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京华江南  家产官司

第374章 京华江南家产官司

苏州府今天有件大八卦发生,爱好热闹又不怎么畏惧官府的苏州市民们早就得了消息,一大早就涌到了府衙门口,一面议论着,一面等待着。

众人议论的, 自然是近日来在苏州城传的沸沸扬扬,已经渐渐吸引了整个江南目光的那件事情——明家家产之争。

谁也没有想到,当年早就应该病死了的明七公子,忽然又出现在了众人面前,而且摇身一变,成为了江南水寨的统领, 黑道中的著名人物,而且经由内库一事, 这位明七公子身份再变,成为负责打理内库北路行销的皇商。

不过不论他的身份怎么变,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他乃明家后人的身份。今日夏栖飞入苏州府禀上状纸,要打家产官司,不知道明园里住着的那些人们会做怎样的反应。

而明家富可敌国的家产,究竟会落到谁的手上?

在绝大多数人的心中,其实还是偏向明家的,一来是因为明家对自己的黑暗面遮掩的好,在江南士绅百姓心中营造了一个极为清明的形象。二来明青达乃是明家长房长子, 就算夏栖飞真的是明家七子,依照庆律以及千古以来的成例, 家产自然应该归嫡长子继承。

更何况,谁又能证明夏栖飞真的就是明青城?

此时苏州府衙外热闹着,衙内却是紧张无比,苏州府知州头痛不已地半伏在大案之上,有气无力对身边的师爷哀叹道:“说说,今天可怎么办?”

明家百年大族, 不知道与江南官场有多少联系, 根本早就撕扯不开,如果明家出了事情,只怕江南一小半的官员都要跟着赔进去,而像苏州府这种重要位置,明家更早就把对方喂饱了。今天夏栖飞要入禀打家产官司,苏州知州当然要站在明青达和老太君的立场上考虑问题,可是……夏栖飞的身后是钦差,也不是知州大人敢得罪的人物。

师爷也是满脸惶恐,急的在地上团团转,忽然间他立住了身形,将纸扇在手中一合,发出啪的一声。

“大人,该是做位清官的时候了。”师爷的眉心挤成难看的肉圈,咬着牙说道。

苏州知州一慌,大怒说道:“这是什么屁话?难道本官往常不是清官?”说完这话,想到某些事情,知州大人忽然泄了气,说道:“这是明家的事情,本官也不好置身事外,毕竟往年也是靠了老太君,本官才坐到了这个位置。”

师爷知道老爷误会了自己的意思,赶紧凑上前去说了几句,压低声音解释道:“老爷,您看明家这两天可有人来说过什么?”

苏州知州一愣,想了想后奇怪说道:“对啊,明家一直没有派人来与本官通通气。”

师爷阴笑道:“如此看来,明家自然是胸有成竹,知道这官司不论怎么打,夏栖飞的手里有什么东西……明家这庞大的家产依然只可能归明老爷子拿着……既然明家都不担心,自然是有必胜的信心,老爷又何必替他们着急?”

苏州知州微微低头,用极低的声音问道:“那依你说,本官应该如何做?”

这位师爷专攻刑名,对庆律熟悉的不能再熟悉,刷的一声打开折扇,傲然说道:“不管夏栖飞能不能找到当年老人,证明他自己的身世,就算他真的是明家七子,依庆律论,这家产也没有他的份儿。老爷既然两边都不想得罪,而明家如今有庆律保护,那您还愁什么?今日只需禀公办理,依庆律判案……想必钦差大人也不好怪罪你。”

这震惊江南的案子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苏州知州皱眉想了许久,觉得似乎只有依这法子。禀公办案,依律定夺,自己可以不得罪范闲,又可以默看明家成功,还可竖起官声,似乎是个三赢的局面。

想到此节,这位知州大人终于放松了下来,长舒一口气道:“便是如此,不动便是动。”

正此时,府衙外的那面破鼓咚咚响了起来。

知州一皱眉,骂道:“这姓夏的水匪还真是着急。”话是如此说着,他却不敢怠慢,整理官服,堆起威严之中夹着慈祥的笑容,走出了书房,往公堂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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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公堂之上,只听得府外是喧哗一片,一阵杀威声起,才将外面的苏州市民鼓噪的声音压了下去。

知州大人眯眼望着堂下,有些意外地发现,今日夏栖飞是一个人来到公堂之上,身边并没有带着其余的人,看来钦差大人也没有派人来襄助夏栖飞。

“堂下何人?”

“草民夏栖飞?”

