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顾二的决断

看着王重一身泥水,顾二的心情却颇为复杂。

“事情都处理妥当了?”王重走到田坎边上,拿毛巾擦了擦脸和脖子,拿起挂在身上用竹筒做的水壶,抽出塞子边喝水边问道。

顾二点了点头:“人我已经赶走了!”

王重摇摇头,看着顾二,无奈的道:“仲怀啊仲怀,说你单纯吧,往日里你又思虑周全,做事情面面俱到,让人无可指摘,可要说你稳重踏实吧,但凡涉及到伱自己的事情,却又总是拎不清。”

顾二皱着眉头,不解的看着王重:“子厚这话是什么意思?”

饶是至交好友,听到这话的第一时间,顾二心中也难免有些不快,可顾二并非莽撞,想着王重断不会无端放矢,他这么说,定然有他的缘由。

“咱们边走边说!”又对着身后众人吩咐,让他们离远些,别跟上来,待会儿自行回庄子上去。

二人漫步在层层叠叠的田坎之上,王重问道:“仲怀以为自身才智如何?”

顾二沉吟片刻后,谦虚的道:“不敢说天下难寻,但也有过人之处。”

王重道:“以仲怀的才智,朱曼娘却能将你玩弄于股掌之间,足见其手段,仲怀既知道朱曼娘是哪样人,日后自然不会再与其有所接触,可仲怀可有想过蓉姐儿和昌哥儿?”

顾二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只想着把朱曼娘兄妹二人赶走,不想再见到他们,更加不想让蓉姐儿和昌哥儿跟这么一个生母有所接触。

不等顾二说什么,王重就继续说道:“昌哥儿年纪还小,不记事,过些时候,自然就把朱曼娘给忘了,可蓉姐儿已经记事了,又是大小被曼娘带大的,他们母女之间的感情颇为深厚,要是将来朱曼娘悄悄找上门来,你觉得蓉姐儿会不去见她?”

“这······”顾二不由得语滞。

可随即顾二摇了摇头,说道:“我已经放过话了,让他们兄妹二人即刻离开泉州,不许再回来,不许他们兄妹两回东京。”

王重道:“便是老天爷也有打盹的时候,仲怀难道还能时时刻刻都留意他们的行踪,还是仲怀能蓉姐儿时时刻刻带在身边?

若是那朱曼娘起了歹意,趁着仲怀不在家,悄悄登门,将蓉姐儿和昌哥儿骗走,逃之夭夭,届时仲怀又能如何?”

“她为何要登门把·······”顾二话刚说一半就戛然而止,以他的聪明,如何想不到朱曼娘这么做的目的。

“不好!”想起如今在家中由女使照料的一双儿女,顾二再也按耐不住心中的担忧,当即飞奔着一路下山,带着一脸疑惑的石头找到让庄客照料的马儿,打马飞驰回城而去。

涉及到一双儿女,饶是以顾二的心性,也终究无法保持镇定。

毕竟如今的顾廷烨,还不是原剧情那个父亲死后,继母翻脸,又被曼娘欺骗,一度落入低谷,尝尽人间冷暖的宁远侯顾家的二郎,也还没有为顾家所弃,只能无奈出京,化身白烨。

如今的顾二,也总算是明白,为何父亲怎么都不肯让曼娘进门,为何那些个豪门大户对曼娘这些出身贱籍的女子们总是抱有偏见。

虽然贱籍出身的女子并非个个都似曼娘这般野心勃勃,但也并非都是个个都如濂溪先生说的那般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顾二急急忙忙的回家里,却不见蓉姐儿和昌哥儿,一问才知道是被王李氏派人接过去了,顾二赶忙一路奔着王重家而去,可到了王重家一问,王李氏一大清早就跟卫娘子一道去了染布坊,根本不在家。

顾二这才想起来,好像刚才在庄子上看到了茜姐儿和旭哥儿,当即就迫不及待的问管家:“茜姐儿和旭哥儿呢?在家里吗?”

管家恭敬的回答道:“回郎君的话,咱们大姑娘和二哥儿昨儿个下午就跟着通判去了庄子上,估摸着得今天晚上才能回来!”

