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真正的老对手:士族

长孙延不知道他的阿翁,或者尉迟大伯睡不睡得着。

反正他是睡不着。

“你昨天不是说……需要府衙的引路函吗?

“现在引路函已经有了,为什么还不让我们登记开市?”

卢龙县监市衙门的办事大堂之中,长孙延尽量让自己的语调平静。

本着微服私访就要贯彻到底的原则,李明一行全都风骚地换上了商人的衣服,按部就班地进行经商开店前的登记。

一切步骤都严格遵守大唐律令,以免落人口实,在弹劾刘歆一党时被反咬一口。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卢龙县城的治安也还算良好,在各个衙门之间跑腿“办证”的小事,李明就丢给了长孙延和他的两位小伙伴。

然后,长孙延就受到了一点小小的官僚主义震撼。

“你这是平州州府的路条啊~我要的是卢龙县的路条,这我办不了~”

办事的老吏员拖着腔,慢条斯理地说道。

“你们州府和县衙不是在一块儿的吗?而且你昨天也没说啊!”长孙延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老吏斜了他一眼,慢吞吞地呷了口茶:

“这还需要说?咱这集市开在卢龙县,要的肯定是卢龙县的条子啊~”

“咿咿咿!”长孙延抓狂地扯着自己的头发,声嘶力竭地大吼:

“为了这点小事我都跑上跑下几天了!

“不是缺这个签字就是缺那个条子,需要什么材料你就不能一次性全告诉我吗!”

老吏放下茶杯,慢悠悠地说:

“你再咆哮公堂就让捕快把你抓走。”

“你……?!”长孙延怒目圆睁。

在事态扩大以前,房遗则和尉迟循毓赶紧拦住他:

“老哥,算了算了,再跑趟县衙吧。”

三小只风风火火地回到了卢龙县衙兼平州府衙。

办事吏员越过高高的柜台,瞥了他们一眼:

“县衙在前院。”

三人跑到前院。

吏员:“办什么事?”

长孙延:“开店的引路函。”

吏员:“商人走侧廊第二间房。”

又去了侧廊。

吏员:“做什么生意?”

长孙延:“皮毛……”

吏员:“皮毛去二楼农桑司。”

又上二楼。

吏员:“你干什么?”

长孙延:“做皮毛生意……”

吏员:“办引路函去前院。”

尉迟循毓和房遗则:“咿咿咿!!!”

他们俩也终于崩溃了。

把小小的县衙治理成了鬼打墙,不愧是年年考核都勇夺丁等的刺史。

刘歆使君,竟恐怖如斯!

…………

在三小只与公文办证斗智斗勇的时候,李明与他的两位谋臣也在物色着人参鹿茸等山货的进货渠道。

一是做戏做全套,二是贴近民间,才能更全面地了解自己基本盘的概况。

所谓脚底有泥,心里有底,坐办公室都是问题,下基层都是办法。

而这几天的摸底,李明也确实看出了些门道。

如果用一个字形容他对平州的印象,那就是:

穷。

路人面有菜色,瘦骨嶙峋。

而且无所事事的流民特别多,上山下海捞偏门的人也特别多。

手臂那么粗的海参,只用几升米就能买到。

显然,人穷不是因为自然条件的制约。

能养活这么多人,平州本身的自然禀赋并不差。

既然不能甩锅给天灾,那问题出在哪里,就很明显了。

“一将无能累死三军,刘歆尸位素餐,以至于民生凋敝啊。”

韦待价不禁感叹。

作为内定的两州刺史,他感到肩上的担子沉甸甸的。

都特么怪那个油腻、无能还虚伪的中年官僚,给他留了这么个烂摊子。

“将刘歆这厮评定为丁等中,看来都是高了。”

侯君集也被刘歆的骚操作熏得眉头直皱。

一个刺史贪污与否,他不在乎。

但是无能,就让他感到不可饶恕了。

“不过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侯君集话锋一转。

“刘歆的治理越无能、吏治越腐败,动他们的理由就越充分。”

韦待价苦笑:

“这也是因祸得福了,只是苦了百姓。”

李明静静听着两位心腹你一言我一语,埋头思考着什么。

韦待价心里没了底,小声问:

“殿下,难道不对吗?”

