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李追远,在等待它的反应。

少年曾在村道口那条线上,来来回回淋了很多遍自己的血,他是在以最大的成本,布置结界。

先偷换它的视角,再以结界导入,眼下的局面,其实是“请君入瓮”与“自投罗网”的双向奔赴。

换做其他对手,李追远有信心将其永远镇封在这里,甚至可以说,那些所谓的强大邪祟,都不配享受这等待遇。

但面对它,李追远没做这一奢望。

它只是陷入了自己的视角,自己暂时捆缚住了自己罢了。

而少年要的,就是这一小段的缓冲,毕竟,宾客赶赴自己的葬礼,也需要时间。

至于主动靠近,把自己融入当下环境,试图重新续接上李兰上次中断的“回乡探亲”,是李追远想要以这种方式,来判断,李兰与大乌龟的融合情况。

如若它对当下环境情景表现得很抗拒,说明李兰与大乌龟的融合程度很高,是真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如若它表现得很从容,并且是主动自然地切入,则意味着李兰与大乌龟的融合,只是流于表面。

后者的话,大乌龟就能对李兰及时止损,将李兰当作用完即可抛弃销毁的棋子。

以李兰的智商,为了治病,把自己沦落到这种地步,确实很难让人理解。

但任何事都有两面性,这种非掌握主动且比较疏离的融合,可以避免李兰与大乌龟的同荣共损。

理论上来说,如果少年这次没被大乌龟杀死,并顺势完成反击,就能让李兰那里“东升西落”,极大提升她在大乌龟那里的主导权。

李兰说过,她没入玄门,她打算跳过这一阶段。

假如最后真的成功了,那她……还真是成功跳过去了。

以普通人的身份,直接攫取大乌龟这种级别的存在果实,这简直就是古往今来都从未见过的一步登天!

此时,面对李追远的“热情懂事”,它面相柔和,坐上了少年骑过来的三轮车,并轻拍少年的后背,示意快点骑,它等不及要回家看看。

答案出来了。

少年脸上神情依旧。

没有期望,就没有失望。

她的确是要跳过去,而且,她是将自己的儿子,当作了跳板。

李追远甚至怀疑,李兰当时哪怕去东海,也是有办法逃脱大乌龟影响的,真正促使她主动去当大乌龟的眼睛、进行融合的原因,是因为她看到了那两幅画。

她认出了画中的人,是她成年后的儿子。

已知成年后的儿子,能将大乌龟杀死,那未成年的儿子,是不是就能帮自己将大乌龟击伤。

这逻辑推断看似很荒谬,但李追远能很好地代入那种思维,极大利益化驱使下,她自己的命以及所谓的“自我”,这点成本,低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她,是一个疯子。

迎着风雨,李追远骑着三轮车。

李维汉撑着一把油纸大伞,站在家门前的小路上,不住张望;崔桂英则立在厨房门口,脚踩在门槛上。

“李兰”回来了。

这里的角色,都受李追远所控制,他能完美地模拟出爷爷奶奶见到自己女儿时的画面。

一切,都在按照正常的流程走着。

李兰的哥哥嫂嫂们都来了,哥哥们与李维汉一起,围坐在李兰身边聊着天;嫂嫂们则与崔桂英一起,在厨房里忙活饭食。

与李追远同辈的孩子们,也都来了,家里小板凳都已不够用,像石头虎子他们,只能先坐在地上。

这是现实中,李维汉与崔桂英盼望多年的画面。

可惜,真正的实现,却在另一个与他们无关的视角里。

丰盛的晚餐被相继端出,摆满了一整桌,李维汉招呼大家坐下来吃饭,桌子不够坐,灶台那儿还得分一个小桌出来。

李追远坐在李兰身侧,面前是一个个被扣着碗的碗,这是怕先前做好的菜放久变凉所做的保温措施。

崔桂英将盖碗一个个拿下来。

李追远手里拿着筷子,看着被揭开的菜碗里,那一只只还在蠕动的小乌龟。

它,正在对这里进行污染。

李追远扭头看向李兰,李兰也正看着他。

她双眸里,红色已从浅浅变为全覆盖,眉心也出现了一条暗红色的缝隙。

借口出去解手,李追远来到屋后的河边。

爷爷系在河边树上的小船,上面已浮现出一道道青黑的纹路,像是一只巨大的龟壳。

它,还没彻底苏醒,但也快了,伴随着这一进程被不断推进,属于少年意识深处的这一片净土,也将被它彻底掌握。

这种级别的存在,哪怕被自己层层削去这么多实力,依旧拥有着让人心悸的邪性。

李追远转身,面朝屋内。

碗里的小乌龟们,被围坐在饭桌边的人,拿起筷子夹起,送入自己嘴里。

他们神情享受,像是在进食着世间难得的美味。

灶台里,一只只乌龟爬出,它们一开始在地上密密麻麻的窜行,而后攀附向家具,最后爬上了墙壁、房梁。

里面的人,还在谈笑风生,即使是孩子们,也在享受着这顿平日里在家很难碰到的奢侈席面,浑然不觉,自己已落于乌龟的潮水里。

李追远没有再走进去,而是来到自己的三轮车前,上车,骑出一段距离后,隔着农田,看见自爷爷奶奶家房子的门窗里,忽然似泄洪般,涌出无数乌龟。

它们向着四周开始扩张,漫过河流、压过农田,像是一座正在喷涌的小火山。

最后的倒计时,已经开始。

李追远知道,自己这会儿应该躲起来,他不适合被“岸上”的人进来后看见。

这时,三轮车,忽然一沉。

少年扭过头,看见坐在三轮车上的“它”。

它依旧保持着坐在饭桌前的姿势,左手端着不存在的碗,右手握着看不见的筷。

它对自己,心心念念,它要跟着自己。

这是李追远未曾料想到的变故。

即使自己已经做到了极致,且每个步骤都按照自己的设想实现,可他,终究是低估了它对自己的锁定。

就算自己不去村道口主动找向它,它也会很快出现在自己身边,纵使还未清醒,仍旧保留着追随猎物的本能。

不能这样下去。

柳奶奶她们进入这里后,必然会在第一时间锁定它的位置。

倘若让柳奶奶她们发现了自己在这里的存在,她们就会意识到自己还没死。

那自己的布置,就仅仅是起到了实力层面的削弱,对因果方面的免责则彻底落空。

李追远伸手,想要将它从三轮车上推下去。

但它很重,不仅推不动,更像是焊死在车上似的,连一点摇晃都没有。

李追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符纸,甩动时,符纸没有燃烧,再次甩动,依旧没有效果。

少年又摊开手掌,尝试将蛟龙之灵召唤出来,仍是没有动静。

他已经被彻底榨干了。

现在的他,完全处于透支状态,一切的一切,都被用于维系这个虚假村子的运转。

可他偏偏又不能从这运转进程中偷留一部分给自己,因为此时的运转已是极限,但凡有丁点偷工减料,这个“世界”都会露出破绽。

而任何的破绽,都会使得它加速清醒,甚至可能是即刻苏醒。

大雨,不断淋打在李追远身上。

他这会儿真就只是一个普通的十二岁少年,面对一尊来自东海的邪祟巨擘,能有什么办法?

