,恰撞见那些兵丁。

“裴御史,人犯在何处?”

下一刻,裴冕迅速窜入黑暗中的小径。

“跑什么?!”

一片惊喝中,两个奴仆也慌了,心知一定不能被捉到,否则会连累驸马,连忙往外跑,好不容易才跑出大理寺。

皇城中一片黑暗,他们不敢乱走以免留下犯禁的记录,干脆躲起来,直到动静渐息,杨洄又派人来找他们。

“裴冕呢?驸马吩咐,布置好了,可除掉他。”

~~

李静忠在睡梦中被推醒,迷迷糊糊听得义子说了句话,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什么?!他怎敢找来?!”

“说有要命之事。”

顾不得旁的,李静忠匆匆披衣赶出。

穿过一尘不染的长廊,竟真见到裴冕跪在沙砾地里。

“伱想害死殿下?”李静忠咬牙切齿,拎起裴冕的衣领,恨不得咬死他。

“出事了!我死不足惜,但得把消息告知殿下。”

裴冕语速很快,担心万一说得慢了被李静忠除掉。

他心知自己要成为弃子了,只有极冷静才可有一丝保命的机会。

“无论如何,你不能夜里过来。”李静忠心焦不已,“留下了多少痕迹?!”

“薛白与杨洄联手了。”裴冕且不说自己的身份暴露,只说道:“他们要对殿下不利。”

即使如此,李静忠依旧杀心不减。

他知裴冕此来,实则是为自保,否则就该先撇清干系才对……可惜那些死士被索斗鸡发现,已送出长安。

事已至此,他瞬间冷汗直流。

“出了何事?”

终于,李亨披衣而来,颇有风度地道:“章甫既来,必是出了大事,到堂上谈。”

裴冕当即跪倒在地,跪行了几步,道:“臣身份已被揭破,索斗鸡必杀臣,恳求殿下遣臣往朔方,改名换姓,继续为殿下效力。”

李静忠冷眼看着裴冕这拼命求活的姿态,又气又无他法。

“裴卿言重了。”李亨上前亲手扶起裴冕,勉励道:“孤绝不弃裴卿于不顾。”

“请殿下成全。”

李静忠好急,裴冕此来,留了一堆罪证。竟不先禀报要事,只顾要挟殿下庇护?该掐死了才好。

“到底出了何事?”

“薛白揭破了我的身份。”裴冕还在要挟,面上惶恐,说的话却似有深意,“我为殿下做的许多事只怕要被查出来。”

他早有准备,他若死,东宫也不好过。

李亨目光闪动,态度亲热地拍了拍他,道:“好,你持我信物去朔方,保命安身,以图将来。”

“谢殿下!”裴冕连忙道:“我会以王鉷属下的名义离开长安,殿下勿虑。”

李亨朗笑,眼神中隐含的阴翳这才稍缓了些。

裴冕遂说起今日之事。

“依臣所见,他们必要嫁祸东宫,殿下只须点出杨洄与薛白勾结之事即可脱身……”

~~

天色将亮,杨洄得了消息,看向薛白。

“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听哪个?”

薛白看了一会杨洄的表情,问道:“让裴冕逃了?他去了东宫?”

“哈。”

杨洄点点头,稍有些尴尬。

“我毕竟是驸马,宵禁中做事不方便。但这次,更坐实了东宫的罪责。”

薛白斜了杨洄一眼,俱在不言中。

他沉吟着,道:“驸马去右相府盯着,一旦拿到裴冕,务必在他开口之前杀掉。绝不能让哥奴知晓我们在此事中的所为,如此,哥奴才会咬着李亨不放。”

杨洄懊恼道:“但李亨已经知道了。”

“知道又如何?”薛白道:“他才是第一可疑之人,攀咬旁人有用?”

远远的,传来了晨鼓之声。

薛白侧耳听着,交代道:“把郑虔送回他家中,此次切莫再出差错了。”

“送回家中?”

“不错,郑虔不知是谁劫了他,到时实话实说,谁会想到是我们藏起他?”

杨洄不是容易被使唤的,问道:“冒险将人带出,再还回去,我们不是瞎忙?”

“驸马递了证据,这般大事,北衙自会接手。”

薛白耐着性子作了解释,匆匆离开这别宅,汇入清晨熙熙攘攘的人群。

~~

清晨,国子监里就一片吵吵闹闹。

杜五郎出了号舍,揉着眼走出院落,只见前方有官吏正带人在挨个号舍搜查。

“怎么了?有人舞弊被查了?”