“有何事入禀?”

夏栖飞微一沉默,有些走神,一时忘了应话。他今天穿着一身纯青的棉袍,下巴上的胡须刮的精光,露出青青的皮肤,看着悍气十足,精神百倍,露在袖口外的双手有些微微颤抖,看来今日之事,对于这位明七公子的意义确实极大。

知州大人有些厌恶地看了他一眼,觉得此人傲立堂间,对于自己的权威是个不小的挑战,而且竟然当着本官的面,居然……不跪!

他正准备发飚,却发现袖子被师爷扯了一下。

师爷轻声说道:“范……范……小事情就别管了。”

知州一惊,一想也是,计较这些小处做什么?

恰在此时,夏栖飞终于沉声开口了,只见他一抱双拳,朗声说道:“草民夏栖飞,本姓明,名青城,乃是苏州明家明老太爷讳业第七子,自幼被悍妇逐出家门,颠沛流离至今,失怙丧家,今日不得已入衙堂,便是状告苏州明家明老太君及长房家主明青达勾结匪人,妄害人命,夺我家产……请青天大老爷为小民讨回公道!”

此言一出满院大哗,都知道今天夏栖飞是来抢家产的,但谁也没有想到,他一开口就直指明老太君和明青达当年曾经想阴害人命,字字诛心,而且在言语中更是悍妇匪人连出,一点不留余地!

衙外的百姓们都哄闹起来,在他们的心中,明老太君乃是位慈祥老妇,这些年来不知道做了多少善事,怎么和悍妇扯的上关系?

其实这些人的心里也隐隐猜到,明家七公子当年离奇消失,只怕和明老太君与如今的明家主人明青达脱不开干系……但人们总是愿意相信自己相信的事情,相信已经说服了自己的事情,所以对于明青达这个指控都报以嘘声。

苏州知州也皱起了眉头,厌恶说道:“兹事体大,言语不可谨,状纸何在?”

夏栖飞从怀里取出状纸,双手递给下堂的师爷转交。师爷将状纸递给知州大人后,两人凑一处略微一看,便感觉心头大惊,这篇状纸写的是华丽锐利,字字直指明家老太君,而且极巧妙地规避了庆律里关于这方面的规矩,只是一味将字眼扣在当年明老太爷的遗嘱之上,而关于夏栖飞这些年来的可怜流离生活,可是不惜笔墨,令睹者无不动容。

知州大人动容,心里却是暗自冷笑,双眼一眯,想着这等文章用来做话本小说是不错,可用来打官司,却没有什么作用了。

他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道:“夏栖飞,你可有实证呈上?”

夏栖飞满脸平静说道:“明家之人没有到,大人何必如此心急?”

看着夏栖飞平静自信的神色,知州大人皱起了眉头,心想难道对方手里真有什么致命武器?他略一沉吟,与师爷商量了两句,便差人去请明家的人前来应讼。

依庆律旁疏格式注,此等民事之讼,本不需要被告一方来人应讼,但今天争的事情太大,双方背后的势力太大,在江南一带造成的影响太大,苏州知州也不敢太过托大,反正知晓明家肯定不会置身事外,所以才会差人去请。

果不其然,衙役前脚出去,明家的人后脚就跟着进来,看来明家早就准备好了应讼之人,只等着打这必胜的一仗。

看见来人,苏州知州又皱了皱眉,寒声说道:“来者何人?”

那位翩翩贵公子微微一笑,欠身行礼道:“明兰石,向大人问安。”

这位明家少爷当然知道苏州知州这时候是在演戏,要在市民之前扮演那位刚正不阿的角色,才会说话如此冷淡,平日里这位知州在自己面前可是要亲热的多,不过这几日明家分析之后,认定这家产官司是必赢的局面,所以明兰石明白苏州知州的想法,并不怎么介怀。

“嗯。”苏州知州说道:“明老爷子近日身体不适,你身为长房长孙来应此事,也算合理,来人啊,将状纸交与明兰石一观。”

师爷将状纸携了下去,没料到明兰石竟是不接,反是微笑行礼道:“大人,我明家不是好讼的恶人,所以不是很明白此中纠结,故请了位讼师相助。”

他说完这句话后,往旁边看了一眼,所谓“好讼之恶人”自然是针对站在一边的夏栖飞,夏栖飞也没有什么反应,也没有去看自己的大侄子一眼。

随着明兰石的说话落地,打后方闪进一人,双手接过师爷递过来的状纸,讨好一笑。

苏州知州与师爷一看此人,本有些悬着的心马上放了下去,这位讼师姓陈名伯常,乃是江南一带最出名的讼师,或者说是最臭名昭著的讼棍,与州府极为相得,此人打官司,向来可以将黑的说成白的,死的说成活的,男的说成女的,巧舌如簧,手拈庆律走天下,还从来没有输过。

