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6章 思南城下的钓鱼佬

浮在水面上的稻杆浮标往水里沉下去又浮起来,沉下去又浮起来。

李明淳眼睛一亮,猛地站起来,双手抓住毛竹杆制成的鱼竿,双腿成马步,腰沉背弯,双臂一使劲,走你!

一条乌江鱼翻着肚皮、甩着尾巴被甩到了岸上的卵石滩上。

“嘿,乌江鲢鱼。”丘弃浊啪啦啪啦跑下台阶,像螃蟹一样迈着双腿,跑上河滩,走到跟前,欣喜地取下鱼钩,把鱼丢进竹篓里。

又探头往竹篓里看了看,更加欣喜,“子明,你钓到了这么多鱼?今天晚上,酸汤鱼火锅必须搞起来。”

“哈哈,那是必须的。”

“子明,你这酸汤鱼火锅,哪里学会的?”

“那是我跟着王督宪去西苑做客,皇上特意叫御厨房做的,用的米汤发酵酸汤,再加木姜子、花椒、辣椒.

皇上给我们介绍配料做法,还感叹道,这酸汤鱼火锅,最好的鱼就是乌江鱼,乌江里的鲢鱼。去骨脍片,再配上这边的坛腌酸菜,那才是正宗的酸汤鱼。”

丘弃浊直直地看着李明淳,嘴巴张开,许久都合不上。

“子明,你进西苑做过客?”

“对,沾了王督宪的光。皇上喜欢在西苑请众臣们吃饭,不是御宴,是类似家宴那样。

王督宪、梅林公、太岳公、大洲公、子理公、莱阳公、陕西的曹公、山西的霍公、东北的魏公、汝宁侯、带川公

还有你们邺侯书院的学长,潘府尹,都在西苑吃过皇上的家宴。”

李明淳手里给鱼钩重新套上蚯蚓,嘴里答道。

丘弃浊一脸向往地问道:“西苑,听说那里有山有湖,美如仙境?”

“没有你说的那么美如仙境,就是普通的湖景,楼台殿阁,不过里面树很多,十分安静。”李明淳右手用力一甩,鱼钩被甩了出去,扎进了水面。

丘弃浊看到他这样子,一脸的不满,“你还要钓鱼?”

“当然是继续钓鱼。”

“指挥司找你。”

“外面的播州土兵要吃过早饭才会攻城,而且他们这几天的攻城重点是官码头这边。我就钉在这里。”

“指挥司有其它事找你。”

“什么事?”

“我怎么知道,你去了朱师长自会跟你说。”

李明淳只好把鱼钩从水里拉起来,用一根长木条把蚕丝做的渔线缠好理直,再和鱼竿归在一起,叫来一位守卫的土兵。

“大哥,帮我收到你们岗哨里。”

“没问题李参军。”

李明淳跟着丘弃浊上了青石板堆砌的台阶,往头顶上的城门走去。

“子明,你为什么要坚持死守官码头?”

两人刚好走到了台阶顶部,水门城楼前,李明淳微微喘着气,站定了指着脚下的官码头说道:“你看这官码头,靠着乌江,是思南城与外界交通的唯一通路。

快船顺流而下,直到印江城,再通过那里与铜仁、湘西通往来。”

“可是这里无险可守,只凭东西两边的那道河堤,还有前些日子修建的木栅栏,防守起来很难。

杨偏刀几次要求把兵力收回到水门,你一直在反对,到底什么原因?”

李明淳指着官码头划了一个大圈,“清涟,钓鱼必须有诱饵,没有诱饵鱼儿怎么咬钩?鱼傻,可杨兆龙不傻!”

“诱饵,你拿官码头当诱饵?”

