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1章 何为嚣张

第1691章 何为……嚣张

从元神海高空被轰落,一路轰回蕴神殿中。

此刻撞坐在那张神椅上,司空景霄的神魂显化之身,已明显的虚弱了许多,竟有一些透明之感。他手中所执的赤符剑灵,也清晰地黯淡了下来。

轰!

殿门骤然合拢。

他强行关闭了蕴神殿!

洞金柝的余光,碎在蕴神殿外,终是不能再侵入。

司空景霄成就神临,比姜望早了好几个年头,这也是他想要出面教训姜望的底气。

再如何天骄绝世,也必须要面对时间的差距。且他司空景霄又何尝不是优中选优,力压同辈的天骄?

可是在神魂层面的斗争里,他全无还手之力!

那扇门……

那古老的门户实在可怕。

剑阁三万载传承,当然也能找得到可以与之对抗的神魂秘术,可是要求太高,他并未能够修成。

此等级别的神魂秘术,修炼难度有多高?姜望才成就神临多久?此人的神魂底蕴,究竟何等雄厚?

这个时候再悔再疑也都是来不及,他必须要赢下这一场胜利,不然个人颜面扫尽是其次,剑阁威严也要受损!

因而他第一时间选择封闭蕴神殿,不再与之正面碰撞神魂。

而后牙关一错,更是冒着损伤本源的危险,悍然移动了蕴神殿!

轰隆隆!

元神海中,这座雄伟的宫殿,直接拔空而起,卷动风雷呼啸,引起四海沸腾。在这天地动摇的威严中,蕴神殿直接撞向天穹那扇古老门户,真个有玉石俱焚之势!

姜望的六欲菩萨之相本欲踏出天阙,终结神魂斗争,在这个时候却是骤然一收步,将整个朝天阙都拔走,顺势退出了司空景霄的元神海。

蕴神殿坐镇元神海上空,总镇人身四海,不可轻移。

司空景霄连蕴神殿都拔动了,属于先伤己,再伐敌,摆明了要在神魂层面殊死一搏。

若是两人今次是约斗生死,他倒也不惧与司空景霄于此硬拼。但这次只是问剑而已,杀死司空景霄肯定不行。继续硬碰下去,谁都无法控制后果。

所以他选择先一步撤出。

反正神魂层面先胜一子,司空景霄受伤不轻,局面已是大优。

整个山台广场,剑阁弟子所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

他们的大师兄司空景霄,刚刚握住那柄声名远扬的赤符剑,刚刚有剑意冲霄,红符沉剑,说不出的威风凛凛。

齐国那位武安侯便投来了一个冷冽的眼神,剑也未出,大师兄司空景霄竟仰面喷出一大口鲜血来!

如何是冷眸如刀?

这眸光比刀光重!

姜望竟然一个眼神就重创了他们的大师兄。

真叫人脊生寒意!

“是神魂,是神魂之争有了胜负。”有修为高深一些的师兄出声解释。

但周围的师弟师妹,显然并不能从这句解释里得到安慰。胜负这个词让人惊慌,还什么交手的过程都没看到呢……大师兄这就败了?

当然不!

司空景霄眸中燃烧的,就是这样炙烈的情绪。

他不惜强挪蕴神殿,也要把姜望轰出神魂世界,怎甘心就此认负?

在归于本躯、仰面喷血的同时,赤符剑那如血的剑身之中,就飞出无数古老的剑符,绕此身环转。

他不肯强抑吐血的本能,宁可在师弟师妹们面前丢掉面子,自是为了第一时间构筑起反击,自是为了争胜!

强忍着神魂受创的痛苦,握紧长剑,强化冲霄剑意。

绕身的剑符于是呼啸而出,直冲对手,咆哮如龙!

那是无数血色剑形符文汇聚成的奔流,裹挟着难以想象的锋锐之气,一瞬间就填满了他与姜望之间的距离。

轰!

