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重新开始

天色尚早,深秋初冬的日头很暖。

但当我从逃出地窖的激动中缓过神来,还是觉得刺骨的冷。

身上衣服沾满了泥浆,满头满脸都是,像是在泥里滚过一样。

四周寂静,甚是僻静。

幽深的庭院里,植了望客松、迎客松、陪客松,各种矮树影影绰绰。

最可观雅致的是那一大片竹林,竹影满地落,映在地面的积水上,被风一吹,清冷乱舞。

夏季是一处纳凉的好去处,但在这大冷月里,没人愿意来。

我还是戒备地各处环顾打量。暗想:先前觉得破庙下面的地窖是现挖的,但那洞壁上的通道绝非一日之功,应是早有的暗道。也不知道此宅子是什么地方,为何要修这样一个暗道,孟妮儿既然知道破庙下的地窖,十有八九也知道这个暗道,难道她与宅子里的人有勾结?

围墙是杏黄色,被日光一照,极其鲜艳。

地上铺着青砖,吸饱了水分,像是能挤出水似的。

暗无天日的日子,过了不知道几日,眼前的景象有一种陌生的熟悉感。

恍如隔世。

总算是重新开始了。

即便眼下前途未卜,又冷又饿,我还是从心底慢慢泛起奇异的兴奋。

付出了惨痛代价,从权势中脱了身。

差点儿覆水难收。

有哗哗的声音传来,我飞快地躲在青桐树后。

探头看去,一个小沙弥拿着一把大扫把,低头专心扫着地,青色头皮上的九个白色戒疤明显。

他只一心扫地,将枯枝败叶归拢在一处,地面上的积水也被扫进了植丛中。

眉目清秀,面相和善。

只是,生怕人心隔肚皮。

我如今孑然一身,又碰上孟妮儿这样的歹人,忍不住疑神疑鬼。

小沙弥正扫着地,忽然停下,单手作礼,道:“施主。”

也不见人,只听见一个清朗的声音:“小师父可有见小黄?方才我看他朝这里跑来了。”

小沙弥摇头:“小黄识路,饿了自会回去,施主不必担心他。”

俩人说了会儿话,那位看不见的“施主”走了,小沙弥清理了枯叶也扛着扫把走了。

原来是一个寺庙。

看来,那破庙与这尚有香火的寺庙暗通款曲。

只是那破庙败落了,这暗道倒是留下了。

“小黄,小黄,快来,我给你买了条大鱼,小黄?”

方才说话的施主又回来了。

先前以为小黄是人,听这人的口气又不像。

那小沙弥说小黄识路,这位施主为小黄买鱼,想来那小黄是只猫了。

我躲在幽暗的大树后,听着他温柔地唤猫,心中一动,就走了出来。

一见到我,俊朗的红衣男子惊诧地瞪大眼睛。

“公子莫怕,我样子虽狼狈了些,却跟你一样是香客,只是贪看寺内景致,没留神脚下,跌进了泥水里,这模样我也不好见人,不知能否请公子借我一身衣裳?”

“跌得这么一大跤!”他同情地上下打量着我,不自觉流露出口音来,竟是宣化那边的。

他犯难道:“在下没有女装,只有男装呀。”

“无妨,只要是干净的,我……我……很冷。”

他愣了下,马上动手解身上的猩红羽缎披风。

我连后退几步,肃声说:“不,不行,公子这件衣裳珍贵,还请公子找一身常服借我一用。”

见我态度坚决,他只得作罢,转身就往回跑,“你等着,在下去去就来。”

那位施主一跑远,我就抱着肩,原地跺脚取暖,不防备一转头,看到竹林里有一双晶亮的眼睛,登时吓得魂飞魄散。

与他对视一眼后,就听见“喵”得一声,没想到是只猫!

我惊魂甫定,眼睁睁看一只肥硕的大黄猫走出来,应是那施主找的“小黄”。

它姿态慵懒轻盈,沿着墙角走动,在树丛中钻来钻去。

“女施主,衣裳拿来了——”的男施主气喘吁吁跑来。

“嘘——”我指了指树丛,他立刻发现了小黄,眉开眼笑地喊了道:“小黄!小黄!”边喊边递与我衣裳和毛巾。

我躲在树后,把身上的一层脏衣裳脱下,迅速披上他的深绛色棉袍,耳边是不远处他逗弄猫咪的声音。

“你怎么乱跑?这么冷的天?你冷不冷?啊?”

“好不容易瞒着禅院里的人给你买了条鱼,你不想饱口福了是不是?”

……

我听得不由失笑,笑了笑,却又没由来地想哭。

树下,他抱着猫而立,见我出来,忙又递上手炉。

“姑娘冻坏了吧?快回前殿找地方梳洗梳洗吧,你的同伴找不见你,也该着急了。”

“我自己来进香的,没有同伴。”我道,“敢问公子可是借宿在此禅院?”

