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海刚峰入翰林院

“明威!”“会首!”

海玥刚刚走出北镇抚司,严世蕃和赵文华立刻眼巴巴地迎了上来。

得知了案情的最新进展后,赵文华率先松了一口气,笑容满面:“会首大人亲自坐镇,此案方能拨云见日,当真是可喜可贺!”

锦衣卫若因此事声名狼藉,难免恨上揭开盖子的俩人,现在确实皆大欢喜,他顿时感到如释重负。

“盛娘子已死,定国公看来只能拿沈家出气了,没想到区区一个媒人,竟能折腾出这等风波!”

严世蕃倒不担心锦衣卫的怨恨,以他父亲清流领袖的定位,挖出锦衣卫的烂事,反倒更能得到朝堂群臣的拥护,却是遗憾于这起案件的功劳又落空了。

海玥看出两人的心思,稍稍沉吟,倒是开口道:“盛娘子一案尚有隐情未明,东楼和元质若想调查,可以深挖下去!”

“哦?”

严世蕃精神一振,摆出聆听之色。

海玥道:“依我推断,顾氏生父当是锦衣卫中人,以两位之见,此人该有何等特征?”

严世蕃目露思索,缓缓地道:“据仆婢供词,盛娘子表面温婉可亲,实则最是趋炎附势,但凡权贵子弟家道稍有衰弱,她面上恭敬,背地里却极尽嘲讽之能事……”

“这等妇人,若顾氏生父是锦衣卫都指挥使,即便是指挥佥事之流,她也必定曲意逢迎,毕竟锦衣卫权柄之重,岂是工部侍郎可比?”

“但眼下她明里善待顾氏,暗中最宠爱的仍是二弟子,可见对方明面上的官职远不及侍郎,偏生又能令盛娘子不得不虚与委蛇,甚至扬言要将家产尽数留给幼女……”

严世蕃加以总结:“如此说来,此人在锦衣卫中职位不高,却手握实权,且……贪财好利?”

海玥颔首道:“东楼洞若观火!”

严世蕃朗声大笑:“明威过誉了,线索都已摆在眼前,若还参不透其中关窍,岂不辜负了咱们一心会的名头?”

说罢,他又拍了拍赵文华:“放心吧,此事交给我们俩,定教那厮无所遁形!”

赵文华暗自苦笑,面上却恭敬道:“会首放心,我等必当竭尽全力!”

“好!”

海玥要的正是这份尽心。

先前他虽托请陆炳查探,但从回应来看,对方却是兴致缺缺。

这也难怪,如今陆炳正着力洗刷锦衣卫恶名,自然不愿横生枝节。

殊不知,有些真相若不彻底查明,反而会适得其反。

而今有严世蕃与赵文华从旁协助,正好补此缺憾。

他自己则回了翰林院。

“明威!你终于回来了!”

“哎呀!你怎的如此冲动,竟受了那锦衣卫的激,去北镇抚司作甚?”

“他们没有为难你吧?”

尚未入屋,就有一群人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道。

其中多为编撰、编修与庶吉士,弟弟海瑞正在其中,同样目露关切之色。

就在昨日,礼部召开庶吉士的考试,从三十位二甲名列前茅的进士里选拔,挑出了十位庶吉士,海瑞成功当选。

一方面是他如今的学识,在一心会众翰林的熏陶中早有了长足的进步,不然之前也没办法名列二甲第六,全国第九的好成绩;

另一方面,是他的年纪足够小。

庶吉士的年龄是有要求,理论上年逾四十则精力衰,庶吉士又需要在翰林院深造三年,年纪太大无疑是不合适的,所以一般来说,不会超过三十五岁,年纪越轻越有优势。

海瑞此番选拔,并无殿试发挥得那般好,也无严嵩赏识,却终究因为年纪轻,被选入了翰林院,迈出了储相的关键一步。

昨日同僚们纷纷戏称,有海氏双翰林,当分大小称呼。

今天则齐齐围住海玥,打听起锦衣卫那边的情况。

当得知海玥身为翰林,居然真的受锦衣卫所邀,哪怕是指挥佥事亲自出马,不少老翰林也颇有微词。

显然觉得这是自轻自贱,与对方同流合污。

可当得到案情的最新进展,小国公爷在诏狱大闹的风波,居然有了峰回路转的发展,众人先是一静,然后又发出大笑:

“可笑那锦衣卫素日里飞扬跋扈,竟要仰仗我翰林清流为其洗冤!”

“想我翰林院执天下文脉之牛耳,今日能为朝廷拨乱反正,实乃大快人心,那些锦衣缇骑往日里耀武扬威,如今却伏低做小,岂非天理循环?”

“此番事了,定要作几篇《辩冤录》《洗冤诗》,好叫后世知道,这朗朗乾坤,终究要靠我辈来匡扶正义!”

