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爸爸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

到底怎么才能称之为艺术家。

或者说艺术家怎么才能成名成腕。

最简单粗暴的办法当然就是参赛拿奖。

国内有数的几个顶级奖项,只要拿到金奖银奖,基本上就毋庸置疑的奠定了江湖地位。

这跟武侠小说里面打擂台差不多。

但拿奖这种事情是玄学,有时候背后的运作远比作品本身复杂得多。

有人走墙外开花墙内香的曲线成名道路,就是到欧美国家去开画展,只要在那几个著名的巴黎、伦敦、纽约艺术中心办过规模宏大的画展,上过艺术画廊的年鉴宣传册, 拿回国内来吹嘘下也能迅速镀金,前些年到香港右岸去这么做都能火一把,最近就只能去欧美了。

可说一千道一万,艺术家必须要有拿得出手来的东西。

书法家、画家、雕塑家,任何一种艺术家,都要有能拿出来让人说道的作品。

有些人拿不出来,就只有剑走偏锋, 搞些别人没搞过的东西, 那自然就没人能比他更在行,比如在人体上写字画画,又或者说画些屎尿屁的东西,甚至更为出格的把画笔放在不可描述的地方来完成。

都是这个道理。

因为要搞出真正能够人心悦诚服的作品,有些人真是苦苦追寻了一辈子都出不来。

很多民间艺术家就是这样,说起什么都头头是道,手上技艺更是过硬,外行看了也啧啧称奇,可只要在内行面前就不值一提。

更有很多学院派,苦苦耕耘几十年,就像钻了牛角尖一样,倾注大量心血的作品,始终得不到市场或者评论家的重视。

也就一直籍籍无名。

在这一点上,万长生无比幸运。

当然,这种幸运是建立在他的刻苦钻研基础上。

试想下,二十二岁的年轻人,明明能够年入千万却只是象征性的拿点,克制住自己对金钱的挥霍, 明明身边千娇百媚,只要伸手就能予取予求,更不越雷池半步。

哪怕是这个年纪该有的青春冲动,痴恋缠绵,他都能心无旁骛。

除了培训校的工作,几乎所有的心思都放在自己的艺术探索上。

这才是成功的基础,灵感的火花,也要在已经完全雾化的汽缸里面才能燃烧爆发出来。

他的创作火花这么快就点燃了。

第二天万长生跟遥远的那位赣西瓷器大哥讨论了一番。

青展创作培训班认识的好友,还以为他是去问那醋碟的市场行情呢:“不错!这玩意儿还真能卖,我做了几单样品给厂家,据说很快得到了大量订单,主要是餐饮集团、连锁酒店……”

万长生也寒暄几句,说是要顺便定点文创用品瓷器,譬如独角兽的镇纸、陶瓷玩偶一类,然后才转悠到这件事上,把杜雯那张纽扣照片发过去:“能做吗?”

内行一看就明白:“简单!多次烧陶的青釉和金属釉,能做,这玩意儿技术含量也不算多复杂了。”

那就不知道为什么没能跟法国人这样做成艺术品卖奢侈品价格。

但万长生的意图是:“能不能真的做在不锈钢板上,做成巨大的物体,比如五六米高甚至更大。”

瓷器大哥立刻就摇头了:“瓷器很难做大到那种尺寸,自身重量承受不了,整体烧制的成本也高,除非用不锈钢做胚子,然后把瓷片釉面附着上去,内胎其实是个金属的,以前铜胎的珐琅彩就是这个。”