“对啊,在下进京赶考,早来了一个月,就宿在这禅院,已经住了一周有余了,就为着临时抱佛脚,哈哈。”

我微微笑了笑,沉吟了片刻,说:“你一说,我想起了一事,我听说这附近还有间庙,求功名特别灵,就是后来破落了,你不妨也去拜一拜,说不准神仙还在呢,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啊,再说,多拜一拜,总是没坏处呀。”

“当真?”他惊喜问,一看就是信了大半。

功名,利禄,总是让人欣喜若狂,什么都肯,什么都信。

我微笑了笑:“当真。”

(本章完)

第170章 结识廖辰

男子抚摸猫的手停了下来,略想了想,便说道:“那我可要试一试,今儿天好,待我拿了香火就去。”

说着,玉面含笑,朝我作了一揖:“多谢姑娘告知,倘若他日在下高中,必重谢姑娘。”

我心里暗道:“想要考取功名,不好好念书,光想着求佛拜神,还招猫逗狗的,可见是个草包。”

但面儿上却不表露丝毫,只轻声说:“公子言重了,公子也不必心急,殊不知拜佛有两个时辰最佳,一是夜里亥时,一是清晨卯时,不如等到明日一早再拜也不迟。”

他连连点头:“姑娘所言极是,此事急不得。”

他将怀里的猫换了一个姿势抱着,打量着我:“姑娘怎么一个人?姑娘脸色也不好,哎呀!一说话,我竟忘了你跌了一跤,冻坏了吧?若是姑娘不嫌弃,去在下禅房里梳洗一番、烤烤火吧。”

“那就叨扰公子了。”

禅院香火旺盛,随处可见香客和沙弥。

人人忙碌,顾不及他人。

就算我脸上脏污,也是芸芸众生的一员,这让我生出隐入尘世的踏实感,只是不敢放松警戒,生怕禅院里藏着孟妮儿的同党。

或者,孟妮儿就藏身此处。

我始终低着头,紧跟在他身边,他以为我羞于颜面不洁,有意挡在我身前。

他甚是开朗健谈,去往禅房的路上,我已经知道他的身世。

姓廖,单名一个辰字,年方二十,这是他头一回进京赶考。

“我祖上几代,不曾有一人读书当官,我爹说家里良田再多、金银再丰,若是家族里没有读书人,那便不算真正兴盛,所以我爹一心要把我供出来,给我重金请最好的先生,幸亏在下资质尚可,不辱家门,考秀才、举人,皆是一战既成,只是大应朝人才济济,在下对考进士实在是心里紧张。”

听他言语真切,毫无机心地袒露心声,我渐渐觉得此人并非只求功名富贵的俗人,倒真真是一个坦诚爽快之人。

“……姑娘是本地人?家里怎么放心叫姑娘一人出门?……”

我愣了愣,想到家里人就在京城里,而我却不能回去,不禁觉得孤寂。

默默思量了片刻,暗自吸了口气,看向廖辰道:“实不相瞒,我是偷偷从家里跑出来的,家里头逼婚,非要将我嫁给一个六十岁的员外做姨娘,我气不过,就带丫鬟离家出走,没想到被追上了,丫鬟为了让我能逃走,把人引开了,现如今只落得我一人,身上银两也被贼人偷了,简直是实惨,是不是?”

廖辰惊讶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古如此,也是最无可奈何之事,若是良配尚可,像那般鹤发鸡皮之辈,岂不是害了姑娘?但姑娘做出逃婚之举,当真是胆识过人,在下佩服。”

“你是说我大逆不道?”

他忙道:“非也,非也,在下是真心敬服姑娘,在下虽生为男子,平生从不曾做过自己想做之事,从来不曾。”

我苦笑了笑,并不言语,在心里又思量了一会儿,方说:“廖公子可否假借我一笔银子?我……”

他打断我:“姑娘不提,在下也正有此意,谈什么借?海内存知己,相逢即是有缘,姑娘落难,在下自当尽绵薄之力。”

我几乎热泪盈眶,感激地道了谢,低声说:“其实我家并非京城人士,前些年,到处打仗,我随家人来京城逃难,路上与家人走散过,所幸后来又重聚了,这回我离开家,已下定决心躲上一段时光,只苦于身无分文,我有一计,还请廖公子助我。”

“姑娘但说无妨。”

“我假意给你写一张欠单,言明几年前几月几日借银百两,你去东坊长街的一间隆发药铺找赵掌柜,他们若问你我为何借你这么多款银,你也莫要多说,只说见我与家人失散,饥寒交迫,央你借的,他们多半会给,到时候少不得给廖公子辛苦费。”

“诶!姑娘当在下什么人了?若再说这些,我可就要恼了,”他笑,“不过,姑娘此计甚妙,又不引起你家人怀疑,又能取到银子,甚好!甚好!在下稍后就去。”

“我随你去。”我道。

他惊诧道:“那你岂不是要露了馅啦?”

“我又不进去,就在旁边的茶馆儿瞧着,再乔装一番,怕什么?”

“那你就换上我的衣裳,戴着我的狐毛风帽,那帽两边各有一条狐尾围巾,两相一围,只露双眼睛了。”他兴致盎然。

廖辰带着随从,志在必得地走向赵叔名下的药铺子。

药铺店面低调,悬着厚重的布帘,白天光线亮,倒看不出里面的情形。

在廖辰快走到时,一个妇人牵着孩子,手中拎着一包药,掀开帘子走了出来。

我坐在茶馆儿的角落处,重重松了一口气。

林家尚无碍。

不远处,两个喝茶的男子,嗑着瓜子,正说得兴起,我忽然听到事关宫里的事,忙竖耳静听。

“……可惜当真是可惜,眼瞅着要当皇后了,嘿,生了场急病,没了!不过,好在是追封了个皇后的名号,也算是如了愿了!”

另一个冷哼一声,压低声音:“宫里头的事,那可不好说,好好一个人,说没就没了,城里这阵子又戒严,说不好是有什么内幕,只是咱不知道罢了。”

世间的传言,捕风捉影,却不无道理。

我明明是当局者,可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开始变得遥远。

而我只是思绪万千,心中悸动翻涌,一时情难自抑,只得转头望向街上,假装浑然无事。

君无戏言。

梁献意没有为难我们林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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