今日明家搬了这位陈伯常出马,又有庆律关于嫡长相承的死条文保驾护航,这家产官司是断不会输了。

陈伯常捧着夏栖飞的状纸细细看着,唇角不由露出一丝鄙夷轻蔑的冷笑,将对方,甚至将对方身后的钦差大人都看轻了几丝,他清了清嗓子,轻佻笑道:“好一个感天动地的故事……只是不知道……夏头目这故事与明家又有何干系?”

这位讼师称夏栖飞为夏头目,自然是要影响舆论,让旁听的市民们记起,这位夏栖飞乃是河上湖上杀人如麻的黑道首领。

夏栖飞面无表情,说道:“讲的都是明家这二十年的故事,你说与明家有什么干系?”

陈伯常忽而冷笑两声,讥讽道:“夏先生真是可笑,你说是明家的故事,便是明家的故事?你说自己是明家七爷便是明家七爷?”

他对着堂上的苏州知州一拱手笑道:“大人,这案子太过荒唐,实在是没有继续的必要。”

苏州知州假意皱眉道:“何出如此孟浪言语?”

陈伯常笑道:“一点实据也无,便自称明家七子……大人,若此时再有一人自称明家七子,那又如何?江南世人皆知,明家老太爷当年一共育有七子四女,第七子乃小妾所生,自幼患病体弱,早于十数年前便已不幸染疴辞世,这如今怎么又多出了一个明家七子?如果任由一人自称明家后代,便可以擅上公堂,诋毁明家声誉,中伤明老太君及明老爷之清名,这哪里还有天理?”

他望着夏栖飞微笑说道:“当然,如今大家都知道,夏头目也不是寻常人……只是在下十分好奇,在内库开标之后,夏头目便弄出如此荒唐的一个举动,不知道究竟是为什么?背后是不是藏着什么不能告人的险恶用心?”

这位江南最出名的讼棍浑然觉得今天这官司打的太无挑战性,所以一上来就猛攻,大发诛心之论,望着夏栖飞摇头道:“没证据,就不要乱打官司,没证人,就不要胡乱攀咬……夏头目,你今日辱及明家名声,稍后,定要告你一个诬告之罪。”

当年亲历明老太君杖杀夏栖飞亲生母亲,将夏栖飞赶走之事的人,在这十几年里早就被灭了口,夏栖飞手头根本不可能有什么证据以及证人,所以明家十分自信。

……

……

而就在这个时候,苏州府衙的外面传来了一道滑腻腻、懒洋洋,让人听着直起鸡皮疙瘩的声音。

“谁说没证据就不能打官司?谁说没证人就不能告谋杀?”

“庆历元年,定州小妾杀夫案,正妻无据而告,事后于马厩中觅得马刀,案破。”

“刑部存档春卷第一百三十七档,以南越宋代王之例,载明民事之案为三等,事涉万贯以上争执,可不受刑疏死规,不受反坐,无需完全举证。”

“明家家产何止万贯?”

“有两例在前,这官司为何打不得?”

“证据这等事情,上告之后,自有官府戡查现场,搜索罪证,你这讼棍着什么急?”

“更何况……谁说夏先生就没有证据?”

那位自衙外行来之人一身儒衫,手执金扇,招摇无比,嚣张无比,一连串的话语,引案例,用刑部存档所书,虽然略嫌强辞夺理,却也是成功无比地将明家咄咄逼人的气势打压了下去,将众人的目光都吸引到了他的身上。

苏州知州微怒捋须道:“来者何人?不经通传便妄上公堂!来人啊,给我打!”