杨暄正领着一群生徒在看热闹,一拍杜五郎的后脑勺,道:“笨。他们休想查到我舞弊,是来捉郑博士的。”

“郑博士不是已经被捉走了吗?”

“越狱了,再捉一遍。”

杜五郎愣了愣,拍了拍自己的脸,以清醒一点。

他比这些生徒们多了些牢狱经验,知道越狱是很难的,却没想到那文质彬彬的郑博士竟然能越狱。

此时,一名绿袍官员过来,四下看了一眼,径直招手唤过苏源明。

“苏司业,薛白住哪个号舍?”

“敢问长吏何人?为何独问薛白?”

“大理寺司直杜鸿渐,督办此案。本官听闻薛白与郑虔交好,他住在何处?”

苏源明道:“我亦与郑太学交好,杜司直是否先搜查我的号舍?”

“带我去见薛白。”

“他只是一介生徒……”

“莫多言,带我去。”

杜鸿渐之所以来查,就是知道薛白的名气。

他承认这个少年已有足够资格扛一些寻常人扛不起的大罪,又岂止是一介生徒。

苏源明无奈,惟在前方引路。

杜鸿渐随他快步而行,走到廊下,回头一看,见一丑胖少年一路跟着,不由叱道:“闲杂人等让开。”

“我住这里。”杜五郎应道。

“你与薛白同住?”杜鸿渐摆出威严,喝道:“可知他昨夜犯事了?!”

“啊?”

杜五郎一脸茫然,讶道:“那我也犯事了?”

“何意?”

“我整夜都与薛白在一起。他若犯事,我当然也犯了。”

“你们做了什么?”

“谈论岁考。”

杜鸿渐眯起眼,再次打量了眼前的丑胖少年一眼,问道:“你便是杜誊?”

“原来长吏也听过我的名字?我们都姓杜,也许还是亲戚呢。”

“我是濮州杜氏,宰相之后,与你无亲。”

苏源明连忙执礼,道:“失礼了。”

杜鸿渐看出来他们是故意拖延,微微冷笑,忽伸出手,推门直接抢进号舍,扫视了一眼。

“薛白果然不在,岁考之后已是宵禁,他还能回家不成?”

“嗯?”

帷幕里有人哼了一声。

杜五郎跟进来,掀开帷幕,道:“你还不起?没听到吵吗?听说郑博士越狱回国子监了,真奇闻怪谈也。”

薛白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看向杜鸿渐。彼此眼神对视,有些事心知肚明。

“昨日你一直都在国子监?”

“是,岁考。”

“你考了?”

“考了。”

杜鸿渐冷笑,转身向外走去,推开碍手碍脚的杜五郎,招过手下一名心腹,低声吩咐道:“他没在岁考,必然有人留意到,找出人证来。”

“喏。”

“带我去见韦祭酒。”

~~

学馆中,一众国子监、礼部官员正在忙碌。

杜鸿渐等了一会儿,终于见韦述缓步而出。

“见过韦公。”杜鸿渐执子侄之礼,开门见山,低声恳求道:“请韦公出手,相救东宫。”

韦述捻着长须,抬眼看天,喃喃道:“东宫又有难?”

“是,韦公门下生徒勾结奸徒,栽赃陷害。”

“栽赃陷害?可是能动摇储位的大罪?”韦述低声问道:“譬如,私索盔甲、披甲入宫?”

杜鸿渐脸色骤变,不知韦述何意,慌连拱手道:“韦公了解殿下,他一向恭孝,自不可能如此。”

“那又何必老夫相救东宫?反而是国子监有一博士,无辜落难。之巽,你在大理寺任职,可否出手救一救他?便当我这世伯求你。”

“小侄……位卑言轻。”

杜鸿渐说着,不甘心就此作罢,道:“国子监生徒薛白,献骨牌以使圣人耽于享乐,或受指使,昨夜城中有大案或与他相关,可否调其试卷为证据?”