跟李明跟久了,他也逐渐掌握了小主子的特点。

当呱噪的小主子突然不说话,一般就意味着,事情不简单。

“嘶~你们有没有觉得,那天刘歆接待我们的态度与问题?”李明冷不丁问。

韦待价与侯君集面面相觑:

“有什么问题?”

和扳倒刘歆一党、洗刷平州官场相比,他们觉得,态度不过是小问题而已。

“他的态度太恭敬了。”李明沉声道:

“我们的身份乃是商人,就算有中央大员的条子,就算很有钱,也还是末流的买卖人。

“而他乃是刺史。结果,我们不但很顺利地面见了刺史,甚至还与他平起平坐。

“这态度,有些太好说话了吧?”

韦待价尝试着回答道:

“会不会因为他贪图我们的‘山海捐’?”

侯君集从职业贪官的角度,给出反对意见:

“当官的向商人求财,直接勒索便可。何必低声下气?”

确实如此。

“那是为什么呢?”韦待价也不由得开始思考。

“说明在平州,外地商人是个稀罕的玩意儿,所以刘歆才会郑重其事。”李明缓缓道。

这就引出一个更大的问题——

为什么行商稀少?

“是因为交通不便?”韦待价问。

李明摇摇头。

平州去往中原,主要有两条路:

一条走渤海边的傍海古道,过临渝关(山海关),也就是现代的辽西走廊南段。

唐朝时期,因为海平面高,这条道每当涨潮或者下雨,就泡在水里了,不能过大车。

另一条走燕山,沿着青龙河谷的无终古道,出刘家口到蓟州。

大规模行军确实不便。

但过个小规模商队绰绰有余。

“你们也都看到了,平州的商品都是重量轻、价值高的奢侈品,如海参干鲍、人参鹿茸之类。

“运输难度不大,而利润又极为可观。

“怎么会没有行商呢?”

经李明这一提点,两人也觉得此事蹊跷。

“去市场打听打听。”

卢龙的集市位于县城中心,并没有什么特点,不大不小,就是个大唐各州都有的普通市场。

而商贩也以本地人为主,所交易的大多是米面油盐之类的本地日常必需品。

平州特有的高价值商品,几乎无人交易贩售。

这在胡商遍地、商贸繁盛的大唐,这非常罕见。

仿佛平州是一个封闭之地,与大唐的其他地界完全阻隔了一般。

“上好的大米,买些吧。”一个老摊贩有气无力地叫卖着。

李明看着这老头,觉得这是个挺好的套话目标,故意问:

“卖大米赚得到几个钱,为什么不卖参茸?”

老头切了一声:

“参茸又不能当饭吃,除了病人谁买?”

李明故意抬杠:

“你可以往中原卖啊,谁让你只做本地生意了?”

老摊贩看着李明一行,毫不掩饰眼中的嘲讽之意:

“外地来的,刚来平州?”

“嗯呐。”李明点头。

老头笑了:

“别说中原了。你能把参茸皮草、鲍鱼海参这些山珍海味,原封不动地运出卢龙县吗?”

侯君集眉头一皱:

“怎么,这里的官儿,还不准你们往外卖东西了?”

“和官儿有什么关系?”老头摆摆手:

“是‘山海捐’。山海所产只要离开县城地界,‘慕容’家先扒你们一层皮。能有什么赚头?”

山海捐,原来是它!

直接导致了商业委顿,刘歆为了搞钱整出的苛捐杂税害人不浅啊……

等等。

老头刚才说,和官儿没关系?

为什么这么说,难道收“山海捐”这门杂税,不是官员收取的吗?

“慕容”家又是个什么东东?

“老头……”

李明还想问,吃了个闭门羹。

“去去去!不买就别挡我财路!”

老头突然紧张地东张西望,不由分说地把三人轰了出去。

三个人一头雾水。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穿着虎皮衣、头戴狐尾帽、一身原住民特色的汉子靠了过来。

那家伙先是贼眉鼠眼地东张西望了一番,接着压低声音,用很流利的汉语说道:

“我有货!”