李追远尝试把三轮车丢下,自己向外走。

走出二十米后,停下脚步,回头,发现它依然出现在自己身后,这次它是站着的,手里虚握着杯子,应该是在给家里人敬酒。

无法摆脱,它会一直粘着自己。

除非,有外力加入,才有机会破局。

李追远又回到三轮车旁,骑了上去。

后头又是一沉,它又回到了车上,坐着,右手做轻抚状,应该是在摸哪个侄子或侄女的头。

李追远骑起车,好在,车还能骑得动。

按照时间推算,润生、谭文彬和林书友他们,肯定是第一批赶过来参加自己葬礼的。

自己给了他们三根蜡烛,让他们在各自屋里,于八点钟点燃,等蜡烛熄灭时,即刻赶回来。

他们不会违背自己的命令,无论这个命令多荒谬多消极。

但事实上,李追远在蜡烛里提前做了手脚。

当他们三人,以为自己是故意支开他们,是要牺牲自己来保全他们性命,怀揣着无奈与忧伤,将蜡烛点燃,静候这蜡烛慢慢燃烧直至熄灭时,会发现……

这蜡烛,一点就炸。

也就是说,八点钟,他们三个就会立刻出发,润生从西亭奔赴而来,谭文彬与林书友自石港镇出动。

他们在路上所消耗的时间,足以让李追远与大乌龟做完这“瞪眼游戏”。

他们仨是自己的伙伴,对红线格外熟悉,作为第一批次进来的人,一来可以为后续吊唁者打个样,二来也能帮自己解决一些突发意外。

就比如眼下。

润生他们三人在这里的雕像,都在太爷家。

他们与红线连接,进入这里后,会落在雕像身上。

所以这会儿,李追远骑着三轮车,向太爷家赶去。

这样,可以以最快的速度与他们接应上,让他们帮自己把车上的它给拖住或驱离,好让自己有脱身藏匿的机会。

时间紧迫,因为李追远不知道,柳奶奶她们,具体什么时候会回来。

从李维汉家去往太爷家,中途会从大胡子家屋后经过,李追远听到了清脆的笛声,这大风,为其增添了一抹别样音味。

屋前的桃林,光秃秃一片,大乌龟之前已经将这片桃林挪出视线了,李追远自然也做了相对应的处理。

故而此时,陈曦鸢的雕像,是面对一片枯枝败叶演奏。

然而,就在这时,笛声停了。

李追远有些意外地抬起头,看向大胡子家坝子方向。

正常节奏下,这里的每个角色,都会按照既定逻辑“演绎”下去。

在不受外部打扰、不产生互动时,陈曦鸢会把这笛子一直吹下去。

笛声的停止,意味着陈曦鸢的雕像,出了问题,脱离了原本轨迹。

很快,李追远看着手持笛子,从大胡子家前面走出来的陈大小姐。

她的眼泪,如溃堤的洪水,呈现出一种近乎失控的歇斯底里。

再美丽的姑娘,在情绪真正崩溃时,也是无法哭出梨花带雨的。

陈姐姐现在看起来,真挺丑的。

尤其是在看见骑着三轮车载着一个女人的小弟弟,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自己面前时,陈曦鸢失控的神情,当即陷入了一种拧巴。

各种情绪,全都堵在了一起,谁都无法抒发出去,全都堵在了脸上。

她以为已经死去的小弟弟,居然还活着!

虽然李追远给陈曦鸢做了一个纸人,但他对陈曦鸢能回来,并未抱太大希望。

因为她身上受太多的庇佑,能帮她逢凶化吉。

可陈曦鸢不仅回来了,而且,竟然是第一个!

连八点钟准时起跑的润生他们,竟然也没能赶过她!

这效率,怕不是自己刚死时,她就已经踏回石南镇地界了。

陈曦鸢抬起胳膊,擦了一下眼泪。

她并不是感应到了什么才回来的。

坐在出租车上时,她从背包侧边袋子里,发现了李大爷给自己偷偷塞进去的钱。

她认得出这钱,因为她的钱都是从储蓄所里取的,很是崭新,而李大爷的钱,则都比较老旧,卷着毛边。

虽然心里很感动,但还不至于让陈曦鸢因此折返,主要是,她在认真一张一张数这些代表着呵护与关爱的钞票时,发现李大爷不小心,把他的身份证给夹在这里了!

当下的身份证,如若把外头的透明塑封给去掉,其实就是一张硬一点的纸片。

李三江塞钱时,背着人,不想被发现,眼疾手过快,一拉拉链,再把兜里的钱一把塞入,压根没留意到自己还带进去了什么。

陈曦鸢立刻吩咐司机师傅,调头回来送还。

进了村,来到李大爷家,陈曦鸢看见了客厅里小弟弟的灵堂。

虽然没近距离细看,但她能感知到,棺材内,小弟弟的尸体,毫无生机。

强烈的悲愤袭上心头,她不知道小弟弟遭遇了什么,更无法理解,若是小弟弟知道自己有危险,为何不提前告诉自己,让她留下来保护他。

目光瞥见,站在灵堂前吹奏着笛子的自己,陈曦鸢气急之下,扬起笛子,将这自己的纸人砸碎。

随即,纸人内部的红线缠绕向了翠笛,被翠笛嫁接到了陈曦鸢手中。

她只是在哭,结果哭着哭着,发现自己站在大胡子家坝子前吹着笛子,桃林也不见了。

即使在那时,陈曦鸢也不晓得自己已经脱离了现实,仍旧沉浸在浓郁的悲伤中,再看见小弟弟时,她终于意识到,事情好像有点不对劲,最后,当她将目光落在小弟弟三轮车载着的那个女人,且与那个女人目光对视时,一股强烈的惊悚危机感瞬间迸发!

“小弟弟,她,她是谁!”

陈曦鸢,就陈曦鸢吧,李追远没有解释,只是直接扭头示意道:

“把她给我砸下车!”

“好!”

陈姑娘早就习惯了带着满脑子的不解做事。

笛子横举,身形前扑,域开启,抽中了它。

它没被抽飞,但确实是离开了三轮车,落在了地上。

李追远趁机骑着自行车离开。

可下一刻,它又自原地消失。

陈曦鸢见状,身形也跟着移动,于中途,将域展开,笛子再次抽出。

然而,这次,她的域出现了一阵诡异的扭曲,陈曦鸢只觉得体内一阵气血上涌;抽出去的笛子则被它单手回拍出去。

“砰!”

陈曦鸢吐出一口鲜血,身形如离弦之箭倒飞。

现实中,站在灵堂里闭着眼的陈曦鸢,胸口一阵起伏,嘴角有鲜血溢出。

它还未完全苏醒,故而并不具备主观上的攻击性,但谁要阻拦它跟着那少年,它就会本能反感。

身形又一次消失,出现在了三轮车上方,即将重新落回三轮车的刹那,先前才飞出去的陈曦鸢又一次出现。

手中翠笛再度砸下。

没有发出声音,因为翠笛被它单手抓住。

它抓着笛子一甩,可怕的惯性如一股巨浪,狠狠拍在了陈曦鸢身上,将她整个人又一次甩飞,落到一侧的农田里,划出一条长达十几米的沟渠。

李追远还是第一次看见,一向在单挑中,强势无敌的陈曦鸢,落得这般狼狈。

不是她弱,而是眼前这对手,即使被削了不知多少刀,依旧严重超纲!

但陈曦鸢绝不服输,它每一次的原地消失,再出现于李追远身后时,陈曦鸢总会跟着一并出现,虽然结局都是陈曦鸢被击飞出去,但下一次,陈姐姐也绝不会缺席。

现实中灵堂前的她,身上伤势不断浮现,衣服正在不断被染红。

李追远:“当你支撑不下去时,自己断开连接,离开这里,记住,不要告诉别人,我还没死。”

陈曦鸢:“我不会!”

李追远:“听话。”

陈曦鸢:“不,我不会!”

李追远:“你没必要非得死在这里,它不是我们现在能对付的存在。”

陈曦鸢:“我说我不会断开连接,该怎么断?”

李追远用力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目前形势来看,哪怕它没进入特定的杀戮状态,但单靠陈曦鸢一个人,无法阻截住它对自己的紧随。

“啊!!!”

一声愤怒至极的狼嚎,自大胡子家那边传出。

这声音,李追远能听出来,是陈靖。

既然陈靖到了,那么赵毅应该也来了。

李追远相信,自己的本部伙伴,绝不会有丝毫耽搁,必然是理论时间上的最快。

但……两任外队,竟然都来得比自己本部伙伴要快!