技术上能实现,那就行。

万长生把设计组的人推送给瓷器哥,麻烦帮忙衔接下文创产品的工作。

就收回来开始酝酿自己的新创作了。

这就是艺术家的沉浮,不能保证每件作品都成功,失败了也得收拾心情,再次上路。

但这个构思又是一段过程了,万长生这个周末先上路去蓉都,还得顺便把崭新的朱八戒像送回去。

本来贾欢欢也想跟着回观音村的,可为了保证周末到蓉都,雕像安放也得两三天,万长生周五一早就得安排过去。

临床医学据说是教材能够跟人一样高的繁重学科。

刚上一个多月课的欢欢根本别想请假。

只能让长生哥代她问爸妈和爷爷长辈们好了。

其实万长生也差点没走掉,书法篆刻教研组叫他周五去参加教职工会议。

这家伙居然说自己是临时工,不用去耽误大家的时间。

带了艾米拉一起,还有几个大美社的小伙伴,有去观瞻雕塑安放流程的,也有强化班跟徐朝晖走得比较近,想去看望病人的。

七座车坐得满满当当。

西亚少年全程欣赏外面的山清水秀。

江州和蜀川是典型的温润盆地丘陵植被,离开城市就满眼的绿。

肯定和那黄沙漫天的沙漠国家有换了个世界的感觉。

观音庙则呈现出和大城市完全不同的乡间繁华。

古色古香的建筑、石板街道、还有香火鼎盛的庙宇。

但今天几乎全都把注意力放在这尊新的雕像上了。

平板车拖过来的雕塑裹得严严实实,从市里面开过来的吊车,居然也是孙家的亲戚在经营。

亲戚老乡们全都挤在广场上,看那被木板架子固定的大包裹慢慢竖立下车。

这边则安排检查预先要求搭建的台座。

从雕塑工厂请了老师傅过来把关,万长生就可以带艾米拉去见自己母亲。

孙二娘对黑乎乎的西亚少年不冷不热:“你这出去见世面,连带回来的徒弟都是外国人了,怎么没见你开枝散叶呀?”

万长生想亲热的搂老妈,却发现艾米拉呆呆的看自己,就不想刺激徒儿:“我跟欢欢挺好的,她这是要奔着去当医生,还是从我爸去世就想代替我去当医生还愿,这样的儿媳妇就别挑三拣四了。”

孙二娘给憋了下,就想武力镇压,万长生赶紧奉上照片:“这个像……本来我想做个青铜的,你看看这样子像谁?”

郭槐生当初就说过这尊朱八戒的泥塑雕像有点祖辈传承的痕迹。

孙二娘还有看不出来的,立刻加重力气再打一巴掌:“还不就是你那老爹!怎么,想要我感动流泪的在雕像前面哭给大家看吗?”

万长生真心实意:“出去看了这么大的世界,也想你过得自在些,跟我出去尝试下在江州生活吧,老爸放在这里纪念就是了,你完全可以过不一样的生活,哪怕不靠万家的钱,我也能养活你。”

孙二娘嗤之以鼻:“这么大的家产不要人在家里给你镇住,早就被人分了!你以为不是跟饿狼似的眼珠子都看绿了!”

说完又觉得似乎让儿子担心了:“主要是习惯了,不想出去过日子,有本事你生个蛋看看,我可能还有兴趣出去给你带下孩子。”

万长生苦恼:“欢欢才多少岁,而且她还在读大学,我们现在都不想这个。”

孙二娘哼哼哼:“叫你开枝散叶多生几个,又不是家里养不起,家大业大你有了儿女就占住了,你怕个屁,找了小老婆她贾家还敢说什么?”

万长生笑:“我爸要是找小老婆,你开心?”

孙二娘嘴硬:“那我现在起码还能凑几个人打牌!”

艾米拉听不懂这说得极快的方言,但羡慕这种母子之间连说带打的交流,还偷偷摸手机摄像。

万长生拉了母亲一起对镜头比耶。

孙二娘没好气的要去看成型的雕像。

那泥巴做出来的面容看着乌漆抹黑的,晦气。

一直忙到下午才吊装上台子把包裹拆开,万长生故意留到这个时候拆的。

不锈钢材质的古典写实风格塑像,连他都没见过多少。

那就尽量留到最能出效果的黄昏时候。

他对观音庙前面的一草一木当然是了然于胸,指定事先搭建的水泥底座台子也是正对庙门前的广场,也就是经常摆摊的中心地方。

没有建筑物遮挡。

还没有被吊装到台子上之前,就拆开了外面的包裹,放上去扯下最后的泡沫带,就如同那次在医科大,夕阳正好能照在两三层楼高的金属体上。

瞬间被染成金色。

却又不是金灿灿的那种富贵,而是充满人间烟火气的温和黄色,还有点偏红。

惯常的佛像,通常都是宝相庄严,慈悲为怀的高深莫测。

可万长生这汲取了文艺复兴时期古典雕塑风格的做法,无限写实的展现了一位风尘仆仆的游僧。

手持禅杖,背负行李架跟斗笠,大踏步的前行。

不锈钢的材质在这时候确实有特殊功效,很容易因为不同角度的变化形成幻彩。

但同时,也就看不太清那面容细节如何了。

仰头望去,竟然有些五彩斑斓的奇异。

周围亲戚老乡,还有香客跟僧人们自然是一片惊叹!

“这就是长生出去学了外面的法子做的佛像啊?”

“简直就是大神通!”

“应该还是不锈钢反光吧?”

“你当我没见过不锈钢?你找块不锈钢板来敲成这样,有这么光滑?这肯定是外国高级技术!”

“我只是陈述个事实,这应该是用不锈钢做的吧,刚才吊车吊起来好像也不是很费力,应该是空心的。”

“你这个人怎么就不开窍呢,这是长生在外面开了光的!”