穿着儒衫的那人一合金扇,插入身后,对着堂上拱手恭敬一礼,说道:“大人,打不得。”

说完这句话,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在空中摇了摇,嘻皮笑脸说道:“晚生与这位陈伯常先生一般,也是讼师,只不过乃是夏栖飞先生所请的讼师,先前来的晚了,还请大人告饶此罪,容我以完好之身,站于堂上与明家说道说道……这案子还没有审,大人就将一方的讼师给打昏过去……这事儿传出去,只怕有碍大人清名。”

众人一愣,这才知道原来来者竟是夏栖飞的讼师。

夏栖飞苦笑着,心想钦差大人怎么给自己派来这么一位胡闹气味太重的讼师。

苏州知州被这讼师的话憋住了,气的不行,却又不敢真的去打,不然在钦差大人那边不好交待,一时间竟是说不出话来。

他说不出话,那位陈伯常却是双眼一亮,盯着背插金扇的讼师,浑觉得终于是碰见了个牙尖嘴利的对手,略感兴奋,也是将扇子往身后一插,开口说道:“阁下先前所举两例,乃是特例,尤其是刑部春档注,只为京中大理寺刑部参考,却向来不涉地方审案之判。”

那人摇头说道:“不然,大兴四年,时任苏州评事的前老相爷林若甫,便曾依此春档注判一家产案,何来不涉之说?”

陈伯常心头一紧,对方所说的这个案例自己却是没有任何印象,要不然是对方胡说,要不然就是对方对于庆律以及判例的熟悉程度……还远在自己之上!

只听那人继续微笑说道:“伯常兄也不要说什么庆律不依判例的话,判例用是不用,不在庆律明文所限,全在主官一念之间。”

他举手向苏州知州大人讨好一礼,苏州知州却是在心里骂娘,知道一念之间四个字,就把自己逼上了东山,这家产案子不立也是不成了。

这个讼师究竟是谁?陈伯常与明兰石对视一眼,都感到有些奇怪,江南哪里来了这么一位还无耻的讼棍?

苏州知州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敢请教,这位先生究竟姓甚名谁?”

夏栖飞也看着自己的讼师,只见这位讼师一拱双手,笑道:“学生宋世仁,忝为京都讼师行会理事,刑部特许调档,今日特意前来江南,为的便是有这荣幸参与史上最大的家产之案。”

宋世仁!

苏州知州马上有想逃跑的念头,明兰石也感觉到嘴巴发干,而那位陈伯常更是眼睛都直了!

宋世仁是何许人?京都最出名的大状,或者说是整个庆国最出名的大状,陈伯常的名声只是行于江南,这位宋世仁却是全天下出了名的聪明刁滑难惹,自出道开始,仗着自幼研习庆律,不知道让多少官员颜面无存,多少苦主凄苦流泪。

宋世仁的大名恶名,就连苏州城的百姓都听说过,此时听见他自报名号,府衙外就像开锅一般闹腾了起来,都知道今天这戏更好看了。

明兰石担忧地望了陈伯常一眼,陈伯常在稍许慌乱之后,就恢复了平静,双眼微眯,体内骤然爆发了强大的战意,冷笑说道:“少爷放心,本人打官司还从来没有输过,但他宋世仁却是输过的!”

……

……

只是这位陈伯常似乎忘记了很重要的一点,宋世仁这一辈子唯一输过的官司……就是上次京都府审司南伯私生子黑拳打郭保坤一案……宋世仁只输给过范闲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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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是要打家产官司,当然首先要确认的就是夏栖飞的真实身世,他究竟是不是明老太爷生的第七个儿子。

对于这一点,陈伯常的立场站的极稳,对方如果不能证明此事,其余的事情根本不屑去辩,如此才能不给恶名在外宋世仁抓住己方漏洞的机会。

苏州知州也皱眉要求夏栖飞一方提供切实的证据,以证据他的身份。

宋世仁此时已不如先前那般轻松了,对着夏栖飞摇了摇头,便请出了己方的第一个证人。

这个证人是一个稳婆,年纪已经很老了,走路都有些颤颤巍巍,走到堂上气喘吁吁地证实,当年就是自己替明老太爷那房小妾接的生,而那名新生的婴儿后腰处有一块青色的胎记。

夏栖飞当庭解衣,腰后果然有一块青记。

陈伯常皱着眉头,咬牙低声对明兰石说道:“为什么昨天没有说这件事情?”

明兰石的牙齿咬的脆脆地响,无比愤怒低声说道:“这个稳婆……是假的!当年那个前两年就病死了!”

陈伯常哀叹一声,就算知道稳婆是假的,己方怎么证明?那个稳婆看着糊涂,却在先前的问答之中,将当年明园的位置记的清清楚楚,明老太爷的容貌,小妾的穿着,房屋都没有记错,在旁观者看来,这个稳婆真是真的不能再真了。

他妈的,监察院造假果然厉害!

