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两路(中)

进入密州的南路军,由素日里驻在登州和宁海州的李霆、仇会洛两部组成。两部在莱阳集结以后,依托沾水河道水陆并进。

此番定海军忽然攻入山东,要抓住的,是杨安儿死后红袄军各部混乱的机会。所以军府特地要求,行军要隐蔽,发起作战攻袭要突然,要猛烈,一过沾水,三日内必取诸城,五日内就要兵临莒州磨旗山。

故而二将沿途催军。

他们抵达移风镇以后,接下去的河道愈发宽阔,而河道两旁都有新进整修夯实过的道路,有些地段,还移栽了林木遮阴。又因为定海军自家扶植的一支海上商队,素来以移风镇作为基地,所以镇里得到军令之后,提前准备了大小船只十余艘。

这都是能在海上航行的船只,比此前征发的舢板大多了,故而将士们行军速度更快,只用了半天,就接近了沾水的入海口。

沾水下游这一段的河道,河深水急,常有海水倒灌,既是莱州和密州胶西县的界河,也是胶西榷场的共管区域。

数月前,定海军下属的一支商队在这里建了库房、码头,后来因为红袄军的密州都统国咬儿在此与定海军做生意,陆续有其它商人进驻此地,渐渐形成了两岸诸多码头连绵,商业兴盛的情形。

随着生意规模渐渐扩大,难免有奸商刁民生事,而那些海商又多是凶悍之辈,随时化身海贼,持刀劫掠的。

故而红袄军、定海军两方约定,在河道南北两侧各自建设军堡,分别屯兵三百,共同维护榷场的治安。

定海军这边的军堡,早就已经建成了。

李霆遂使大军停留在榷场以北十里的林地,各部偃旗息鼓。自家带着仇会洛等人,乘着黄昏时分进入军堡,持虎符接管防务,并观察南面红袄军守军情形。

修建这军堡主要是为了治安,所以并没有强求多么坚固,建筑材料大都是木材,只有少量砖石结构。

但李霆一进军堡,便知这堡垒甚是易守难攻。皆因其建筑规格,全非军中惯常的路数,里里外外的道路、墙壁都不规则,且又分成内外两圈,都依托地形作曲折之状。

这种构造下,敌人就算攻入营垒,也会遭到守军分段阻击、截击,很难迅速控制整座营垒,更不消说阻断守军施放烽燧信号了。李霆自忖,若他率领三百人亲自驻守,短时间内足能抵挡一两千人的进攻。

很显然,负责建设这军堡的,是个好手。

李霆这么想着,并不耽搁,直接登上营垒南面砖石结构的望楼。虽然已近黄昏,但此地视野绝佳,可以遥遥看见,对岸红袄军驻守的军堡里,火光星星点点,戒备甚是森严。

那军堡的规格、大小,都与定海军驻扎的军堡类似,城墙上值守将士往来巡逻,队伍颇为密集,城墙沿线各种守城的设备也完善,每隔十余丈,还有望楼和马面凸起。

再看城墙以外,更有一道宽阔水壕,引了沾水入来,水壕以外,还隐隐绰绰有鹿砦和陷马坑。

李霆有时轻佻,但真到了承担方面重任的时候,却也靠谱。当下且不急着言语,伏在窗边看了许久。

没一会儿,仇会洛从军堡另一头过来。

“对面这军堡里,守卫甚是严密,我估计,两百人总有。”

仇会洛道:“军堡下方那座渡口有人守把,约莫五十人的样子,其中有些甲士。另外,往河道上游那个渡口,也驻扎着五十人。”

“一座军堡,两个渡口,合计三百人,倒也严密。”李霆咂了咂嘴,冷笑道:“红袄军素来松散,却在边境留了这么支像样的兵力。看来,对我们也不是全无防备嘛?”