“唉。”韦述长叹,点了点头,转身步入学馆。

馆中正在阅卷。

很快,薛白的卷子被调了出来。

杜鸿渐目光看去,见到的是一手还过得去的书法,帖经对了十之七八,颇不错的成绩。

他知道薛白没考完就去联络了杨洄,遂再看诗赋、策问,卷子一翻,他却是愣住了。

只见诗赋的考题是《乐德教胄子赋》,以“育才训人之本”为韵,且用韵要求依顺序,对于国子监的生徒而言,这是相当难的题目。

但薛白答了,且行文很规范。

“王子垂训导于门子,戒骄盈于代禄。厉师严以成教诲,敷乐德而宣化育……”

这赋不算非常出彩,但挑不出毛病。

杜鸿渐不可置信,再翻了翻后面的策问,仔细辨别了字迹。

“敢问韦公,这可是薛白今日清晨才答的试卷?”

此言一出,周围一些官员当即不高兴。

“这位寺棘,此言何意?我等昨夜便阅了薛白之试卷,众目睽睽,你是指我等舞弊不成?!”

“不敢,我是说,有人看到薛白昨日不在考场……”

“杜司直乃断国子监岁考舞弊了?”韦述道:“老夫身为主考官,大理寺不妨拿老夫问罪罢了。”

杜鸿渐顿觉压力,碍于韦述的资历,不敢应答。

~~

“韦公岂能如此?!”

傍晚,房琯听闻消息,惊诧不已。

今日出了大事,南衙正在搜捕郑虔、裴冕,风雨欲来,像是韦坚案之初。而他得到消息,确认是薛白怂勇杨洄嫁祸东宫。

眼下须尽快拿到证据。

“薛白有答卷?不论是如何舞弊,必然是韦公帮他了,为何要帮他?”

杜鸿渐道:“如此一来,若要咬定薛白涉案,就必须证明国子监岁考有舞弊。”

“只能如此了。”

“可……得罪了韦公。”

“事到如今,岂顾如此小节?”

房琯皱了皱眉,忧心忡忡。

其实他清楚,国子监岁考本就年年舞弊,高官子侄多在其中厮混,科举及第的生徒一年比一年少。

揭国子监舞弊案,倒显得多管闲事。

下一刻,有小吏匆匆赶来,禀道:“房公,郑虔找到了!”

“在何处?”房琯当即问道:“能确认此事与杨洄有关?”

“还不能,郑虔是在家中被找到的,初时是京兆府找到,现在人已被北衙带走。小人仔细打探,得知了一些线索。”

“说。”

“郑虔自称不知被何人带走审问,全程蒙眼。可有人在搜查时发现,他鞋底踩到了一片没烧干净的纸片,虽只有数字,依稀能看出是一封接头信,其中,有小半个东宫属官印章。”

“栽赃?!”

杜鸿渐上前一些,附耳对房琯悄声道:“是裴冕那个印,只怕已在其家中被搜到了。”

房琯一惊,再问道:“这东西在京兆府手中?”

“不是,有不良人亲眼看着北衙的曹官从郑虔鞋底刮下来的,在北衙手里。”

房琯听得头皮发麻,扶住桌案站定。

开春之时,薛白曾让颜真卿转告他“哥奴报的华清宫造价太高了”,他得此内幕消息,谋划许久,终得以主持修缮华清宫。

这是个非常重要的权职。

但正因此权职重要,房琯很清楚,自己必在哥奴的政敌名单上。

此次,东宫若被拿到把柄,下一次要贬放的就是他。

再想到薛白在此事中扮演的角色,让人感到“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房琯不由扶住杜鸿渐。

“不要顾忌,务必查出真相,证明东宫清白。”

“房公放心,此事有许多人证,国子监岁考确实是舞弊了……”

~~

国子监。

学馆的高墙上,几张长长的名单被挂了上去。

杜五郎先找薛白的名字。

他自己是无所谓的,不必急着年纪轻轻就入仕做事。薛白一心上进,却很在乎此事。

犹豫了一下,他选择从最后一排开始找,更符合薛白的水平,一个个名字仔细看过去,这一看就是许久。

“那是你的名字吗?”

杨暄忽然一把拍在杜五郎肩上,扯过他,指着考明经科的名单让他看。

“看,那个是你吗?”

“那是杜訾,他是濮阳杜,我是京兆杜。”

“杜子?那竟是个‘子’字?”杨暄颇为讶异,问道:“对了,你名叫什么?”

“我的名字,咦,我竟中榜了,我名字就在你名字的……下面?”