……

……

(2007年的最后一天,稍有感慨,幸福居多,祝大家将过去不好的事情一扇拂走,比如像我经常写错,把甲荃写成甲烷这种丢脸的事情,相信我,真是笔误……请记得那些美好快乐的回忆,比如我是多么伟光正纯……明日便是新的一年,祝大家身体健康,万事如意,家中长辈长寿。)

(本章完)

第375章 京华江南  和谐无比的那张纸(祝

第375章 京华江南和谐无比的那张纸(祝大家新年快乐)

明家自然不会被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稳婆就乱了阵脚,陈伯常也是位善辩之人,揪着胎记年日已久,稳婆年迈,所证不可尽信这几条猛烈地攻击, 反正不可能就这么认了帐。

夏栖飞的身世,只有这些虚证,总是不成,更何况苏州府的知州大人以及江南路的官员们,本身就是朝向明家一方。

宋世仁勃然大怒,心想这江南的人果然都是些刁民,自己辛苦万分才“设计”了这么个稳婆,对方居然使赖不认帐, 只是看堂上那位苏州知州的神情与说话, 宋世仁也清楚,事涉明家家产一事,己方的证据确实偏弱了些,说服力大为不足。

不过宋世仁的底气十足,发现苏州府暗中的偏向,而且不怎么肯采信自己的辩词,不免用起了自家那张令人生厌的利嘴,对着明家大肆贬低,暗中也刺了苏州府两句, 话中不尽揶揄讽刺之辞,反正他是京都名人, 也不在乎江南望族的手段,仗着有小范大人撑腰,自然胆子大的狠。

明兰石、陈伯常并堂上的苏州知州也并不着急,笑眯眯地看这位天下出名的讼棍表演, 听着那些口水在堂上飞着,虽然心里恨死了这厮,却硬生生憋着。

“这位宋先生, 要证明夏栖飞乃是明老太爷当年七子,你可还有其它证据?”苏州知州在袖中握了握拳头,皱着眉头说道。

“大人,先前那稳婆明明记的清楚,为何不能当证据?”宋世仁双脚不丁不八,高手一般站在堂上。

“哎,宋兄这话就说的不妥了。”陈伯常在旁边一揖礼道:“那老妪行动都已不便,双颊无力,已是将死之人,这老都老糊涂了的人,说的话如何做的准?更何况当年明家摆设她确实记的清楚,可是谁知道是不是有心人将当年的事情说与她听……再让她记住前来构陷?”

宋世仁双眼微眯,说道:“好一个无耻地构陷。”

陈伯常微怒,心道你们连这般无耻的事都能做,难道本人连说都不能说?

宋世仁也懒怠再理他,直接对堂上问道:“大人,难道您也是这般说法?”

堂外的百姓们已经大约信了夏栖飞的身世,毕竟那位稳婆的表演功力实在精湛,此时围观群众们瞧出苏州知州老爷和明家大约是要抵死不认,有些好热闹的便起着哄。

但大多数人还是沉默着,毕竟他们在心里还是偏向着明家。尤其夏栖飞的身后似乎是来自京都的势力,江南百姓们很忌讳反感这种状况。

苏州知州老脸微红,知道这抵死不承认稳婆供词确实不妥,但看着明兰石的眼神,知道也只有这样硬撑下去,清了清嗓子说道:“那名稳婆确实年老糊涂,这采信之权总在本官手中,若是一般民案,便如宋先生所论也无不当,只是先生先前也提到,刑部归三等,这明家家产之事,毫无疑问乃一等之例,若无更详实可靠的证据,本官委实不能断案。”

宋世仁等的就是他这句话,眉头微皱,装成失望模样,尖声说道:“大人!这可不成!事已久远,又到哪里去找旁的证据?我已找来人证,大人说不行,那要何等样的证据?”

苏州知州心头微乐,心想你这宋世仁再如何嚣张出名,但在公堂之上,还不是被咱们这些官老爷揉捏的面团,不管你再提出何等人证,我总能找着法子不加采信,此时听着宋世仁惶然问话,下意识说道:“人证物证俱在,方可判案。”

宋世仁不等他继续说下去,双唇一张,连珠炮似的话语就喷了出去,:“大人?何人判案?”

“自然是本官……”

“既是大人判案,敢问何为物证?”宋世仁咄咄逼人,不给苏州知州更多的反应时间。

苏州知州微愣,欲言又止。

宋世仁双手一揖,双眼直视对方眼睛,逼问道:“究竟何为物证?”