正说着话,突然城楼上一声炮响,远处江面也传来几声炮响,声音跟思南城楼上的炮声不同,显得很闷。

闻声看去,看到对岸江边上,火光闪动,不一会就是闷闷的炮声传来,然后看到一群群的人,涌上对岸的江边,手舞足蹈,张弓搭箭,对着一艘逆流而上的桨船乱射。

那艘船两边的船桨齐划,仿佛凝聚成两条手臂,一下又一下划动着江面,船只冲破江面,撞出无数的水花,向官码头方向驶来。

乌江在思南城这一段江面,水流并不湍急,江宽水缓,船只顶着空中乱飞的箭矢,有一发没一发的石弹,离官码头越来越近。

李明淳和丘弃浊现在看得清楚,对岸江边,十来堆人各围着一个炮位,那是播州土兵的松树炮,总共十门,用来封锁江面,狙击从印江逆流而上的船只。

只不过效果十分感人,到目前为止,打中了四艘船,打出五个洞,暂无人员伤亡。

反倒是播州土兵布置在对岸的弓弩手,这段时间射中了船上二十一人,其中两人伤势过重死掉了。

战果显赫。

桨船很快靠近了官码头,一群人穿过一道栅栏,以及前面密密麻麻的拒马,上前到栈桥上,接过缆绳,把船只绑在栈桥的木桩上。

搭上挑板,一群穿着褙子的民夫冲上船去,迅速搬运货品。

一麻袋一麻袋的粮食,一木箱一木箱的弹药,还有箭矢、刀枪等军械,装在长竹篓里,被两三百名民夫们挑着、扛着、背着,运下船来,沿着台阶爬上去,呼呼地微喘着气,从李明淳和丘弃浊身边跑过,进了城楼门洞。

啪啪的脚步声在门洞里回响,格外清脆。

过了一会,又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门洞响起,一群民夫抬着担架跑了出来。

他们比冲进去时跑得要慢许多,担架上躺着伤员,需要运到印江,再转去辰州城,那里的军医云集,医疗条件更好。

还有两位参谋官,背着牛皮公文包,跟着担架队匆匆跑出来,见到两人,连忙立定行了一个军礼,下了台阶,沿着挑板上了船。

船只两边竖着一人高的厚木板,涂着厚厚的泥土,甲板上堆着层层稻草。

船上的水手和桨手抓紧时间,用木桶从河里提水,一桶桶的往泥土和稻草堆上浇,顺手再给大汗淋漓的身子浇上一桶河水,淋个舒服通畅。

有的水手和桨手巡视各处,检查船只和防御工事。

其余的水手和桨手坐在甲板,吃着饭团,喝着盐糖水,轻声说着话。

担架队把伤员抬上船,安置好了,参谋官跟着上了船,跟水手长说着话。船长在岸上跟码头上的官员说话,然后在一叠文书上签字,卷了几张塞进腰包里,跟码头上的人挥挥手,沿着挑板上了船。

时间过去了大约半个小时,船长举起右手,说了些什么,站在甲板上的水手和桨手们轰声应了一句,笑着散开。

挑板被取下,缆绳解开,丢回到船上。

四位水手分别在船头和船尾,用竹篙撑着岸堤。在他们娴熟的操控下,原本朝上的船头在河面上调了一个头,朝着下游。

船长大喊了一声,桨手和水手们齐声大吼一声,唱起了乌江船调:“嘿咗!嘿咗!嘿作冲啊!”

船桨随着号子节奏划动,号子喊得越来越快,船桨划得也越来越快,船速也越来越快,不过一分钟,船只冲进河中间,顺着最急的河流,猛地向下漂去,比刚才逆流而上时的船速要快十几倍,如同离线的箭,嗖地就远去。

只剩下高亢急促的吼声还在江面上回荡。

“嘿咗!”

看到船只远去,消失在江面的烟波中,李明淳和丘弃浊不由自主地长舒一口气。

“其实城里的粮草辎重够坚持三个月,三个月啊,湘西的援军爬也该爬来了。何必叫这些船夫们,冒着风险来回穿行。”

丘弃浊看着李明淳,“子明,你这是拿着几十号人命在当诱饵。”

“那又如何?”李明淳不在意地说道,“我们整个思南城就是一个大诱饵。只不过我用官码头钓杨兆龙,督宪用思南钓播州,钓杨应龙。

清涟,慈不掌兵!”