“哈哈哈,我果然比你高几名。”杨暄毫不诧异,拍着杜五郎的肩放声大笑,“但你这般说,我还是不知道你叫什么啊。”

杜五郎心情郁闷,懒得理他,看回方才的榜单,却找不到看到哪了。

他干脆直接抬起头往榜首看去,目光一滞。

“嚯……”

第二章还在写~~今天没能成功调整过来,应该和昨天差不多~~

(本章完)

135.第134章 不打自招

第134章 不打自招

号舍的门被推开,杜五郎人还未进去,已兴奋大喊。

“榜首!可知你这不学无术的竟是榜首?”

然而,四下一看,薛白却不在号舍。

杜五郎心中讶异,正担心薛榜首是否又入狱了,忽在案上看到一张字条,上书“回你家了”四字,那字迹相当好看,居然真是薛白写的。

“竟连放榜都不看?虽说只是岁试。”

杜五郎赶到长寿坊薛宅,先说了薛白得了榜首的喜事,商量着如何庆贺一番。

忽然,他发现薛白不在,才想起那纸条上说的是回升平坊杜家了。

怪他没注意,才看到纸条便急忙跑过来了,只好再赶回杜家。

“吁!”

到了侧门,恰好遇到薛白、杜有邻交谈着并肩走到前院。

“老夫这便去了。”

说话间,杜有邻一转头见到杜五郎,原本有些许喜色的脸就板了起来。

“阿爷,我们都过了岁试了。”

“真当是自己的本事不成?”

杜有邻冷哼一声,翻身上马,自出门去。

“哎,你得了榜首。”杜五郎以手肘捅了捅薛白,眉开眼笑,“看往后谁还敢说我们是在国子监混日子。”

“没有人这般说过我。”

薛白转身,往书房走去。

前方管事全瑞捧着一个礼匣走了出来,道:“薛郎,准备好了。”

“多谢全叔。”

薛白接过礼匣,向杜五郎问道:“伱去趟杨钊家中可好?”

“啊?”

杜五郎吃了一惊。

五月时他曾与薛白一道去杨宅送端午礼,见识了裴柔的热情,妩媚的眼神似乎想把他们这少年郎吃掉。

“我不太适合去吧?可若一定要我去,我便去一趟吧。”

“好。”薛白道:“你去,无非是恭喜杨暄通过岁考,往后可能还是同年。”

杜五郎很勉强地笑了两声,自嘟囔道:“若与他成了同年,我真是,唉。”

待接了礼匣,他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幅字,是他阿爷亲笔所书的“鹏程万里”。

他阿爷的字虽然不错,但肯定不值钱,大老远跑一趟,只送这么个东西。

看着全瑞走远了,杜五郎嘿嘿一笑。

“我可不傻,说吧,需我与杨钊说什么千金之言?”

~~

薛白推开门,杜家姐妹正坐在屋中。

自从他七月去了终南山,回来忙着岁考,已有一个月没与她们多多相处。

薛白甚至还未告诉杜妗自己有了新的野心。那些事想起来虽然很兴奋,实际上却是慢慢透露比较好。

“今日我从国子监出来,已有人在盯着我。”薛白道:“方便派人在不被跟踪的情况下传话?”

“可以。”杜妗道:“我让曲水去丰味楼,自有许多信得过的伙计递消息。”

“帮我找到老凉、姜亥,让他们到国子监见我;再给郭千里送一句话,我已写下来了;国舅府、虢国夫人府我近日亦不方便去,皆需要带话;还有,动用我们的人手,追查裴冕……”

在杜妗的经营下,丰味楼虽在菜品上进步不大,规模却已不可同日而语。

她在平康、宣阳、光德、长寿、兴庆诸坊都开了分店,为的不是赚钱,而是为了方便打探、传递消息。

曾差点家破人亡,她很在意这些事。

“这次,我们与杨洄夫妇合作?”

薛白道:“只要杨洄夫妇站在我们这边,对手就很难证明我是薛平昭,继而把我牵扯进三庶人案。那么,一个没有身份的薛白,如何会是搅动长安风云的幕后黑手?”

“所以,他们一定会想方设法揭发我们与这对夫妇合作了。”

“我们首先得防着这一手,岁考之事我已有安排。”

杜媗心细,柔声提醒道:“你这边虽布置妥当,却还要防着公主府那边出了纰漏。”

“嗯。”

薛白得了提醒,转头看她,她反而瞥了杜妗一眼,低下头去。

他们议论了应对此事的细节,接着谈论起局势。

“三庶人案本已过去,谁都不愿多提,如今竟有人不惜牵出此案,仅是为了对付我?”