苏州知州被他的气势唬了一跳,仿佛回到了许多年前,自己在考律科时候的场景,下意识应道:“痕迹,凶器,书证……”

“书证?好!”宋世仁双眼眯的弯了起来,大赞一声,说道:“大人英明。”

苏州知州再愣,浑然不知自己英明在何处,迟疑开口问道:“宋先生……”

宋世仁依然不给他将一句话完整说完的机会,极为急促问道:“大人,若有书证,可做凭证?”

“自然可……”

宋世仁再次截断:“再有书证,大人断不能不认了!”

苏州知州大怒点头道:“这是哪里话,本官也是熟知庆律之人,岂有不知书证之力的道理,你这讼师说话太过无礼,若你拿得出书证,自然要比先前那个稳婆可信。”

这句话一出,苏州知州忽然觉得自己似乎说错了什么,为什么自己忽然间变得这么多话?他下意识往堂下望去,只见明兰石与陈伯常惊愕之中带着一丝失望,而那个叫做宋世仁的讼师,则满脸得意地坏笑着。

……

……

宋世仁连番截断苏州知州的话,将他思忖好的应对完全堵住,然后最后才突然放了一个口子,几番挑拔,让这名知州大人顺着他的意思,在举证之前,便抢先在众人面前确认了书证的重要性,免得呆会儿再次出现不认帐的无耻场景。

这其实只是辩论上面很浅显的心理手段与语言功夫,就像用一根香肠在狗的面前不停晃,却始终不肯让它快意地吃上一口,等着最后,你塞一根香蕉过去,那狗也会大喜全部吃光,而忘了自己本来是想吃香肠而不是香蕉,。

陈伯常发现知州老爷上了宋世仁的当,心里暗自叹息。他先前没机会插话打断,因为宋世仁这厮说话着实太快,而且那股嚣张惫赖的口吻确实极易让人动怒。

他与明兰石互视一眼,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心里感到一丝疑惑,对方究竟手中拿着什么书证……居然可以证明夏栖飞的身世?

苏州知州知道自己被宋世仁玩了一趟,看着那人可恶的笑脸,恨不得命人将他去打上一顿,偏生此时又不能打,只得沉声问道:“既有书证,为何先前不呈上来?”

宋世仁恭敬一礼说道:“这便呈上来。”

知州大人冷笑道:“若你那书证并无效力,莫怪本官就此结案。”

宋世仁阴笑道:“大人放心,这书证虽老,但它乃是个死物,不会老糊涂……大人就放心吧。”

苏州知州被噎的不善。

……

……

宋世仁凑到夏栖飞的耳边说了几句什么,夏栖飞微微皱眉,似乎没有想到这么快就要拿出那东西,看来要证明自己的身世,确实是件极难的事情。

他从怀中取出那个小盒子,小心翼翼地交给了师爷,双眼一直盯着师爷捧着盒子的手,似乎生怕在这光天化日之下,有谁将这个盒子抢走了。

看着夏栖飞慎重的神色,陈伯常的眉头皱了起来,凑到明兰石耳边问道:“少爷,能不能猜到是什么东西?”

明兰石面色有些疑惑,心想苏州不比京都,并没有出生纸这个说法,那个书证究竟是什么东西?

此时堂上的苏州知州已经打开盒子,他和师爷一道略略一扫,脸色便立刻变了!

明兰石与陈伯常一惊。

苏州知州用有些复杂的眼神扫了明兰石一眼。

宋世仁满脸微笑,平静无比却又将声音提高了八度,朗声说道:“这份书证,便是当年明老太爷亲笔写下的遗书,遗书中言明将明家家产全数留予第七子明青城……这份遗书一直保存在夏先生的手中,这足以证明夏先生便是明家第七子!”

不等众人从震惊之中醒过来,宋世仁话风一转,抢先打了个补丁,望着苏州知州冷笑道:“当然,有些愚顽强项之辈,还可以说是夏先生偶然拣到了这份遗书,所以前来冒充明家后人……只是前有稳婆,后有书证,若还有人真敢这般赤裸裸地构陷……哼,这天下人的眼睛不是瞎的,又不是没有长脑子,我大庆朝上上下下的官员,江南的百姓们,有谁会相信?”

明老太爷的遗书!

公堂之上风势骤变,衙外围观的百姓一阵喧噪,而堂上的明兰石与陈伯常如遭雷击,傻乎乎地呆站着,明兰石满脸震惊喃喃自语道“不可能,爷爷什么时候写过遗书?这一定是假的!”

宋世仁在一旁看着明家少爷皮笑肉不笑说道:“果不其然,有人连看都没看,就开始说是假的了……难不成明少爷是神仙?”

明兰石依然陷入震惊之中,听着宋世仁的话,大怒拂袖道:“这份遗书定然是假的!”