顾二的一颗心顿时如坠谷底。

赶忙拉着石头,让石头去济海商号叫人帮忙,自己则直奔衙门而去。

顾二是王重的座上宾,本身的才能在这几个月里也展现的淋漓尽致,加之出身东京宁远侯府,知州陈浚对顾二也是同样礼敬有加,自然不敢怠慢,当即便找专人依着顾二的描述,画了朱曼娘兄妹二人的画像,准备出具海捕文书。

一直到天黑还没有任何消息,顾二急的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拉着石头寻遍了泉州城的大街小巷,看到人就问,可就是没有打听到半点和朱曼娘还有一双儿女有关的消息。

一直到晚上,顾二一脸颓丧的走在大街上,跟在顾二身边的石头也是一脸愁容。

顾二正低着头失魂落魄的走着,却忽然被石头拉住,顾二扭头疑惑的看着石头:“怎么了?”

石头冲前头微微挑头:“公子你看!”

顾二扭头朝前边看了过去,只见道路中间,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矗立其间,那身形顾二瞧着甚是眼熟。

“子厚?”泉州虽有夜市,但也只是集中在东西两市和新建的安乐坊,如今就连东西两市也没什么人烟,大家都去了环境更好,看着干净整洁,井然有序的安乐坊了。

街上行人寂寥,只有零星几个灯笼,难免有些昏暗,待走近了,顾二才看清来人的面目。

“子厚?怎么是你?”

王重道:“急也急过了,随我来吧!”

话音刚落,王重转身便走。

“嗯?你这话什么意思?”顾二当即快步追上王重,王重也没回答,仍旧快步向前。

顾二看着王重,心中不禁猜测到:莫不是子厚让人捉住了曼娘?

“子厚!子厚………”

可忧心一双儿女安危的顾二哪里还按耐的住,激动的甚至上前一把抓住了王重的手。

王重停住脚步,看着顾二,叹了口气,这才说道:“放心,蓉姐儿和昌哥儿既喊我一声伯父,我自然不会让他们出事。”

“这到底是怎么一会儿事?”顾二疑惑不解的问道。

王重道:“仲怀以为,我在泉州这几年都是吃干饭的吗?”

顾二不知王重为何忽然提起这个,但还是应声道:“自然不会,你若是吃干饭的,那这天底下的官员,不全都成了光吃干饭不干活的了。”

王重道:“泉州上上下下,皆有我的耳目,早在仲怀带着曼娘她们来泉州的第一天,我就让人盯着曼娘了!

仲怀将朱曼娘兄妹二人赶走那日,当天晚上他们就潜回城里了,直至昨日,仲怀去庄上寻我,朱曼娘这才找到机会,买通了我家一个不知情的女使,将蓉姐儿和昌哥儿从仲怀家中骗了出来。”

顾二听到蓉姐儿和昌哥儿安然无恙的消息,已经冷静了下来,看着王重说道:“所以那女使是故意被收买,顺水推舟,让曼娘带走蓉姐儿和昌哥儿,好让我知道,一时心软的代价?”

“毕竟蓉姐儿和昌哥儿也是曼娘的儿女,虎毒尚且不食子,曼娘便是再恶毒,也不会伤害她们姐弟,最多就是用她们姐弟要挟我!”

王重点头道:“不错!分毫不差!”

顾二目光复杂的看着王重,最后所有的话情绪,全都化作一声叹息,摇了摇头,自嘲道:“枉我顾廷烨自诩聪明,却在同一个女人身上栽了两个大跟头。”

王重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

“若非有子厚在,只怕我这辈子都要活在悔恨之中了!”光是想想,顾二就觉得心悸,若非王重早有安排,蓉姐儿和昌哥儿当真被曼娘带走,他这辈子都得后悔死。

王重道:“心地善良不是错,错的是那些不知悔改,贪心作祟,手段下作,利用仲怀的善心,无所不用其极的人。”

“你就别安慰我了!”顾二一脸失落的道。

王重却道:“我并不是在安慰你,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顾二没和王重争辩,而是问道:“蓉姐儿和昌哥儿现在在哪儿?”

相较于朱曼娘,顾二更关心的还是一双儿女的安危。

“同茜姐儿和旭哥儿他们在一块儿,有我嫂嫂和卫姨母照料着,没有大碍!”