“是盐税一事对哥奴威胁甚巨,他不惜祭出这杀招?”

“安禄山马上要进京了,哥奴应该在准备着对裴宽动手,何必节外生枝?”

“我看,郑虔一案,更像是……有人往野兽间抛了一块肉,引它们打起来。”

“似还有些试探之意。”

薛白原本也有预感,却不能像她们这般把直觉形容出来。

“这么说,有人想用此事,提前引得东宫与右相争斗,且还想引出‘李亨指使李璬诬告李瑛’这个说法。”

“李亨指使的说法,应该是从无人说过吧?”

“是我胡乱推测的。但我并不想过早地参与纷争,若没有郑虔一事,我只打算入仕积蓄实力……”

说到这里,薛白心念一动,隐约有些猜到可能是谁状告了郑虔。

他不久前才提醒过李琮,这么快,郑虔的两份文稿就被人拿出来了,且两份文稿都提到了李璬。

郑虔分明还有很多更严重的“指斥乘舆”的文稿,为何偏偏是这两份?可见,对方并非是为了害死郑虔。

现在再猜对方的目的。

首先,一个亲近东宫的官员入狱,右相府一系本能地就要攀咬东宫。自从薛白上次戏耍李林甫之后,有心人已学会利用这一点了;其次,牵出当年的旧事,观察各方势力对三庶人案的反应,试探李隆基的底线。

但李琮不该有这么大的能耐,关在十王宅里,如何能得到郑虔的文稿?而且,明知李林甫会利用此事打击盐官,他更不该如此了。

薛白还是没能完全想通。

而眼下最重要的首先还是自保。

……

杜妗去安排了事情,再回到薛白屋子,却见杜媗已不在了。

“办妥了。”

“好。”

“这次又会有危险?”

“往好处想,我们本是如李适之、裴宽这种要被干掉的势力,如今却还在夹缝间顽强生长。”

杜妗笑了笑。

两人抵在榻边。

“今夜我过来?”

“再忍忍,只怕随时要查我舞弊,把我捉走。”

“嗯?你流血了?”

薛白苦笑,自去终南山了就一直在清修,中间只见了见杨玉瑶,燥得厉害,结果还喝了许多丹参汤。

“太自重了。”

“这么自重?得好好奖你。”杜妗咬在他耳边,低声道:“那等过了这一劫……再过来。”

薛白隐约听到她说的是“我们再过来”,但不确定。

大概是喝了太多丹参汤,幻听了。

“……”

“你有听到有人在喊我吗?”

“有吗?”

两人侧耳听去。

确有一个声音从前院传来,越来越近。

“薛白何在?!涉国子监岁考舞弊案,即刻押往大理寺问话!”

~~

从升平坊被带往大理寺时,穿过了朱雀大街,薛白忽然听得一阵嘶仰之声。

转头看去,只见一队队人马正缓缓从南面而来,吸引了无数人围观。

“是鹰!鹰!”

孩童们兴奋地大喊着。

因为在那支队伍前方,有武士骑在高高的骆驼上,肩膀上架着通体雪白的大鹰,正在顾盼自雄,很是神气。

不同的鹰有好几只,在献鹰队身后,则是一辆大马车,车上架着笼子,里面有两只漂亮的走兽,似猫似虎似豹。

长安百姓围观过去,喊声越来越大。

“草上飞,草上飞!”

“还有天马……”

直到薛白走进皇城,最后回望了一眼朱雀大街,还看不到那支献奇珍异兽队伍的尽头。

是安禄山进京争宠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

“薛白,这些可是你的试卷?”

“是。”

“有人称,国子监岁考的后两场考试你并不在,你作何解释?”

薛白在大理寺堂中,看着杜鸿渐的眼睛,反问道:“这种莫名其妙的话,只怕该杜司直给我一个解释。”

“此处是大理寺,你当自己是谁?”

