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大队炸了

“我说大根,你那都猴年马月的事,我跟你们讲讲最新的国际新闻吧。”

“哟贵飞,你这成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还知道国际新闻?”

“小瞧我了吧,我这叫足不出户,便知天下事,老子说的,害,说了伱们也不认识。”

“那你说来听听,啥国际新闻?”

贵飞懒汉环顾四周,十分受用,吐出一口白雾,道:

“最新消息,米国佬来人了,这会就在BJ,想跟咱们搞好关系。”

哟,还真是个大事!

“不能吧,这不前几年还跟咱们打吗?”

“那怎么了,打疼这鳖孙就乖了,要不怎么说是纸老虎呢。”

“哈哈,有理有理。”

“贵飞你瞎编的吧,这事你能知道?”

“嘁,我知道咋了,我知道的多了。我问你们,长江重新测了你们知道不?过去那长度错了!”

“你这,吹牛不打草稿,长江还能测错?”

“我告诉你们,1月13号,长江流域办公室发了报告,调查证实,长江源头不在巴颜额拉山南麓,而是在唐古拉山脉主峰,各拉丹东雪山西南侧的沱沱河。

“这一下差了500公里,从原来的5800,改成了现在6300!”

静!

全场老少爷们,匪夷所思盯着贵飞懒汉。

哪怕他们根本不知道长江原来有多长,更不晓得巴颜额拉山和沱沱河。

但讲道理,这有理有据的,这么拗口的地名,瞎编也瞎编不出来吧?

不明觉厉!

“贵飞,你咋知道这么清楚的?”

“呵,你们这帮人哪,恐怕连《新闻联播》是啥都不知道。”

1978年1月1日,中央广播电视总台,于晚7点,开始播放《新闻联播》。

成为传递时事的主要载体。

集大成者。

起码往后大家看电影时,不用先熬一场《新闻简报》了。

大伙是不知道,各种打听,最后回归到主题。

“你咋知道的?”

“我当然知道,我家有电台啊。”贵飞懒汉一阵嘚瑟。

“屁!”

“你家电都没有!”

贵飞懒汉斜睨这帮泥腿子,“谁跟你们说没电就听不了电台?没见识!”

“哟,你有见识,那让我们见识见识啊。”

“晚点,今儿非让你们开开眼!”

“嘁,晚点我们都上工了。”

“不上工的老爷子去!”

一个钟后,老李家篱笆院里。

出现了排队听响儿的盛景。

贵飞懒汉把木匣子搬到门外,放在破木桌上,竹椅搁在旁边,坐上面跷着二趟腿。

把持着耳机的管辖权。

“行啦行啦,你时间到了,换下一个。”

一人10秒。

但凡听过响儿的,无一不震惊当场。

以为见识到了某种神迹!

不接电的耳机里,居然有广播声!!!

贵飞懒汉没诓人。

一连几天,这懒汉都是趁小儿子不在家时,开展的这项活动。

李建昆寻思现在闲下来,得给家里分担点压力,主动包揽了自留地里的活计,也找找当年种田的感觉。

历尽千帆,洗尽铅华,这货觉得做人还是不能忘本。

很快,李家有个神奇宝贝匣子的消息,便在清溪甸大队疯传开。

把持着这匣子听响儿权利的贵飞懒汉,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

直到今天下午,公社的畜牧干事罗阳,来大队指导工作,神奇宝贝匣子的秘密,才被揭开。

原来是人做出来的!

但罗干事说,这玩意是技术活儿,他是没学过。

李家,李贵飞没戏,铁定是他那个读过高中的儿子。

经上次前进电器厂一事,罗阳对这小子印象很深。

清溪甸炸了!

他们大队竟有人能做出这好玩意。

谁家不想拥有一个?——

“大叔公,您慢走,这事真要办,我肯定第一个给您办。”

刚送走拄拐的大叔公。

“呀,三舅爹,您老咋来了,这不还拖着病吗……”

李建昆疯了。

农村求人办事,可有讲究,小辈靠边,至少是同辈登门,但凡家有一老,那就是王炸。

大清早的,这货疯狂搞接待,腰都直不起来。

你能怎么办,这一个个的,都是活生生的祖宗啊!

好容易打发走三舅爹,赶紧把门闩死。

“李贵飞!”

“爹在。”

贵飞懒汉那叫一个腻歪,事捅破了也不打紧,反正是他儿子做的,全大队……哦不,全公社独一份!

嘿,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呢。

瞧瞧这满桌子的吃食。

李建昆自然是不想收的,可就像刚刚的三舅爹,见他把一兜板栗推回来,忽捂着胸口剧烈咳嗽。

快不行了一样。

不推吧,立马不咳了。

李云梦不知何时,薅走一把炒蚕豆,蹲在大门洞后面,嘎嘣嘎嘣,吃得正香。

李建昆扫过去,两眼一黑……

我废了呀!