不知道的还以为在卖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李明微微点头:

“带路。”

…………

四个人七拐八拐,来到一处角落。

韦待价用现学的契丹语问了一句。

“呃?”那胡人眨着懵懂的眼睛。

“……货呢?”阿韦用汉语又问了一遍。

“哦。”

这回对方听懂了,拨开地上的树叶,底下是一个陷坑,里面是成堆的动物毛皮。

“看!上好的皮草,买些吧!”

三个人互视一眼。

皮草并不是管制违禁品,为什么这么偷偷摸摸?

问问题之前,李明先套近乎:

“兄弟这身行头少见啊,契丹人?还是黑水靺鞨?”

现在这时代,就算是少数民族,也很少有这么粗犷的打扮了。

那“胡人”咧了咧嘴:

“我才不是蛮子,我是汉人!”

啊?

“嗐!”那家伙自嘲地看了看自己的这身打扮,叹了口气:

“以前我也是种地的,但遭了水灾,家里人都快饿死了,不得已向慕容家借了高利贷。

“然后,我就还不起本息,土地就被他们收走了,我也只能上山讨生活了。”

李明听出了一个重点:

“慕容家族,是谁?在本地很有势力吗?”

刚才那老摊贩聊起所谓山海捐时,也提了慕容家一嘴!

“慕容家族是咱这儿最大的家族,在平州盘踞了上百年,没人惹得起他们。呸!”

那汉子恨恨地吐了口痰。

“慕容家的家主,慕容燕,是平州的土皇帝。那家伙几乎占尽了所有的土地,乡里乡亲都成了他的佃农。

“我不想替那夺我祖产的家伙卖命,所以就逃进山里当野人了。”

李明仔细地听着,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小农户抗风险能力弱,一遇天灾,就容易被地主豪强利用高利贷剥削,掠夺走土地。

在几千年的封建社会里,这都是屡见不鲜的现象。

这便是“土地兼并”这种宏大叙事在微观上的具体表现。

事实上,门阀士族就是利用天灾和高利贷这套combo,合法合理地让唐朝的均田制走向崩溃。

嗯,自己身边的韦待价和侯君集,他们家族肯定也没少干这事儿。

看来,这个“慕容家族”就是平州本地的豪强大族啊。

名声不显,本质上和五姓七望那样的“门阀士族”是一样的……

就在李明思路发散的时候,那汉子解释道:

“你们外地人第一次来,所以不明白平州的规矩。

“慕容燕霸占土地,连山和海都让他占了。

“万一让他的狗腿子看见你我买卖皮草,就要向我们收山海捐,交易的七成都得给他!”

那个神秘的所谓“山海捐”,原来就是这么一回事——

地方豪强巧立名目,敲骨吸髓雁过拔毛的借口而已。

“七成?!”李明吃了一惊。

这一刀见骨的“税率”,连竭泽而渔都算可持续发展的了。

侯君集顿时眉头紧锁:

“刺史怎么能如此纵容慕容燕?”

贪个污、放个高利贷、兼并个土地什么的,那还是常规操作。

不仅在边远的平州,就算在京畿之地也是屡见不鲜。

可收税就是另一码事了!

这简直是用皇权的麻筋跳皮筋儿玩!

刘歆是怎么搞的,如此纵容当地土豪,不怕弄出乱子吗?!

“纵容?呵呵,别太抬举那些庸官了。”

那汉子嗤之以鼻:

“平州天高皇帝远,朝廷命官有什么用?

“慕容家养着许多私兵,一个光杆的刺史能顶什么用?”

李明听得心里咯噔。

“封建王朝的统治边界”,这几个历史书上冷冰冰的字,此刻变得无比具象化。

如果说,在远离中原腹地、交通通信极为不便的边远地区。

有什么比地方官员与地方豪强同流合污更严重。

那就是地方豪强直接甩开官员,单干了!

这是另立朝廷,分裂割据的节奏啊!

而且分裂的还是他李明的地盘!

这个叫慕容燕的,怎么把他的剧本给抢了呢!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土豪劣绅了!

必须要出重拳!

李明此刻终于意识到,自己在辽东的真正对手是谁。

还是老对手,只是褪下了温良恭俭让的画皮,露出野蛮贪婪的真面目——

门阀士族!