在剑符奔流倾落之前,就有一圈绕身的火光,迅速膨胀开来。

火域一瞬间在山台广场铺开。

姜望左手按出毕方印,单足神鸟仰天而歌。

火域规则予剑气以压制。

数不清的焰雀在火域中化生,疯狂地啄击剑符。焰雀之群,拦击剑符之河。

姜望自身则紧随焰雀之后,倏然拔剑横出!

一剑霜雪明。

无法计数的霜白剑丝铺天盖地而赴,尖啸着撞上了剑符汇聚而成的洪流。

无数焰雀碎灭了,火光炸开,犹为火域升温。

一根根剑丝贯穿一枚枚剑符,余势未绝,仍向司空景霄杀去。

此时的司空景霄才从仰面喷血的姿态回转,燃烧着求胜火焰的眸子盯住姜望,那冲霄的剑意于这一刻展开到极致。

天边云层洞开,一线璀璨得晃眼的天光便落了下来!

不,它哪里是天光?

分明是剑光!

司空景霄所主修的绝剑术,无心天剑决!

它的速度太快,威势又太凌厉。

几乎是在出现的同时,就已经抵达了姜望的火域,并且坚决地将火域贯穿——

击穿了一朵青云的残影。

不是姜望的身法快过如此强大的天剑之剑光,而是他在此之前,就已经疾冲向司空景霄。整个人在自己的灵域之中穿梭自如,在焰雀、剑丝、剑符的残像中,惊险漫步,倏然折转。

司空景霄无法判断,这是巧合,还是预判。

但是对手已迫近,对手的灵域已覆落,却是他必须要现在就面对的事实。

于是在他的心口位置,骤然发出一声剑鸣。

他的身体仿佛成了一具破碎的瓷器,在毁灭与存续的边缘徘徊,无数的剑光自他的体内向外射出。

在那一瞬间,他仿佛成为了剑光所凝聚的太阳。

灵识纠缠剑气,他的无心剑域也在刹那铺开!

他足尖一点,手握赤符剑,不退反进,面迎姜望!

方寸之间,以剑术斗杀生死,他有何惧?

但姜望在这个时候,脚步却戛然而止。

他像一支已经离弦的箭,却离谱地停在了半空。

而与此同时,整个火域毫不留情地向司空景霄碾压。

以灵域撞灵域。

以火域碾压无心剑域!

在神魂层面决出的胜负,得到的优势,姜望怎么可能放过?

为什么他回归本躯的第一时间,就是展开灵域来反击?

司空景霄若是不动灵域,他就天然占据巨大优势。

司空景霄灵域一开,他就直接以灵域对撞。灵识先杀于元神海,再杀于现世,让司空景霄无可回避。

或许平时的火域未必能压过无心剑域太多,虽然姜望灵识强大,可是司空景霄经营日久。

但是在神魂已经受创的前提下,司空景霄根本无法给予无心剑域足够的支撑!

受损的灵识,是他受伤的一条腿。

而姜望便专往伤腿踩!

噗!

司空景霄再次喷血,却牢牢地站定了,不肯后退。

灵识干涉现世,方有灵域生成。

两座灵域的对撞,关乎道途,关乎规则,更关乎灵识根本。通常情况下,两座灵域厮杀的过程是缓慢的。

是要逐寸逐地的争取。不然就算是灵域强大的一方,也很容易在对手精心构筑的灵域里失陷。

好比两军交战,各自都需谨慎。

但是姜望在已经获得绝对灵识优势的前提下,直接尽起大军,蜂拥而上。司空景霄却是根本来不及回避。

在这场毫无花巧的对撞中,司空景霄的无心剑域直接被压碎了!他的灵识再一次受创,此时已经有些目眩,眼中竟然出现了残影!

不!岂可如此?

司空景霄心中怒吼。

他的心脏部分无声裂开,一种古老的气息自此勃发。

那是他最为倚仗的神通,已经补完遗憾,完成开花,他要以此反夺生死!

