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5章 屠杀(中)

随着年轻士卒把完颜守绪的脑袋高高提起,李霆和他的同伴们一齐鼓掌叫好。

李霆从城门楼上捡了根旗杆,把完颜守绪和田琢的脑袋挂了上去。又让一个识文断字的部属去扯了件浅色的袍子,蘸人血往在上头写了两行字:逆贼完颜守绪之首,逆贼田琢之首。”

湿漉漉的两排字写完,挂在首级下方,便如一幅酒幌子。

这几人写字挂脑袋的时候,其余将士们分头剥了死人身上的甲胄,取了刀枪剑戟在手,重新把自己武装到牙齿。有几名身上烧伤严重的将士,适才厮杀时连串的燎泡破裂,皮肉溃烂,真是坚持不了,他们便拿着刀枪坐在城门左近,一来警戒城门,二来等待随时会到的援军。

须臾间众人群聚。

定海军的将士们素来不把自己当作大金朝廷兵马看的,这会儿亲手杀了个皇帝,好些人心里的阀门完全打开了,人人两眼血红,情绪亢奋地吼道:“杀进城去!杀个痛快!”

“等等!”李霆忽然断喝。

左右问道:“节帅还有什么吩咐?”

“这行字不好,意思不对。拿下来,改一改。”

左右愕然,各自腹诽。

这种争分夺秒厮杀的当口,你李二郎折腾什么啊?你就非得装出读过书的样子吗?

毕竟他是节度使,官大,不听他的不行。众人撇撇嘴,再度扯了白布铺开,眼巴巴地等着李霆指示。

转眼间新的两排字写好了,重新挂在首级下方,随着竹竿举起,悬垂而下。

李霆满意地点头:“你们看,这才叫通俗易懂,直指人心。岂不是妥当很多?”

众人抬头看去,原来的两排字被换成了:“大金皇帝的狗头,大金宰执的狗头。”

外围数十名将士哈哈大笑。

内圈几个亲信倒是一愣。

有人凑到李霆身边低声道:“咱们出兵南下时,说是征讨叛逆来着!节帅,大金的皇帝在中都,咱们周国公可是朝廷的忠臣……”

“忠臣个鬼!这趟拿下开封,少说也杀掉几万女真人,谁还把这个忠臣的名头当回事?皆因咱们兵强马壮如此,才能取代金国,肇建新朝,就是这么干脆利落!大金国的皇帝就是现在死在弟兄们手里的这个,中都那个病秧子皇帝,屁也不算!”

说到这里,李霆随手把那部下推开:“听我的就行了!”

见那部下犹豫,李霆把自己胸膛拍得咚咚作响:“我李二郎心里明镜也似,断然误不了事!”

至于其余将士们,哪有不喜欢李霆这么说的?

一来,大家伙儿跟着周国公厮杀数载,谁都知道定海军明摆着和大金国不是一条心。只不过因为首要的大敌是草原上的黑鞑,才始终顶着金军的名头,避免无谓对抗。随着大金越来越朽烂,大家早就不耐烦了。

二来,定海军严刑厚赏,极重军功,而且兑现的实实在在。以至于将士们每次战役之后,都会反复盘算自家的功勋。今日众人从火场夺出,连破开封两重城池,自然已经是大功了。但如果还能算上杀死敌国的皇帝,这功勋较之于杀死一个逆贼,孰轻孰重?这其中可是天壤之别!

当下人人眼里放光,个个都道,节帅文采斐然,这行字意思特别的明确,妥当极了

数十人鼓勇,举着两个脑袋开路,继续往城里冲杀。

早年大金挥军中原,兵锋酷烈,动辄杀戮无孑遗,在南朝宋国治下生民百万的东京汴梁,始终就没能恢复元气。故而开封城里的百姓数量不及当年的三分之一。到后来中都、河北的女真人大批逃亡南下,开封朝廷迁出内城汉儿,用其家宅安置了足足数万人。

俗语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换了谨慎小心的将领,绝不会轻易带数十人冲进数万女真人居住的内城。

但李霆是从来都不谨慎小心的,便是吃再多的亏,冒了再多风险,他依然大胆。连带着他的部下们,也从不知道什么叫稳重。那么多的伙伴死伤,余部寥寥无几,但每个人的士气、锐气也丝毫不减。