赵毅是骑着陈靖,快狼加鞭地赶来的。

既然要来梭哈下注,那晚来不如早来,就算来早了再被姓李的骂一通赶走,大不了自己过段时间再折返回来,这可是免费刷人情的好机会啊!

谁知,一进村子,再进老李家,就看见了客厅里的灵堂。

陈靖性子淳朴,比陈曦鸢更加天真性情。

一来就通过自己鼻子,闻到了棺材里远哥的味道以及混杂着的浓郁死气。

他的远哥,死了!

刹那间,他的心防就崩塌了。

许是因为李追远的纸人做得太逼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明明是个大活人的陈曦鸢,也被陈靖粗心地归于纸人行列。

赵毅看了陈靖一眼,他相信,自己哪天死了,阿靖都不会像现在这么伤心。

不过,赵毅并不相信姓李的死了。

姓李的不是不可以死,但姓李的不至于死前还给自己布置出个什么灵堂来!

这家伙,没那么无聊,更没那么矫情,大部分时候,冷冰冰的像一台机器。

赵毅的第一本能,是想去检查棺材内姓李的尸体,虽然他也察觉到姓李的没了生机,但还是想去仔细扒拉扒拉。

但在他看见阿璃的纸人就这么贴着棺材时,赵毅小小地回吸了一口气,没继续朝那棺材靠近。

再回头,他看见陈曦鸢身上,鲜血开始有规律的溢出,这里虽然没有陈曦鸢的纸人,但地上却有碎纸片。

就算是到这会儿,赵毅也没完全明白姓李的到底布的是什么局,但赵毅晓得,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做了。

他走到了墙壁前立着的自己与阿靖的纸人前。

“唉……”

一时间,赵毅鼻头有些泛酸。

能把自己的纸人做出来摆在这里,说明姓李的认为自己可能会折返回来帮他。

这不仅是默契,更是认可。

赵毅喊了一声:“阿靖,不要反抗和排斥!”

说完,赵毅就把陈靖的纸人,直接砸向了阿靖。

“啪!”

纸人碎裂,正酝酿着极度悲伤的陈靖,压根就没察觉到发生了什么事,当他要将自己满腔的愤怒发泄出来,吼出一声狼嚎时,才恍然发觉自己怎么不在李大爷家在大胡子家了?

旁边坝子上,原本婴儿床边坐着的赵毅,停下了弹笨笨小雀雀的动作。

赵毅环顾四周,骂了一声:

“姓李的,刚我还感动呢,你就这么编排我是吧?我每次都是做做样子逗逗孩子,哪次真弹过了?”

不远处村道上,陈曦鸢与它大战的动静,确切的说,应该是陈曦鸢不断被击飞出去的声响,立刻吸引到了赵毅的注意。

赵毅走上前,先伸手捂住陈靖的嘴巴,狼嚎声瞬间变成狗叫的“呜呜呜”。

“去帮忙,姓李的肯定还没死!”

随即,赵毅就先一步冲了过去。

等到了地方,一瞅,果然是陈曦鸢,即使心里早有铺垫,可赵毅心里还是一阵腻歪。

“怎么,又被她抢了先?”

他一直觉得,这种编外之争,既不合理,也不公平,他压根不是在和陈曦鸢本人竞争。

他是刚离开南通地界,就立刻折返回来,全程没做丝毫耽搁,你陈曦鸢凭什么比我回来得更早?

不是,这傻丫头是怎么看懂姓李的布局进到这里的?

但事已至此,赵毅也不打算计较了,他先对着那边还骑着三轮车的姓李的喊了一声:

“小远莫怕,你赵祖……哥哥来救你来了!”

喊完后,恨不得抽一下这破嘴,真是没出息得很,明明是来救人的,居然都不敢回敬一句祖宗。

赵毅话音刚落,陈靖就如同一头凶狼般冲了出去,撞到了它的身上。

它同样是一拍,陈靖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身体侧翻了出去。

但也因此,与陈曦鸢的二连被抽飞之下,它的身形,确实是被留在了这儿,李追远也终于与它成功拉出了一小段距离。

李追远:“替我拦住它,另外,别让岸上人知道我还活着!”

赵毅眼睛一亮,有这句话做火苗,他立刻彻底醒悟,当即骂道:

“姓李的,我他妈就知道,《走江行为规范》之上还有新的版本!”

很快,赵毅就不骂了,因为他本人也被击飞出去。

黑蛟皮与地面完成了几十米的亲密接触,赵毅不禁讶然:

“这到底是啥王八犊子?”

处于不清醒的梦游状态,不是刻意杀人而是单凭本能,只是随手驱逐个苍蝇,就如此恐怖?

自己三人,在它面前,简直就跟孩童玩具似的。

距离,是被拉出来了,但并未拉到一个很夸张的地步,就这,还是赵毅、陈曦鸢与阿靖一次次不顾伤势换来的结果。

现实中,灵堂前,不再是陈曦鸢独自流血,赵毅与陈靖,前者皮肤剧烈褶皱,后者妖气不断涣散。

李追远继续向着太爷家骑去,下了村道,进入小径,等他一口气到坝子上时,润生关闭了电视,谭文彬挂断了电话,林书友松开了电线。

很显然,现实中的他们,赶到了灵堂。

灵堂内的画面,冲击感十足。

但谭文彬第一时间就发现,赵毅的一只手,插入了“赵毅纸人”的胸膛。

这是最明显的提示。

谭文彬有种预感,这提示,本该是由他们三个来做的才对,结果被前外队抢了先。

红线连接,进入这里。

看见少年出现在他们面前,三人脸上都呈现出激动之色。

“小远哥!”

“小远哥!”

“小远!”

李追远:“不要让它上坝子。”

“明白!”

“明白!”

林书友开启真君状态,率先冲了下去。

润生身上沟壑快速流淌,气门一个个开启,也向下压去。

谭文彬扫了一眼小径上的赵毅与陈曦鸢,在心里不由感慨一声:没编制的,果然更积极。

又有了三人加入后,它被彻底阻拦在了小径上。

李追远来到屋后稻田内的道场前,少年在犹豫,是要进到这里,还是趁机逃向更远处?

逃向更远处躲起来,最保险;躲进道场内,要是那边挡不住了,它跟着自己进了道场,那就彻底破相了。

好在,事情的发展,帮李追远代为做了决定。

远处的农田里,能看见一片黑色如潮水般向着这里蠕动,那是数之不尽的乌龟。

而它眉心的那只眼,正逐渐具象化,且在此时终于睁开了一丝。

它,已经开始清醒了。

李追远没必要去逃更远了,如若赵毅他们拦不住,那它下一瞬就会出现在自己身前,它不会再撵着自己,而是会直接杀了自己。

少年,在道场门口弯下腰,将地上伪装成地里稻茬的阵旗,进行拼接。

他现在没办法像以前那般挥挥手就开启道场入口,只能用这最原始的方式。

所幸自己当初设计道场时,没嫌麻烦,特意留了一个机械锁;更幸运的是,本体是个完美主义者,对太爷家以及周边的环境,他复刻得很细腻完整,而且还会实时更新。

赵毅:“它眼睁了点,大家小心,它要杀人了,听我指挥!”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虞家那一天,即使是陈曦鸢,也默认听从赵毅的指挥。

它的身形,立在原地,没再像之前那般,主动去找那少年。

此刻,它全身上下,唯一在动的,就是眼睛。

它在全心全意,重新睁眼。

赵毅:“得阻止它,尽可能再拖一下时间,只要能拖下去,一切就都有转机!”

说这句话时,赵毅目光瞥了一眼身后。

不是在遥望屋后的李追远,而是看向坝前菜地上正在劳作的男人,厨房里正在做饭的女人,以及东屋门口正在喝茶的老太太。

因为它已经将这个“世界”污染过半,这个世界的原本运转,已渐渐脱离李追远的逻辑掌控。

按理说,他们刚才在小径上打架,后面那三位肯定会有反应,至少会做出一些互动,不会继续无动于衷地做自己的事。

但这无所谓,只要他们三个的“身体”,在这里没被破坏,保存完好即可。

或许,一切都来得及,姓李的应该早就算计好了时间,但时间这种东西,自然是多多益善。

别到时候,它先把眼睛完全睁开了,结果后头的没来得及进来。

赵毅:“一个一个来,每个人都上去打断一下它。

阿友,插针,有多少插多少,全插上!