丘弃浊长叹一口气,正要说话,听到远处响起一阵阵牛角号声,接着是杂乱的高喊声,闻声转头一看,脸色跟着一变。

官码头两边各有一道泥土垒堆的堤坝,高出江岸三四米,用来抵御汛期会上涨的乌江水,免得冲进岸边的田地里。

守军在这两道堤坝上面竖了一道半人高的低栅栏,在堤坝前面修筑了两道两米多高的高栅栏,全部是用木桩扎制而成,非常坚固。

号声响过,播州土兵在头人和军官的驱赶下,十几人一队,举着盾牌,拎着苗刀,挺着长枪,沿着坝埂,踩过稻田,缓缓向官码头边上的堤坝走来。

在他们的后面,跟着数百上千的弓弩手。

离堤坝还有五六十米,播州土兵的弓弩手对着堤坝射击。箭矢在空中发出瘆人的呼呼破风声,向堤坝飞去,有一部分钉在低栅栏上,发出梆梆的声音。

思南城守军站在堤坝上,躲在低栅栏后面,举着盾牌,居高临下,对着被高栅栏拦住的播州土兵张弓射箭。

箭矢在空中飞来飞去,栅栏前面,时不时有播州土兵中箭,倒在泥泞的田地里。鲜血慢慢流出,在泥地水田里弥漫开,鲜艳的红色没一会就变成了黑褐色,跟泥土一个色。

土兵举着盾牌,在泥地里趟着脚步,走到第一道栅栏跟前,举起苗刀和长柄砍刀,对着伤痕累累的木栅栏砍了起来。

一队守军在军官的指挥下,列队站好,把鸟铳架在低栅栏上,对着聚集的播州土兵,砰砰的打了起来。

鲜红的血花在空中绽放,五六人应声倒下,其他土兵接过他们的盾牌和砍刀,继续在泥泞和鲜血中砍栅栏。

箭矢破风声一直不停,时不时有铳声响起,播州土兵陆续倒下,他们的同伴把伤员和死者拖到后面,蒙着头默不作声地继续砍栅栏。

终于在二十多分钟后,播州土兵付出了伤亡一百多人的代价,把第一道栅栏砍出七八个缺口,土兵们从缺口挤进来,走了四五米远,又被第二道栅栏拦住。

这一次他们遇到更大的危险。

守军站在堤坝上,举着五六米长的削尖竹竿,对着挤在第二道栅栏后面的守军乱戳。尖锐的竹尖横七竖八地从高处戳过来,防不胜防。

它们有弹性,可以避开盾牌,戳中举着盾牌土兵的腿脚,或者被盾牌一弹,戳中旁边的土兵的身子。

从第一道栅栏缺口钻进来的播州土兵,被挤在狭窄逼仄的空间,就像关在笼子里的老鼠,无法躲闪,纷纷倒下。

又过了半个小时,在伤亡了两百多人,第二道栅栏终于被砍出两个缺口,但是播州土兵们已经精疲力尽,再也爬不上三米多高的堤坝。

他们很有默契地抬着受伤的同伴,以及尸体,缓慢有序地向后退,从第一道栅栏的缺口退了出去,一直退到了一百米远,守军弓弩的射程之外。

纷纷坐在泥地水田里,盾牌和刀枪丢到了一边。

军官和头人在旁边又蹦又跳,又打又骂,但坐在泥地水田上的两三千播州土兵,默然无语。

沉默中聚集着力量,冷漠的眼神寒彻入骨,军官和头人们慢慢地冷静下来。冷静慢慢传递上去,最后响起了收兵的敲锣声。

播州土兵们刚离开战场,守军放下一个个木梯子,数百人顺着梯子下来,扛着木头,钉在缺口里,再用铁丝把木头牢牢地绑在一起。

第一道栅栏修葺好了后,再退回来,把第二道栅栏修葺好。

不到半个小时,播州土兵们费尽心血在第一道和第二道栅栏砍出的缺口,又完好如初,上面还多了横七竖八的木板,看上去比此前还要牢固。

李明淳和丘弃浊站在官码头台阶尽头,居高临下地看到了这一切。

长舒了一口气,丘弃浊转头看着李明淳:“子明,这就是你所说的钓鱼?”

“对。”

“每天两到三次,播州土兵死伤三四百人,思南土兵死伤三四十人,就像挤在两个笼子里的老鼠一样,互相厮杀,厮杀了八九天。子明,这就是你所说的钓鱼?”

“对!”李明淳斩钉截铁地说道:“这就是我说的钓鱼,让杨兆龙认为只要再加把力,就能把官码头攻下来。只要攻下官码头,就能把思南城困死。

困死了思南城,这座不大的城池,指日可待。

我就是用这样的法子,把杨兆龙和他的一万三千播州土兵,钓在思南城下,让他们进又进不来,退又舍不得。

现在已经过去十三天了,杨兆龙和他的一万三千播州土兵,在思南城被牵羁了十三天。

我相信,只要再坚持十天左右,局势就一切明朗了。”

丘弃浊看着李明淳,摇了摇头,“慈不掌兵,子明不愧是王督宪的令史,言传身教,果真与我们不同。”

李明淳哈哈一笑,“清涟是说李某心狠手辣?”