在这时候,一个沉稳多智的将军,还真不如李霆这样的地痞流氓。

开封城里本已传闻军队皆败,诸将皆死,地位较高、率先得到消息的一批女真人立刻判定大局即将倾覆。

这批人一旦狂乱奔逃,立刻引发城中纷乱。紧接着还有人纵火打劫,试图趁乱抢一点珍宝。

因为开封城的普通民居里无甚油水,唯独皇宫在经历海陵王兴修之后,很有些富丽奢华所在,故而皇宫首当其冲倒霉。可笑的是,连侍卫亲军首领完颜九住都忍不住参与其中,他顺便还带人掀翻了几面五色日旗,借以统一部下的思想,为之后屈膝投降做准备。

这样的局面,根本没人能阻拦李霆。

李霆携两个首级招摇入城,横冲直撞,所见之人无不惊骇欲绝,至有跪地求饶的。而整座城池也因此彻底失去了秩序。

端门东侧阙下的近侍局里,年轻的奉御完颜承麟攀上墙头,看了半晌。

好几次有汹涌人潮卷过近侍局门前,将不及避让的零散之人踩成肉泥,又有乱兵械斗,乃至无意义地屠杀妇孺,在哀鸣和哭泣声中鲜血横飞。完颜承麟数次被吓得牙齿格格发抖,却一直坚持着探看。

过了好一会儿,他踮在墙面凸起砖块上的前脚掌几乎抽筋,实在承受不住体重了。他只得翻身落地,随即整个人瘫在地上,嘴里嗬嗬地发出无意义的声音。

他被这种狂乱的,彼此自相残杀的场景吓住了,但更多的,是因为皇帝身死带来的极度绝望。

完颜承麟的祖上是大金的世祖皇帝劾里钵,年初时他从中都逃来,因为性格忠勤,身手又颇矫健,所以被皇帝引为奉御,日常在左右伺候。

这些日子,完颜承麟亲眼看着皇帝锐意革新朝政,力图有所作为;看着皇帝反复翻查卷宗,制定政策,以至于中夜不眠。

他跟随着皇帝一起习武,常常想着要为皇帝效死疆场,真到了面临危险的时候,皇帝却又说他们太年轻,还没必要冒这样的风险,于是让他和几个同样年轻的同伴待在近侍局,等待尘埃落定。

完颜承麟等了没多久就不耐烦,他想要离开近侍局,去朱雀门问问战况,结果刚换上一身轻便的盘领袍和乌皮靴,就听说完颜斜烈叛变,大军彻底失败。再过片刻,朱雀门方向竟有贼人冲进内城,他们举着两个脑袋,说这是皇帝和田参政的脑袋!

完颜承麟只远远地瞄了那队人一眼,就觉得烦躁不安,透不过气来。

待到那队人第二次经过门阙,完颜承麟运足了眼力,终于看得清楚。他愤怒、他恐惧、他绝望、他情绪失控。

他躺在地上,嗬嗬地发出无意义的喊叫,叫了两声又跳起来。他脸上的泪水已经涌过面颊,从嘴角流淌到脖颈。他伸手去擦,可是越擦,泪水越是止不住。

本来不该如此的。

本来趁着定海军的主力在北的机会,皇帝完全可以中兴大金,至少控制住大金的半壁江山,凭借先代之余威,慢慢从南朝手里攫取好处。

无奈的是,皇帝的一切努力,都是为了延续女真人的政权。可他在政务上值得依赖的却是汉人。

随着中都、河北的女真人不断南下,开封朝廷本来那种上下一心的劲头,反而被不断稀释,女真人越多,朝堂内的党争越多,权臣贵胄的争权夺利越多。

在那些人面前,皇帝的励精图治丝毫起不到作用。他就像是一条小小的堤坝,却妄想撼动河流走向,那根本是不可能的。

更麻烦的是,上百万女真人,上百万张嘴,其中的女真贵胄们更是一个人的消耗顶得上一百人、一千人。甚至有些女真宗室明明年迈到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皇帝还要从越来越紧张的库藏里不断划拨出巨额的俸禄给他。

开封朝廷实际控制的南京路地界,根本承受不了那么多女真人的敲骨吸髓。

皇帝不得不向南朝发兵,试图获得更多的利益,抚平人心。

这样的行动不仅没有捞取好处,反而把本来就窘迫的钱粮物资消耗殆尽。定海军一到,朝廷便如不堪一击的朽木,国家岌岌可危,皇帝不得不亲自身临前线,激励将士厮杀。

结果……

我们失败了,彻底失败了,皇帝死了!