大伴,把你体内的四头灵兽解封,全给我放出来!

阿靖,燃烧你的妖血,直接给我燃到沸点!

后队,把你的域撑到最大,往破了去撑!

润生,气门全开!”

“哗啦”一声,

赵毅撕下了自己身上的皮,缠在了腰间。

当他与陈曦鸢出现在这里时,就等于主动地进入了这一浪。

他赵毅行走江湖这么多年,第一次看见这么一尊大货!

这种级别的存在,要是能击败它,不,是击退它,哪怕自己只是在这一过程中,站旁边敲敲边鼓,那都是难以想象的恐怖收益!

“这场输了,老子大不了把命留在这儿;但要是赢了,哈哈,老子就等着在功德海里游泳了!”

……

原本在柳玉梅的设想里,大乌龟是零点登陆,她可以在零点之前一点回来,这样小远也来不及再搬出什么传承法理来压制自己,接下来,自己就可以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但,正因为柳玉梅对风水气象掐算得太准,所以她,算错了时间。

当电闪雷鸣间,夜里八点,大乌龟自海里,直接将投影落于思源村村口时,柳玉梅就在第一时间察觉到了。

“该死,它本体没上岸!”

柳玉梅即刻起身往回赶,手里牵着阿璃,身后跟着秦叔刘姨。

哪怕她们先前担心被小远以罗盘推算出方位,所以故意寻了处远一点的地方歇脚,但实则,她们回来得,并不算晚。

润生三人是李追远设定的理论最快时间,柳玉梅等人疾驰之下,也就只在润生他们后面一点点。

不同于陈曦鸢只知道走情绪,懵懵懂懂、误打误撞;

也不同于赵毅对李追远摸索熟悉得太过彻底,恨不得能帮李追远代写自传,毕竟,他赵毅的自传换个名,就是姓李的自传。

更不同于谭文彬三人,对自家小远哥的秘法十分敏感。

柳玉梅等人,因不是江上人,忌讳众多;且小远走江,江湖上连个水花都听不着。

柳奶奶对小远的经历,只能靠听谭文彬的“相声”。

所以,灵堂的冲击感,对她们而言,是无比巨大的。

有小远提前将她们支走的先入为主,使得她们在第一时间,就认为小远已经死了,选择主动牺牲自己,避免秦柳两家门庭陷入最后的覆灭。

柳玉梅看向圆桌前,摆在自己纸人面前的茶水;

刘姨的目光,落在自己纸人手持托盘上的瓜子;

秦叔,则死死盯着自己纸人面前立着的酱油瓶。

再冷静睿智的人,先见灵堂,再见这纸人布置,情绪上都会出现失控,人在这种状态下,就更容易冲动以及做出……不冷静的判断。

柳玉梅的眼眸,沉得几乎要滴出水。

她很想骂人,也很想杀人,甚至想将四周的一切全部拿剑削个干干净净。

没有你,秦柳两家还有哪门子的未来,没有你,我们这几条命,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阿璃在进客厅的第一时间,就撇开奶奶的手,冲到了棺材边。

看着棺材内盖着经被,毫无生机的少年,阿璃脸上浮现出两颗小酒窝。

他,没死的。

女孩的手,揭开了经被,看见了少年变成青色的皮肤,以及脑袋上被银针刺入的孔洞。

女孩的脸上,没有心痛。

他,好厉害。

当初李追远为了反杀复仇,第一次将自己透支到眼盲时,阿璃没责怪男孩不珍惜身体,只是由衷地为他的成功感到高兴。

刘姨强忍着内心剧痛,向棺材这边走来:

“我不信,小远就这么死了,他就算死了,我也要把他救活!”

阿璃脸上的酒窝消散,本来泛着笑意的眼眸,立刻化为淡漠冷冽。

未等刘姨脚步靠过来,阿璃扭过头。

女孩的发簪落下,头发飘起,刺耳的厉啸,充斥在整个客厅。

刘姨停下脚步,面露绝望。

在场其余三人都清楚,阿璃的这种反应,说明小远是真的死了,再无一丝侥幸可能。

秦叔:“我要去东海!”

刘姨环视四周,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众人。

“他们这是……”

“啪!啪!啪!”

林书友身体里传来一连串的炸响,全身上下每一处毛孔都溢出了鲜血,身体跌落在地。

谭文彬七窍流血,眼耳口鼻处,升出灰色的烟雾,直接跪倒在了地上。

柳玉梅:“那东西还没来得及走,这帮孩子,正在拿命拖着它!”

未等奶奶和刘姨她们思索如何进入,阿璃伸手刺向自己身侧纸人的同时,目光接连扫向自己奶奶、刘姨和秦叔的纸人。

那三具纸人,全部离开原位,向对应的三人砸去。

秦叔没关系。

但不能让奶奶她们继续思索下去,要不然她们可能会品出其它意味。

女孩知道,少年为什么要把自己的纸人,摆放在距离他最近的地方。

下一刻,二楼露台的藤椅上,阿璃睁开了眼。

女孩的手,从膝上的那本书封面上挪开,并顺势切开了这本书的封胶。

失去外力束缚后,一张张书页,被大风裹挟着向上飞去。

屋后,李追远看见了上方飞舞的书页,用脚尖踢开最后一个稻茬,道场大门开启,李追远走入其中后,大门顺势关闭。

前方小径上,林书友刚刚将所有符针都插上,完成一轮攻势,它还在专心睁眼中,似乎只是余光一扫,林书友甚至都没能来得及近它的身,身形就被止住,且有崩裂的趋势。

得亏赵毅及时命令谭文彬立刻发动,靠着四头灵兽彻底出笼,才堪堪将阿友拉拽了回来。

阿友躺在地上,出气比进气多;谭文彬整个人都处于发懵状态,像是失去了对外界的所有感知。

赵毅只觉头皮发麻,对方只是睁开了点眼睛,就已这般恐怖了,连废了阿友与谭文彬,就只是打断了对方这一小瞬,让远处的龟群浪潮稍受停滞。

这,还怎么拦?

慷慨激昂的话语,是拿来鼓励队伍氛围的,他自己必须得脑门清楚。

但就在这时,赵毅听到身后的动静,回头一看,先看见楼顶上书页在飞,又看见一直坐在二楼露台藤椅上的女孩,居然站起了身。

赵毅心下大喜,马上催促道:

“快快快,一起上!我们……”

后半句本该是:我们赶紧都上去表现表现,挣表现分,好多分功德!

但赵毅顶着一双泛红的眼眶,喊出来的却是:

“我们为姓李的报仇!姓李的,你在前头等等我,黄泉路上,我赵毅,陪你一起走!”

听从指挥,陈曦鸢将域撑到最大,纵身一跃,手持翠笛砸下。

阿靖身上升腾着血雾,妖气弥漫,向它冲了过去。

它再次以眼角余光扫向陈曦鸢,陈曦鸢身上出现了一道道血线,域也变得千疮百孔,但她还是执拗地将翠笛砸下,砸中它的身体。

它后退了一步,陈曦鸢则被禁锢在了半空中,上半身与下半身被分别拉扯,即将车裂。

阿靖顺着陈曦鸢破开的局面冲了上去,将它撞得又是后退一步,但它伸出手,陈靖身上的血雾快速溢散,不多时就将被抽干。

润生气门全开,恐怖的气浪裹挟着手中的黄河铲直接砸了过去,迫使它抬手格挡。

顺带着,使得陈曦鸢与阿靖被解除了禁锢,落在了地上。

润生再次挥舞起第二铲,它依旧抬手格挡,这次,不仅稳稳接住,而且额头上的那只眼睛,在此时终于完全展开。

它,完全清醒过来。

“嗡!”

