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3章 人臣极致

历朝历代,对于这些旧时代的军阀,新王朝多半是不会手软的。

或者是收编,或者是削弱。

一些比较狠的,干脆就用各种各样的手段处理掉这些旧势力,或者借刀杀人,或者直接动武。

相比较来说,李云已经是给了河东军一个机会了,毕竟河东军投降的太晚,而且先前与李某人有过好几次冲突。

能够给他们一个在战场上表现的机会,单从皇帝这个职业出发考虑,已经可以算是仁慈了。

这个时候,薛嵩也已经把九司送来的文书看完,薛老爷忍不住感慨道:“这个李槲李将军,还真有些血性,身中数刀依旧拼杀不止,硬生生的领着河东军,挡住了朔方军的突围。”

感叹了这么一句之后,他看向李云,问道:“陛下,朔方军是不是很快就会伏诛了?”

这会儿,李云也在思考李槲的事情。

他跟李槲,虽然见面不久,但是接触已经很久了,在此之前,李槲在他的印象里,是个有些狡猾的将领。

但现在,他却很意外的表现出了刚烈的一面。

只能说,人都是很复杂的,不是一两个标签所能界定。

听到了薛老爷的问话之后,李云才回过神来,他看了看薛嵩,摇头道:“没有那么容易,现在这种情况,只是保证了朔方军的主力很难脱逃出去,但是他们如果寻机突围,小股军队扎进深山里,那就很难寻得到了。”

说到这里,李皇帝笑着说道:“也就是说,韦氏父子不一定能捉到,但是朔方军这条大鱼,算是捉到了。”

杜谦站在一边,也跟着笑了笑:“朔方军如今根基已经全无,朔方军的将士们又不是死物,真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他们多半不会放任韦氏父子逃跑,有的是人捉住他们,来陛下这里领赏。”

杜相公看了看李云,正色道:“我想,用不了多久,陛下就可以见到韦氏父子了。”

李云闻言,摸了摸下颌,笑着说道:“我还真没有见过他们父子,等见了他们父子,非得跟他们好好亲近亲近不可。”

杜谦深呼吸了一口气,看了看李云,微微低头道:“陛下,若是拿了韦氏父子,能否交给臣来主理他们?”

他抬头看着李云,目光恳切。

杜谦的父亲杜廷杜尚书,正是死在韦全忠之手。

李云当然还记得这段旧怨,也记得自己曾经答应过杜谦的事情,他拍了拍杜谦的肩膀,开口道:“当年,我曾经说过,要帮受益兄报家里的大仇,我从洛阳把受益兄带到长安来,便是为了这件事。”

“韦氏一家人到了长安之后,都可以交给受益兄处理。”

杜谦闻言,立时红了眼睛,对着李云深深下拜:“臣,拜谢陛下恩德!”

李云搀扶住他,摇头道:“咱们兄弟,当年可以说是搭伙创业,这十年时间,受益兄也一直兢兢业业,功劳最重,你我之间,说不得一个谢字。”

杜谦深呼吸了一口气,平复了情绪,然后抬头看着李云,开口说道:“陛下,以后不管任何场合,万万不可再说搭伙二字。”

“陛下是天降的圣人,来拯救斯民于水火之中,如今天下已定,名分也已定,话就不能再乱说了。”

他正色道:“往后史书记载臣到越州这件事,也只会记载臣见陛下英武,夙有大志,因此投奔在陛下麾下。”

李云闻言,哑然失笑。

当年,杜谦刚到越州的时候,是任越州刺史,李云那时候还是越州司马,理论上来说,他是杜谦的下属。

那个时候的两个人,关系相当微妙,杜谦跟他更多的是合作关系,绝没有可能纳头便拜。

但是将来的史书上,却大概率会这么写,而且杜谦本人,一定不会否认这一点。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李云看向薛老爷,咳嗽了一声之后,开口道:“岳父,您这一任关中布政使,要替朝廷,把关中尽量恢复过来,尤其是这座长安城,也要尽量恢复过来。”

“恢复长安的时候,记得先把安仁坊杜家祖宅给修好。”

李皇帝笑着说道:“到时候,把这座宅子,依旧还给受益兄。”

薛老爷正要答话,一旁的杜谦微微摇头道:“陛下,杜家祖宅应当杜家自己出钱恢复,不能用朝廷的钱财,而且这祖宅恢复了之后,也不应当是臣的产业。”

“臣在家中只行十一,别的不说,比较亲的还有臣的三兄,论资排辈,这宅子也该是他的。”

李云看着他,笑着说道:“杜尚书还敢跟受益兄争大宗不成?”