大伙儿抚掌赞叹,只觉得扬眉吐气。

这些翰林学士们虽乐见锦衣卫吃瘪,却也心知肚明,即便锦衣卫声名狼藉至此,朝廷也决计不会裁撤。

说到底,那些鹰犬现在的实权,岂是他们这些终日与笔墨为伴的清贫翰林可比?

可如今,偏偏是这群手握重权的锦衣卫,要仰仗他们的智慧才能方可洗刷污名,这怎能不叫人扬眉吐气?

至于为何将海玥一人之功归于整个翰林院——这本就是官场常理。

正如在外,众人皆以“翰林”相称,谁又会在意你是编修还是庶吉士?翰林院从来就是一荣俱荣!

况且,他们也不会平白占了这份功劳,待那如椽大笔一挥,海玥的威名自当更上一层楼。

士林清誉,本就是这般铸就的。

待到那些锦绣文章传遍天下之时,海玥的威名自然会如日中天!

海玥自然不会拒绝这般扬名之机。

纵有经天纬地之志,亦需先立根基。

与众同僚言笑晏晏地聊完后,眼见这群人打了鸡血似的,去写文章,寄书信,才带着弟弟来到角落,满是感慨地道:“昔日琼山之时,谁又能想到,我们兄弟居然能齐入翰林院?”

海瑞闻言神色肃然,郑重拱手道:“若非兄长悉心教导,以弟昔日之愚钝,怕是连举子功名都难以企及!”

“你从不愚钝,切莫妄自菲薄!”

海玥笑着带过了话题,又正色道:“你该取表字了,堂堂翰林,难道旁人要称呼你十四郎?”

海瑞道:“待得娘亲入京,及冠上自会赐字,兄长不必担心……”

历史上海瑞的表字是汝贤,一个极为寻常的表字,望你成为贤德之人,以作道德劝勉,应该是琼山的先生所取。

而现在,海玥海瑞都是十九岁,尚未及冠的年龄,就金榜题名,那么别人不说,乡试和会试的座师势必会对他们极为关照,求取一个表字再容易不过,如此也能进一步巩固师生情谊。

结果海玥早早上达天听,得大明天子亲赐表字,弟弟海瑞受其影响,至今也没有亲近的先生,如今都是庶吉士了,竟无表字,这确实是特例。

当然等到其母谢氏入京,也能取字,只不过正好说起此事,海瑞目光微动,开口道:“我欲取一号,以此号践行为人为官的准则,兄长以为如何?”

表字是别人起的,号多由使用者本人自行取定,不受家族或礼法限制,海玥颔首道:“雅号自取,可见心志,你欲择何字为号?”

“刚峰!”

海瑞正色道:“我欲自号刚峰!”

“以山喻志,刚直不屈,不媚权贵,不谋私利!”

海玥满是欣慰。

无论是举人还是进士。

无论是大器晚成还是少年得志。

凛然风骨,始终如一!

海瑞不仅取号刚峰,还早早有了一份决断:“兄长可知,近来内阁下令,凡京官自五品以下有未外历者,着吏部推补守令,以习知民事?”

“我知道这件事,之前翰林院内多有议论,担心被波及……”

海玥从来不小看这位的政治敏感性,更是马上道:“你想借此外放?”

“想!”

海瑞毫不迟疑地道:“我要历地方,知民事,而不是整日在翰林院与笔墨为伴!”

如果让旁人知道,第一天进翰林院的庶吉士,居然就想着外放地方为官,保证无数人惊掉下巴,甚至觉得愚不可及。

放着清贵的翰林之职不要,去地方当那苦哈哈的官儿?

真要如此,你考庶吉士作甚?

但这恰恰是务实。

既然科举位次名列前茅,有考取翰林院的机会,海瑞绝对不会错过。

主动放弃进取翰林,直接选择外放任官,那绝对是愚蠢。

待有了这份资历,他又不准备真的在这一眼可以望到头的地方,终日埋首故纸堆中,徒耗光阴,与民间疾苦渐行渐远!

所以对于官场的风波,海瑞也是特意打探的,既已身入宦海,若仍效那掩耳盗铃之举,终日只知诵读圣贤书,对窗外之事充耳不闻,完全就是自欺欺人了。

海玥与弟弟对视,转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打算,颔首道:“这确实是一个好机会,但要静候良机……还是等婶婶入京,你的婚配大事也完成了,再行决断也不迟!”

海瑞意志坚定,却不急切:“好!”

“关键在于,既然你有舍弃翰林清贵之位的决心,那外放之选更当慎之又慎!”

海玥一瞬间想到了许多,缓缓地道:“需谋得一方要职,直指那民生凋敝、吏治败坏之地,方不负这一腔济世之志!”