身后木梯响起,有人匆匆上来。

边上引路的军堡守卒连忙道:“李将军,这是咱们高都将。”

李霆是定海军中屈指可数的重将,他适才亲持虎符入军堡,当场就召守将来见,皆因汪世显特地介绍过,说这军堡的驻守都将,是密州本地豪杰,很有办法。

没想到守卒却说,我家都将与友人饮宴去了,我们立即去找,但一时不得前来。

李霆当时就有些不快。

这会儿那都将赶到。李霆回头瞥了一眼,只见此人相貌英俊,在戎服之外披着件盘雕细锦的半臂背子,腰间还缠着玉带。先不说玉带,光是这件背子,没有三五贯钱拿不下来。

要说这种华丽奢侈的装扮,李霆在中都作游侠少年的时候,见得多了,他可不曾把这做派带到军队里。何况,这都将不止服饰华贵,身上还隐约带着点酒气,于是李霆愈发不喜。

他也不招呼那都将,继续对仇会洛道:“这一场,最好不要让敌人传出风声,免得影响咱们后头攻打密州。眼前这三百人不难对付,难的是要悄无声息。”

他略想了想,提议道:“调两个百人队来,在上游找个偏僻渡口过河,然后潜入军堡,先拿下烽燧,然后主力一举过河。”

仇会洛比较谨慎,凝视着对面看了半晌:“烽燧在哪里,我可没找着,两个百人队过河以后,怎么行动法?何况,你哪知道红袄军用什么法子传信的?万一他们不用烽燧狼烟,而用特定的篝火呢?”

他转过身,向那驻守都将和气地笑了笑:“这位……”

“在下姓高,九仙山高歆。”

“哦,高都将,你可知……”

高歆已经猜到了仇会洛想问什么,直截了当地道:“对面红袄军,原本防备没那么严,但前些日子,红袄军中遍传杨安儿的死讯,而往来登莱的海商,又有说我军紧急调度,将有动作的消息。所以,守军便格外打起精神。”

“这可有点麻烦。”仇会洛摇了摇头。

高歆大步向前,站到窗边指点:“他们那军堡里头,确有烽燧。位置在靠西北面的一角,如果从军堡里头突入,要过三道门,如果从军堡外头突入,要爬三丈高的陡坡。”

李霆喃喃骂了句,仰头瞧瞧阴霾的夜色:“那就让船队直接顺流下来,咱们两部并力合攻,半个时辰里拿下。然后夤夜往诸城去……耽搁不了事儿!”

仇会洛犹豫了一下,待要在问问高歆的看法。却发现两人盘算的时候,高歆自顾跑到望楼另一侧,从士卒手里,取了先前李霆入城时提供的军文、银牌入手。

这会儿,他正就着松明火把,仔仔细细验看:“原来节帅真要动手了。”

“废话,若不是节帅有令,我们带兵到这里来做甚?”李霆有些不耐烦地答了一句。

高歆哈哈一笑,转身就出了望楼。

这举动可太过无礼。李霆和仇会洛面面相觑,等了半天,又没见这都将回来。

什么意思?他是不高兴了?还是要干什么?

“看看,这就是老汪推荐给我的人!他还说,此人是节帅也认识的,最是可用!就这模样?”

李霆开口抱怨,话音未落,忽听望楼下面某处房舍里,有人惊呼一声,随即传来利刃入肉的闷响。

这声音十分微弱,但李霆和仇会洛都是老手了,何等警惕?当即两人手按刀柄,仇会洛叱道:“去两个人,问问怎么回事!”

两名部下士卒刚奔出去,高歆便踏着另一处木梯蹬蹬上来,将手里提着的一具尸体扔在李霆面前。

显然是他刚下的手,鲜血如泉涌,顿时沿着望楼地板的缝隙渗下去。

底下李霆和仇会洛两人的部属无不惊呼,有人赶忙奔上来看,见两位将军无恙,这才放心。

仇会洛上前半步看看:“高都将,这是?”

“这人便是对面红袄军驻军的都将。我这几日打着打消误会的名义,每日里请他吃喝嫖赌……嗯,既然节帅将要大举动兵,也就不必再客气了。这个功劳,我先拿下。”

“嘿!”李霆上来,看看那具尸体惊愕扭曲的脸:“这都将死了,对面的军堡怎么办?你有办法?”