杜谦依旧很是平静,开口道:“陛下,臣觉得该是什么就是什么,不能仗势欺人。”

他抬头看着李云,又看了看薛嵩,笑着说道:“我的意思是,这杜家祖宅,将来让三兄自己回来修,陛下若是念在我这几年有些功劳的份上,就在这长安城里,另赏一座小宅子给我。”

“等我将来年纪大了,告老还乡的时候,便回长安来居住。”

李皇帝哑然道:“这么大个宅子,真要让杜尚书来修,岂不是逼着我的户部尚书往国库里伸手?”

“而且。”

他对着杜谦笑着说道:“受益兄将来,是要配享太庙,葬在我那帝陵边上的,也不一定非要回长安来。”

李云这话,说的云淡风轻。

但是薛嵩与杜谦,却同时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薛老爷才给了杜谦一个眼色,杜相公回过神来,立刻跪倒在李云面前,深深低头叩首,语气有些激动。

“臣,叩谢陛下隆恩!”

配享太庙,陪葬帝陵!

短短八个字,却已经是人臣极致了。

往后数,整个李唐一朝,除却宗室之外,外臣之中,可能没有几个人,能得到这样的殊荣。

这样的殊荣,甚至比杜相公身上的秦国公爵位,还要贵重。

别的不说,后世的杜家子孙在人前,只要说上一句我家老祖配享太庙,就足够昂着头走路了。

配享太庙啊。

后世皇帝,逢年过节也要上香祭祀!

李云本人,倒没有太多这种感觉,这些年他东奔西走,内政后勤大多事情,其实都是杜谦在扛大梁,甚至在一些特殊时期,他更像是个领兵的将领,一个甩手掌柜。

这其中,杜谦的功劳苦劳,都不可抹杀,再多的荣誉,也都是应当的。

他弯腰把杜谦搀扶了起来,笑着说道:“这里又没有外人,跪什么跪?”

将杜谦拉起来之后,李皇帝又看了看他,正色道:“受益兄你放心,我不是随便说一说,我这人说话从来算话。”

杜谦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有些哽咽:“臣知道陛下。”

“陛下从不失信。”

李皇帝看着两眼有些发红的杜谦,有些愕然:“受益兄怎么竟哭了?”

一旁的薛老爷,有些酸溜溜的说道:“杜相公只是红了眼睛,已经是修养极深了,要是寻常人,估计要疯癫了。”

李皇帝哑然道:“至于么?”

他看着薛老爷,问道:“岳父也想跟我埋一起?”

薛老爷连连摇头,苦笑道:“我自家有多少功劳,自家心里清楚,就不跟着添乱了。”

他叹了口气:“等我将来没了,就埋回老家去。”

李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杜谦,若有所思。

很快,他重新打起精神,背着手走出了安仁坊。

“走罢走罢,今天还要见许多关中所谓贤人,咱们先把关中道的官员们,给整理出来。”

两个人都低头应了声是,跟在李云身后,亦步亦趋的离开了安仁坊。

…………

与此同时,北边箫关附近。

苏晟苏大将军,已经包围了朔方军主力,他本人,带着自己的中军,一路来到了箫关附近,寻到了河东军的大营。

在河东军大营门口,关中司司正何满,对着苏晟毕恭毕敬的低头行礼:“大将军!”

苏晟看了看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问道:“李将军如何了?”