(本章完)

第230章 小阁老立功了?

严府。

严嵩缓步回到书房,坐了下来,轻轻吁出一口气。

虽较同龄人更为矍铄,然一日阁务操持下来,也不禁露出疲惫之色,等了等夫人,却未见身影,就自己缓缓按起眉头来。

累。

但充实。

这执掌枢要的感觉,纵是殚精竭虑,亦甘之如饴。

寒窗数十载,所求的不就是这种大权在握的感觉么?

天子之位,乃天命所归,这首辅权柄,方是凡人可争之极!

而今,首辅之位近在咫尺。

当朝内阁四位阁臣:张璁、翟銮、李时、严嵩。

若论资历,严嵩是最后入阁的,排在末位,但前面的翟銮和李时,说好听些叫“矜而不争,群而不随”,说难听些就是“依阿委靡,不能张主”,早就被张璁压得没了脾气,只是应声虫一般。

而严嵩尚未入阁前,就敢于和张璁正面对抗,入阁之后更是迅速成掎角之势。

关键在于,严嵩的分寸还拿捏得恰到好处——

在朝堂威望上与张璁抗衡,不使其独揽大权;

于政务推行上却未加阻挠,一并推行新政。

果不其然,天子明察秋毫,屡有嘉许,严嵩由此声望日隆,虽为末辅,实胜次辅。

而对面的张璁惊觉,在揣度圣意这门学问上,这位在天子刚刚继位入京,就冒着生命危险站到对方一边的从龙忠臣,居然还不如之前一直明哲保身的严嵩。

不过以张璁的权欲,自然不肯有半分退让。

反击,旋即而至。

最凌厉的杀招,便是眼下沸反盈天的“京官外调”之议,直指严嵩掌管的吏部。

桂萼主持的度田清丈,已经失败,各省各地交上来的田地数据明摆着糊弄朝廷,有的甚至连样子都不愿意做一做,而一条鞭法的推行也名存实亡,这个举措本来就有不少问题,现在更被反对者揪住弊端大加挞伐。

但张璁整治京官的手段,至少于公理道义上,是挑不出什么理由的,而且中枢也不比地方,这里真的是天子诏令下达,就能作主的。

所以张璁如今咬紧牙关,就是要将一批蛀虫狠狠清除出去!

严嵩内心深处是佩服的,可这件事得罪的人实在太多。

京官身份高贵,权势巨大,许多要职更是能得各省孝敬,足不出户就有大把银两奉上,最关键的是,熬资历就能一步一个脚印往上爬,现在却被派到地方上干苦力,还得考核业绩,干出了政绩才能回来,怨气冲天可想而知。

谁敢继续推行新政,对京官开刀,谁就是这群官僚的死敌!

“稍有不慎,十年养望,毁于一旦啊!”

严嵩抚案轻叹。

那些执笔的士人,既能将人捧上青云,亦可使人身败名裂。

张璁的名声越来越臭,已经沦为一个攀附天子,政治投机的小人,大礼议事件彻底成为其人生污点,前车之鉴,岂可不慎?

偏偏在治京官这件事上,赞同的清流也有不少。

比如他的班底,刑部尚书颜颐寿、刑部侍郎刘玉、左副都御史毛伯温、大理少卿汪渊等一众官员。

这些人都是之前在李福达一案里受贬的罪臣,当时皆出于公义,要求彻查案情,被嘉靖一并降罪,如今又因能力出众回归中枢,顺理成章地汇聚到他这位清流领袖的麾下。

巧合的是,这些官员都有了外放的履历,或许是因为这段被贬的经历,让他们亲身感受到大明朝各地的乱象,到了不变不行的地步,或许也是因为这样的政策一执行,反倒有利于他们未来的晋升,反正这批人是支持的。

于是乎,严嵩被架住了。

如果同意“京官外调”,吏部严格执行,那他也会狠狠得罪一大批人,名声肯定会遭到打击,关键是功绩还是张璁的,毕竟人家数年前就开始整顿吏治,一步步有了今日的成果,轮不到他摘桃子;

可如果反对“京官外调”,团结在他麾下的那批能臣势必不满,于士林声名同样有影响,若是触怒陛下,大好局势更要毁于一旦。

“陛下要推行新政,老夫就必须坚定不移地推行新政!”

“但步调切不可与张罗峰保持完全一致,不然只会永远矮他一头!”

“这其中的差异,该如何拿捏呢?”

思索许久,严嵩还是未能想到妥善之策,期间只看到家中老奴进来奉茶,却始终不见妻子的身影,不禁脸色微沉。

欧阳氏今日并未外出,出门前身体也还安康,不然方才老奴早就禀告,却迟迟不见,唯有一种可能。

是不是那混账东西又出事了?

“哼!”