嘭!

但是他的整个人在半空,弓成了虾状,神通之光绕身流散。

却是姜望毫不留情的一脚,正正踹在了他的心口位置,以天府之躯、五轮神通之光,将他的神通之光生生踩碎了,使他的神通之力一时未能爆发!

“死!”司空景霄的眼神已经恍惚,神通之光又已涣散,剧烈的痛苦使得他无法把握本躯,但仍然强撑着往前一指!

无心天剑决所化出的恐怖天光,倏然自高穹而落!

这是如此凶狠,如此强大的剑式。

是他司空景霄奋起余力的恐怖的挣扎。

可是在现场这么多人的视线里,姜望只是从容地漫步向前。

那天剑剑光根本就失却了准头,自姜望身侧落下,贯入山台地面,留下一个小指粗细、深不见底的幽洞。

连一根发丝都未伤着。

姜望大步而行,显得自信、强大、无畏,动作却谨慎,遥遥一按,在司空景霄灵识散乱、身形不稳的状态下,还加以五识地狱,封闭其人的五识。

司空景霄这时候已经进入无知无感的绝望境地。

他把握不了天剑剑光的轨迹,听不到任何声音,也捕捉不到姜望的身影……但是感觉得到姜望正在向他迫近。

他顽强地捕捉战斗可能,继续凝聚神通之光。

嘭!

继续被那一只凝聚天府之光的靴子踹碎。

“死啊!去死!”

他放弃了所有对自身的保护,奋起余力,再次引动他一开战就埋在天穹的伏笔——

本该是他潇洒漫步,从容欣赏对手在无心天剑决下的狼狈。

可是现在却只有恐怖天光一次次失去了准头的落空。

不停地被踹碎神通之光,不停地剑光落空。

一路后退,一路踉踉跄跄,一路不肯倒下。

他不甘心!

他一身剑术根本没来得及施展,无心天剑决的真正威能都未能尽显,他的神通都未能展现。

可是神魂层面输了一着,整场战斗竟如山崩!

他明明知道自己已经不能够撑挽,却还是不肯放弃。

有些剑阁弟子看着这一幕,已经忍不住的流泪。

或许是冥冥之中的灵光,或许是老天也不忍司空景霄如此努力,于是给了他一线机会。

终于有一道天剑剑光落准了方向,笔直地洞向姜望——

铛!

天地之间开出一条横线。分割生死,了断恩仇的横线。

是姜望的一线天!

此道天剑剑光为长相思所格挡!

此为人道剑式,而在一次次的演进之后,有了一丝了断因果的锋芒。斩碎区区一道剑光,不在话下。

太多次了。

司空景霄落下太多次天剑剑光了。

以姜望的知见捕捉能力,此时来判断它的落点,已经没有半点悬念。

这随手一剑,斩碎的是司空景霄仅剩的希望。

很多剑阁弟子已经不忍再看。

姜望却是大步而前:“给我跪下!”

抬起一脚,直接扫向司空景霄的腿弯!

剑阁大师兄也罢,积年的神临修士也罢,说要打到你跪,就要打到你跪下为止!

就在这个时候,一股恐怖的威压骤然降临。

司空景霄整个人凭空后挪十余丈,一瞬间与姜望拉开了距离。

“小儿辈,你不要太过分了!”

随着这个声音落在山台广场的,是一个背负方斗笠,身穿黑蚕衣,左臂袖口空空荡荡的人。

“见过剑主!”

山台广场上的剑阁弟子纷纷拜倒。

会于此时出现在此地,救下司空景霄的人,当然是剑阁五大剑主之一的无心剑主屠岸离。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眉骨。

像两座险峰凸起,有一种随时要破眉而出的锐利感。

这使得他的眼睛,也极具压迫力。

此刻他站在司空景霄身前,目光冷得要杀人一般。

这一位是当世真人,且是相当强大的当世真人。要捏死现在的姜望,并不会太费力。

但姜望斜眼看着此人,却只是笑道:“打了小的来老的,原是剑阁传统!敢问这位剑主,若是伱也被打退了,是不是就该阁主出面了?”