全大队90多户人家,给谁做,给谁不做?

那不是找得罪人吗。

可真要接下这活儿,那他往后半年,还浪什么浪,上什么学啊,尽干这事得了。

“建昆啊,要我说这事做得。”

贵飞懒汉出谋划策道:“你不是成本才五块钱吗,你收个七……九块,只要十块以内都不过份,买个收音机得花多少钱啊。

“那不是一个匣子就尽赚四五块?

“做它几十个,乖乖!好几百呢!

“做做做,建昆,这事真做得!”

边凉快去。

哥们回来一趟,就为赚父老乡亲四五块钱啊。

如果只是一两户有需求,那他帮个忙也就做了,不谈钱。

问题是大批量……这个口子万万不能开。

累成狗也不可能做完啊。

得罪的就是余下全部。

哥们这是招谁惹谁了,王八蛋李贵飞……头大!

这货狂挠脑壳,钻进房间。

接下来,家里依旧人流不断,打破了李贵飞娶媳妇儿后的记录。

70年代人们,对娱乐项目的渴望,可见一斑。

尤其马上快新年了,不用上工,时间充裕,大伙都想趁着新春佳节,热闹热闹。

两天后。

一份手写的《矿石收音机制作指南》,交到了大队部。

谁想搞这个物件,就去大队部学习。

技术指导:李建昆。

没辙,必须带一笔,礼都收了。

指南极尽详实,需要什么材料,连颗螺丝钉都没落下。

木匣子该如何打造,预留空隙的尺寸,这货拿尺子量了,精确到毫米。

后面就是分步组装,从绕纸铜圈,到架设天线,不光有文字,还有堪称专业的步骤图。

就算文盲一步一步来,多花点时间,也能制作。

这是他能做到的极限。

大队里的人也都理解,蓦然一想,让这孩子挨家挨户地做,也确实难为他了。

如此,李建昆就没空下地了,成日待在家里,总有人上门请教,弄错了他就帮忙调整下。

期间王山河来过一趟,也是惊呆了,卧槽我昆哥突然变大师傅了!

啥时候掌握的这门技术?

“昆哥,给我也做一个呗。”

“滚!”

谁再跟他提做收音机,他就揍丫的。

搞吐了喂!

(本章完)

第32章 高考放榜

1月18号。

晚。

老李家吃罢晚饭有一会儿。

在院子里晃了两圈,奶奶个腿的,忒冷,也算消过食,李建昆嗖一下钻回房间。

塞上耳机,半场《新闻联播》听完,地方新闻开始。

听着听着……

“下面广播一条通知,望海县1977年高考结果已出炉,明日起,应届高中生可回所在学校查看分数,其他参考生请前往文教局查阅……”

唰!

这货猛地睁眼,精光四溢。

终于来了!

仿佛等了一万年。

“yes!”

攥紧拳头,用力挥了下。

激动得一宿没睡。

虽然结果早已注定,嗯……没错,无甚惊喜,只是想尽快把录取通知书拿到手。

仅此而已。

激动在于,这件事敲定之后,他就能够好好规划一下,接下来的妖孽人生了。

之前没想,是因为知道肯定要出去,在本地折腾没意思。

现在是该捋捋:

皇城根下。

特殊的年代。

就没法子发财致富了?

不见得。

那得看是谁。

趁这几年完成原始积累,84之后一飞冲天……

——

“叮铃铃~”

“春儿,早啊。”

“嗯早。”

“大辉,来了呀,考得咋样?”

“你这问的,我要知道还用来吗?”

清晨,望海中学建于50年代的苏式校门外,人头攒动。

随着天边越发红艳,汇聚而来的人也越来越多。

很快就不下上百人。

今儿这日子,但凡参加过高考复试的学生,说句不好听的,只要还活着,就不能落下。

学校自从高考完后,清场闭门。

这会锈迹斑斑的铁闸门,仍然紧闭。

大伙站在寒风中,簇拥在一起,一股抱团取暖的既视感。

无论他们表情多轻松,嘴上巴巴个不停,但每个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上。

一门之隔。

里面,或许有他们的美好前程。

也或许,是来自深渊的噩耗。

高三应届毕业生,这重身份意味着,倘若没有后续的路,他们的档案会被调拨回原籍。

眼下工作多难安排啊。

近两年,街上闲杂人员与日俱增。

父母正值壮年,根本不到顶岗的时候,城镇学生回去,大抵就是一个家里蹲。

农村学生更惨。

从此要去学会怎样做一个农民,继续父辈们耕牛般的生活。

每每想到这一点,这群学生从灵魂上,就在战栗。

铁闸门内出现人影,嘈杂的现场瞬间安静下来,大家屏气凝神……

来了!