“曼娘兄妹二人呢?”顾二问道。

王重理直气壮的道:“海捕文书都已经出了,这会儿自然是在狱中!”

顾二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目光复杂的看着王重,忽然拱手躬身一礼:“因我之事,累的子厚花了这么多心思,我………”

顾二话说一半,就被王重给打断了,作揖的双手也被王重单手托着:“你我之间,又何须说这些见外的话!”

“我知道仲怀担心什么,无非怕朱曼娘连累了蓉姐儿和昌哥儿的将来,可这世上的事情不是你尽力遮掩就代表它没发生过,若是女儿争气,家中便是一贫如洗,也能出人头地,可若是不争气,便是万贯家财,累世的富贵,最后也只能落一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下场。”

“子厚打算如何处置曼娘兄妹二人?”顾二还是忍不住问道。

王重道:“这是仲怀的家事,仲怀自己拿主意就是,我就不插手了,典狱那边我已打过招呼,仲怀自去提人就行。”

海捕文书都已经出了,其实王重完全可以依照律法处置朱曼娘和其兄长,可到最后王重还是选择了交给顾二自己处置,这是王重对顾二表明的态度,也是分寸。

“多谢子厚!”顾二拱手道,这一次王重没有再拦着。

二人回到王重家,眼瞅着一双儿女一根汗毛都没少,跟着王重的侄儿侄女儿玩的正开心,顾二的一颗心总算是彻底放了下来。

顾二担心儿女,在外跑了一整日,水米未进,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王重让人准备了酒饭,同顾二一同吃酒用饭,席间不免提及近日的天下形势。

“近些时日,两淮、江浙、荆湖等地盗贼四起之事,二郎可有耳闻?”

顾二只是道:“石头的兄嫂来信说,最近忽然冒出了好几股实力强劲的水贼,盘踞在运河沿线,专门劫掠过往船只,已经有不少商号都着了道。”

王重道:“年初仲怀南下之时,禹州等地冒出一伙反贼,自称是昭德皇帝麾下,追杀禹州团练使赵宗全父子二人,似是欲用他们父子的人头祭旗,幸得赵宗全麾下几个家将拼死抵抗,这才没有叫贼人没有得逞,朝廷也因此发了邸报,命各州县严加防范。”

“好像还有两个宗室着了道,被砍了脑袋!”顾二点头道:“只是后来好像再也没有听说这群反贼的消息了!”

“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平静罢了,反贼既然已经打出了昭德皇帝的名号,还敢光明正大的追杀宗室子弟,还闹出了人命,朝廷又岂会善罢甘休!”

顾二念头转动的飞快,不过短短几息的功夫,脑中就闪过无数种可能,皱着眉头喃喃说道:“杀了宗室,竖起反旗,却又销声匿迹,莫不是还有什么隐情?”

王重道:“如今这个局面,谁又说的清呢,反贼或许真的有,但保不齐就有人借着反贼的名头捕杀宗室。”

“捕杀宗室?”顾二震撼的看着王重道:“子厚是说,有人意图染指大位?”

王重道:“如今二王相争的局面愈演愈烈,可官家始终没有定下储君的人选,保不齐就有人动了心思,毕竟如今官家没有子嗣,便是兖王和邕王,也不过是血脉和官家稍近一些罢了!”

顾二目光流转着,问道:“子厚的意思是,官家之所以一直犹豫不决,不是因为不知道该从兖王和邕王之中选择哪一个王爷,而是在纠结是不是该选兖王和邕王之外的宗室为储君?”

王重道:“邕王虽然年长,但昏聩无能,贪花好色,无贤无德,除了子女多之外一无是处,他那些个子女里,也没听说哪个有可取之处。

兖王倒是精明强干,可性子太过强硬,官家素来以宽厚仁善著称,如今兖王不过是一介闲散王爷,就敢在朝中拉拢朝臣,行事如此张扬,若是等他成了储君,登了大位,又会如何?”

若是以前,顾二大抵会说一句“邕王年长,立邕王就是。”

可现在顾二觉得自己也有些看不清了。

顾二心中一凛,看着王重,一脸慎重的道:“如果当真是有人浑水摸鱼,那这事儿可就大了。”

王重却看着顾二,笑着说道:“时势造英雄!”

