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心爱之人

宫变之前,事急从权,我与梁献意的婚书做废。

此事知道的人本就寥寥,何况那时波谲云诡,有几个能想到他还有一个定了亲的侧室?

就算范黎当众告了梁献意的御状,其中一项是“抢人爱妾”,旁人也只会关注一个“抢”字。

至于我这个“红颜祸水”也只是泯于男人的风流韵事中了。

无人关心那“爱妾”是何许人也。

而且,范黎弹劾梁献意时,并没有指名道姓与他情投意合的丫鬟是谁。

在梁献意还是王爷身份时,我就与他定下亲事,他如今做了高高在上的皇上,此事更无任何非议。

所以,我此时的身份,是皇上心爱之人。

还另有一个公之于众的身份,那就是范黎的义妹。

梁献意登基之后,在繁重国事中专门下了一道旨,追封我娘为诰命夫人,只待热孝一过,便迎我入宫。

当然难堵众人之口。

私下里还是有一些人知道实情,不过已成定局。

因此,世人也就知道有我这样一号人的存在。

我虽尚未册位,已然是后宫的女人。

从前背诗,觉得那首《秋夕》甚是优美:“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

在漫长深夜里扑打流萤、遥望牛郎织女星,那便是一个宫女的一生。

我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走进这紫禁城,就连回家一趟都成了奢望。

梁献意神情犹有一分缱绻,“嗯”了声,才说:“想着你就会挂念,我还说这几天叫你家人来陪陪你,你既然想回了,那就出去瞧一瞧吧,你虽还不是后宫中人,但毕竟是朕的人,出宫总是不易,也须得安排妥当了才行,明儿先叫孟德贵去你家知会了,择了吉时再动身。”

一耽搁,就到了后日一早才能回去。

其实还算不得出宫,只是从西苑启程而已。

因我极力表明不要张扬,一切仪仗全免,但还是跟着十余个宫女太监,坐了金黄绣凤轿舆缓缓出行。

仿佛只是一晃神间,下了轿舆,就到了林家宅院里。

纹珞领我更了衣,才进正厅,一眼看见金娘和薛姨娘跪在地上,我便忙上前搀扶。

金娘只紧张垂泪跪拜,说不出话来。

薛姨娘轻声道:“臣妾恭迎贵人瑞莅。”

金娘这躬身道:“贵人请归座。”

我拉了金娘的手,道:“尚还未册封呢,金娘莫要如此拘着,我爹呢?还有佑廷和宝相,佑廷不是还在家里么?还有兴儿,我怎么没见到他们?”

金娘道:“外男都在后面,不敢擅入。”

我道:“我来就是跟家人见面,有什么敢不敢的,快去请他们来了。”

过了会儿,也只有佑廷和宝相进来,我爹只能隔着屏风说了会儿话,连面儿都没见成。

叙了会儿话,我回我原来住的院子去。

里面布置大致照旧,只多了些贵重摆件及宫灯,我抚着书架子上的那些书,问金娘菱花在哪儿,叫她也过来见见。

金娘道:“那丫头回徐家去了,应该是跟她爹娘在一处吧。”

我怔了下,暗叹了一声,心情便有些低落。

菱花是徐家的家生奴才,爹娘皆在徐府做事,她从前跟着徐氏陪嫁,徐氏虽没了,她也没道理再回去。

“是谁叫她回去的?还是她自个儿想回了?”我低声问。

金娘道:“她是服侍贵人的,咱们家自是不会让人走的,是她自个儿哭求着要回去呢,说家里双亲年纪大了,佑廷就递了奏折,圣上也就准了。”

“嗯。”我应了声,说:“我乏了,想自己在这里歇会儿。”

金娘和薛姨娘走后,纹珞服侍我上了床,我对她说:“你也下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门“咯吱”一声轻响,屋内一下子静了。

我掀开被褥就下了床,无声无息在屋子里踱着步。

心想:“许是他太忙了,朝中事已让他疲于应对,哪里还想起这桩小事?何况我病愈后,与他相处的时光还那么的少……”

自我安慰着,还是深觉遗憾。

这时,一阵微风从后窗吹进来,我下意识转头看去,竟见兴儿不知何时跃了过来,正在轻手轻脚关阖窗户。

这院子里四面皆有宫女太监守着,他怎么翻进来的?