宋世仁听他如此说话,心头略有得意,知道自己最担心的局面没有发生,自己的补丁打的及时,如果对方不纠结于遗书真假,而是如自己先前说言,就是咬定夏栖飞拣到了这份遗书,如今是来冒充早死的明家七公子来夺家产,这才最难应对——对方如果将无耻进行到底——自己还真没有什么办法。

而如今,明家少爷大惊之余,只顾着去说遗书真假,而没有指摘夏栖飞拾遗书冒充……如此一来,只要自己能证明遗书是真的,那么……夏栖飞是明家七公子的事实,就可以得到确认了。

宋世仁轻轻吁了一口气,今日堂上看似胡闹,其实他说的每一句话,所计划的顺序都大有讲究,只有这样,才能将这个困难的局面引向自己希望的方向。

庆国第一讼师,果然名不虚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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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知州满脸铁青,招手让双方的讼师靠近大案,说道:“书证已在,只是不知真假……”

宋世仁今天是注定不会让这位知州大人痛快,截道:“大人,是真是假,查验便知,何来不知?”

陈伯常毕竟是江南出名的讼师,此时早已从先前的震惊中摆脱出来,知道宋世仁今天用的是打草惊蛇之计,微笑应道:“大人,对方既然说这是明老太爷的遗书,那当然是要查验的,此时明家少爷在场,何妨让他前来一观?”

他转向宋世仁温和说道:“宋先生不会有意见吧?”

“只要明少爷不会发狂将遗书吞进肚去,看看何妨?”宋世仁眯着眼睛阴笑道:“陈兄的镇定功夫,果然厉害。”

“彼此彼此。”陈伯常微笑应道。

苏州知州听不明白这两大讼棍在互相赞美什么,只有宋世仁与陈伯常两人清楚,既然是打家产官司,证明夏栖飞身份只是个引子,那份庞大的家产究竟归于哪方才是重要的戏码,而就算夏栖飞拿出来的遗书是真的,依照庆律,明家几乎仍然可以站在不败之地。

所以陈伯常并不惊慌,宋世仁并不高兴,都知道长路漫漫还在日后。

这时候明兰石已经走了过来,满脸不安地查看着桌上的那封遗书。

明园之中,还留着明老太爷当年的许多手书,明家子弟日日看着,早就已经熟烂于心。所以明兰石一看遗书上那些瘦枯的字迹,便知道确实是爷爷亲笔所书。而那张遗书的用纸,确实也是明老太爷当年最喜欢的青州纸……

明兰石的面色有些惶然,对知州大人行了一礼,退了回去。

陈伯常凑到他耳边轻声说道:“是真是假。”

明兰石皱眉说道:“只怕……是真的……”但这位明少爷毕竟这些年来已经开始替家族打理生意,心志被磨励的颇为坚毅,只不过一刹那便感觉到了一丝古怪,又联想到父亲曾经透露过的些许当年秘辛,脸色古怪起来,压低声说道:“不对……这是假的!”

陈伯常异道:“噢?怎么判断?”

明兰石咬牙阴沉道:“我家那位老祖宗的手段……如果她当年要动手,哪里还会留下什么遗书!”

陈伯常一怔,知道对方说的是那位明老太君,一想确实也是这样,如果明老太君当年要夺家产,杀人逐门,第一件要务肯定就是搞定遗书的事情,这封遗书按道理来讲,根本不可能还遗留在这个世界上。

“那这封遗书……”他皱着眉头。

明兰石微黯说道:“和那个稳婆一样,只怕都是监察院做的假货。”

事情至此,明家才愕然发现,夏栖飞的身后,那个监察院为了这件事情做了多久多深的功夫,花了多少精力,那封伪造的完美的一塌糊涂的遗书,没有几个月的时间,断然做不到如此细致,光是那纸张的做旧与材质的选择,都是极复杂的事情。

要知道这种青州纸早在十年之前就已经停产了,谁知道监察院还能找的出来。

而监察院用的手段够厉害,所采取的这种诉讼方法更是无耻到了极点,一路做假到底……这天下还有公理吗?