润生的身体,如遭重击,骨骼断裂之声不断传来,皮肉更是呈现分离态势,意识更是被剧烈切割。

赵毅冲了上去。

但还没等赵毅上前,完成接应。

一只拳头,就这么忽然出现在它面前。

“轰!”

一拳之下,它连续后退数步。

润生的身体,被丢向了赵毅,赵毅赶忙接住。

前方,站着的是秦叔的身影。

赵毅心里舒了口气,不是庆幸他们及时出现了。

其实,姓李的时间掐算得没错,在那家伙彻底睁眼前,真正的己方战力就已经赶到了,所以根本谈不上什么生死时刻、千钧一发。

赵毅庆幸的,是在他们进来时,自己身边这帮演技不过关的,全都重伤晕厥下去了。

这避免了接下来被那三位看出端倪,导致姓李的一半心血布置付之东流。

赵毅抱着润生,咬着牙喊道:

“你们怎么来得这么慢,你们来晚了啊,你们但凡能早来一步,或者若是你们没走,姓李的今天,就不用死!”

内心鼓劲,大不了事后再给水泥坝子磕出十个坑来赔罪,赵毅放声大笑道:

“哈哈哈哈,我就知道,你们这帮老东西其实早就看出来了,不过是借坡下驴,平时都是唱得好听,实际上,还是自己贪生怕死罢了!”

“砰!”

秦叔两只拳头攥紧,上半身的衣服炸开,一道道黑影在他背上不断交织盘旋。

刘姨从厨房里走出,她的脚下,身边,乃至于头顶,都是黑压压的一片阴影。

坝子上,茶几边。

老太太枯瘦的手,将茶杯重重放下,茶水洒出,溅在了那片白皙光滑的手背。

当老太太双手撑着扶手,自椅子上站起身时,

柳大小姐,重回年轻!

(本章完)

第394章

站在二楼露台上的阿璃,目光下移,落在自己奶奶身上。

奶奶刚刚是将茶杯重重砸在茶几上的。

不是因为赵毅的话。

而是有些事,本就禁不住细想,尤其是对于聪明人而言,一冷静一琢磨,味道就会品出来。

奶奶先前,就是差点要想通了。

先有制作好的纸人,再有眼下这环境,外加来的时候,那个它,还在尝试完全睁开眼,如若事情已经完成了,它还不走继续留在这里做什么。

这一切的一切,都在指向唯一的一个可能,那就是小远他……还没有死!

奶奶,抢在了自己“明悟”前,马上以柳氏秘法,让自己回溯年轻状态。

因为,

奶奶是睿智的,奶奶姐是莽撞的。

作为风水之道执牛耳的柳家人,怎么会不晓得如何规避这因果?

奶奶这亦是一种自信,她相信那个没有历经风雨、世事浮沉的年轻自己,没那个脑子与认知,来看破这一布局。

事实,的确是如此。

年轻的柳玉梅站起身的第一件事,就是先回头对着楼顶上的阿璃笑着夸赞道:

“妹妹比上次相见时,更好看了,一想到这样的妹妹以后还要便宜哪家男子,姐姐现在就恨不得一剑提前给他斩了。”

这种秘术,柳玉梅以前很少使用。

毕竟,使用这一秘术的前提条件,得是你足够老,这样才有使用它的价值性与必要性。

因此,上一次柳玉梅以秘术回溯青春时,其所见所闻,其实是记在了那个年龄段自己的记忆中的。

她认得阿璃。

虽然她不知道阿璃是她的孙女,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未来和那死缠烂打脸皮厚的秦家少爷成了亲,但这种祖孙间的血脉依恋,让她对阿璃天然就有着极其强烈的亲近感。

阿璃没回应,只是平静地将目光重新挪向前面的……刘姨。

奶奶这一关,是过了。

秦叔是不用考虑的。

剩下的,就是刘姨了。

在遇到男孩前,女孩大部分时候,都是单独地坐在门槛后,一坐就是一个白天。

即使是遇到男孩后,她也只是比过去稍稍多了些生气,在男孩不在家的日子,虽然不会再发呆枯坐了,却仍喜欢一个人独处。

但男孩一直很清楚,阿璃是一个心思很细腻的人。

因为李追远知道,他自己,是这个世上最难被搞定的一批人。

阿璃自小到大,见到的人不多,但鬼怪邪祟,是天天见。

很多东西,她其实能比普通人,看得更清晰,也更透彻。

虽然,她现在还不习惯这种定位。

但她知道,男孩将自己的纸人摆在棺材边的用意。

她得努力承担起来,她想要帮到他,她必须得做好,如果连在家里的事,她都无法胜任承担,那以后自己还怎么和他一起去外面走江?

女孩弯腰,将放在藤椅下面的围棋棋盘拿了出来。

她和男孩早就习惯了用天空下盲棋,但这副棋盘也是时常被拿出来摆起用到的,因为有些时候阳光大、刺眼。

女孩打开棋盘盒的扣子,手掌前倾。

“哗啦啦……”

黑的白的棋子,自里面滑落,少部分落在了露台上,大部分则落到了下面,经过大风的卷动,在坝子上洒落一地,发出连续杂乱的清脆声响。

刘姨本就站在最后面,她看着自己四周乱蹦的棋子,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不知多少日子里,自己倚靠在厨房门口,一边欣赏着露台金童玉女下棋一边磕着瓜子的画面。

情绪,只需要一个破口,就能瞬间冲垮一切理性。

这不仅是触景生情,而是以阿璃的形象,她每一个相对应的动作,都在加深“小远已死”的概念。

刘姨脸上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但她身边,代表着不知多少蛇虫蛊灵的阴影,在此时由黑转红,不断震荡,似在沸腾。

阿璃终于得以,将自己的目光,落向前方的战局。

先前,秦叔一拳将它击退,现在,秦叔打出了第二拳。

第二拳,眼睛完全睁开后的它,有了准备。

秦叔的身形不再似第一拳时那般瞬发即至,他行进途中的空间,明显遭受到了阻滞。

但这第二拳,依旧很快。

它举起了拳头,对拼了上去。

“轰!”

这次,它依旧被击退,但退后的距离,只有第一次时的一半。

地面震动,小径上原本早就被压实下去的石子儿,全都挤压了出来,四处飞溅。

赵毅见状,赶忙一挥手,将自己身上的黑蛟之皮甩出去,形成一道黑色雾瘴,帮身边或瘫或昏的众人,挡下这些石子。

每一颗石子被拦下来时,都会即刻化作粉尘。

“砰!砰!砰!砰!”

这石子力道之大,超出了赵毅的想象,连续重击之下,赵毅只觉得自己胸口一阵发闷,喉咙更是发甜。

幸好,他完全挡下来了,要是哪颗石子儿不小心直接给地上的谁心脏或脑门儿洞穿了,那现实里的这个人,也是要死的!

赵毅舔了舔嘴唇,目露后怕。

先前它还未完全清醒,只是用沉睡时驱赶苍蝇的本能,就能将他们一个个轻松击飞,现在它与秦叔的交手,看似没有太过夸张的动静,实则是双方对力量的掌控,早已进入了入微的层次。

那种动起手来,动辄气势宏大的场面,反而是一种莫大浪费。

赵毅很想跟秦叔提一提意见,不能你打架时,一不留神就给我们边上的这群人给波及死了。

他能瞧出来,秦叔不是有意的,秦叔是太久没有正儿八经出手打架,手已经生了,而且秦家在出了姓李的这个怪胎前,历代秦家人都是独自走江,秦叔当初也是,所以他脑子里压根就没有打架时还需顾忌身后队友的经验。

当然,他们这伙人,也没那个脸自称是他的队友。

算了,还是先给你们弄断这连接吧。

赵毅早就知道姓李的自创的红线秘术,他当初还想学过,姓李的也是愿意教的。

但这秘术的使用条件实在是太过苛刻,你作为发出红线的主体,但凡被绑定的人想对你不利,只需动动心思,你就可能即刻暴毙。

姓李的能对润生他们用这一招,他没信心对那时自己的手下用。

哪怕是现在的手下,唯一敢踏实用的,就是阿靖了。

只要自己不给阿靖下令去杀他远哥,阿靖就不会对自己产生不利念头。

徐明得剔除。

甚至梁家姐妹,她们很爱很爱自己,但赵毅也不敢与她们连红线,谁知道她俩会不会忽然争风吃醋忽然心里骂自己一句“死样”,结果自己死了,她们再哭哭啼啼后悔又有什么意义?