“妙啊妙!”靠躺在白牛背上的向前,虽然还有些虚弱,却是抚掌赞道:“好一个剑阁,竟是一个还能接一个,真无穷匮也!内府来此战神临,神临来此战洞真,罔极天门,原来是这个意思!”

屠岸离眉头一沉,杀意顿时勃发,压得白牛都一下四蹄跪倒:“放肆!”

“你放肆!”姜望却戟指戳向屠岸离的脸,毫不客气地道:“区区老宗,坐困枯山,将为天下弃!敢捋霸国虎须?!”

“给你体面,本侯才来问剑。不给你体面,直接大军倾山!”

此时跪地的白牛,眸中满是恐惧,向前也已经狼狈地滚落下来。白玉瑕面色惨然,褚幺眼神惶惑。

唯独姜望。

他不但不退避,反而大步往前走,他像是提着他的剑,刺向对手的心口。

直与这无心剑主屠岸离正面相对:“我乃大齐帝国食邑三千户武安侯,受钦天监监正阮泅之命,来此拜山问剑!借你个胆子!今日你动本侯一下试试?!”

此时整个山台广场,一时失语。

越国名门白氏子弟白玉瑕,也算是眼界极高,见识不少。此刻却是呆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昔日观河台上冠绝天下的姜青羊,今日戟指当世真人,破口大骂。

何为霸蛮?

何谓嚣张!?

(本章完)

第1692章 难道是我输了?

屠岸离堂堂当世真人,竟然一时被姜望骂得哑口无言。

心中杀意激荡,可却不敢真个对姜望出手。

诚然真人不可轻侮,可霸国公侯,又何尊何贵?

剑阁不是平等国那等隐在暗处的组织,有家有业,山门雄峙三万年。

天下之大,他无心剑主屠岸离哪里都可去得,剑阁却不能跟着他走。

仍然是那句话——面对齐国武安侯,剑阁必须要讲规矩,讲道理。

可是论及规矩,姜望与司空景霄公平交手,司空景霄的师父却突然跳出来,以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来教训人,这是哪门子规矩?

屠岸离被噎在那里,整个山台广场更无一人有资格再开口。

每个人都有资格代表自己,每个人都可以押上自己的荣辱为赌注,偌大个剑阁,绝不是没有悍不畏死者。

可谁能够代表剑阁,在此时此刻,对代表大齐帝国的武安侯,说一声“来者不拒”?

统治万里疆土的大夏皇庭,殷鉴未远!

小小的褚幺仰看着师父的背影,只觉这挺拔的身形,竟高过这天目山去!

这时候有一道平缓的声音,如自宇外而归。波澜不惊,但天威深藏——

“我剑阁雄峙南域三万年,靠的却不是忍辱负重。”

未有人影出现,声音也并不高昂,却是清晰的一字一字砸落下来,在难以计量的时间和空间里,它也是如此延续。

“国虽大,好战必亡。齐国灭阳伐夏,征战频频,以为天下无可当者?姜武安,你来拜山,剑阁欢迎。你来伐山,剑阁也欢迎。你若能说动姜述,也不妨引军南来,看我这坐困枯山、将为天下弃的区区老宗,究竟有没有一根软骨头。”

整个众生剑阙广场,一时轰然。

在场的剑阁弟子,一个个下意识地昂首挺胸。是啊,齐国虽然势大,可剑阁屹立世间这么多年,又怕过谁来?

能够在这种情况下,代屠岸离出声,言语之中又有如此底气。这个声音来自于谁,已经是非常清楚的事情。

面对那样的存在,姜望还敢嚣狂吗?