目光也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顾二眯着眼睛道:“虽是机遇,也代表着风险,稍有不慎,下一步便有可能是万丈深渊。”

“瓦罐不离井口破,大将难免阵亡,可大丈夫居于天地之间,又岂能郁郁久居人下!”

“仲怀想为亡母挣得诰命荣耀,此时正是机会!”

“莫不是那伙反贼闹到了闽地?”顾二问道。

“那倒不是!”王重道:“近些时日,不止是陆上多了些水贼山匪,海上也冒出了许多海盗,不过在朝中诸公和官家眼中,些许海盗,不过疥癣之疾,但现如今仲怀乃是白身,倒不如借海上这几伙海盗先积攒功勋,加之先前练兵的功劳,我也好替仲怀请功。”

“茫茫大海,莫说剿灭海盗了,便是寻觅他们的踪迹怕是也难!”顾二道。

王重却道:“近日坊间流传,说知州欲要派兵出海剿匪,不知仲怀可有耳闻?”

“军中早已传遍了,莫不是真的?”顾二看着王重道。

“空穴如何来风,这消息自然是真的!”王重道:“不止是要出海剿匪,连海盗的踪迹也已有了线索。”

“有了线索?”顾二有些意外的看着王重。

王重笑了笑,道:“早在当初在泉州建立码头的时候,我就已经开始在海上布置人手,现如今自泉州出海的商路有两条,一条往南洋去,一条往扶桑,都有我安排的人,沿途的十几伙海盗里也混进了我安排的探子。”

“我已向知州请命,三日之后,一营二营的一千官军便要动身出海了,只是泉州二营初立,尚且还缺一个领军的大将,不知仲怀可有兴趣?”

顾二闻言意动不已:“我一介白身,无官无职,如何能出任领军之将!”

“同我还要这般谦虚?”王重嘴角含笑的看着顾二。

顾二被王重看的憋不住了,终于笑出了声,端起酒杯:“那就多谢子厚提携了!”

王重却道:“蓉姐儿和昌哥儿大可带到我家,让茜姐儿帮着照看,还有我嫂嫂和卫娘子在,仲怀便可安心在外征战了。”

“正有此意!”顾二朗声道。

二人举杯相碰,连饮数杯,二人又讨论了许多关于海盗之事,边说边吃,直至人定的梆子都敲响了才作罢。

翌日一早,码头之上,王重和顾二站在岸边,看着几个身高力壮的力夫将朱曼娘兄妹压上大船。

“仲怀可想好了,这船一开,可就再没有后悔的机会了!”王重看着顾二,再度问了一句。

顾二叹了口气,无奈的道:“为了蓉姐儿和昌哥儿的将来,也只能委屈委屈她了。”

王重看着顾二脸上的坚决,脸上不禁露出了笑容。

(本章完)

第390章 奏折

八月十二,临近中秋。

中秋乃是团聚的日子,一家人聚在一处拜月神,吃月饼,许多在外经商的商人们只要有时间,都会赶回家去,同家人团圆。

可这日泉州却不知有多少个家庭不能享受团聚之乐。

泉州湾北侧,晋江三号盐场往北数里之地,人迹罕至,原本生活在此的百姓都被迁走,成了军营。

辰时,万丈金鳞挥洒着无尽的光和热,两营整整一千战兵,两百辅兵,陆续登上停靠在码头之上的新式战船。

二十丈长,船身最宽处能达四丈。

王重和知州陈浚亲自前来相送,说了一番激动人心、鼓舞士气的话之后,同顾二还有一众将士吃过饯行酒,目送着一身顾二领着一干将士登上战船,心里没什么底的陈浚不由得看向旁边的王重。

“子厚老弟,咱们这么大动干戈,当真能扫灭那些海盗?”

王重微笑着看着陈浚道:“明公明鉴,只要海贸存在一日,海盗便永远杜绝不了,没本钱的买卖谁不想做?”

“哎!”陈浚叹了口气,无奈道:“人心啊!”