“流血太多。”

何满低头道:“两三天了,一直高烧,有时候醒过来,但是醒过来不久,就又昏睡了过去。”

“大夫说,要他自己扛过来。”

苏晟闻言,先是点了点头,然后叹了口气道:“没想到,他竟伤成了这样。”

何满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头道:“河东军伤亡太重,李将军不带头冲,下面的人要不肯打了。”

苏晟闻言,若有所思,然后开口道:“我去处理公事,等李将军醒了。”

“来知会我一声。”

何满深深低头,抱拳行礼。

“是。”

(本章完)

第944章 杀气腾腾

深夜时分,李槲终于清醒了过来。

他先是喝了口水,知道了苏晟已经亲自抵达关中之后,李槲整个人都清醒了不少,立刻让人,把苏晟请了过来。

此时,李槲已经没有睡在帐篷里,而是睡在箫关附近的一座庄子里休养,很快,就有人把苏晟,请到了这处庄子里。

苏大将军到了之后,矮身进了李槲的房间,看到一身包扎严实的李槲,连苏大将军,都微微摇头叹了口气,开口道:“兄弟这一次,真是让我刮目相看了。”

李槲此时,已经清醒了不少,他看了看苏晟,脸上勉强挤出来一个笑容。

“世兄,世兄…”

他说了两遍,才终于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世兄心里,我一直…一直是个孬种,是不是?”

“谈不上。”

苏晟看着他,微微摇头:“只是将门子弟,少有这么拼命的,不管是平卢军的周昶,还是朔方军的韦遥,甚至是我。”

“也很难这么拼。”

他看着李槲,开口道:“我到箫关,也已经大半天时间了,你们河东军的一些人,我也已经去问过了,平心而论,这么多年,打仗像李兄弟你这么勇猛的,我只见过一个人。”

“谁?”

李槲脸色苍白,但是还是难掩心中好奇,他看着苏晟,问道:“是江东的孟青孟将军么?”

苏晟微微摇头,回答道:“陛下。”

李槲一怔,随即没有说话了。

苏晟看着他,继续说道:“陛下早年,阵阵身先士卒,一场仗下来,往往亲手杀敌数十人。”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只是陛下神武,在战场上如同神人一般,连续几年时间冲阵,从无大伤。”

说到这里,苏晟笑着说道:“只可惜,李兄弟你没有机会见到那种场面了。”

他有些神往的说道:“当初,整个江东军中,只要是见过陛下临阵的,无一不视陛下为神人。”

李槲皱了皱眉头,没有说话。

显然,他是不怎么相信的。

古往今来,只要事业有成的人,都会被夸张,被神化。

在他看来,苏晟的话,也是如此。

苏大将军见他这个表情,笑着说道:“等兄弟你好起来,我带着你去见陛下,请陛下跟你过过手,你就知道了。”

他想起了当年的事情,悠悠的说道:“当初,陛下在我父军中,从军当天,就跟我父起了冲突,两个人当天就动了手,我父…”

当时,苏老将军吃了不小的亏。

苏晟说到这里,就没有继续说下去了,他看着李槲,开口笑道:“好了,趁兄弟你还醒着,我们说正经事。”

苏晟咳嗽了一声之后,开口说道:“如今,我部兵马,已经跟陈大所部合流,朔方军主力,已经逃无可逃了。”

“河东军打到这里,可以说是功劳极重,伤亡也不小,从现在开始,河东军可以退出战场,原地休整了,至于后续如何安排,还要看陛下的旨意。”

李槲瞪大了眼睛,看着苏晟,他有些激动,甚至要从床上坐起来了。

“世兄,世兄!”

他瞪着眼睛看向苏晟,咬牙道:“当初朝廷说过,这一仗我们河东军,与江东军一视同仁,如今仗打到现在,终于合围,到了斩获功劳的时候,世兄如何能让我们河东军退出战场?”

“我们河东军,亦是朝廷军队,亦是唐军了!”