白玉瑕咬紧了牙关,让自己站得更稳一点。虽不能进一步,亦不肯退一步。

而此时的姜望已将目光自屠岸离身上移开,仰望天际,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拱手一礼:“敢问可是剑阁阁主当面?”

须臾,天际传来回应:“鄙人司玉安,武安侯竟有见教?”

果是剑阁当代阁主司玉安!

天下闻名的衍道强者!

“不敢。”姜望依然保持着行礼的姿态,语气谦逊:“晚辈今日多有失礼。”

剑阁弟子唐季明忍不住撇了撇嘴,刚刚他的确也被这劳什子武安侯镇住了,以为是多么霸道凶顽的人物。这会与阁主对上话,不还是变得老老实实?若能一以贯之,他倒还有几分敬佩。如此前后不同,徒见虚张声势。

但在下一刻,他便看到那个叫姜望的,蓦然站直了身体,像一柄华光万丈的剑!仰对天穹,竟露锋芒:“敢问阁主,今日纾尊当面,是要论武,还是论理?”

全场无声,只有司玉安的声音落下来:“论武如何,论理又如何?”

“若是您要论武,那就现在杀了我姜望!姜望年不过二十一,修为不过神临,能得真人乃至真君出手,可称壮烈。”姜望信步往前,在这山台广场,直面剑阁上下,仰对当世真君,不见一丝一毫的怯懦。

昂首直脊,其声朗朗:“齐国大军若是不能在三月之内踏平天目峰,算我白死!”

他环顾四周,目光锐利如剑,几乎要刺到每一个与他对视的人的灵魂深处:“昔者大夏帝国幅员万里,强者如云,兵甲百万,没有撑过三个月,不知道伱们剑阁能不能?!”

山台广场鸦雀无声,众皆缄默。

唯有姜望一人独行,一人独话。

他手按腰侧剑,仰看天外人,对着那高渺不知何在的剑阁阁主道:“若是您要讲理……我规规矩矩前来拜山,规规矩矩挑战,不曾有一处失礼。司空景霄自恃修为,辱我好友,我才要与他一较高下。”

“我姜望今年二十有一,贵宗司空景霄是三十有六。他成神临已七年,我今岁方成金躯玉髓。我等二人斗剑,算不算我欺负他?天时,地利,人和,任是从哪方面说,此战都不可谓对他司空景霄不公平!”

说到此处,他抬手一指屠岸离:“但现在胜负还未分出来,我们的剑都还在手中。这位剑主大人就要出头压我!

他拿什么压我?

难道是我齐国没有当世真人吗?

就在这南夏,便有南夏总督苏观瀛,便有军督师明珵,他怎的不去找他们?

若是这两位不够,凶屠大人是我长辈,临淄术法大家与我论友,我是摧城侯府的常客,政事堂我常列席。敢问无心剑主,待要挑谁!?”

姜望这可不是为扯虎皮胡吹大气,他点到的大人物,都是真个会帮他出头的。

重玄褚良和李正言自不必说。易星辰与他早有情分,收十四为义女,更是在他身上下了重注,投资未来。

你现在要把他的投资抹去,别说屠岸离了,就算是司玉安,该翻的脸易星辰也要翻。

而他姜望今时今日的确是可以随时参与政事堂议事的齐国顶层人物,更是新齐人的代表,是齐国年轻一辈军功的顶峰!便是没有那些私人的关系在,放在外面,哪个齐国大人物不会为他出头?

这番话说出来,司玉安亦是沉默。

他在彼时那种情况下出声,是为了维护剑阁的尊严。名为对话姜望,实是对话齐廷。言语所指,是为姜述。

姜望若是太过狂悖,他作为一阁之主,教训也就教训了。但在他开口后,姜望又变得有礼有节起来,不肯提姜述一字,只把自己摆在剑阁的对面。

这番话情理兼具,他也挑不出错。此时再开口,就怎么说都不太合适,一不小心就要落个以大欺小的名头。

归根结底,这件事情确然是司空景霄自负在先,屠岸离无理在后。

只是堂堂当世真人,随口教训一个后生晚辈,岂能想到会招致如此激烈的反击?