王重道:“所以咱们才要大兴教化。”

陈俊闭着眼睛,笑容有些苦涩的摇了摇头。

时间一日日过去,顾二那边倒是接连传来了好几个捷报,不过七八日的功夫,已有两伙海盗被悉数剿灭,光是战利品都不知道缴获多少。

知州陈浚的脸上都快乐出花来了,相较于大军出发之前的对比不可谓不鲜明。

但最重要的,还是泉州境内的海商们,知道官府派兵出海追剿海盗的消息,原本挂在脸上的阴云也逐渐消失了,虽然他们也清楚,海盗这东西根本就没法彻底杜绝,但他们要的就是官府的态度,官府要是能剿灭一批,他们承担的风险就小一些。

顾二领军回来的时候,已是九月下旬,将近十月。

一千将士,折损近百,伤者百余人,主要还是因为许多将士都是第一次参军入伍,毫无经验,且海盗凶狠异常,这才有这般大的伤亡。

不过战果也极为喜人,共剿灭海盗八伙,杀贼三百余,俘虏七百余人,另有海盗的家小妇孺近千人,占了大小岛屿合计六座,甚至还从海盗口中,得到了一条往返琉球的海路。

看着面前堆放着的阵亡将士们的骨灰,王重的心情略有些沉重:“吩咐下去,此番阵亡将士,抚恤翻倍,免赋税两年,其子女可择一人送入学堂读书,两年之内,束脩全免。”

“通判高义!”将士们纷纷冲王重拱手高呼。

王重望着众人,说道:“这些将士们都是为国捐躯的英雄好汉,朝廷自然不会亏待他们,尔等也是一样。”

知州陈浚带着人拉着十几头猪羊过来,还特意将太白楼的大厨请了过来,为将士们做饭,犒赏三军。

将士们在海上出生入死,和海盗搏命,求的不就是一个富贵!

自海盗巢穴搜刮而来的缴获被堆成一座小山,军中书吏早已将众将士们的军功记录在册,陈浚亲自带着人,依照名册上记载的功勋,折合成金银铜钱发放给底下的军士。

战场上的缴获,加上此时发放的奖赏,足以让底下的军士们买上几亩水田,建上一座新房,讨个婆娘了。

“一营二度五队陈三水!”书吏捧着册子,大声喊到。

“到!”

陈三水当即自队伍中站了出来。

“斩首六级,先登两次,擒获海盗头目一名!可有错漏?”书吏看着陈三水问道。

陈三水笑的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没有错漏!”

“赏银三十两,铜钱百贯,升为副都头!可有异议?”

“没有异议!没有异议!多谢大人!多谢大人!”陈三水赶紧拱手道谢,脸上笑容愈发灿烂。

“要谢就谢知州,谢通判,谢咱们将军!”

“是是是!”

“行了,快去领赏吧!”

陈三水走到旁边,已有军中吏目将一干赏赐归拢出来,三十两的银子皆是碎银,数目倒是不多,用袋子就能装着,可百贯的铜钱却不少,两个吏目用一个大竹筐才将将装下,还有一把副都头的佩刀。

不说别的,只那整整一筐的铜钱,就看的旁边的军士们羡慕不已,双眼放光。

论功行赏还在继续,那些个不幸战死的将士们,军功也被当着众将士的面宣读了出来,一应封赏稍后自有军中执法队的人跟着一道送去阵亡将士的家中。

只这么一番操作下来,这些乡勇们便系数归心,都卯足了力气,期待下一次出征。

当日,知州陈浚就在太白楼设宴,为凯旋而归的军中虞侯以上将领接风洗尘,庆功贺喜。

顾二这位领军之人,也是这次大胜的最大功臣,自然也得到了知州陈浚的大肆赞扬。

“将军用兵如神,陈某佩服,我和通判已经上奏朝廷,为顾将军请功,相信不日便有封赏下来。”

陈浚看顾二是越看越满意。

王重笑着附和道:“仲怀是千里马,明公便是伯乐,天下有才之人不在少数,可若无明公慧眼识得英才,对仲怀如此信重,焉有仲怀一展所长的机会?”