高歆往身旁一伸手:“酒。”

他的部下士卒连忙奉上酒壶,便是方才与那红袄军守将饮宴时喝的。

高歆倒转酒壶,往身上洒落,同时对李霆道:“对面那军堡,我日常往来惯了。对面的三百名守军里头,有三成早就被我收买,有一成本就是我的部下。两位且在此稍待,我这就去拿下军堡和渡口。到时候,以火把画圈为号,请两军直接安排兵马过河便是。”

李霆和仇会洛两人便在望楼上瞠目结舌地看着。

眼瞅着他摆出一副醉酒的样子,怀里抱着两杆枪,带着几名从人,摇摇晃晃地乘舟过河。

眼瞅着他的小船靠岸,上来就杀了几个凑近乎的守军,又让其余守军在暗处跟着,自家继续摇摇晃晃往高处去。

天色愈发阴暗,再往后,两人就看不清了,只隐约听着潮水间隙,有河对面偶尔传来凄厉惨呼,或者兵器碰撞的清脆声响。

再过半晌,对面军堡的城墙上,也出现了彼此厮杀之人,而厮杀又很快分出胜负。

那位被汪世显特别推荐给李霆的高都将,拿着松明火把坐在城墙高处,开始画圈。火光照耀下,他那身盘雕细锦的半臂背子简直要放出光来。

(本章完)

第402章 两路(下)

李霆瞪着眼,盯着高歆,半晌没说话。

边上仇会洛忍着笑,问道:“此人如何?”

李霆手扶着下巴,答非所问:“老汪是有点本事,看人挺准!·”

“哈哈,老汪自然是有本事的,说起来,是他最早看准了咱们节帅呢。”

仇会洛应了一句,往楼梯方向走了两步,从另一头的窗户往北面看。只见夜色中,各处店铺、船厂、码头和仓库间,多有人头攒动,灯火摇曳。不少人被河道对面的厮杀惊动,各自出来议论纷纷。

随即军堡中鼓声隆隆,士卒列队从军堡中奔出,分往多处弹压。鼓声三通便停,而原本嘈杂喧闹的榷场也随之寂静无声,家家户户闭门不出。看来,高歆在治军上头,也有一手。

“走吧!”

仇会洛招呼李霆:“拿下榷场军堡如此轻易,咱们岂能浪费时机?这就调军过河,连夜往诸城去吧?”

“好主意!”

李霆立即拔足。

走了两步,他解释道:“最近节帅身边的亲卫里头,多了批军校学生。我看他们实际用兵的经验不过如此,但讲起兵法理论,真是一套一套。听老汪说,这高歆也是军校出来的,本以为是个纸上谈兵的人物……”

仇会洛简直啼笑皆非:“且不说那高歆是莒州、密州一带有名的豪强,多有厮杀的经验。节帅用的那批军校学生,怎么又纸上谈兵了?李二郎,你以后说话能不能动动脑子?”

李霆仰天打了个哈哈,加快脚步。

走了几步,他道:“传令,高歆拣选部下精锐,随军行动。榷场这边,让郝端盯着就行!”

随着船队往复两岸,李霆和仇会洛所部七千余众只用一个时辰,便度过沾水。

沾水以南一百八十里,就是杨安儿经营许久的密州诸城。

按照高歆的介绍,此地原是由杨安儿的亲信重将国咬儿统领,驻扎的兵马最多时近万人。

红袄军初起兵时,上上下下靠得是对女真人的仇恨。后来控制山东以后,有人为将为相,金山银海,有人则始终做得凄惨的大头兵。明明白白的区别之下,密州境内的国咬儿部下,倒有好些人和高歆有了交情。

另外,有一位郭宁派出的海商叫周客山的,日常往来密州,手面很大,也暗中拉拢了一批人。

两人合力,可说已将诸城渗透得犹如筛子。

不料后来杨安儿与完颜合达鏖战不休,连连抽调本部精锐,国咬儿所部善战之众,在两个月前,尽数被抽调到了邳州,并连带押运着寄存的军用物资,预备支援淮上战场。

接替国咬儿负责密州防务的,乃是红袄军中另一名偏将,名唤姚云。

这姚云对红袄军与定海军的贸易往来甚是警惕,而且自家有一套班底,于是不再在诸城落脚,转而在诸城以东的卢水岸旁设下军营。

李霆等部遂不走官道,跟着高歆在低山丘陵间谨慎穿行,经过两日的行军,史泼立领着步卒落在了三十里后,而前部骑兵迫近了姚云的军营。

这姚云,也是当日跟随杨安儿,去往北疆的铁瓦敢战军一员。而且早年曾以金军蒲辇的身份,参与过和宋人的恶战。

虽然未有特别的勇名,但他久经沙场,战斗经验十分丰富。杨安儿骤然起兵后,担任先锋攻入东平府的,就是此人,后来他也曾在济州与河南金军鏖战。李霆和仇会洛对他并不轻视。

况且将士们从登州、宁海州出发,经过五天行军抵达胶西,然后又赶了两整天的路,就算人还能坚持,马匹都疲惫极了,就算勉强发动进攻,战马也没有冲击力可言。所以李霆没有惊动军营的守军,而是隔开二十里,由高歆寻了处山间隐蔽地方,传令钳马衔枚,好好休息,蓄养精力。