这个时候,也只能是屠岸离自己站出来。

他瞧着姜望,已将杀意散去了,语气也有几分缓和:“方才这一战,你们胜负已分,明眼人都看得清楚。司空景霄的确技不如你,这本座也认。你年纪轻轻,何苦得势不饶人?”

对待屠岸离,姜望可没有那么好的态度。闻言只是道:“本侯说过,没有打得他跪地,就算我输!那么今天,竟算是我输了?”

屠岸离又被噎住。恼恨得直想拔剑。

他看得到世界的真实,却看不懂现在的年轻人,竟能猖狂如此。不但不顺着他给的梯子下楼,还一脚把他搭的梯子踹飞。

想他年轻的时候,对前辈修者是何等尊重?何曾有神临如此顶撞真人?

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无怪乎河关散人说,人心败坏,皆自官道始!(关于河关散人的记载,散见于奇书《四海异闻录》。人身有四海,修行者又常说内天地应外天地,故世人常以四海指代天下。而这部书以‘四海’,而非‘八荒’、‘天下’为名,恰是因为它主要记载的是世间奇人。)

“是我输了,我认!”司空景霄这时候开口。默默调养了这许久,他也算是勉强回过了状态,主动站出来,对着姜望拱手躬身,一鞠到底:“我虚度年华,岁苦无功,今日方知‘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多谢武安侯今日叫我清醒!”

司空景霄此时的态度显得很诚恳。

但姜望并不体谅。

屠岸离服软,是为了剑阁阁主司玉安的颜面。

司空景霄服软,也是为了他师父屠岸离的颜面。

挑战的时候,打了小的出来老的。

道歉的时候,匿了老的出来小的。

他们没有人是真的觉得自己做错了事。

当然世事如此姜望早已习惯。早在天涯台,他就已经懂得,他的道理只在他的三尺剑锋之内。

身后若无齐国,他若非是武安侯。说不得今时便要与向前为邻,也在这众生剑阙吊上那么三五个月。

他若是打不过司空景霄,便再有身份,也只能灰溜溜下山罢了。

因而此刻,面对司空景霄的低头,姜望也只是按剑在腰,环看四周:“那么……剑阁,还有神临吗?”

山台广场上,是一阵让人脸酸的沉默。

年轻一辈最具天资和最具实力的都输了,剑阁坐关的老神临不是没有,但谁又真有把握能够战胜这样的姜望呢?

“好了。”司玉安的声音再次响起:“剑阁年轻一辈,无人是你姜武安的对手。我看当今之世,同龄人中能与你比肩者,超不过一掌之数。如此,也算不得司某人授业无方。你来拜山问剑,既无抗手,便请上座……霜容,带他来岁月剑阁。”

这就表示,此次问剑就此结束,姜望此来的目的,有的谈。而姜望对剑阁的胜负,也局限于年轻一辈中。

那声音就此散去,笼罩天穹的无形压力,也随之化开了。

屠岸离看了司空景霄一眼,什么话都没有再说,就此消失不见。

宁霜容表情复杂,走出来对姜望一礼:“请随我来。”

姜望认真还礼:“有劳。”

但又指道:“我的朋友和徒弟……”

褚幺早已经懂事地将向前扶起来,与白玉瑕站在一处。倒是白牛还跪在那里,如铜铃般的牛眸中,未曾散去恐惧。

“季明。”宁霜容回身道:“你负责招待一下,不要失礼。”

唐季明当然懂得她强调的意思,低头应道:“知道了,宁师姐。”