“子厚所言极是,若无明公提携,鼎力支持,焉有下官今日!”虽未经历顾家的变故,但顾二却早已不是昔日那个眼高于顶,心高气傲的顾二郎了。

斩首数百,俘虏千余人,这可不是什么小打小闹,而且顾二还是宁远侯府的嫡次子,宁远侯府乃是开国勋贵,世代都在军中,便是在汴京一众勋贵之中,也算是顶尖的那一批,其父宁远侯,曾为朝廷戍边十余载,劳苦功高,顾家在军中的势力可不小。

关于顾二的那些荒唐事,陈浚也听过一些,但也没觉着有什么,不过是年轻气盛,不懂事罢了,便是和顾侯爷闹翻了,也不过是人家父子之间斗气罢了,父子之间又哪有隔夜仇。

如今顾二孤身一人跑来泉州从军,已是浪子回头,痛改前非了,如今又立下这般战功,加上还有王重的面子,陈浚自然乐的推顾二一把。

还能和宁远侯府结个善缘,何乐而不为?

一番推杯换盏,席间有歌女献唱,乐女抚琴,舞女献舞,虽然瞧着有些腐败,但也呈现出一副宾主尽欢,其乐融融的景象。

泉州西北,数千里之外的汴京城内,皇城之中,朝中诸公上奏请求立储的折子日日都堆满桌案,把嘉佑帝弄得心烦不已,往日里素来以勤政著称的嘉佑帝,如今竟然连奏折也懒得看了。

“陛下!泉州有捷报送来,陛下可要批阅?”

嘉佑帝看着身侧躬身而立的李内官,心中疑惑,不由得问道:“泉州?泉州哪来的什么捷报?”

李内官笑着道:“前些日子,泉州知州上书说沿海地区有海盗袭击过往船只,杀人劫货,已有不少人遭了横祸,泉州知州陈浚和泉州通判王重一致决定出兵清剿海盗。”

“这么说是打赢了?”嘉佑帝眉梢微挑,终日紧皱的眉头总算是出现了几分松缓。

“据皇城司的探目回报,确实是打赢了,而且还是大胜!”李内官分寸把握的极好,只说是皇城司探得的消息,奏折上的内容却不提分毫。

嘉佑帝不是不知道国无储君,社稷难免动荡的道理,可在选择让谁继承大统的问题上,嘉佑帝着实犯了难,身为一国之君,他要考虑的是皇位的承袭,不是民间一个小家族遴选继承人,而是替整个皇朝选择继承人,替整个天下,替天下的百姓选择一位君主。

若是稍有不慎,选错了人,带给天下百姓,带给赵宋皇朝的会是什么,嘉佑帝根本不敢现象。

史书之中,皇帝昏庸的例子比比皆是,所以嘉佑帝才会如此纠结,迟迟下不了决定。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原因,便是如今宗室一众子弟之中,并无一个品性德行完全让嘉佑帝放心的,如今东京城里最热门的两个王爷。

一个是邕王,贪花好色,昏聩没有主见,邕王妃嚣张跋扈,已非一日之事。

一个是兖王,野心勃勃,行事过火,私下拉拢了不知多少朝臣,关键兖王的性子有些暴戾,嘉佑帝实在不喜。

近日两淮之地又闹起了反贼,动静还闹得不小,正值此多事之秋,偏偏以大相公韩章为首的一干朝中重臣们对嘉佑帝也是步步紧逼,如今好不容易来了一封和立储全无半点消息的奏折,还是好消息,嘉佑帝紧绷的心,总算是能有一丝松快。

“朕倒是要瞧瞧,到底是怎么一个大胜!”

李内官寻出奏折递给嘉佑帝,嘉佑帝打开奏折,耐心看了起来,可看了没一会儿,眉头却又皱了起来。

“宁远侯顾家的二郎何时去的泉州?怎么还成了暂代的泉州兵马都监?”嘉佑帝不由得看向旁边的李内官。

李内官道:“回陛下,顾二郎科举落榜之后没几日,就和家中闹翻了,听说是赌气出了汴京,走之前还撂下话说,不闯出一番名头来,绝不回顾家,顾二公子出京以后,就径直去了泉州,先是被王通判举荐,在泉州训练乡勇,后泉州出兵清剿海盗之际,王通判又向知州陈浚保举其为统兵主将。”

李内官深知杨无端之事,乃是嘉佑帝的逆鳞,顾廷烨堂堂一个宁远侯府嫡出的二公子,却因为年幼时替杨无端鸣不平的一句话,触动了嘉佑帝的逆鳞,龙之逆鳞,触之即怒,顾廷烨也因此落了榜,还被嘉佑帝金口玉言说让他同杨无端一样,五十岁以后再考。