他激动之下,伤口有些撕裂,立时疼得龇牙咧嘴。

苏晟看着他,微微摇头道:“这一仗,河东军的功劳已经是最大,该是你们的功劳,我一丁点也不会少,都会报到陛下那里去,这一点你可以放心。”

“我们江东军从成军以来,最讲究的就是赏罚分明,这是我们成军的根基。”

李槲大口喘着气,终于才缓了过来,额头上已经满是汗珠:“世兄,这不成。”

“战场上,一个人头一个功劳。”

他一字一句的说道:“我这一场伤,哪怕后面好过来,少说也要了我十年性命。”

他用手,拉住苏晟的衣袖,开口道:“箫关,箫关剩下的河东军,俱都交给世兄指使,世兄带着他们,再喝点汤水罢。”

苏晟看着他的模样,摇头叹了口气:“至于吗?”

“对于世兄来说,自然是不至于的。”

李槲勉强一笑:“我们这些原是外人,如今降了,当然要拼命表一表忠心,表一表诚意。”

“好。”

苏晟想了想,点头应了下来,开口道:“你愿意把军队交给我,我就带着他们继续合围朔方军。”

他看着李槲,开口道:“等这一战事毕,估计你差不多就能下地走动了,到时候,我带着你去长安城见陛下。”

李槲先是点头,然后问道:“世兄估计,要多久才能吃掉朔方军?”

“不知道。”

苏晟缓缓说道:“韦氏父子,鬼点子多得很,既然已经完成了合围,剩下的事情,就不着急了。”

“咱们一点一点慢慢来。”

话说到这里的时候,苏晟想起了那个来到自己军中的朔方军使者,想到了他说的话。

他心中微微冷笑。

韦氏父子,明显已经昏了头了,才会用这种拙劣的手段,来挑拨离间。

还说什么狗屁功高震主。

他们哪里知道,整个江东,或者说现在的李唐王朝,功劳最大的不是别人。

正是李唐天子本人!

而且,军中不仅有九司,还有稽查司,再加上原先缉盗队的老人们,那位开国天子,对于军队的掌控程度,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这种控制程度,是韦全忠根本想象不到的。

心思念及此处,他又看了一下李槲,脸上的神色稍稍柔和了一些。

“兄弟你,这一次总算是没有走错路。”

苏晟看着李槲,正色道:“这一战之后。”

“兄弟你,就算是咱们自己人了。”

………………

岭南道,贺州。

奉命驻兵岭南的原江东军都尉陈玄,此时毕恭毕敬的对着眼前一个年轻人低头抱拳行礼:“上使,岭南道数县叛乱,在您来到的前三天,就已经被我军尽数平定。”

他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谋反的匪首,已经伏诛,被我军格杀在战场上,其余谋逆之人,也被我军尽数擒拿。”

这年轻人不是别人,正是手持李云诏令,亲自来查岭南谋逆案的九司京兆司司正孟海。

孟海这个九司的身份,本来就已经相当吓人,他亲自到地方上来,就已经有一点钦差大臣的味道了。

更要命的是,他现在还拿着李云的诏令,可以临时调用地方上的驻军。

比如说眼前这个陈都尉,就是缉盗队的旧人,也正是因为他这个身份,才被李云安排到这么远的地方驻军,用意就是让他,镇压岭南五府。

事实上,他也干的相当不错。

这一次岭南的谋逆,刚起来没有十天时间,就被他带着手底下数千将士,给镇压了下去。

镇压的相当干脆利落。

毕竟他带的兵是江东军,可以说的上是精锐,而他面对的“反贼”们,却只是刚刚插旗的新嫩,拿捏这些反贼,再简单不过。

孟海看了看这个陈都尉,又翻了翻手上的文书,问道:“除了匪首之外,你们拿了多少反贼?”

这陈都尉连忙低头道:“一共二百余人,俱都已经下狱,上使随时可以提审。”

孟海看了看他,问道:“我听说,岭南道这一次叛乱,很快蔓延了几个县,甚至一两个州。”

“这么大的声势,最后只抓了两百人?”

陈都尉挠了挠头道:“上使,我们核查过,确实只有这些反贼。”

孟海看了看他,背着手思考了一番,然后摸着下巴说道:“这事,陈都尉就不要管了,我们九司正式接手。”

他拿出李云交给他的诏命,缓缓说道。

“从今天起,陈都尉所部临时归我节制。”

孟海声音平静,又带了一些杀气。

“直到岭南逆案,彻底水落石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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