像兄长一样照顾着近侍们,照顾着大金臣民的皇帝死了!

完颜承麟痛苦到浑身颤抖,他从腰间抽刀握紧,咬牙道:“我要去杀了他们!我要为皇帝报仇!”

说完,他拔足就往院落外走。

他在年少的近侍里有些威望,几名同伴犹疑着站起,想要跟着他,还没举步,忽然听到院门外传来许多人沉重的脚步。

他们只来得及一惊,院门被猛地推开,一条大汉喝问道:“呼敦!呼敦在不在这里!”

紧随他的脚步,上百人猛冲进来,瞬间占据了半个庭院。

完颜承麟愣了愣,才想起呼敦是自己的女真名。再看喝问的大汉,可不正是自己的兄长完颜承裔?

完颜承裔十年前就出外为官,与完颜承麟很久没见了。他原本是知临洮府事兼本路兵马都总管,前些日子回朝述职,已经预定要出任元帅左都监,行帅府于凤翔。

因为这个任命,开封城里颇有人将他兄弟二人拟于完颜斜烈和完颜陈和尚兄弟,认为他们都是皇帝受够了那些中都贵胄,不断提拔亲信和基层女真人的成果。

“兄长,我在这里!”

完颜承麟连声应道:“兄长带了这些人来,是要与敌人厮杀吗?算我一个!”

他持刀连连挥舞,忍不住又垂泪道:“今日必要杀几个贼子,为陛下报仇!”

完颜承裔一伸手,就把短刀夺走了。

“呼敦,用不着伱厮杀。我问你,宫里的路,你熟悉么?”

“什么?”

“宫里的路!”完颜承裔满脸堆笑,搂住了完颜承麟的脖子:“你平时侍从陛下,一定很熟悉宫里的道路吧?宫里宝玺所在,你也一定很清楚吧?”

“什,什么?”

少年人愕然反问:“宝玺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兄长,我方才看了,进城的敌人其实没有多少,奔驰来去的就只是一队人,我们至少可以宰了他们……”

完颜承裔忽然急躁,他大喊道:“我说,宝玺所在,你清楚不清楚?”

他一把将完颜承麟推倒,压住他的胸口:

“城里一乱,城外完颜从坦元帅所部也输定了,最多再过半个时辰,定海军的兵马一定大举入城!大金国完了!你赶紧带路,咱们进宫去夺取宝玺,再劫些金银细软,立刻从顺义门走。我们这些人都有好马随身,只消到了临洮,凭借宝玺、资财,还能经营局面。至不济,就投降宋人、夏人,甚至投降那郭宁,凭借献上宝玺的功劳,也不失一场荣华富贵!”

一口气说了许多,完颜承裔脖颈处血管都绽起来了,他咬牙切齿地问:“定海军很快就要入城了,完颜九住这厮已经在宫城里四处搜寻,打得注意和我们是一样的,我们没多少时间!听懂了没有?懂了就点头!”

完颜承麟点了点头。

完颜承裔松开手,让他起身。

完颜承麟刚站定,忽然狂叫着,向自家兄长乱踢乱打:“皇帝死了!皇帝死了!你身为大金的重臣,竟然还想着这些!还想富贵?”

少年人浑身发抖,以至于说话的声音都颤了:“富贵?大金将亡,我们要富贵还有什么用?”

完颜承裔连声解释了几句,少年人却一点都听不进去,只是拼命地踢打。

完颜承裔揪着他吼道:“带路!我要你带路!”

少年人一拳打在兄长的脸上,还冲着他的部下们大喊:“皇帝待我们不薄!我们得为他报仇!”

几次三番之后,完颜承裔终于不耐烦了。他掐着少年的脖颈,用力将之往后头院墙猛推。

这兄弟两人,年纪差了整整十岁。完颜承裔身为惯在陇右厮杀的猛将,膂力岂是身量未成的少年能比?这一下推动,完颜承麟根本顶不住,整个人被平平地抵在院墙上,撞出了“砰”地一声闷响。

完颜承裔犹觉不够,再度猛推了两次,每次都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少年人不说话了。

完颜承裔觉得,是自家的断然手段起了效果,他摇晃少年人的身体,喝道:“不要发疯了!赶紧清醒过来,带路!”