“是啊,不过战场上不心狠手辣如此行事?我也看明白了,战场上的一个决定,都关乎成百上千人的生死。

心不硬,如何下得这个决心?”

“不,清涟,心太硬了也不行。”

“什么?”丘弃浊好奇地问道,“子明,你话什么意思?”

(本章完)

第677章 到底钓没钓上?

“清涟,心太硬,视这些将士为草芥,也不行。”

“为什么?”

“此前国朝以文制武,边事糜烂,为何?

一是众多文官只会四书五经,兵法军略全靠凭空想象。在他们眼里,自己神机妙算,用兵有方,吃败仗完全是武将贻误战机,怯敌畏战。

二来就是众多文官,视边军将士为草芥,只是叫他们提着脑袋卖命,不要说赏功,给他们一口饱饭吃,文官们都觉得是天大的恩赐。

如此心硬如铁,焉能不吃败仗。”

丘弃浊点点头,“有道理。可是子明,这不是两头堵了吗?慈不掌兵,又要爱兵如子,岂不是十分矛盾。”

“这有何矛盾的?”李明淳不以为然,“不要妇人之仁,要舍得让将士们牺牲,但是必须要让将士们牺牲得有价值,有意义。”

丘弃浊连连点头:“太有道理了,子明兄,你的一席话真是让我胜读十年书啊。”

“好了,你此前不是说指挥司有事找我吗?耽误这么久,会不会误事?”

“其实也没有什么事。朱师长担心杨兆龙会逃,想找子明商议一下,看如何黏住他们。不过今日情况来看,杨兆龙还是老样子,一时半会走不了。”

“今日走不了,明日可能走。明日走不了,后日可能走。我们必须想法子,让杨兆龙十天半个月都脱不了身。”

李明淳这么一说,丘弃浊连连点头:“子明,你这么一说,觉得还真有可能。下决定往往在转念之间。

走,我们赶紧到指挥司去,跟大家好好商议一下。”

指挥司在水德江长官司里,进了戒备森严的大门,院子里一片忙碌,两厢房间全是指挥司的办公室,参谋处、政工处、后勤处,穿着原野灰陆军军装的军官和士官们,来来往往,见到李明淳和丘弃浊都点头打招呼。

穿过两道门,进到中院里,这里是指挥司作战厅,隔着院子就听到正屋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嗓门最大的就是水德江长官司副长官杨偏刀。他负责统领思南城里的土兵,是思南城指挥行司副指挥使。

他嚷嚷的声音就跟打雷一样,传出前厅,在院子里回响,震得窗棂哗哗响。

“这么憋屈的打仗,我老杨还是头一回。你说我们兵少势弱,老老实实当个缩头乌龟,我老杨也认了。

可我们兵少,但不势弱啊!开战头三天,播州那帮龟儿子,差点被打崩了。我们这边居高临下,就跟功德池里打王八,那是一枪一个。

打死打伤播州军官头人两三百人,其余的士兵们,士气都被打没了。

要我说,当时就应该把播州土兵打崩,再冲出去把他们都抓起来”

“打崩?老杨,你口气不小啊。我们才多少人?第四师前卫团第一营,一千人。加上水德江司和蛮夷司的兵丁两千四百一十人,拢共才三千人。

播州土兵有多少人?一万三千人。打崩了跑得漫山遍野,怎么抓?就算是一万三千头猪,你漫山遍野去抓,得抓多久?这还是一万三千人,有刀有枪,身经百战的播州精锐。

我们追出去,追到荒郊野外,只要在某一处给黏住,其他的播州土兵闻讯围过来,该崩的就是我们了。”

跟杨偏刀打擂台的是吴笪飞,第四师前卫团副团长,镇筸兵悍将之一。

“可也不是这么打仗啊,当缩头乌龟,你心里舒服?老吴,你好歹也是镇筸兵出来的,甘心吗?”

“有什么不甘心的?”吴笪飞不以为然地答道,“只要能打胜仗,叫老子当乌龟在地上爬也可以。”

杨偏刀愣了一下,停了几秒钟又嚷嚷道:“既然要守城就好好守,官码头那里有城楼,把城门一关,墙高城坚,杨兆龙把满嘴牙磕碎了也攻不上来。

你们倒好,非要把官码头也圈进来,那个鬼地方,无险可守!只有两道堤坝和几道木栅栏,全靠人命在撑。

官码头那里,我们已经死伤了四五百人。我们总共才多少人,这么打下去,我们土司兵打光了,你们镇筸兵光杆一个,撑得住吗?”

