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分道扬镳 秦楚古道

转眼五六天过去。

汉中古城外。

汉江十八里铺老码头。

陈玉楼几人牵着马,目送着伙计们将货物,一箱一箱的搬入两艘大船,马则是送入最底下一层船舱。

听当地人说。

这座渡口,已经有快三百年历史。

自明朝建镇,十八里铺便随之而生,水运繁忙、商旅兴旺,船只能够从此直达汉口三镇。

千帆秋水下襄阳。

描写的正是汉江上千帆尽过的场景。

只不过,眼下时值寒冬,江面结冰,来往的船只并不算多。

除了他们之外,辽阔的水域上,只能见到三三两两的轮渡,或是打渔的小船。

昨日,队伍便抵达了此处。

经过一夜休憩,简单商量了下,最终打算兵分两路。

红姑、拐子、花灵以及袁洪带着伙计,押运明器货物,沿汉江水路,从汉中、过金州、郧阳,到襄阳,再一路行至岳阳城。

最终返回山上。

至于他们几个,则是轻车简从,只带几日粮水,从汉中古城横穿秦岭,前往黄河边杨县。

准确的说。

是方家山。

也就是杨方出生之地。

至于为何半路绕行,自然是之前在昆仑山时就答应过他。

寻一寻金算盘的下落。

只是……

深知结果的他,实在有些不忍。

对杨方而言,金算盘于他亦师亦父,恩重如山,若是不能找到师傅下落,他哪里能够心安。

偏偏越是如此。

陈玉楼越不能说什么。

只能在平日闲聊时,用朋友的口吻,问问他最坏的打算。

至少有个心理准备。

哗啦——

就在他思索间。

码头处,两艘大船上,跑船的伙计们走上夹板,用力牵引着船帆,刹那间,帆布哗啦啦升起。

随着江上大风席卷,被吹得哗哗作响。

“掌柜的,要出发了……”

跟在身后的昆仑,见他略有失神,压低声音提醒道。

“看到了。”

陈玉楼点点头。

抬头望去。

拐子几人站在船舷处,正探着身体,朝他们用力的挥着手,脸上满是不舍。

尤其是花灵和红姑娘两个女孩儿。

一席红裙似火、一道青丝如瀑。

秀眉轻蹙,抿着嘴唇,眼底深处一抹泪光晕开,不舍都写在了脸上。

见状,老洋人几个忍不住偷偷看了他一眼。

想说的话都在眼神里。

陈玉楼何尝不明白他们的心思。

只是……

此行时间太赶。

注定会奔波不断。

夜宿荒野都是常态。

带上两个姑娘家,反而会让她们难以忍受,还不如尽早返回庄子。

按照他的规划。

最多半个月后他们应该也能踏上返程之路。

“诸位,扶好了。”

“要起程咯!”

不多时。

两艘大船上。

船把头从舱室内钻出。

招呼了一声船舷边的几人,随后才各自从腰间取出一只船艄,凑到嘴边,用力吹响。

呜呜的哨子声传遍四方。

见此情形。

船上人群里不禁发出一阵欢呼。

拐子他们则是愈发难以割舍。

挥舞着手。

说着离别的话。

只可惜,相距太远,话音很快就被呼啸的风声遮住。

见陈玉楼始终没有挽留的意思。

老洋人他们哪里还不明白。

只好收起心思。

与一众人挥手告别。

身后人来人往,江上风声呼啸。

船只也随之破开水面,随着奔流不息的江水,从码头驶出,随波逐流,不到片刻,大如山岳的楼船便只剩下虫蚁大小。

渐渐消失在一行人视线当中。

“呼——”

见此情形。

几人下意识呼了口气。

不是因为放松,恰恰相反,是为了掩饰内心的复杂思绪。

毕竟,昨日还在同行,转眼便要分开。

即便见惯了这些,但经历离开,那种感觉实在难过。

“只是短暂分开几天而已,怎么搞得和生离死别一样?”

陈玉楼收回目光,转而落在身侧几人身上。

见他们一个个病恹恹的,提不起精神,忍不住打趣道。

“没……哪有。”

老洋人摆摆手,讪讪的笑道。

虽然心里确实不舍。

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他们是兄妹三人从来都是同行,几乎从未分开过。

“都走远了。”

“我们也去找个馆子,喝一口暖暖身子上路。”