后头一个部下忽然上前,低声道:“都监,请停手,好像情形不对!”

完颜承裔皱着眉头,手上又摇两下,却发现原本狂躁异常的少年人不止不说话,也不动。他的头颅和身体,都软垂下来,全靠完颜承裔的臂力压紧在墙面。

完颜承裔猛地松手,少年便瘫软在地。他的手脚和躯体不自然地扭曲着。再看他朝向空中的脸庞,眼神全不避让阳光,已经开始散乱。

原来,墙上恰对着少年人后脑的位置,有个约莫凸出三四寸的砖块。此处本来应该有道砖墙,后来被拆除了,留下这么点遗迹。就是这砖块的尖角,方才与完颜承麟的后脑正正地撞上。

砖块上沾满了浓稠的血,

完颜承裔一下子把完颜承麟的身体翻过来,就看到了少年人的后脑,便如一枚被锥子敲出洞的瓜果,透过破碎的骨骼,可以看到里面灰白色的组织,还有网状的纤细血管。

他方才仰天躺着,鲜血在他脑后地面淌作一片。这会儿被翻过来,血就从脑颅的凹陷处汩汩地往外冒,像是一个热泉,比燥热的天气还热些。

完颜承裔骂了一句。

他看看左右面如土色的人群,张了张嘴,却只能默然。过了半晌,他勉强振作精神,大声道:“这世道人命不如草,他自家年少无福,怪不得我!”

左右连连点头。

完颜承裔搓着手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兜转回来,指着院里另外几个年轻的奉御:“带上他们!让他们指路!敢不听从的,立刻就杀!”

一群武士奔上,带着人就走。

有人打岔问道:“完颜九住已经在宫城里了,他是侍卫亲军统领,有相应的职司。若撞上我们,定要责问……”

“皇帝死了!大金亡了!这种蠢问题还用问吗?”完颜承裔暴躁地骂道:“侍卫亲军值得个卵?随便什么人,敢阻拦的,立刻就杀!”

“是!是!”

(本章完)

第806章 屠杀(下)

完颜承裔带着他的部下,如狼似虎地在皇宫内部奔走。

近侍局的位置在仁安门内,再往北就是皇帝的正寝纯和殿。但纯和殿已然人去楼空,除了几具宫女的尸体,连床头镶金的铜灯都被人搬了去。

完颜承裔怒吼着四处搜索,最后还是折返回来,揪着一个年轻近侍喝问:“宝玺在哪里?还有宫中秘藏的金银呢?”

那近侍瑟瑟发抖,不敢答又不敢不答,嗫嚅了半晌,只道:“宝玺当在符宝局。金银钱财当在内藏库,或者左右藏库。”

完颜承裔和其他女真宗室贵胄一般,是近侍局出身,只不过他为近侍的时候,大金的国都还在中都大兴府,他只是不熟悉开封皇宫的布局。当下他不耐烦地喝道:“废话,我问的是,符宝局在哪里?内藏库在哪里?”

“符宝局在撒合门东面,内藏库在长生殿南面。”

完颜承裔暴怒拔刀:“你是想死是吧?你不会一口气把话说清楚是吧?”

那近侍吓得大跳,慌忙比划着解释。原来方才完颜承裔带人冲到近侍局的时候,东面那座城门就是撒合门,撒合门东的院子就是符宝局,完颜承裔自家生生地错过了。而要往内藏库去,则得过纯和殿,苑门,再绕开仙韶院北的翠峰,经长生殿抵达。

这两条路,方向全然不一样。而且完颜九住最先进了皇宫,保不定已经捷足先登?

完颜承裔犹豫了下,他估摸着,完颜九住那厮多半在掠取深宫里的金珠珍宝,而自己在政治上的考量,似乎可以压倒在钱财上的贪欲?

想到这里,他厉声道:“那就折返回去!咱们先去符宝局!”