宁霜容再看向姜望,姜望便轻轻拂袖,随她而去。

……

司空景霄一脸惨然地离开,有些师弟师妹追上去想要宽慰,都被他伸手拦住。赤符剑摇摇晃晃,他莫名又想起了梁慜帝的故事,不由得自嘲一笑。

唐季明受命要保护向前等人不受骚扰,便过来引路,带他们去客舍,安排了一处小院以暂歇。

三人一牛在院子里歇下,唐季明也没什么话可跟他们说,奉了茶水糕点,便自去守在院门外。

院子里的褚幺半跪在地上,心疼地抚摸着白牛的膝骨,给它吹气。可怜的白牛低低哞叫,它何曾正面感受过当世真人的威压?仍有些未回过神来。

房间里的白玉瑕虽然虚弱,坐姿却也端正,忍不住好奇地问道:“你同姜青羊也有许久未见,你怎知他一定会赢?”

相较于后来的‘武安’,他们这些与姜望同一届参与黄河之会的人,还是更习惯叫他姜青羊。

向前这时候已经瘫在了靠椅上,耷拉着眼皮,懒洋洋地道:“很多事情我都怀疑自己是否能够做到,但每次我都会问自己——‘如果是姜望呢?’,每次这样问过,我就会觉得,那还是有一线希望存在的。呵呵……司空景霄算什么?”

白玉瑕有些羡慕地说道:“看来你们一起经历过很多事情。”

谁说不是呢?向前想。

他们彼此坦露过最痛苦的伤痕,也都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转,便已沉下。

他已经放松地睡了过去。

……

……

跟在宁霜容身后,走在绕山的廊道。

层云远雾,都在脚下。众生剑阙,也早已不见。

因知这是直往岁月剑阁去的路,姜望好奇地问道:“久闻天地剑匣之名,不知是什么地方?”

宁霜容略想了想,说道:“藏剑之匣,修剑之地。古今天下所有剑道名家身殁之后,剑阁都会想办法收集其人的佩剑,整理生平资料、所修剑术,录于天地剑匣。三万年来,这始终是剑阁最大的一项支出。”

“所谓‘古今剑魁,皆问剑于天地剑匣’,指的又是什么呢?”姜望又问。

宁霜容道:“咱们剑阁立两座天门,自来就有问剑的传统。所谓‘来者不拒’,并非虚言。而天地剑匣那里,始终有剑阁最强的剑主坐镇。入天地剑匣问剑者,胜可任取一部剑典走,败则需要留下一部剑典……三万年来所有得名剑魁的强者,都来此问过剑,故而有此传说。”

“原是如此……”姜望点点头,又问道:“那么坐镇天地剑匣的,是无心剑主吗?”

宁霜容看着他,大约能够猜得到,眼前这人,是想着洞真之后再来讨教。真是一个很记仇的人呢……

开口说道:“当今剑阁五大剑主,排名第一的是无心剑主。但战力最强的,其实是万相剑主。他老人家常年坐镇天地剑匣,精通天地剑匣内的所有剑术,已经达到本我万相之境界。可惜本心唯剑,近于疯癫……也不能说疯癫,他老人家只是对剑术之外的事情全都不感兴趣,懒得理会。所以又有剑痴之名。”

姜望莫名地想到了燕春回。

不过第一人魔是修到什么都忘了,难有清醒。这位万相剑主却是心中唯剑。

想了想,他还是开口道:“宁道友,今日的事情,我应该向你……”

宁霜容摆摆手道:“人是很难摆脱身份的影响的。我们相识于论剑台,也相熟于论剑台,不如善始善终,只论剑术,不论其它。”

姜望一下子放松了,朗声笑道:“如此甚好。”

宁霜容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

往前行。

绿衣飘在山崖间。

绣花布鞋踩在栈道木板上,摇摇晃晃,吱吱声响。

仿佛穿透了三万年的时光。

感谢书友我爱琪琪888成为本书白银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十九位白银大盟!

老板一来就是十一个盟,真乃豪杰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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