明兰石有些悲哀地想着,眼中却不自禁地浮现出了一个人,那位年轻清秀的钦差大人,似乎正站在某一处满脸温和笑容地看着自己,双唇微张,似乎要吃一顿大餐。

这件事情的背后,自然是小范大人在主理。

……

……

遗书既出,当然要查验真假,苏州府已经派人去明园去当年明老太爷的手书比对笔迹,同时依照宋世仁看似公允的意见,去内库转运司调取当年的标书存档签名,同时请监察院四处驻苏州分理司的官员,前来查看这封遗书的年代以及用纸。

世人皆知,监察院最擅长进行这种工作。

既然擅长做假,当然也擅长辩假,只是本来就是监察院做出来的假货,又让监察院来验,等若是请狼来破羊儿失踪案。

苏州知州在心里大骂,但又不敢当着众人的面直说监察院的不是,只好允了此议,但他同时动了别的心思,另派人去请都察院巡路御史,又去江南总督府请那位厉害的刑名师爷来判断遗书真假。

苏州府的审案因为遗书的出现,暂时告一段落,查验遗书总是需要时间,所以围观的百姓们赶紧去茶铺买茶水和烧饼,满足了饥渴之欲后,又要赶紧来看戏。

只是等那些人回来的时候,才发现最好的位置已经被那些忍着肚饿的围观群众们占了,也只好暗骂两句,却也是抢不回来。

明家人早已送来了食盒,明兰石食之无味地进着饭,不知道陈伯常在他的耳边说了几句什么,明兰石的精神才好了些。

而这边,华园也丝毫不避讳什么,给夏栖飞送来了食盒,这边人极少,只有宋世仁与夏栖飞两人在吃饭。宋世仁看了明家人那边一眼,对夏栖飞轻声说道:“遗书一出,夏爷的身世便能明了。”

夏栖飞眼中激动神色一现即隐,感激说道:“辛苦先生。”

“不过……”宋世仁正色说道:“认定了夏爷乃是明家后人的身世,并不代表您就能拿回属于您的东西。”

夏栖飞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宋世仁叹息道:“庆律严谨,依经文而发,庆律疏义户婚之中,对于家产承袭的规定太死,对方乃是长房长子,有绝对的优势,就算您手中有那封明老太爷的遗嘱,也不可能让官府将明家家产判给您,更何况这些江南路的官员们……看模样,都很听明家的话。”

夏栖飞微微点头,满脸坚毅神色说道:“今日若能为夏某正名,已是意外之喜,至于家产一事,一切依先生所言,大人也曾经说过,此事是急不得的,只要遗书确认,这官司不打也罢。”

宋世仁微笑摇头道:“打是一定要继续打下去,就算明知道最后打不赢,也要继续打下去,要打的明家焦头烂额,应对无力,拖的明家出丑,这个能力,在下是有的。”

这位讼师说的轻松潇洒,其实暗底下对范闲也是一肚子牢骚。

他被那位小范大人千里迢迢召来江南,谁知道要打的……却是个必输的官司!而且范闲还命令他要将这官司的进程拖的越长越好……宋世仁这一世在公堂之上只输给过范闲一次,如今又要因为范闲的原因输第二次,让他想起来便是满腹哀怨,可是没办法啊……谁让自己投了小范大人,谁让小范大人的出手大方。

到了下午时分,由监察院官员,苏州府官员,都察院官员,江南总督府刑名师爷们组成的联合查验小组,对着那张发黄的纸研究了许久。

首先是比对笔迹以及签名,明老太爷枯瘦的字体极难模仿,而且个人的书写习惯,比如所有的走之底尾锋都会往下拖……这些都在这张遗书上得到了很充分的展现。

而且用纸也确实是早已停产的青州用纸,刑部师爷从发黄程度与受潮程度上判断,遗书书写时间与夏栖飞所称的年头极为相近。

遗书的口吻用字,与明老太爷在世时也完全和谐。

最关键的是那方印鉴,在同明园拿来的明老太爷印鉴比对后,竟是丝毫不差!

……

……

但就是这丝毫不差,反而让江南总督府经验丰富的老官感觉到了一丝异样,一封遗书存放了十几年,印鉴颜色确实老旧微淡,但是细微处的滑丝居然还和现在的印鉴丝毫不差……这也太诡异了。

不过这位老官也明白这件事情很复杂,而且这一点也根本算不上疑点,所以并没有太过在意。至于苏州府与都察院的官员们一心想证实这封遗书是假的,最后甚至动用了内库特产的放大型玻璃片……却依然找不到一丝漏洞。

众官员在商议一番之后,达成了共识,而苏州知州不得已在公堂之上无奈宣告:遗书是真的,那么夏栖飞自然也真的就是明家那名早应该死了的七公子——明青城。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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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少说废话,依然废到了这么多,当然,这段不算字数的,再祝新年快乐,真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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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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