就只这一耽搁,皇宫里乱七八糟的人比方才又多了许多。

有人上来拦着骑队,张口求援,结果被骑士一刀劈飞半个脑壳。至于其他的疯子傻子,就更多了,也不知一个个都想干嘛,完颜承裔等人也不多说,一路砍杀出外,干脆利落。

在这时候,他已经不把自己看作大金国的地方官,而只顾着在将沉的大船里竭力攫取好处。攫取好处以后该如何,他想不了那么明白,也不多想。而敢于阻挡他的,他既然连自家幼弟都杀了,哪里还会顾忌什么?

自然是钢刀开路乱杀,毫不留手。

被他杀死的,几乎全都是女真人。

过去一年里逃亡到南京路的女真人,许多都聚集在开封。

他们的目标、想法乃至所处的阶层或有不同,但能够在大金摇摇欲坠的时候携家带口南下,至少意图明确,行动力不差,壮丁数量也多。所以开封朝廷才能从其中抽出了堪称规模庞大的兵力。

但此时此刻,这些女真人彼此的想法剧烈碰撞。女真人之间的争执和内讧,在城池里到处发生,而且忽然就爆发到了惨烈的程度。

有些女真人本就畏惧定海军,先前定海军数万人虎视城下,他们人心浮动,情绪已经惊恐压抑到了极处。待到敌军入城,皇帝身死,城中人如鼎沸,数以千百计的居民下意识地往皇宫奔走。

也有些女真人尚存一分热血,在这时候居然迸发出了祖上留存的勇猛劲头。他们集结私兵,手持武器出外,意图恢复秩序,或者有序退入宫城,或者有组织地向城外转移求生。

更多人奔波南下,只为富贵,如今富贵将成泡影,便彻彻底底的只顾自己了。他们随意掳掠,甚至冲击各处富商的宅邸乃至官衙、府库。手里尚存实力,而且了解关窍所在的女真武人,如完颜九住、完颜承裔之流,便在皇宫里到处搜索,打算赚一笔肥的。

在这群人眼里,那些肆意奔逃之人只会碍事,他们在掳掠过程中,又和意图恢复秩序、或者与定海军继续厮杀的人惨烈内讧。

这局面,较之当日蒙古人攻入中都的情形,还要混乱十倍,说不定死伤也要多出十倍。

那时蒙古人以绝对强悍的武力横压当场,而术虎高琪所部为虎作伥,其他的人,都只会瑟瑟发抖,做俎上鱼肉而已。但这会儿,定海军还没有入城,女真人自家就已绝望。

而在中都失陷之后的第二次大失败,带给他们的不仅是绝望。他们有多绝望,就有多癫狂和暴躁;而在癫狂之下立场截然不同之人,自然便是你死我活的敌人!

“闪开!闪开!”

冲进符宝局的凶徒,发现里头的官吏已经被杀尽了,几重院落血气冲天,根本找不到可掠之物,更别提玺印了,也不知被谁抢了先手。他们恼怒地冲出正门,转到隔壁的器物局,抢了些金器,然后将纷乱涌来的闲人一一砍倒在地。

从器物局出来,沿着甬道奔走数百步,也不知怎地,想要去内藏库的,结果到了宣徽院。

完颜承裔没了耐心,一刀就把那指路的近侍搠死。奔入宣徽院,却见一名高官模样的老者在三五吏员簇拥下连连后退。

定神一看,巧得很,这老者竟是前任知临洮府事,现任御史中丞,参知政事孛术鲁德裕。

孛术鲁德裕也认出了完颜承裔,又见他一行人各个凶恶,周身带血模样,当即喝问:“白撒,伱来此做甚?”

白撒是完颜承裔的女真名,孛术鲁德裕这般叫唤,虽然是责问,又带着点自家人的亲密。换到往日,完颜承裔自然顺杆往上爬,叙一叙交情,议一议政治上的合作。

但这会儿乃是国破之际,他为掠取好处,连自家弟弟都杀了,哪还理会这等老儿?当即纵马奔驰而出。

孛术鲁德裕以为他来搭话,脸上刚露出喜色。完颜承裔张弓搭箭,一箭正中前胸。堂堂参政倒地立毙。

“抓住他们,问问他们,来此做甚!”完颜承裔喝道。

此时连绵宫墙之后,明俊殿东面中卫尉司所在,孛术鲁德裕家族中的亲近护卫护着一辆马车出行。马车里躲着的几个布衣男女,有皇帝的正妻、皇后徒单氏在内,另几个也都是皇亲国戚;赶车的,则是仆散端的儿子仆散纳坦出。

马车还没出门,外头道路遭寻常逃人拥堵。护卫们持钢刀乱砍,无分老弱妇孺,将阻路之人杀得人头滚滚。

清理出数丈开阔地界,马车方得辚辚出外。孰料道路后头汹涌人群大至,护卫们连连威吓,哪里阻得住潮水?