“好好好,当我没说……”

雕塑工厂的老师傅,正在指点这边的泥水工人把带过来的汉白玉石板镶嵌在台座上,万长生还顺便刻了一块石碑阐述这位朱八戒的生平事迹,当然也顺便牵扯到观音庙就是由此传入真经,得了真传云云。

做生意嘛,还是要讲究个传承的。

近寺之人不爱僧,他才是最不把满天神佛当回事的。

顺便借着这件事来怀念下老爸,再能够触动老妈,让父亲留在这里守护着观音庙,就够了。

(本章完)

第384章 斗争无处不在

爷爷已经苍老得不像样了,颤颤巍巍的被轮椅推着过来看,老眼昏花的反而看出来轮廓:“长生啊……这,这不就是……”

万长生扶住:“对,假公济私的把我爸纪念在这里,这就是做雕塑家的好处。”

他说得轻松,爷爷忍不住老泪纵横。

相比不那么真切的不锈钢, 看了手机上栩栩如生的石膏翻模照片,更是长叹不已。

拉着孙子的手一叠声的说好。

中式雕像,从来都不追求这种超级写实,可能也跟从来不画人体有关系。

万长生陪着爷爷聊到晚上,把自己在做的事情好好跟祖辈分析了下。

不是要投资,也不是为了保地位。

仅仅是告慰下祖辈, 自己所做的一切,没有愧对万家祖先的世代相传。

也不知道爷爷到底能够理解几分, 反正奶奶和三姨婆早就睡眼惺忪的去休息了。

反倒是坐在旁边的六姨婆频频点头。

回到自己的院子, 艾米拉对乡下少爷的大屋子表示了有限的惊讶。

主要是觉得万长生的床太夸张了,那么大还那么多雕花,睡三五个人唱台戏都没问题,床边沿外甚至还有通房丫头的座位!

封建社会是真的不把人当人。

万家生佛如观音村,有些观念都还是余孽。

等到第二天一早,周围三乡五村的闲人都过来看热闹,看这听说是万家长子带回来的新佛像,加上得了消息的香客闻讯赶来,搞得观音庙前跟开庙会似的。

清朗明亮的光照下,终于有些和万家父辈比较熟悉的同龄人,多少看出来点相貌。

本来万长生这手法就是非常还原,又按照自己记忆中最深刻的相貌特征。

只要撇开不锈钢的反射干扰,不难辨认出来。

还记得万长生老爸的中青年男女,相互对看,眼中都有不同的想法。

下午时分甚至集合了在观音村能集合到的中青年叔伯,找万长生到祠堂议事。

主题当然就是汇报这两三个月的各项收支进度。

万长生忍住差点听得打呵欠的艰难,煞有其事的提议大家考虑还是各家各户合股成立集团公司。

万家未来不一定非得掌握所有主导权, 但前提是观音庙要稳定发展下去,不要因为各家各户所得不均就闹分裂搞内斗,具体怎么做大家出主意,有什么想法也可以给他打电话,争取明年春节的时候商量出个做法。

叔伯们立刻惊疑不定的议论起来,跟油锅里撒了盐一样。

在他们眼里,老祖宗千百年传下来的法子是最稳妥的。

可总有人到宁州市里,到省城去得多,想法看法也最多。

万长生不是从去年春节开始在村里搞美术培训班么。

村里的孩子多多少少有些变化了,更是给观音庙挣了不少名声。

时代不同了。

贾大伯身为老丈人,这回二话不说的表态全力支持长生的改革调整,顺便传达了万长生在江州做的大事。

无论是欢欢给家里透露的消息,还是孙家人过去开食堂搞超市得出的结果,白手出去打天下的万长生,基本上没要家里一分钱,两年时间,硬生生的搞出来个年产值过亿的大生意,就凭这个,也说明万长生是做大事的人,值得信赖。

这是做不得假的,估计早就在观音村各家之间传说了很久,今天算是得到证实。

不管是不是第一次听闻这件事,所有观音村有点地位的男性,脸上对万长生都必须要刮目相看。

孙家立刻迫不及待的附议,绝对会跟着万长生的调整去做。

胡家迟疑了下也跟着点头。

反而只有万家犹豫,不做声。

因为如果分权出去,损失最大的就是万家。

其实准确的说是万家老爷子和万长生。

除了庙守,万家也没多少额外的权力,只是仗着庙守肯定是万家人,才养成了多少有点高人一等的地位。

万长生居然自己主动要求把这种局面拆了。

中青年叔伯,和少量同辈青年都有点不敢相信。

估计猜测万长生是想以退为进的玩手腕居多。

万长生也就配合做出老谋深算的样子来!