赵毅的指尖摸到了陈靖眉心,在敲断连接前,他犹豫了。

都进入最后决赛圈了,己方真正的大佬已经出手了,这会儿就算凑旁边看两眼……不,就算是昏在旁边陪同着一起呼吸呼吸,也算是增加参与度吧?

赵毅现在对江水的理解,直接上了一个大段位,毕竟他刚刚誊抄了《走江行为规范》,还是抄了两遍。

姓李的这波江水,非常不正常,上次敢主动推动江水以完成自己目的的,还是菩萨与大帝那种层级。

而江水只要推动成功,那就是受天道认可的,各项证书手续齐全,功德必然是有的。

只要基数足够庞大,那再小的比例,都是一块可观大肉。

阿靖不能断,得留在这儿,这顿席,自己这儿有俩人上桌吃。

扭头,赵毅看向陈曦鸢。

陈姑娘没昏迷,只是伤得太重,眼睛睁得大大的。

而且,陈曦鸢眼睛睁得大大的目的,不是去看前方的战况以寻求学习感悟,她居然是拧着脖子,侧着脸,目不转睛地盯着后方站在坝子上年轻的柳老太太!

赵毅很想笑,他觉得自己像是个小丑。

自己一直和这样的人在竞争,无论是在江上还是在姓李的这里,最荒谬的是,自己还一直争不过她!

赵毅想上去,帮陈曦鸢断开连接。

你先走吧,你少吃一口,我和阿靖就都能多分半口。

“陈姑娘,你伤势重,就请你先下去疗……”

赵毅话还没说完,就瞧见陈曦鸢抬起左手,努力推挪了一下身子,以方便自己能以更好的角度欣赏柳玉梅。

得,没法了。

她不仅意识清醒,手还勉强能动,这说明她完全有能力自己断开连接。

自己这么明目张胆地给人家断开连接,那就是彻底撕破脸结仇了,实在是落了下乘。

唉,自己不该把人家想得那么傻,人家既然能比自己更早折返回来,想来也是看上这块大肉的。

陈曦鸢不知道赵毅在想什么,她只顾着看柳玉梅,看自己爷爷年轻时的梦中情人。

她终于理解,自己爷爷为什么会对柳老夫人念念不忘了。

这是,真的好美啊。

不仅是姿容上的绝色,几乎没有丝毫缺憾,最令人着迷的,是就简单站在那里,就能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强烈自信。

爷爷曾感慨过,当年那位秦公爷追求柳小姐时,确实付出极大,别的不提,光是将不知多少世家大族的年轻翘楚装麻袋丢茅坑的行为,就连当年强盛如秦家,都感受到了不小压力。

但柳小姐着实也不欠他的,在决意与他订婚后,她放弃了点灯走江。

为此,柳家当年极度不满,无论秦家愿意出多么厚重的聘礼,都无法弥补这等损失!

最后,还是秦公爷亲赴柳家,在柳家祠堂前立誓,他日若成就龙王之位,必与柳家风雨同舟、秦柳并重、同生共死!

那一日,据说柳家祠堂里,历代柳家龙王之灵都显灵了,柳清澄的龙王之灵,更似一道利刃,将柳家当代排名首座的大长老胡须刮尽。

所以,有时候祖宗能显灵能“说话”,也不见得全是好事。

当历代与秦家人几乎都有血仇的先祖们,都认下秦公爷这位女婿时,在场的柳家活人们,就真没办法去拒绝与阻挠了。

这段佳话,可谓在当年江湖盛传一时。

但细究下来,其实也有一个盲点,那就是柳家人难道会不懂龙王的秉性与心胸么?

这件事若是闹到祖宗面前去,直接上秤,不用看标度,就知道会有多少斤。

他们怎么可能不会去拦截秦公爷去柳家祠堂?且柳家祖宅是那么好闯的?祠堂更是一个家族的重中之重,又岂是那么好进的?

可秦公爷就是进去了,这就说明有人帮忙,帮忙的,自然是那位柳小姐,以及柳家一众年轻一代支持者。

幸运的是,秦公爷实现了当年的誓言。

不幸的是,秦公爷把这誓言实现全了。

不过,那场涉及到秦柳两家同时衰落的惨烈劫难,倒不是秦公爷绑架了柳家人,而是柳家人主动选择追随参与。

许是被盯着看了太久,柳玉梅也将目光落在了陈曦鸢身上。

看了一眼后,柳玉梅目光上移,似是在看着陈曦鸢头顶上那并不存在的东西。

柳玉梅:“天道垂青,陈家得幸,是这一代的江湖,又出了哪尊凶神败类么?”

陈曦鸢眨了眨眼。

柳玉梅笑了。

这丫头,挺像那妮子的,喜欢叽叽喳喳地跟在自己身边,使劲哀求自己帮她给那陈家少爷创造机会。

看来,妮子看走了眼,陈家这一代既然出了这样一位,那陈家少爷又能有什么出息可言,怕是连家族地位都保不住,妮子嫁过去,估计连个未来主母位置都拿不到。

倒不如这世上年轻男子,好好去琢磨琢磨,这丫头陈家必是不舍得下放的,哪个男子能入得她眼,入赘了陈家,那也算是一步登天的好运了。

这会儿,秦叔与它已经又交手了十轮。

在这十轮间,秦叔并未再能将其击退,反而一直保持着平分秋色的状态。

“秦家人,什么时候越打越不出效果了?”

柳玉梅目光先环视四周,又眺望远处的那一片乌龟浪潮。

她清楚了。

不愧是姓秦的,果然粗鄙武夫。

他怕发力过猛,将这处环境给破坏了,使得它得以逃离。

但伴随着这些乌龟覆盖到这里越来越多的面积,它对这里的掌控也就越来越强,相当于越来越接近于这个环境下的主宰。

这样下去,不仅秦家人最擅长的以战蓄势无法发挥出来,还会被它借助主场之利逐步形成压制。

“大可逐步放手去战,莫要顾忌,有本小姐在,这天,塌不了!”

秦力重重地点头,后背上的黑影集体窜行全身,如同周身烙印上古朴的纹路。

奋起一拳,先前所攒之势不再压制。

“轰!”

这一拳,将它直接砸飞出去。

此场景,活脱脱之前它随手拍飞陈曦鸢等人的翻版。

可也因此,一阵无形的“咔嚓”碎响传出,说明这处环境,因这种力道,已处于超负荷状态。

柳玉梅有些意外,一是意外这姓秦的,竟然这么听自己的话。

自己要他干嘛,他就毫不犹豫,立刻执行。

看来那烦人的家伙,肯定是在家里到处宣传自己是他未来的秦家少奶奶,这帮姓秦的,也都当真了,把自己当少奶奶对待。

二是意外于,这处环境,居然比自己想象中要坚韧得多,如此力道之下,竟还未出现明显裂缝。

柳玉梅无法具体分清楚,此处环境究竟该如何定义。

“似结界,又似阵法,又似幻境,又似意念……不知多少种杂糅到了一起,每一种几乎都是顶尖拿捏,且效果惊人的和谐稳固。

我居然在这里,捕捉到了我柳家望气的痕迹。

到底是哪位大师,在此布阵诛邪?

罢了,甭管是谁在斩妖除魔,我柳家人既然碰到了,就没有不出手相助的道理!”