因为古渡口的存在。

川甘客商、车载马驼。

盐棉茶纸、金银瓷器,络绎不绝,实为大宗。

这也造就了铺镇的繁华。

虽然是座不到几万人的小镇,但自明朝到现在,三百年时间里,铺镇四衢八街、川流不息的景象。

尤其是码头边,足有上百家店铺。

打尖住店、酒楼小馆、衣食住行、柴米油粮,一应俱全。

也因此,铺镇被誉为‘陕南第一大镇’。

一早从城内赶过来时,陈玉楼就在沿途看到不少酒铺,类似于后世那种藏在小巷深处的苍蝇馆子。

生意极好。

虽然来往多是那些在码头干苦力的脚夫,但真正懂行的人才知道,这种小店反而往往不错。

毕竟做的都是回头客生意。

属于量大便宜,味道还行。

“好。”

他们从一早出城,就在下榻的酒楼里简单填了下肚子,然后出城一路到码头,联系楼船,到谈妥搬运。

这一转眼都已经快近晌午。

原本只顾着送别,跟本不知疲惫饥渴。

如今被他一点。

几个人只觉得肚子里咕咕声不断。

哪里还会拒绝?

过了河西,虽说温度没有西域那么低,但那股湿冷却是直钻骨头缝,浑身说不出的难受。

那些过路行商,有条件的在马车上点一炉火炭,没条件的,也会随身带一盏小铜炉烘手。

至于赶路的伙计。

就只能靠衣服御寒,靠烈酒续命。

不然,一天下来,人都能活活冻死。

见几人皆是同意。

陈玉楼不由挑眉一笑,“愣着干嘛,走了!”

渡口里停泊的船只虽然不多,但卸货的、等活的,还有端着货箱来回兜售香烟、酒水的人却是不在少数。

从人群里走过。

不多时。

等几人抵达拴马处,并未选择骑行,而是各自牵上自己的马踱步而去。

一路慢悠悠走过。

挑了一家生意最好的小店。

眼下正是饭点,店内闹哄哄一片,来往的几乎全是码头苦力。

大冷的天气里,一个个穿着单薄,围着火炉子,要几张饼子,就着咸菜,最重要的是再打两角浊酒。

见到一行人在门口停下。

正招呼客人的老板,吓了一跳。

毕竟,这年头可不是谁都能养得起马,尤其还是那种一等一的骏马,看他们衣着气态,也知道绝不是市井穷苦百姓。

老板擦了擦手,踌躇了好一会。

愣是没敢上前迎客。

原本闹哄哄的小店,更是一下寂静下来。

一众脚夫低垂着脑袋,竟是连话都不敢再说了,生怕会惊扰了贵人。

看着那一双双躲闪的目光。

陈玉楼哪会不懂。

这年头,等级森严,有钱人高高在上,他们只是最底层靠卖命换钱的苦力,就是不小心弄脏了贵人,怕是命都不如一件衣服值钱。

暗暗叹了口气。

他也不迟疑,只是随手将马交给昆仑,跨过门槛,脸上带着温和,朝老板要了两笼烤包子,几张烙饼。

要过吃食。

最后才指着店角那一大缸子的酒笑道。

“这酒怎么卖?”

“一个大钱就行。”

到了这一步,老板才恍然回神,脸上挤出笑,但那一丝颤音还是暴露了他的内心情绪,伸出一根手指道。

“那好,给我们兄弟几个,一人先来一碗尝尝味道。”

说话间。

陈玉楼回头看了眼已经拴好马进来的昆仑,不必多言,后者已经摸出两块铜元,放在了柜台上。

“不……各位老爷,不用这么多。”

老板看的眼角一阵跳动。

连忙一把抓起来就要还回去。

两块铜元都足够穷苦人家一个月的开销了。

店里再能吃,一顿饭顶了天也就五六个大钱。

“拿着吧,酒要是不错的话,剩下的就是酒资。”

陈玉楼摆摆手。

说完便径直朝着鹧鸪哨几人所在的桌子走去。

见状。

握着两枚铜元的老板一下驻在原地。

过了好一会,才终于反应过来,脸上露出喜色,然后快步去准备食物和酒水。

周围那些客人,也是齐齐松了口气。

寂静的店里,渐渐又变得热闹起来。

“来了,各位老爷……这是您要的酒菜,还请慢用。”

没片刻的功夫。

老板便端着酒水食物过来。

热腾腾的烤包子和烙饼,香气弥漫,引得几人食欲大开,也不客气,纷纷动手,陈玉楼则是先端起陶碗,仰头抿了一口。

酒水一入喉。

一股强烈的辛辣感便汹涌散开,仿佛饮下的不是酒,而是一团火。

但他却比并无不满,双眼反而一下亮起。

“好酒啊,老板,这酒叫什么?”

“这……就是自家酿的浊酒,没什么名号,蒙大家抬举,就胡乱起了个闷倒驴的名头。”

闷倒驴?