震惊之余,不由得欣喜不已,忙跑过去将他拉进内室,压低声音,兴奋问他:“窗户旁有宫人,没瞧见你么?”

兴儿也很高兴,看了看我,忽然跪在地上:“请大小姐责罚,奴才是用一只老母鸡引开了那太监,偷偷来瞧大小姐的。”

我连忙拽他起来,“就知道你这小子能耐,快起来,什么奴才主子的,既然偷偷来的,你就少给我来这些虚礼吧。”

兴儿“嘿嘿”笑着,说:“真是好生想念大小姐您啊,前两天我还想着,要么我去皇宫大院儿里走一趟,去看看您好不好,昨儿听说您要回家,可把我激动坏了,一晚上没阖眼呢,比皇上赏我官儿当还高兴呢!方才那些太监拦着不让见大小姐,我就想如何也得跟您见一见啊,就抱了厨房的老母鸡翻了墙过来了。”

我笑道:“好歹是四品的官儿了,怎么还这么不稳当?家里这些日子如何?金娘他们都说不出个什么,你快给我说说。”

“自然是不能再好了,家里出了一个准娘娘,先夫人还被封了诰命,我和佑廷都在朝中挂了职,城里的名门望族都来家里拜访呢,您是不知道,来给佑廷说亲的媒人都来了好几个呢,当初皇上还是王爷的时候,说有这一日,我还有些犯嘀咕呢,没想到还真成了!”

我心中一跳,忙问:“你是何时知道的?”

兴儿马上明白我的所指,朝外面望了望,又回来小声说:“说来话长,我就长话短说了,你们被蒙古人劫持那回,大小姐先被放了回来,我想带您远走高飞,您不但不跟我走,还把我赶走了,说再不理我了,我真是伤心啊,就在草原上胡乱转着,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你原谅我。”

“后来仲茗找到我,叫我跟几个武林高手去蒙古人那里救意王爷,还说事成之后,就让当时的意王爷把我留下,说大小姐您和王爷早晚是要在一处的,我跟着意王爷,自然就是跟着您啊,我没地方去,想着仲茗说的有道理,便答应了。”

(本章完)

第141章 白头偕老

“我们几个跟着仲茗,已经把皇上救出来了,皇上却不走,说朝廷一定会救他,没想到还真是,没过两天,朝廷就答应互市,同蒙古人议和了,皇上还真被放了回来,这之后,我就跟着那些江湖人混了。”

“您道那些武林高手是谁?其中就有程娘子、洪万他们几个啊!大小姐,您可别生气,别怪我们瞒着您,这可是会杀头的大罪,那时候皇上还是不受待见的王爷呢,您想,一群武功高强的江湖人听一个王爷的话,那还得了?所以后来您去福建,皇上担心您,假称说那程娘子他们是我的好友,聘他们去的,其实就是皇上专程叫我们几个跟着您呢,要不是那次,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大小姐您呢……”

我又惊又疑,瞬间想起与程娘子相处时的情形。

那时不知程娘子是他的人,听她言语间对他极力逢迎,心中尚且不快,还感叹连这么爽利的江湖人都如此势力,原来是为主尽忠。

想明白后,我扬手在兴儿后脑勺上狠狠打了一下。

他抱着头,连声哀求:“别打,别打,我错了还不行?这、这也不是我的错,都是那时候皇上叫我守紧机密的,要泄露了大家都别活了。”

我不听他辩解,继续没头没脑打他,咬牙愤然道:“你倒是听他的话,连我都敢骗了!你早就知道了,还瞒得我死死的,你早知道他想要做什么,才说要劫狱的话,怪不得成日里那么忙,原来是做大事去了!要你瞒我——”

兴儿被我打得躲闪不及,一抬手抓住了我的手腕,神色也沉稳严肃起来,眼眸温和地望着我,说:“大小姐,我虽没有什么出息,也没什么大志气,但我也知道夺位是了不得的大事,是会要人命的,我也没想过这事儿会成,我只知道要对您喜欢的男人好,他好了,大小姐的日子也就好了。”

殿内沉寂,地上两个鎏金大鼎焚着檀香,袅袅白烟无声无息散开。

梁献意每晚都来西苑。

来了闲叙一会儿,就要批阅奏折。

他案前堆满了或厚或薄的折子,没完没了,如何也审阅不完。

我偶尔朝他看去,看见他清隽的面庞难掩疲倦,便觉得他虽是九五之尊,却委实可怜。

我默默写着字,肩膀一紧,已被人从身后轻轻环住:“在想什么?”