柳玉梅手指向前方那渐渐逼近的乌龟浪潮,扭头看向站在自己身后的柳婷:

“你去,把那些乌龟清掉,先变相削弱掉它的主场之利,再帮我抓一头回来瞅瞅。”

“是!主大小姐。”

刘姨身形跃出,落地前,被四周的红色阴影包裹,而后以极快的速度,主动冲撞向了那片令人心悸的乌龟浪潮。

一砸,一撞,随即就是一扫。

无数的蛊影溢散而出,不断吞噬着四周的乌龟,而后如火烧燎原一般,快速扩张。

即使那些乌龟再疯狂地企图反扑,始终无法近她的身,而且被她不断反推消融。

在李追远眼里,象征绝望的“火山喷发”,在刘姨这里,是一次再畅快不过的尽情挥洒。

柳玉梅微微皱眉,她认出了柳婷所用的,是柳家以风水入道而形成的蛊术。

但这一门类,在柳家底蕴中,只是小道。

“她心眼儿到底有多小,才会剑走偏锋地去专练这个,而且练得这么好,就越是说明她气性狭隘、喜残绝恶毒。

此间事了后,我得回去好好查一查,到底是哪一房哪一支的长辈,教养出这样的人,怕是这做长辈的,立身也正不到哪儿去。”

赵毅这会儿,已经将重伤昏迷的人,全都搬运到了坝子上,安置在柳玉梅身后,这里绝对安全。

柳玉梅瞥了他一眼,好奇问道:

“这身皮草还真是别致,哪家的娃娃?”

赵毅马上跪下来:“回禀大小姐,小子姓赵,来自九江。”

柳玉梅收回视线,声音也冷淡下来:“呵,九江赵氏。”

一些风闻,即使是在那个年代,其实就已经流出了,当然,只局限于真正的江湖高层。

虽然不至于具体知道赵家人到底是在做着怎样欺师灭祖的事,但赵家内部,明显是有问题的。

赵毅:“大小姐误会了,我非九江赵氏人,小子与九江赵氏……不共戴天!”

柳玉梅闻言,嘴角含笑:“怎的,你想大义灭亲不成么?”

赵毅:“既是脏的,那又何怕拭去?不能直面历史,才是真的卑躬屈膝!”

这话,赵毅说得真叫一个一身正气,毕竟,他确实是这么做的。

柳玉梅微微颔首:“倒是有那么一股子气象,但你口头说不卑躬屈膝,怎的膝盖对我跪得这么快?”

赵毅目光看向水泥坝子上至今还清晰可见的那处凹坑。

妈的,姓李的,你用得着把这个“世界”制作得这么精细么?

赵毅:“也不知怎的,忽然膝盖痒,想在地上磨一磨。”

扯什么拜倒石榴裙下那是找死,提醒戳破柳玉梅现在的状态那更是会死得更彻底,现在自己就算再会说话,那也只能装个傻子。

那一边,刘姨强势屠戮乌龟时,还不忘将一只乌龟以蟒捆缚,快速爬行而来。

柳玉梅顾不得赵毅了,先伸手向前一探,将这只小乌龟拿在了手里。

下一刻,柳玉梅目光一凝:

“居然真的是它?”

她先前看那乌龟浪潮,就隐隐猜测出了它的身份,可又觉得无比荒谬,那种存在,怎么可能会忽然出现在这里?

还是说,自己的本体,现在在海上?

可不管怎样,它也不该被束缚在这儿。

而且,它的实力,不可能这么弱,这可是存在于神话传说中的存在。

但是,手里的小乌龟,确实已经证实了其身份,它,真的来自东海!

柳玉梅摊开手,东屋内的剑匣打开,长剑飞入其手中。

现实里,灵堂前,一直被刘姨抱在怀里的剑匣开启,长剑自己飞到柳玉梅手里。

柳大小姐将剑身横于面前,寒光覆过自己双眸后,再次凝神看去。

顷刻间,年轻的柳大小姐脸上露出激动的神情。

是它,而且,虽然不知道什么原因导致,但它真的就是弱了好多好多!

当它足够强大时,那是历史悠久的古老存在;

当它不再那么强大时,那就是人人得而诛之的邪祟!

它在鼎盛时,纵然是龙王门庭,也会与它保持井水不犯河水的状态,柳玉梅并不认为现在的自己能撼动它。

除非它发了疯去引动天灾,柳玉梅也不认为自己会吃饱了撑的去主动寻它麻烦。

可眼下,的的确确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就算不能真的将你格杀,可哪怕只是将你击败,不,是击退,就足以扬名江湖,百年之后,你的名字也将落于神话。

柳玉梅扬起手中的剑,准备以风水之道,稳固这里的环境,好让前头那姓秦的能发挥出更多实力,将它彻底砸碎。

但就在这时,二楼露台上的阿璃,伸出手,指向了前方正在被秦叔一边倒暴揍的它。

柳玉梅对这个妹妹,是无比关切的。

虽然这妹妹似乎不会说话,但也因此,让柳大小姐更加怜惜。

妹妹这是在,提醒姐姐我?

柳玉梅没急着对这周遭环境进行巩固,而是将长剑收回,竖于自己双目中间。

风水气象,在其眸间流转。

这一次,柳玉梅看得更精细,随即,神情凝重。

它确实弱到了一个对它而言本不可能的层次,但它现在,仍然在隐藏着大部分实力。

但此刻,实在是想不出它要这么做的理由。

唯一能凑得上去的解释是,它比那个姓秦的,更不希望将这处环境打破,宁愿自己被揍,也要将这里维系下来。

这也就意味着,如果自己此时出手巩固了这处环境,那姓秦的还需继续蓄势,可它,却将有机会迅猛提升,甚至一举破开一切阻拦。

它到底在做什么?

阿璃能看出问题,是因为她见过太多太久的邪祟,她能感应出来,它并未步入邪祟常见的歇斯底里。

其实,大乌龟现在也是进退维谷。

本该顺利突破阻拦,将那躲藏在屋后的少年寻出来杀掉的,可现在却被这三人的出现所阻拦。

它确实隐藏了大部分实力,它的威能,即使被层层削弱,却也不会只剩于此。

可它比怕它逃跑的秦叔,更怕这里的环境支撑不起他们之间的交手。

因为现实里的那个少年,已经“死了”。

它的第三只眼视角下,无法在现实里,重新锁定一个死人。

换言之,如果不抓住在这里的机会,等这里的环境破开,它这次付出如此大代价才换来的江水上岸,就将无功而返。

它的眼角余光,一直落在前方坝子上的“年轻女人”身上,它很希望她能出手将这里做一下巩固。

但这个“年轻女人”,停下了她原本要做的动作。

屋后道场内。

“噗哧!”

李追远打开了一罐健力宝。

是的,没错,他其实一直有更简便的方法,来躲开这一浪,尤其是在知道有时间限制的这一条件后,只要自己能装死,死得像现在这样,那只大乌龟,就大概率找不到自己了。

但少年没有选择这么做,大乌龟既然敢来第一次,那说不定就能有第二次,你无法评估这种存活这么多载岁月的存在究竟能有多少底蕴。

再者,单纯的躲逃也不是李追远的风格,他一向是于无论条件多么劣势、哪怕硬创造机会也要进行反击的那种人。

唯一能杜绝大乌龟第二次登岸的方法就是,这次,就将它打痛!