(本章完)

第117章 辽东只能有一个话事人

李明给了那位被逼上燕山的汉子一些钱,并没有要他的皮毛,就此离开集市。

一行三人的神情都十分凝重。

最开始,以为平州最大的问题是高句丽。

结果高句丽风平浪静,又以为平州的问题在于吏治。

但现在看来,平州的问题,还在于更基础、也是更棘手的层次——

底层失控,皇权被士族鸠占鹊巢。

妈的!

当初选定辽东,原因之一就是此地远离中原,应该没什么成气候的士族势力,这样自己就能较方便地掌控基层。

没想到啊没想到,这旮瘩也有土生土长的士族权贵!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的——

权力讨厌真空。

皇权不下乡不戍边,地主豪强就会自发地填补这个空白。

“你们觉得,那人说的是真的吗?慕容燕,真的胆敢豢养私兵?”韦待价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觉得此事有点玄幻,现在是大唐初年,又不是东汉末年。

但又不是太玄幻。

在经历过九成宫事变、禁军在眼皮子底下造反后,哪里造反都不会让他感到意外。

尤其是辽东这开化边缘的鬼地方,豪族养几个私兵,也不是很难理解嘛。

“边远之地的豪强养几个私兵,并不奇怪。”李明说道:

“而且此事不难验证,多问几个人就知道了。”

三个人心思惴惴,刚踏出集市,几个陌生人围了上来。

“三位何往?”

为首之人拦住去路,皮笑肉不笑。

他们都穿着宽大的袍子,手肘处隐约反射着金属的光泽。

侯君集和韦待价下意识地把李明隔在后面,手按剑柄。

“我们认识你么?”韦待价压低身子,如同蓄势待发的豹子。

面对敌意,那人却浑身放松,坦然地笑道:

“长安来的贵客不屑于与我们土人打交道,我们可是一直关注着几位。

“你们的马车,属实令我等大开眼界啊。”

从刚进城就被盯上了……韦待价心中一凛,喝问道:

“慕容家的?”

“哦?”那人颇有兴味地挑起眉头:

“既然认识我家大郎君,那就好说了。

“山海捐,请缴纳。”

韦待价冷哼一声:

“我们什么都没有买卖,也要交钱?”

那人一愣,旋即勾勒起一个无赖的微笑:

“反正你们商人来平州是做买卖的,早交晚交不都一样?

“不如现在就把你们此行携带的钱,先预交七成给我们……”

“呸!”韦待价大怒道:

“大庭广众之下,抢劫就抢劫,还扯什么虎皮……”

韦待价还没喷完,被侯君集拍拍肩膀往后推了推。

“我们只是来找商机的,随身就带了一贯钱,你要拿去交差就拿吧。”

侯君集扔了一贯钱过去。

那人鄙夷地接过钱,掂了掂,朝侯君集的脚边吐了口痰,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退去。

临走前,他恶狠狠地说:

“晚上记得关好门窗。”

“我入你们妈!”

韦待价对着家丁的背影大骂。

他不明白。

虽然对方人多,但他有自信当街劈了他们。

为什么侯将军却这么怂?

“他们的袍子下,穿着铠甲。”侯将军低声道。

“铠甲?!”

韦待价大惊。

在古代,你可以带弓,可以佩剑。

但如果私藏盔甲,不好意思。

意图谋反,三族起步,上不封顶。

经历过九成宫之变后,李明对这条严苛的律法有了更深层次的理解——

这玩意儿简直是小坦克,穿上以后是真的刀枪不入,确实该严管!

“连盔甲都有,看来慕容家族豢养私兵一事也不用复查了,肯定是真的。”

李明感到事情越来越棘手了,咂了咂嘴。

“慕容燕是要谋反?”

土地兼并,不难理解。

自行设卡收税,也可以用天高皇帝远来强行解释——

即使到了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偏远地区也有这么围村收费的。

可发展出了连刺史都无可奈何的地方武装,甚至还私藏兵甲。

这就有点太过分了。

经历过五胡十六国的动乱时代,远离中原的地区还是一片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界。

到处都是野心勃勃的有为中年啊。

“或许……”

侯君集却想到了什么,抚摸着络腮胡:

“或许,慕容燕豢养军队,是朝廷默认的。”

李明疑惑地看着他:

“民间可以拥兵自重?”

李世民又不是李隆基,这么大胆放权吗?