薛白镇定道:“我是天子庠序之国子监生徒。”

杜鸿渐吃惊于他的狂傲,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大理寺卿李道邃、御史中丞王鉷、礼部尚书崔翘。

韦述、苏源明等涉及此事的国子监官员皆坐在侧边听审。

东宫平素不插手国事,这次难得才掀起这桩案子。房琯甚至利用了职务之便,直接奏禀圣人,请整肃国子监。理由也很充分,国子监的堕落不是一日两日了,确有整肃的必要,那便从岁考舞弊查起。

“还敢狡辩,把证人带上来。”

不一会儿,几个国子监的生员被带了上来,皆不敢看坐在那的韦述。

杜鸿渐有备而来,胸有成竹,安排人证一一开口……

“学生赵赞成,岁考时正坐在薛白后一位,帖经试结束之时,学生正在交卷,恰见到薛白掀帘而出,准备擅离考场,被苏司业带走了。”

“薛白,你作何解释?”

“郑博士被带走时,我碰碎了砚台,打算回号舍拿一个。”

“确是如此。”苏源明道:“我是监考,因此随他取砚。”

赵赞成道:“可是薛白离开后,再未回来。”

“他回了,考场以竹帘相隔,你该是一时没留意到。”

“有几次风吹动了竹帘,学生看到他的府位里面并无一人。”

“你看错了。”苏源明只应了简简单单四个字。

杜鸿渐听了微微冷笑,再让另几个生徒作证,皆表示只看到薛白离开,没看到薛白归来。

“一人看错,还能人人都看错吗?事实俱在,人证齐全,薛白,你还有何话说?”

“你没有证物;我却有试卷为证。”薛白道:“你挑选了十名证人以证实我不在考场;我可挑出在考场见到我的五十人来,不知可否将他们放入大理寺?”

“你所谓的五十人都是被你收买的同窗。”

“这十名人证就不能被杜司直收买?”

“诡辩。”杜鸿渐道:“我为何收买人证?”

“是啊,为何呢?”薛白思量着,答不出来。

杜鸿渐则向大理寺卿李道邃行了一礼,道:“廷尉,我有物证,且有更多人证,在岁考当日于别处见过薛白。”

薛白知道,如杜媗所言,咸宜公主府的下人管理不当,已有人被收买了。

杜鸿渐要证明真相并不难。

韦述不等更多证人上堂,已叹息着起身,道:“若薛白舞弊,无非是老夫提前泄题。此案若要查,当查老夫。”

“韦公此言,是承认了?还是倚仗名望威逼下官?国家取士,乃社稷大事,此案自是该好好查下去!来人,上物证!”

~~

大理寺外,闻讯赶来的杜五郎一脸焦急。

他拽着袍襟奔跑着,不时招呼身后的数十名国子监同袍。

“快!”

他必须得早一些救出薛白,否则这次薛白就会独自落入大理寺狱了。

终于,他气喘吁吁登上台阶,前方却有一队守卫执戟而拦。

“尔等欲造反不成?!”有官员大步而出,喝道:“敢在大理寺门前闹事?还不退下!”

“我们是人证。”杜五郎喊道:“我们来为薛白作证!”

“荒唐,人证由大理寺召唤,岂有擅自闯入之理?”

话音未落,却有一人从杜五郎身后窜出,指着那官员的鼻子骂道:“你知我阿爷是谁?!”

“我管你阿爷是谁……”

“好大的口气,我就是他阿爷!”

忽然,一声喝骂响起。

杜五郎回头看去,只见是杨钊大步赶来,一身浅红色官袍披在身上,竟是穿出了紫袍大员的气派。

今日,杜五郎就是在杨宅作客,正在贺喜杨暄通过岁试往后必“鹏程万里”,忽得报朝廷要查岁考舞弊大案。

当时杜五郎与杨暄就赶到国子监召集同窗,而杨钊此时过来,竟是带了好几名红袍官员。

~~

堂上,杜鸿渐已使人呈上更多的证据。

“诸公请看,这份帖经卷子,与诗赋、策问卷子,所用的墨不同。薛白所用的是松烟墨,有淡淡的香味;而这后两份卷子用的则是镇库墨,乃国子监供墨。故而我推测这两份卷子是国子监官吏代写的。诸公别急,我还有更多证据,我查了薛白在旬考时的卷子……”

“哪个小人?!”

忽听一声喝骂传来,堂外一片嘈杂。

杜鸿渐转过头看去,只见几个红袍官员抢过吏员手中的廷杖,直往这边扑来。

“韦公素有清名,岂容你等钻营小人构陷?!”

“国子监乃天子庠序,如何有舞弊之事?!”

“……”

喝骂声中,杜鸿渐眯眼看去,只见到一个高大英俊但一身呆气的生徒猛地向这边扑过来。

他认得他,是度支郎中杨钊的傻儿子杨暄,大字不识几个,也通过了国子监岁考……当然,国子监一直就是这样。

“尻!我舞弊?!”