“杨偏刀,你什么意思?”吴笪飞怒问道。

“没什么意思。你们躲在后面怯敌畏战,就把那些火枪火炮给我们。你们怕死,我们不怕死!”

“艾满民,你说谁怕死?”

“哪个砍脑壳的躲在后面,那个就是怕死的。”

“信不信老子一耳斯铲死你!”

“来啊,来啊,你要是不敢,就是背时砍脑壳的!”

李明淳和丘弃浊对视一眼,继续往前走。

“好了!莫要吵了!”出来灭火的是水德江长官司正长官张瑢,整个思南城也就他能压得住杨偏刀。

“杨偏刀,你乱弹琴个鬼啊!吴笪飞他们是镇筸兵出来的,你湘黔川到处打听好,镇筸兵那个不是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的好汉。

你以前不是最佩服他们的吗?怎么现在面对面还呛火?”

“他们是见面不如闻名!浪得虚名!”杨偏刀又呛了一句。

“给老子闭嘴!”张瑢彻底怒了,“再敢出声老子用布鞋抽死你。”

“好了嘛,我不出声就是了。”

张瑢继续说道:“守城前三天,镇筸兵那个打法,一枪一个,三天就把一多半的军官和头人搞没了,谁遭得住?

李参军说得对,这样打下去,再打个一两天,杨兆龙撅起屁股就要跑。王督宪费尽心思,姚都事、任都事费尽心思,好不容易把杨兆龙哄弄出来了,你个龟儿子的又把他给吓回播州那个团鱼廓阔里头去。

后面怎么打?播州那些山寨,你个龟儿子当先锋去啃下来。”

“张叔,播州那里山比我们高得多,地势比我们也险得多,你喊我去当先锋啃团鱼廓阔,你是嫌我死得不够早啊。”

张瑢继续骂他:“你现在知道事了!刚才你在这里叫什么?镇筸兵就是打得太厉害,生怕把杨兆龙打跑了,才没得法子撤到后头来。

是怕死吗?你个龟儿子瞎讲什么!”

李明淳拉着丘弃浊站在门外,继续听着。

张瑢把杨偏刀骂了一通,转过头对朱钰和吴笪飞说道:“朱师长,吴团长,杨偏刀这个砍脑壳的胡说八道,你们不要放在心上。不过他有一句话,我觉得说得有点道理。

官码头那一块,实在不好守。杨兆龙除了从两边进攻,还时不时调船过来,靠在码头上,直接冲码头,那才是大麻烦。

杨兆龙进攻官码头,打了有五六天,两边进攻,我们也就伤亡了一百来人。调船冲码头,冲了两回,伤亡四百来人。

我们拢共才多少人,杨兆龙正在收集更多的船,再往码头冲两次,我们就真的有些扛不住了。

朱师长,吴团长,思南城里已经囤积了足够多的粮草和军械,足以坚持三个月。三个月这战事肯定发生了变化。

你们帮忙劝劝李参军,这官码头,不守也罢.”

前厅里一片寂静。

任博安、罗昇、杨彦等人面面相觑。

罗昇开口道:“张长官,杨副长官。现在我们的形势大好,安长官和张副长官,带着五百兵丁,汇合了印江那边的兵,守住了印江城,保住了我们思南的后路。

守城最忌讳的是守死城。

官码头通过乌江把我们跟印江城连在一起,是思南城与外界的唯一通路,要是弃守官码头,就等于把这条唯一通路也放弃了,思南城可就成了一座死城。”

杨偏刀又嚷嚷开了:“死城就死城。要是再这么守下去,我们两千多土司兵在官码头死伤殆尽了,你们镇筸兵也守不住这思南城。”

这话一下子把他肚子的小心思暴露出来。

他是心痛自己的兵丁。

镇筸兵太猛了,不敢轻易用。官码头和城防现在全靠思南土司兵,水德江和蛮夷两土司,拢共才三千兵丁,安岳、张承祖带了一部分去到印江,思南城就剩下两千多。

守官码头就死伤了五百来人,几乎损失了五分之一。

杨偏刀心痛,张瑢也心痛啊!