侯君集瞥了他一眼:

“这有什么奇怪的?边境的羁縻州都是如此,有军权也有财权。”

“平州虽然是直属州,但地处偏远,又是应对高句丽的前线。

“民间发展出自保性质的乡勇武装,朝廷乐见其成。”

还真是私兵守国门,土豪死社稷啊……

李明意识到,在交通不便的封建王朝,边疆和中原的统治逻辑是不一样的。

他沉吟了一会儿,道:

“如果慕容燕如此有势力的本地豪强,房玄龄的资料应该有所记述。

“先回客栈,查查这家伙的底。”

…………

回到客栈,在一楼大堂正好碰到连续碰壁的三小只。

“你们有什么进展吗?”

看着三人一脸生无可恋,李明就感到一阵暗爽。

让你们这群熊孩子跟着老子……

“先回房间再说吧。”长孙延的视线往旁边瞟了瞟。

客栈里还坐着其他人,看样子也是外地来的。

不错,碰壁几次以后有了些城府……李明在心里点头,往楼上一撇脑袋:

“去我房里集合。”

李明殿下自然是住在顶楼最宽敞的房间。

窗子朝南,能俯瞰大半座卢龙县城。

房玄龄为他准备的一大堆“锦囊妙计”,整整齐齐地码在地上。

在发现平州户籍与实际相差甚远后,他便觉得书面资料可信度太低,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绝不是因为自己懒得看。

不过现在,李明觉得,这些背景资料参考一下也不是不行。

“刘歆为官的能力……确实不太行。”

长孙延疲惫不堪地向李明汇报着。

这几天他像个皮球一样,从监市踢到县衙,又踢到州府。

切身体会到了官僚体系的弊病。

从这个反面教员身上,他也算是收获了宝贵的行政经验。

“不过,平州的吏治还算清明。”房遗则的声音有些嘶哑。

是的,这些官吏虽然踢皮球,但为官还算正直。

都到了滴水不进的地步了。

三小只各种明示暗示,就是不收贿赂。

当然,也正因为如此,他们也不会加快办事速度。

非常有原则地、非常清廉正直地,把事情拖着。

“妈的,还不如收贿赂呢!好歹能办事快一点儿!”尉迟循毓有些抓狂。

这几天的现实主义教育,让他的理解出现了偏差。

他甚至觉得,只要能让办事效率高一点,不介意多花点钱。

有用的贪官比没用的清官好啊!

可以说,平州的官场也沾染了刘歆的色彩——

清廉,明哲保身,无能。

“基本与官员年度考核的评价相一致。”侯君集评价道:

“看来山海捐这事儿,应该与刘歆无关。”

“山海捐?”三位小朋友听见了很陌生的词汇。

李明便将沿途的见闻、以及与慕容燕手下的遭遇,都说了一遍。

“竟有此事!士族门阀果然是皇权的威胁,应该严加限制啊!”

三位名门之后得出了和李明同样的结论。

当初,他们在上交陛下的“论士族”作业里,也是这么写的。

“咳咳!”某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京兆韦氏之后干咳了几声,岔开了话题:

“那刘歆是什么来路?如此不作为,还能在平州稳坐刺史之位十余年?”

都让当地官场,染上了他那半死不活的中年“杨伟”男气息了。

侯君集回答道:

“寒士出身,明经科入仕。

“正因为他没有来路,又没有才能,所以才会在平州一呆就是十几年。”

虽然顶着刺史的名号,但对于中原人士来说,在辽东当官,形同流放。

刘歆的底还是很容易摸的。

而另一位,平州真正的土皇帝,也同样记录在案。

“慕容,慕容……”李明飞速地翻阅着成堆的资料。

在一本《卢龙县·人文志》中,检索到了关键词。

“平州慕容氏,是慕容鲜卑的一支,前燕政权皇族的后裔?”

对于慕容燕的大来头,李明一点也不意外。

每一个枝繁叶茂的士族,都有一个功勋贵族祖先。

辽东同样如此。

从五胡十六国的前燕到大唐,慕容燕的这一支“慕容”,也差不多在本地盘踞了三百年。

称得上根深蒂固。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慕容氏大概会像其他名门望族那样,走科举这条路,向中央发展。

然后,发展到了慕容燕这一代,不出意外地出了意外。

一个契机,让这位老哥意外抓住了兵权。

“兵募?”