“拦住他!”

“住手,公堂之上,不可放肆……”

“嘭!”

来不及了,猝不及防之下,杨暄竟是直接扑到杜鸿渐面前,挥起拳头,一拳击在其肚子上。

“我好不容易考过的!”

杨暄不愧是长安混混的渠帅之一,一拳击出,完全显出无赖子的气势来,瞪向那十名作证的同窗。

“你们想覆试重考?!”

诸人俱感吃惊,场面混乱。

杜鸿渐捂着肚子,敏锐意识到杨暄被人怂恿了,从“覆试”二字可知,必是薛白使人危言耸听。

“杨大郎息怒,还没人说你舞弊。”

杜五郎眼看着杜鸿渐想要戳破自己聚众闹事的阴谋,连忙叫嚷起来。

先是胡乱煽动,之后,他忽然在那十名人证之中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杜訾?你明明要考明经,如何会知薛白在不在?哦,我知道了,你是杜鸿渐的子侄?他让你造伪证的对吗?!”

“肚子?”杨暄先是听得一愣,之后吼道:“你都通过岁考了,还想覆试?!”

“我,我是真看到他不在……”

“还说?”杨暄挥拳威胁,“屁股往哪坐不懂吗?”

杜訾害怕,只好道:“我,我没看到。”

“胡闹,你等敢大闹公堂?!”

杜鸿渐大怒不已,转头一看,见诸公还端坐在那,看热闹一般,只好招呼吏役镇住局面。

“带人证来,岁考之际,薛白正在咸宜公主府!肃静!”

“都住口!吵死了!”

“……”

薛白站在一旁,避开了杨暄的口水沫子,事不关己的态度。

他知道杜鸿渐急着证明他勾结杨洄栽赃东宫,但应该可以不用急了,想必杨洄此时已在圣人面前交代了。

~~

大明宫,紫宸内殿院。

一张骨牌才被推出来,李隆基当即吃牌。

杨洄见自己放了牌,有些懊恼,继续聊着天,道:“圣人若能允小婿说句实话,十八娘是有些呆笨。”

“你才呆笨!”李娘闻言很不高兴。

她今日与张汀较上劲了,两人都赢了颇多筹码。

“还不呆?”杨洄脱口而出,“听得几句话就入宫,你身为公主,本就不宜掺和国事。”

张汀看似专注于骨牌,却耳听着这对夫妻一唱一和,偶尔目光一瞥,见有内侍捧着托盘,盘上有几封文书被镇纸压着。

今日圣人本召了张汀、张泗、贾昌打牌,李娘跑来状告郑虔讪谤她母亲,圣人听了并不高兴。但杨洄说已意识到太容易被人利用,这次学了先查证,遂递上了文书,又表示下次不再多事。

此举,竟赢得了一个打骨牌的机会。

张汀手上不敢耽误打牌,心中权衡,决定冒着被圣人不喜的风险也得给杨洄上眼药,遂笑道:“驸马说着‘不宜掺和国事’,实则却递了东西呢?”

“我错了。”杨洄当即认错,“此事与我无关,我为了不让十八娘瞎掺和,跑了一趟刑部,反成了我瞎掺和。入宫前甚至都听人说,是我与薛白勾结。”

李娘讶道:“裴冕放人时你在场,说你可疑就罢了。此事与薛打牌又有何干?”

杨洄自觉好笑,道:“他与郑虔是忘年交,在郑虔被捉时放了狠话。所以有人说他放弃岁考,跑来怂恿我救出郑虔。”

“啊?”李娘更讶异。

杨洄啐道:“让他名气大,让他狂。”

李隆基打着牌,忽然讥笑一声。

其余三人顿时惶惶,不敢再开腔。

“放弃岁考?他们也想得出来?薛打牌那种汲汲营营之人。”

“圣人英明。”

在事情被详细奏禀圣人之前,三言两语给个先入为主的印象,这就够了。杨洄笑了笑,只管专心喂牌。

张汀一愣,一双美目瞪着自己眼前的骨牌。

她没想到,东宫的一手牌还没出完,牌路已被这轻描淡写几句话毁了?

今天还是晚了,想赶在0点一起发的,但睡得晚起得晚,太难调整了~~不过,今天写了1万字,很拼了~~求月票,求订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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