严嵩沉着脸,出了书房,快步朝着内宅而去。

果不其然,刚入内宅,就见欧阳氏和严世蕃母子走了过来。

不过从俩人的表情来看,倒是兴冲冲的,并不是前者揪着后者的耳朵,负荆请罪的模样。

严嵩心头稍定,看着两人眉宇间的喜色,却又心头一奇。

严世蕃少年轻浮,喜怒形于色也就罢了,夫人也是有城府的,这是遇见什么喜事了?

总不会选中新的儿媳妇了吧?

“孩儿有要事禀告!”

好在严世蕃是个藏不住的,奔到面前就开始讲述起来:“前几日定国公大闹锦衣卫的事情,爹爹听说了吧?”

严嵩微微点头,这么大的事情连陛下都惊动了,内阁当然也知道得一清二楚。

“这起案子是明威解决的,他审问出了盛娘子之死的真相,等到各方证据确凿,那位小国公爷也被说服,离开了北镇抚司,现在带着家丁把沈家围住,已经接回了徐大娘子……”

严嵩不动声色。

什么被说服?就是借坡下驴而已。

这位定国公虽然才十八岁,又与其姐姐徐大娘子感情深厚,但毕竟不是真正的少年郎,见好就收的道理还是明白的。

“盛娘子生有三女,第一个秦氏的父亲是个穷困潦倒的寒酸书生,第二个冯氏的父亲是前工部右侍郎沈岱,第三个顾氏的父亲则疑似锦衣卫中人,明威将诸多线索交给我,托付我查下去!”

听到这里,严嵩想到锦衣卫一筹莫展之际求上门去,却被翰林储才轻易化解难题,完全可以想象翰林上下会有多么得意,不禁暗暗感慨:‘明威大才,他若是老夫之子,仕途上当有莫大的助力啊!’

当然只是心里想一想,没有说出口。

这话一出口,再好的朋友都难不了心生芥蒂,毕竟谁都不愿意听到亲生父母这般夸赞别人,所以严嵩在家里还是很克制的,虽然教训儿子,却不以旁人打击。

但接下来,他突然发现,自家儿子也不差:“这几日,我一直与赵文华追查此事,他昔日经营百花酿时,三教九流皆有往来,如今虽断了这营生,旧日人脉却仍可调用,几经周折之下,父亲绝对想不到,我们根据盛娘子这条线,最后发现了谁?”

听他说得这般信誓旦旦,严嵩难免都有些好奇:“何人?”

严世蕃咬牙切齿:“孙流!”

“孙流?”

严嵩先是一怔,然后脸色也变了:“贡院里面那个打更人?锦衣卫的叛徒?”

“正是这个贼子!”

严世蕃怒声道:“就是孙流当时把我从鹿鸣宴中骗了出去,被贼人所掳,他就是化成灰我也认得,原以为早早带着家人逃出京师,却不料只是换了衣容装扮,依旧藏在京师,瞧着那模样,发号施令,麾下还有不少人手!”

“这不合常理……”

严嵩郑重起来:“观此人行迹,恐怕不单是锦衣卫埋的暗桩这般简单,你遣去盯梢的那些人,可都靠得住?”

“不可靠,我不敢打草惊蛇,先让他们撤了,匆匆回来,向父亲禀告!”

严世蕃经过多次的教训,确实稳了许多:“擒拿孙流,不仅是为了报之前绑架的仇,更要揪出他背后的贼子,这群人在京师绝对所图甚大,绝不能让他们走脱!”

“很好!”

严嵩露出欣慰之色,断然道:“这绝非小事,又事关朝廷威严,你随我入宫即刻面圣,请陛下为你作主!”

“啊?”

严世蕃一惊:“不先拿了人,问明罪状么?”

严嵩沉声道:“你用什么拿人?是从顺天府衙调衙役,还是向锦衣卫求助?别忘了盛娘子遇害的案子里,这两方都有涉及!一旦请他们出手,途中生变,就会错失良机,处置不当,更会触怒天颜,那便是罪过而非功绩了!”

“父亲教训的是!”

严世蕃深吸一口气,又低声道:“此事要通知明威么?”

严嵩淡淡地道:“老夫收拾一下,即刻入宫,你先去明威家中知会他一声,无论是何说法,都速来宫门!”

“好……”

严世蕃面色微变,领命去了。

大半个时辰后,当抵达紫禁城的父子会和,严世蕃倒是如释重负之色:“明威说此事是我查出来的,自当由我定夺,只是嘱咐一切小心!”

“真挚友也!”

严嵩轻捋长须,随即整肃衣冠,携子步入宫门,眼见着儿子按捺不住心中狂喜,四处张望,轻飘飘地道:“且先熟悉此地,来日你高中贡士,殿试扬名,也会在这天下中枢,有一席之地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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