笔一滞,刚蘸饱的墨水滴在了纸上,只得重新换一张新纸,我搁了笔,轻声道:“没想什么。”

“还说没有,我还不知道你,一有心事就抄经。”

梁献意松开我,在我对面坐下。

我一抬头,看见他目不转睛地望着我,乌黑深邃的眼眸,明亮而深沉,心头一热,道:“你筹谋这么多,如今心愿达成,可觉得辛苦么?”

“从未觉得。”他轻笑着摇头,“因为我知道我一定会成功,我只是后怕,我未料到徐氏会带你进宫,若是我晚了一步……”

他垂了垂眸,静了会儿,才接着说:“若是你出了事,我今时今日,定觉得煎熬痛苦,就算达成原来的心愿,也没有什么意义。”

说不清是感动还是心酸,直觉心口酸酸胀胀,只能牢牢望着他,如何也望不够,心里想着,若是有朝他先走了,我可怎么活?可是若是我先走了,他怎么办?

我忍不住下了榻,扑到他怀里,好半天才低声说:“我们能白头偕老多好。”

他紧紧拥住我,那样用力,说:“会的。”

我听他声音微颤,顿时有些为方才的举动难为情,而且还引得他伤感,便起身整了整衣襟又坐了回去。

垂着眼铺开新纸,心仍急跳如鼓,道:“好了,好了,怎么又演起了苦情戏?你快去忙去。”

他并未动身,而是拿起我案上的一本经书,随意翻着,说:“今儿你见兴儿了吧?”

我惊讶:“你怎么知道?”

他放下经书,附身凑近我:“你们俩从前秤不离砣的,他又有本事,你回家他会不想法子见你?难为他忍了这么久,是不是对你说了好多从前的事?不然你怎么回来就闷闷不乐的?卷云,你心里,是不是还怪我?”

我紧咬着下唇,想了想,郑重说:“献意,你做得很对,我心里从未怪过你什么,从前我以为你只是一个擅雅玩的清闲王爷,没想到你竟抱负远大,谋略过人,简直让我刮目相看,可这让我又觉得看不清你,更怕你一个人背负那么多,你该有多辛苦啊。”

应宣宗、孝德太后的丧事过去了。

西苑内也换上了七彩宫灯,一掌上灯就显得璀璨夺目。

天上升起一轮皎月,银辉洒满大地。

我叫纹珞熄了手里的灯,在花园里安静赏月。

唧唧虫鸣声被细碎的脚步声打断,听声音是宫女经过。

两个小宫女低声说着话,渐渐走近了。

纹珞刚要出去,我扬手制止了她。

不想让人来扰了这清净,也不想让那两个宫女受一番紧张,只等着她们经过即可。

她们的声音渐近了。

“……那万佛堂孤苦冷清的,僖太后去了怎么受得住?”

另一个声音道:“无非就是不好受,怎么会受不住?我也是听说先皇帝在位的时候,僖太后还是只是妃子呢,就在万佛堂里关了三年呢……”

“住口!妄议主子,你们是有多大的胆?”纹珞还是出声喝止了。

两个宫女跪爬着过来,战战兢兢道:“奴婢不知姑娘在这里,扰了姑娘清净,望乞姑娘恕罪。”

“你们倒是会避重就轻。”

纹络斥完,转身问我如何处置。

我想了想,淡淡说:“皇上只是让我住在这里,我算不得什么主子,一切俗务还是交由孟公公处置吧,不过她们也只是妄言了几句,约莫着罚两个月月钱,再调到别处当差就行了。”

“多谢林姑娘!多谢林姑娘!”两个宫女欣喜地连连磕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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