不过,有些事能推演谋划,有些事则不能。

就比如现在外头具体打成什么样了,这种实力如此拔高的对决到底会如何进行下去,李追远暂无足够讯息与体验支撑,无法知晓。

这会儿的他,就是个普通人,道场隔绝了他的气息,也同样隔绝了他对外界的感知。

李追远喝了一口饮料。

然后,神情凝固了。

他知道在这里喝健力宝连补充点糖分都做不到,只能单纯体验一下口感,但因为自己这个“世界”被大乌龟严重侵蚀,导致运行逻辑已出现了紊乱。

这健力宝喝起来,像是豆汁混合了牛瘪汤又加入了打成汁的折耳根。

李追远还是将这一口,给咽了下去。

少年的目光,落在了道场内的铜壶滴漏上。

他不是在算,多久才够十二个小时,自己就能安全度过;而是在算,己方所剩余针对那只大乌龟的时间,还剩下多少。

“李兰,你的赡养费没了;

而且,这一浪后,我会去找你的。”

外面坝子上。

看出深浅的柳大小姐,眼里的迟疑与犹豫并未持续太久。

她先将左手摊开,再以右手持剑,洞穿了自己的左手掌心。

剑身颤鸣,鲜血溢出,一条血色的光雾自柳大小姐掌心释放,笼罩在了秦力身上。

既然确定这只大乌龟害怕将这里打破,那自己就没必要加固这里,自己要做的,只是单独消弭掉姓秦的动手时所挥发出的力量波动即可。

这样,大乌龟只能继续投鼠忌器、不敢发威,而那姓秦的,可以继续大胆提升。

此等手段,堪称螺蛳壳里做道场。

秦力立刻察觉到了周身的变化,他回头看了一眼坝子上的主母。

主母:“有我给你撑着,你尽管放手去打,给本小姐以最快的速度,打爆它的龟壳!”

秦力点了点头。

既然是主母发话了,那他,就彻底无所顾忌了。

身上的黑色符文,离体飞出了一条。

秦力的气息,直接提升一层。

黑色符文,离体飞出第二条。

秦力的气息,再次提升一层。

接下来,是第三条、第四条飞出……

赵毅惊讶的发现,脚下的坝子,以柳大小姐脚下为圆心,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向外龟裂,一路延伸到了四周稻田里。

而柳大小姐的身体,也在无法克制的,连续发颤。

秦力现在所造成的一切力量外溢,都被柳玉梅所承接,可即使柳玉梅能将这些负担通过自己的方式平摊分泄出去,但她发现,自己一直小瞧了这个姓秦的!

大小姐意识到,自己话说早了,也好像有点说大了。

一直在极力隐藏实力的,不仅仅是大乌龟一个,这个姓秦的,居然也是在一直戴着沉重镣铐战斗。

他不是那厚脸皮家伙派来的秦家跑腿的么?

这家伙现在呈现出的气息实力,几乎可以有资格进秦家长老序列了,而且,他相较于长老,还那么年轻!

那家伙,怎么可能驱使得动这种人?

这种人,他没有走过江么?

如若走过,为何自己闻所未闻?如若没走,那岂不是和那家伙撞到同一时代了?

虽然按照走江年龄,他是偏大了,无法承接圆满的走江功德,但光凭他现在的实力以及秦家人的特性,这江面上的年轻天骄,又有几人能撑得过他那一轮又一轮的拳头?

到底是秦家的哪位长辈,竟教导出了这样一个怪胎!

此时此刻,就连它的眼睛,也不再有余光四顾,而是完全彻底地落在眼前的男子身上。

因为尽管它现在的实力,远不是真正的它,但这个男人,即使是在现实里,也有资格前去东海,去尝试碰运气见自己一面!

这种情况下,大乌龟第一次,对这一浪的成功,产生了动摇。

若是自己跟着将实力也释放出来,那根本不需动手,这处环境就会破裂,化作一片片碎片,无法找寻。

那个少年就能躲藏在某个碎片里,大概率会死亡,可仍旧有极小概率最终实现复苏。

它清楚,能在未来杀死自己的人,不会那么容易死的。

它先前想以乌龟浪潮来实现对这里的完全掌控,就是要那少年没有丝毫躲藏的可能,这样的人,只有被自己亲眼看着、亲手杀死在眼前,它才能放心。

可现在,如若眼前这个男人,实力还能进一步拉高,达到去东海必然能见到自己的层次;

那对它而言,死局就已经出现了。

继续跟注下去,只会让自己为此多付出更大的代价,倒不如省下这些,留到二次上岸时。

这少年既然在江上,那它就还有再来一次杀他的机会。

下一次,这些手段就对自己没用了。

而且就算是这一次,也不过是自己眼睛晚完全张开了那一小会儿,且在彻底睁开眼时,自己并不是贴在那少年身边。

伴随着一条又一条已经从蚣化蛟的封印被从体内抽离而出,秦叔无法抑制住这种久违力量回归的快感,同时,他脑海中,也渐渐浮现出当年自己被围攻最后迫不得已杀出重围点灯认输的画面。

那一晚,主母持剑坐在屋外,无声警告着一切窥伺者。

屋内,身旁站着的,是心痛得泣不成声的阿婷。

他拖着残破不堪的身躯,亲手点燃了那盏灯,当那盏灯亮起时,照亮了整个屋子,却唯独漏过了他的眼睛。

认输失败,丢掉的不仅仅是那口气,更是成了他现如今的心魔。

哪怕这么多年过去了,可当他重启曾经的那份力量时,心魔也随之复苏。

他本以为自己可以做到坦然面对了,可真的实操时,他先找回的,还是那个雨夜逃回家无比狼狈的自己。

最后一条蚣蛟,他攥在手里,始终不敢抽出,也无法抽出。

但只有将这最后一条抽出来,他才能迸发出自己最强的实力。

彻彻底底,不再受约束,甚至比当年的那个自己,更进一步的实力。

可内心的鸿沟,却依旧摆在眼前,他的手在颤抖,目光出现了迟疑。

他回过头,看向身后站在坝子上的主母。

柳大小姐此时已经感应到了,这个姓秦的,现在所流露出的气息以及其对这环境造成的威压,已经让她有些难以承受了,但更可怕的波动以及更大的压力,居然还在下面!

她的眼睛,盯着姓秦的手里攥着的最后一道封印。

主要是柳玉梅当下的这种操作,有点像是在以绣花针顶花岗岩,秦力那边每次实力越层级般的提升,在她这里表现出来的就是难度上更夸张地猛提。

外加柳奶奶生怕自己不够年轻,导致自己看破了小远的苦心布局,故而以秘法追溯时光时,为了求稳,把年纪调得太靠前了。

其实,她人到中年,甚至中年往后一些,经验意识到达个人巅峰且身体还未走入衰老时,才是她的最强时期。

此时的柳大小姐,实力上,还是显得有些稚嫩了。

但大小姐的脾气,却的确在最大时。

话说满了,无所谓,为了自己的面子,也要继续绷下去!

柳玉梅,对秦力,点了点头,投去肯定的目光。

但这目光,并未让秦力得到进一步的坚定,因为当年他也是在主母的这种目光下,代表秦家同时也是代表柳家,点灯开启走江的。

自己曾经,让主母失望过一次,他的失败,浇灭了主母心中两家龙王门庭再次复兴的可能。

那个种田、送货的秦叔,其实不是他的身份掩饰,他从未敢告诉过主母与阿婷,自己挺喜欢这种工作乃至于是这种生活的。

这种田园牧歌,能让他有充足的借口去对自己进行隐藏,甚至是忘记那道曾在江上行走的身影。

坝子上,赵毅生死门缝运转,他本就最擅长洞察人心,因此,他看见了此时秦叔内心深处的踌躇与迟疑。

在这种真正高端战力方面,赵毅其实和李追远一样,未到那个层次,认知就会缺失。

他并不知道眼下的具体细节情况,出于对柳老夫人的心理阴影,他也没料到此时的柳大小姐已维系得无比艰难。

赵毅眼下心里,只有一颗,迫切希望己方高端战力能更进一步,以彻底实现局面翻转好让自己功德傍大海的心。

他记得自己进灵堂时,那三个纸人,柳老夫人面前是沏好的茶、刘姨托盘里放着瓜子,秦叔脚边则是一个……

他相信,姓李的绝不会无的放矢,每一个布置都有其深意。

下一刻,

赵毅对着地上,幽幽地叹了口气,

缓缓道:

“小远闭眼前,一直盯着那个酱油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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