朱钰和吴笪飞也是带兵的主官,能体会到两人的心痛。

可这个决定是李明淳力排众议下达的。

他虽然挂着参军的名义,虚职一员,可他是湖广总督王督宪的令史,奉命前来,等于是监军。连指挥行司主官,指挥使朱钰都不敢轻易驳他的意见。

再说了,李明淳的这个决定也很有道理。

留下官码头这么一个破绽,让杨兆龙心怀希望,以为自己再努努力就能打下思南城。

王督宪给思南城的任务十分明确,把杨兆龙连同他的一万三千兵马,死死地牵制在思南城下,让他无心旁顾。

现在李明淳就是把官码头当成一个诱饵,死死地钓住杨兆龙,没毛病啊。

可是张瑢和杨偏刀的心情,也需要体谅。

他们是思南城的主人,没有他们的鼎力支持,怎么守思南城?

“既然官码头不好守,那我们就不守了!”

李明淳的声音传进前厅里,打破了寂静。

众人闻声转头,看到李明淳和丘弃浊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李参军,我们不能因小失大啊。”杨彦连忙劝道。

“是啊,牵制住杨兆龙要紧啊。”张瑢一脸纠结地说道。

“诸位,我理解张长官和杨副长官的心情,但也请大家相信,我不是感情用事的人。刚才我和清涟在官码头目睹了一场战事,明显感觉到,播州土兵的士气十分低落。

这不行。

这好比我钓鱼,鱼上钩了,几经拉扯后,鱼儿觉得这诱饵食之无味,准备放弃了。那不行,诸位,我们不能就这样放他们走。

我们必须给杨兆龙一些甜头。”

李明淳的话让众人眼睛一亮。

对啊,杨兆龙在思南城下困顿了十几天,除了碰得一头包,啥也没捞到。说不定这会已经心灰意冷,准备卷包袱走人。

现在必须给他些甜头,再把他给钓上。

朱钰眼睛里满是欣喜,“没错,再这么拉扯下去,杨兆龙可能会脱钩了。一旦脱了钩,再想钓上他,可就是件大麻烦事了。”

张瑢一拍桌子,“没错,是得给杨兆龙丢点好处了。”

杨偏刀在一旁嘟囔着,“神也是你,鬼也是你,好话都让你一个人说完了。”

张瑢头也不回,转腿就是一脚。

“就你个砍脑壳的屁话多。”

李明淳不在意地笑了笑,“诸位,我估计了一下,现在可能是战局最关键的时候。十二天了,朝廷王师各部,应该已经展开,正在进军各战略要点的路上。

此时杨兆龙万万不能退!

他一退,就会给战局带来难以预料的变数。所以在下建议,干脆让出官码头,让杨兆龙把思南城围成一座死城。”

丘弃浊在一旁点头附和道:“官码头,是思南城目前唯一与外界联系的通路。对于杨兆龙来说,占了它就等于把思南城最后的通路切断。困死思南城,攻下它就指日可待。

满满的诱惑。杨兆龙一旦吞下去,十天半月肯定脱身不了。”

朱钰也不啰嗦,直接问道:“李参军,什么时候撤离官码头?”

“现在。半个小时前,杨兆龙部在官码头东边又一次铩羽而去。估计两三个小时内不会有新的进攻。

趁着这个好时机,把守军都撤回水门里来。此外,派一艘快船下印江,给他们报个信,我们放弃了官码头,叫他们不要再派船逆江上来演戏了。”

“好!吴笪飞,杨偏刀。”

“到!”

“吴笪飞,你马上接管水门防务,掩护官码头的弟兄们撤回来。杨偏刀,你马上去组织撤离,有序撤离,不要让杨兆龙部有所察觉。

人员和军械全部清点完毕,必须一人不漏、一刀一枪不落地全部撤回来。”

“是!”

过了一个小时,杨偏刀回来了。

“六百四十六名兄弟,都撤回水门了。没少一人,也没给播州佬留任何东西,一根木棍都没留。”

任博安也跟着回来禀告,“派往印江城的快船也放下去了。码头上还有四艘船,一并都放下去了。”

又过了两小时,吴笪飞派人来报信。

“播州土兵很快就察觉到官码头的异常,很快派兵前去打探,发现我们撤兵后,马上派兵占领了官码头。

现在他们正在官码头一带安营扎寨,停靠了五艘船只,全军都在欢呼”

“让他们欢呼吧,打了十二天,终于有了战果,不容易”

是夜,李明淳正在睡觉,突然被人叫醒。

睁眼一看,是朱钰,一脸的严肃。

“怎么了朱师长?”

“夜不收侦察队刚急报,杨兆龙部撤了!”

“撤了,他放弃了官码头?”李明淳脑子还有点蒙。

“不是的,他们从思南城下全线撤离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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