将士们休息的时候,李霆、仇会洛和高歆三人军议,决定过两个时辰,待到黄昏时分,先由仇会洛所部绕行诸城东北面的昌城遗址,假作攻打诸城。

姚云必然领兵出来救援,李霆便横向截击,与仇会洛一同击破其军。之后联络内应拿下诸城,是高歆的任务。当然,如果能够俘虏姚云,想办法去劝降他,则是史泼立的任务了。

三人商议过了,也各自抓紧时间吃饭休息。

李霆咬了几口干粮,最后一口还含在嘴里,便直接往后一仰,把脑袋靠在护卫的肚子上,睡着了。

须臾间暮色渐起,在他身边,身边偶尔有人打鼾,有人翻个身子,啪啪地打了自己的脸,赶开蚊虫,再说几句梦话。说得声音响了,队里值守的将士隔着十几步,扔一个小石头在他脸上。

说梦话的立即住嘴,周边只有战马在嚼着干草,发出呼呼的喘息声。

看起来,一切都很顺利。将士们缓过体力之后,出兵攻袭之事,李霆也有十足的把握。

可大军行动,总会有各种各样的意外发生。

就在这时,斥候首领策马奔回,匆匆滚落马鞍。

他探手到李霆肩头,打算把自家主将摇醒。还没发力,李霆骤然睁眼,身形不动,手已按上刀柄:“怎么了?”

“将军,我们的斥候骑兵,与姚云部下的巡哨士卒撞上了。”

骑兵们要休息,在外围不能没有防备。李霆专门派了精细的骑士,再配上精熟地理的高歆所部,以十骑规模,分组巡行。

派他们出去的时候,高歆还特意吩咐过,这周边人迹罕至,若撞上外人,极有可能是红袄军的游哨,千万不必留手,须得立时将之杀死,以免己军的动向泄露。

却不曾想,今日的运气就是差到了这个程度。

约莫姚云得到了杨安儿身死的消息以后,担心局势恶化,所以额外多派巡逻士卒,并将巡逻的范围一直放到了营地外围二十余里。

李霆部下的一队斥候骑兵沿着丘陵谷地行军,一时疏忽,不曾派人上山梁探看。结果隔着一道山梁的平行谷地里,便有姚云所部的五十人步行巡逻。

两边都不知晓,一直走到谷地尽头的密水河滩,才发现对方的存在。

当下双方距离近在咫尺,甚至步骑相错,斥候骑兵来不及张弓搭箭,直接拔出刀剑,策马冲撞挥砍。而红袄军的巡逻兵也奋起搏杀。

激烈的战斗瞬间结束,斥候骑兵死了三个,而红袄军的巡逻兵死了五人,其余数十人一哄而散,往山坡上的密林分头奔走。

斥候们试图追杀,但树林里遍布灌木、藤蔓,战马进入以后腾挪不便,反而遭红袄军的袭击,又伤了一人,死了一匹马。他们只得火急回来,向李霆禀报。

听到这里,李霆阴冷着脸,挺腰起身。

“那支斥候骑兵里头,带队的那个牌子头回来了吗?”

“回来了,就在外头候着。”

“还回来做甚!”李霆骂了句,挥手道:“拖走,砍了!”

那个牌子头,乃是跟随李霆有些时日的旧部,不久前曾跟随李霆去往辽东,假作蒲鲜万奴的部下,夺下了咸平府南门。

但军中厚赏严惩,哪有周旋余地?李霆一声令下,左右侍从如狼似虎奔出,立即斩讫,端着首级报来。

这时仇会洛和高歆也到。

仇会洛问了两句,沉声道:“时机稍纵即逝,不妨立即进攻。”

李霆点了点头,拔刀在手:“擂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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