顷刻间人潮如浪潮拍击翻卷,将数十护卫冲开,将拉车的马匹带走,又将整个马车推倒了。

人群中又有人跌倒、有人大骂、有人推搡、有人惊惶万端、有人哭爹喊娘。待到人群经过,那马车被抓得七零八碎,仆散纳坦出被数百人踏过,浑身骨骼俱碎,瘫在地上大口吐血,不见皇后和亲贵们的身影。

这时候涌进皇宫之人,已经发现宫中死伤枕藉,绝无逆战击退敌人的可能。于是大群人转而从宫城里出来,散向各处城门,意图逃亡。

城里到处起火,道路不通,城门也有开有阖。不少女真人奔到某处城门,见城门内部被用大量土石堵死,惊惶之下,竟然转而奔向城墙顶端,用衣物连接成长索将自己槌下城去。

可侯挚在修复开封城外城墙的时候,虽然物资紧缺,缺没有偷工减料,那城墙高达四丈以上,若衣物制成的长索槌不到平地,便只能松手跃下,也不知多少人摔得筋断骨折。

这般惊心动魄的情形,引得从临蔡关方向退回开封的金军连声惊呼。

有人隔着数十丈大吼:“不要跳啊!这里马上就有敌军到了!”

人马喧嚣之时,城头上并没谁听得清楚。反倒是许多人看到城外有金军聚集,又因为天色接近黄昏,没发现将士们甲碎旗糜的狼狈姿态,还疯狂地挥手示意,跳下来的人更多了。

完颜陈和尚目眦尽裂,不管不顾地催马跳进护城河里,仰面朝上不断示意,要那些聚集之人莫要冲动。

他厮杀整日,胯下战马换了四五匹,眼下这匹是从定海军手里夺来的,甚不驯顺。他挥手的动作太猛烈,战马又被河水一激,忽然嘶鸣爆跳,将他掀了下来。

开封的护城河贯通广济河、汴河、惠民河等多条水系,本来水势不小。但因为此前黄河改道漫流的影响,这时候城北半环大都淤塞。

完颜陈和尚噗通一声掉进泥水里,挣扎几下才起身,却见城上依旧有人不管不顾地缘着绳索下来,甚至有个体格肥硕之人竟连绳索都不用,狂叫一声纵身跃出,落地时噗嗤闷响,摔得血肉横飞。

城里发生了什么,让这些人都发了疯?

难道真如完颜从坦他们所说的,是我兄长卖了城池给定海军?难道说城里已经变天了?

完颜陈和尚想要上去问个明白,但不知为何,他又担心会问出什么可怕的回答,于是怎都没法挪动脚步,继续接近城头。犹豫了一瞬,他折返回岸边,向着稍稍聚集些的骑兵们喊道:

“城里一定出了乱子……我们得去宏仁门,宏仁门准能打开!我们还有不少人,说不定能守住城池……至不济也能簇拥陛下逃亡!”

因为不停的怒吼,他的嗓子已经嘶哑了,这会儿提气大喝,声音粗噶低沉不说,每吐一个字,咽喉都像被刀割也似。

但是,竟没有人理他。

完颜陈和尚扫视左右,发现完颜从坦的副手,曾在中都担任兵马都统的移剌蒲阿在此。这移剌蒲阿,乃是得到开封朝廷专门召唤的青年英才之一。中都事变时,他随着完颜斜烈兄弟一齐出逃,逃亡路上,则与完颜陈和尚彼此扶持,交情也很深厚。

完颜陈和尚脚步哗哗地带着水,猛地向前,试图去牵移剌蒲阿的马缰。

却不料移剌蒲阿猛然带马避让,完颜陈和尚竟捞了个空。

“良佐,这会儿局势很是不明,我刚才听说陛下已经出事了……你再乱说乱动,别怪我不客气!”

移剌蒲阿冷冷地说了一句。

完颜陈和尚倒退几步,只觉得胸口仿佛被猛捶了一下,几乎要吐血。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