说回头都分别琢磨下,有不同想法可以找自己谈,去江州看看也行,但观音村不可能不改变。

自己还打算翻新修座大殿呢。

这可是大事儿。

万家和胡家立刻又觉得有无限可能了。

不过跟未来老丈人一家吃了晚饭,顺便聊了聊欢欢的学习,再次拒绝了老丈人建议早点生个娃的思路。

万长生态度很清晰,贾欢欢当了大学生,就应该有自己的人生追求,而不是早早的就生个娃分散精力,这种年轻妈妈成天抱着孩子就完全放弃了自己后面几十年的得过且过,在村里比比皆是。

老丈人丈母娘很费解,乡下女人不都是这么过的么?

反正都要结婚生子,最后再加相夫教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

万长生逐渐也练出来点主席派头:“乡下的规矩有道理,我们出去读书了就按照我说的做。”

这不依赖家里的钱,说话就是有底气。

然后吃过饭带着徒弟,还有俩徐朝晖的同学连夜跑蓉都了。

留下老师傅和雕塑系的新生,接下来两天忙着督促施工人员继续加固雕像,完善台座周边细节。

总之万长生更像是在外面干出了天地,现在飘忽走位要回手掏!

就这么一尊雕像搬回来立在那。

没一个观音村的实权叔伯敢轻视他。

要知道蜀川在全国都是个特殊的地方。

横跨数百年的民族家国磨难近代史,相对能幸免浩劫的,就在这里。

蜀道之难的自然隔绝,又恰好处在正中央远离边境的天府之国鱼米之乡,保证了这里没太受到战火纷飞的血洗,所以近代史上类似这种地方乡绅家族,出了很多出去发达回来重振全族的少爷。

难道万长生是要收回所有权力了?

反正乡下亲戚们肯定想得蛮多。

去见万老爷的却也没得到什么回应,六姨婆更说一切都交给长生做主。

其实这会儿,万长生正带着西亚来的土包子,在灯火辉煌的省城逛游呢。

如果不是要回观音庙树雕像,万长生本来是打算带艾米拉坐高铁的,但现在这样也不错,在繁华喧嚣中走走看看,喝点咖啡、吃个夜宵,晚上一行人就住在繁华的市中心,距离医院也不远。

第二天一早联系上韩晓敏,一同前往医院看徐朝晖的时候,秘书长又开始清查万长生昨晚住在哪里,为什么不联系她一起游览。

万长生淡定做个阿弥陀佛:“要不要我给你唱首断舍离?”

韩晓敏气得笑:“好!你唱!”

万长生才不随便给姑娘唱歌呢,还是去看徐朝晖吧,那才是这次来蓉都的主题。

韩晓敏也真是迅速调整状态,讲了这次来蓉都谈话的局面,其实更接近于面试预演,就是要对她这个活动倡议者、领导者全方位的了解下。

整个活动的由来,发起时间,发展过程,具体的各种数据,都要厘清核对。

韩晓敏侧身观察万长生表情:“这次我是真的完全抹掉了你的存在,全程把我推上去了。”

万长生夸张表情的小鼓掌:“感激不尽!”

韩晓敏认真:“最后一次给你说谢谢,不是谢谢你给我的机会,而是你给我带来的改变,思想上的改变。”

万长生随意的嗯嗯嗯:“说多了就不值钱了,希望再见的时候,你变得更加优秀,让我仰望的那种。”

韩晓敏笑笑:“也没那么快断舍离,起码我也要正常毕业,但月底前我就要去平京作为蜀川省推荐的代表,参加全国青联会重点座谈会,很有可能要重点介绍这个项目,然后再看下一步的发展。”

万长生无声的点头,示意前面到了。

徐妈妈在约定的医院大楼下等着,不善言辞的农妇只能使劲弯腰合掌表示感谢。

万长生扶着她走,低声询问这已经持续了快一个月的治疗状况。

纵然做好了心理准备,再看见徐朝晖的时候,万长生还是被震撼了。

韩晓敏和那两个大一新生更是惊呆。

反倒是艾米拉双手趴在隔层玻璃上喃喃的对里面吟唱什么,应该是在为自己的师兄祈祷。

徐朝晖虽然尽量穿着干净整洁的衣服,在隔离窗那边站着迎接他们,可那轻飘飘的衣物下面,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样的躯壳跟灵魂了。

好像随便一阵风都能把他吹走。

就连能看到的面部,不光枯瘦如柴还在嘴唇上充满了结痂痕迹。

唯一能辨认出来的,可能就是那双愈发精亮的双眼。

所以只有一瞬间的惊诧,四目相对的刹那,万长生就笑起来,仿佛看见从太上老君炼丹炉里跳出来的齐天大圣。

他笑得是如此真诚欢畅,带动徐朝晖也笑起来,眼眶微红却更加明亮,还对周围几双呆滞的目光点头示意,拿起通话器说谢谢了。

这才是真正的脱胎换骨。

经历这样的人生苦难,再看这个世界,都是全新的了。

真正的凡是过往,皆为序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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