“他一个膏粱纨绔,也能统兵打仗?”嘉佑帝显然是对顾二存了偏见。

李内官道:“据皇城司的探目回报,此番清剿海盗,顾二公子指挥若定,料敌如神,连出奇谋,这才大获全胜。”

嘉佑帝方才说完就意识到了自己多少带了些偏见,已有些后悔了,但话都出了口,自然不可能收回去,如今听李内官这么一说,脸上的神情稍稍变换,点头道:“这么说来,这个顾二郎倒是继承了顾候带兵打仗的本事。”

李内官道:“宁远侯府世代皆在军中效力,为朝廷出生入死,顾候爷早年间也在边关戍守十几年,顾家那位大公子又自小体弱多病,听说顾二公子是顾家这一辈的子弟之中,唯一一个得了顾候亲传武艺兵法的!”

李内官知道,自己不适合表态,只是将自己知道的东西一字不漏的告知嘉佑帝。

“哎!”嘉佑帝叹了口气,目光有些阴晴不定的看着这份替顾二请功的奏折,“带着一群从未上过战场的乡勇,斩首三百六十余级,俘虏海盗青壮七百余,妇孺老弱千余人,自身只折损百余人,确实有些本事!”

“陛下,还有一封是王通判另递上来的折子,陛下要不要看一看?”李内官忽然说道。

“还有折子?”嘉佑帝有些疑惑:“拿来看看。”

李内官忙一封毫不起来奏折取过来,递给嘉佑帝。

王重的奏折字数不多,先是对嘉佑帝的身体一番关切,随即就说他虽远在泉州,却也听闻近日两淮之地,有反贼作乱,说嘉佑帝有尧舜之德,胸怀四海天下,唯恐嘉佑帝忧心两淮百姓,伤了身体,特举荐如今已经痛改前非的暂代泉州都监的顾廷烨前往协助平叛,望嘉佑帝能给顾廷烨一个报效朝廷的机会。

嘉佑帝看罢之后脸上不禁露出笑容,指着折子道:“这王子厚,怕朕对顾二郎还有芥蒂,还特意在奏折里先把朕夸了一番,说朕胸怀宽广,德比尧舜······”

说着说着,便不禁摇头道:“到底还是年轻了些,他这心思都写在这字里行间了,生怕朕瞧不出来!”

李内官道:“王通判少年得志,惊才艳艳,只是少了亲近的长辈言传身教,做事情难免欠了几分周到。”

“确实是个难得的经世之才!”嘉佑帝抬起头,忽然有些感慨,语气唏嘘的道:“短短数年功夫,就把泉州经营成这般光景!”

“那晒盐的法子确实厉害!”李内官称赞道。

嘉佑帝却道:“晒盐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王子厚还在泉州号召百姓开垦梯田,兴修水利,开山种茶,聚拢百姓,以工代赈,广施教化。”

“光是这几年,在他号召下所开垦的梯田就有十余万亩,茶山数百座,聚拢山民、流民数万户······”

嘉佑帝越说越是感慨:“朕在他身上,依稀看到了几分昔日范文正公的影子。”

李内官知道嘉佑帝对王重颇为看重,只是没有想到,嘉佑帝对王重的信重到了这个地步。

那可是范文正公,昔日庆历新政的主导人,当时的宰辅大相公,深得嘉佑帝的倚重。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又得一能臣!”李内官忙向嘉佑帝拱手道贺。

其实泉州那边的情况,皇城司一直都有留意,毕竟是官家关注的地方,自然要时时奏报,许多事情李内官也都知晓。

“可惜!”嘉佑帝脸上的笑容却戛然而止,遗憾的叹了口气:“可惜朕年岁已高,不知还有多少时日!”

“陛下正值春秋鼎盛·······”李内官话还没说完,就被嘉佑帝抬手打断了。

“朕的身体,朕心里有数,这些奉承的话就不必说了!”嘉佑帝看着手上的折子,沉吟片刻后,终于说道:“派人去一趟兵部,让兵部论功行赏,不可怠慢了功臣,再去枢密院,让枢密院下一道调兵的旨意,让顾廷烨,去两淮平叛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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