决定他们命运的时刻到了。

8点整。

在上百双眼睛的注视下,学校教导处的刘为民主任,颇有仪式感地打开铁闸门。

没有一个学生动。

或者说,没人敢率先踏出那一步。

除了李建昆这个孽障。

这会跟王山河一起,杵在人墙最后面,如此紧张的氛围下,一人两根油条,咬得满嘴流油。

小王是没心没肺。

这货是不急不躁,宛如铁蛋。

“怎么了,我可注意到,有些同学天不亮就来了,在这儿等了两三个小时吧?”

刘为民宽慰道:

“又不是上刀山下火海,怕什么。去吧,分数贴在宣传栏,看完后,大家去大礼堂集合,校领导有话讲。”

站在最前排的学生,有人钢牙一咬,总算动了。

“对啦。”

忽然想到什么,刘为民补充道:“如果在宣传栏里没看见自己名字,那就说明实在考得不好,分数登出来有点……嗯,你们懂的。”

懂,留点脸呗。

第一人动了后,后来的也跟着动起来。

如同一支驱不散的雁队,大家就这样结伴而行,缓缓的,静静的。

沉默而忐忑。

通往教学楼的煤渣路一侧,学校宣传栏已焕然一新,大字报和通知,换成了一排整齐的大红纸。

其上的墨水字,苍遒有力,写着一个个名字,以及报考类别和分数。

结果摆在眼前。

无论心里如何七上八下,都没了意义。

人群自动分开,围向宣传栏。

很快,底下便密不透风。

王山河瞄了眼建昆,见他不急,那自己也不急。

反正,就……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这人哪,你不能跟命斗对吧。

“尼玛,不是吧,啥情况?”

“不对啊这分数,忒少了吧!”

“什么呀,这根本不合理!”

宣传栏前面,爆发一场骚动。

大家发现一件奇怪的事,红纸上所有分数,都不破百。

哦不对,基本不到大几十。

即便最高的,排在第一位的徐庆有,也只有82分。

要知道,总分可有整整400分哪!

徐庆有站在自己名字下面,脸都青了,浑身发抖。

气的。

逗伱爹玩呢!

他闭着眼睛考,也不止这点分啊!

唰!

大伙齐刷刷望向在场唯一的明白人,刘为民。

希望得到一个合理解释。

这位也必须得明白,不然讲真,大概率会爆发一场动乱。

哦,我们为了整活儿,命都废了半条,你们一搞:嗨小盆友们,咱们来玩场过家家吧。

淦!

刘为民抬手压了压,示意大家稍安勿躁。

从老式中山装的腹兜里,摸出一张信纸,清清嗓子,道:

“是这样的,本届高考呢,我省采取百分制核算模式,以方便最终录取,所以对分数作了一定细化。

“试卷总分还是400分,但要按照3:3和2:2的方式,进行折算。”

在场学生听得一脸迷糊。

搞个劳什子折算啊。

百分制……那不如直接把总分设成100,不就好喽。

费这劲!

不过老刘接下来的话,就让大伙欣喜若狂。

“也就是说,理科的数学、理化,按照30%折算,假如200满分,折算后就是60分。政治和语文呢,按20%折算,满分的话就是40分。

“文科基本相反,语文、政治……记住,是政治,折算30%。数学和史地,折算20%。”

这样搞?

短暂沉寂后,有人一下蹦老高。

妙呀!

领导我爱你!!!

报考理科的学生,显然数理化比较强。

头疼的是语文和政治。

文科生则明显偏好语政,至于史地,鬼知道为什么2了,但不重要。

真正的老大难是数学。

如此操作。

等于让他们的长项学科,能多拿些分;压缩了短板学科的分数。

谁不乐呵?

王山河没察觉,用油乎乎的手,挠了挠头。

那要这样……他是不是,可能也有点戏?

宣传栏下,徐庆有猛扭头,再望向自己的分数,不禁咧嘴大笑。

82分!

总分100。

诶,这才像话嘛。

讲道理,百分制试卷,向来60分及格,谁敢说他这个分数,上不了大学?

稳了!

如此,那些四五十分的学生,突然也没那么难受。

毕竟总分才100,说不定呢?

起码他们的名字,此刻正儿八经写在鲜亮的大红榜上。

也有些学生,在宣传栏下,从左挤到右,挨个寻找自己的名字……

最后全身力气像是一下被抽空,脚步虚浮。

有人不信邪,一连来回踅摸几遍,可事实证明,并没有看漏,直接就瘫了。

坐地上痛哭流涕。

王山河推了李建昆一把。

后者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迟疑一下,还是迈开了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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