李明读到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词。

历史书上说,唐朝中期府兵制崩溃,募兵制代替了府兵制。

然而在现实中,两种制度并没有明确的边界。

早在贞观时期,在府兵难以调动的边远地区,就已经开始施行募兵制,就近征召当地健儿入伍。

其中,辽东因其特殊的地理位置,西邻突厥、北接高句丽,成为了主要募兵来源地。

这些为了钱应征入伍的青壮年,在战事结束后便被遣散回家。

但没有完全回家。

“慕容燕将退伍兵士收拢,如常发放军饷、进行训练?”李明读到这一段时都惊了: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侯君集道:

“平时由慕容燕帮着朝廷养兵,有战事时就地征召。

“在平州设立折冲府太不划算,慕容燕相当于‘折冲府’的角色。”

府兵制的一大弊端,就在于兵农合一,士兵不是职业的,必须每两年轮换一次。

而国家疆域一大,路上往返差不多就要大半年,这还驻防个毛线?

所以,在“节度使军镇”这玩意儿正式诞生以前,就搞出了慕容燕这种半民间半官方的四不像。

李明大开眼界。

把慕容燕理解为有兵力有财权的平民,这是说不通的。

但如果理解成凌驾于地方刺史的“节度使”,那就很说得通了。

当你在京中豢养十名甲士,你就是乱臣贼子。有一百名甲士,那是阿史那结社率。

但如果在边疆地区,你有一千名甲士。

那你就是维护和平的重要力量。

就算对当地老乡敲骨吸髓,那也是代天子筹措军饷。

奶奶的,到底谁才是节度使啊?!

李明愕然发现,自己还是被现代人的思维误导了。

以为古代封建国家和现代国家一样,都是铁板一块。

其实封建王朝一点也不封建。

在统治力难以覆盖的地区,手段也可以很灵活嘛!

李明觉得自己接手的辽东是个烫手山芋,有点脑壳痛:

“营州也是这般模样?”

“那倒没有。”侯君集摇摇头:

“营州更靠前线,所以由都督府军事管制,土人羁縻并行,军权一直在朝廷手里。”

也就是说,慕容燕是在前线、但又没那么前的平州,钻了空子。

“你说,隔壁营州正好有个都督府?”

李明沉吟了一会儿,忽然有了一个点子。

“慕容燕豢养军队,有朝廷的文书吗?”

“自然是有的。”

“那私藏甲胄呢?”

“他大概是在打扫战场时剥下来的甲胄,朝廷也就默认了。”

“我不问默不默认,我问的是,有文书吗?”

“那应该没有。”

李明拳头一捶手掌:

“那就这么定了。

“慕容燕私藏甲胄,意图谋反。调集营州兵马,赴平州平叛!”

啊?

突然就这么给“民间义士”缺席审判了,韦待价有些发蒙:

“慕容燕是为朝廷守边,得了朝廷的许可的。

“这样卸磨杀驴,恐怕……”

“他有再多的冤屈,去和孙伏伽哭去。”李明摆摆手:

“他在长安锒铛入狱也罢,在别处荣华富贵也罢,甚至叛逃高句丽也罢,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慕容燕必须,与他豢养的私兵,分开!”

韦待价听得恍然,侯君集抱着胳膊默默点头。

不讲对错,不讲律法,先控制住权力的来源——军队。

这敏锐的政治嗅觉,果然子类父!

三小只吓得噤声。

他们莫名觉得,明哥变得非常可怕。

李明的目光锐利了,从喉咙深处,低吼出一句话: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过去朝廷的便宜之计,那都已经过去时了。

现如今,由他来掌控平州,他来主政辽东。

管他是无能的官僚,还是本地的士族。

辽东,只能有一个话事人!

“此地不宜久留,明日启程,去往营州!”李明果断下令。

“遵命!”众人齐声回答。

就在这时。

楼下的道路传来急促的击打声,好像是下雨了。

然而此时,秋日的夕阳正透过窗子,洒在房间里。

秋高气爽,晴空万里,哪来的雨?

侯君集侧耳静听了一会儿,脸色骤变:

“马蹄声,急而不乱……是部队行军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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