听到这个通俗易懂的名号。

桌上几人不由目露期待。

“这名字好,一看就是烈酒,我来尝尝。”

杨方放下手里的烙饼,卷了卷袖口,捏着碗口,仰头灌了一口。

下一刻。

就见到他那张白净的脸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通红。

辣的连连吐舌。

“杨方兄弟,如何?”

几人看的忍不住相视大笑,陈玉楼更是伤口上撒盐,还不忘特地问了一嘴。

“不行不行。”

“太他娘辣了,什么烧刀子,比起这玩意都不是对手。”

原本还略有不屑的杨方,这会已经彻底不敢嘴硬。

他们这一路上,也算是尝过几十种酒。

就算当日在突厥部里喝的乃蛮,跟它一比,简直不算个事。

“这么夸张?”

“你小子行不行啊,说的还真那么回事。”

“不能喝,以后吃饭去小孩子那桌。”

见他说的这么邪乎,昆仑、老洋人心里愈发好奇,但在此之前,还不忘给他打趣蛐蛐一顿。

“你俩就嘴硬。”

“试试看就知道我说的真假了。”

杨方算是服了,这会看着晃动的酒水都觉得头皮发麻,只是拿起烙饼继续啃着。

这下,连鹧鸪哨都忍不住生出几分好奇,提着碗口尝了一口。

一股辛辣直冲脑门。

随即,胸口下仿佛燃起一团烈焰。

整个人就像是置身在船上,轻飘飘的,脚不着地,过了好一会,等到酒劲缓缓压下,这才感觉到一丝酒香弥漫。

“闷倒驴……还真是恰如其名。”

回味了下,鹧鸪哨心生感慨。

也难怪向来不服输的杨方,一口下去都不敢再嘴硬。

见他沉默着没说话。

昆仑和老洋人其实已经猜到了,不过话都放了出来,这会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各自抿了一口。

然后两人脸色就变得无比精彩。

“怎么样,非不信邪,好像我杨方能骗你们一样。”

见状。

杨方哪会放过这么好嘲讽的机会。

两人相视一眼,嗫嚅了嘴唇,愣是一句反驳的话都没找到,闷着头夹了个烤包子,夯吃夯吃的往嘴里咽去。

“各位老爷,这闷倒驴度数太高,要是喝不习惯的话,我去酒楼帮你们打点好酒来?”

一旁的老板满脸歉意。

他这小店能在码头上开这么多年,屹立不倒,生意还能一直维持这个样子,闷倒驴绝对占了大功劳。

码头卸货极累。

不然也不会叫做苦力。

一口酒下去,提神解乏,最关键的是便宜。

哪是这些贵人们喝的?

“不必不必,我看这酒就不错。”

陈玉楼摆摆手。

之前还感觉阴冷潮湿,这会浑身已经暖洋洋一片。

而且。

随着酒劲慢慢回来。

醇厚的香味,就如品茶一般,回味起来,颇有一番滋味。

“那……”

听到这话,老板这才松了口气。

他倒不怕别的。

就担心会喝出事来。

到时候他把这店抵上都赔不起。

“行了,老板,你去忙你的,我们几个慢慢喝,有事叫你。”

见他讪讪地站在一旁。

店里人来人往。

只有他和妻子两个人,根本忙不过来,陈玉楼挥挥手,示意他去招待别人就好。

老板顿时一脸感激,连连道谢,然后赶忙离去。

“慢慢喝,时间还早。”

见几人盯着自己,陈玉楼捏着陶碗,自顾自的小酌起来。

酒这东西,尤其是烈酒,就是如此。

不能喝快了。

杨方若有所思,学着他的样子,咬了咬牙,又提起来抿了一口,然后……人彻底老实了,再不敢碰上一下。

“陈兄,这八百里秦岭,怎么走,路线还没规划好吧?”

酒至半酣。

鹧鸪哨放下碟子,看了眼外头,虽然是大中午,但天色灰蒙蒙一片,说不准是雪天的前兆。

去西域还有舆图路线。

这横穿秦岭,没有规划,很容易就迷失在茫茫深山里头。

“这事不是该落在杨方兄弟头上么?”

陈玉楼正提着筷子,夹着一盘花生米,闻言,只是朝闷头吃饼的杨方努了努嘴。

“我?”

“哦……对,上次我过来,走的就是秦岭里一条小路。”

“还是跟一个老猎户打听出来的,叫秦楚古道,连接终南山和秦岭,得有好几千年历史了。”(本章完)

第354章 太乙山 玄德洞天

秦楚古道,即商於古道。

是先秦时联接楚国的一条驿道。

也是国内最早的‘高速路’。

自咸阳起始,终至秦岭终南山,前后横亘绵延三百多里,古道沿途设铺、店、关隘以及驿站。

平日用于通商、行走,地方上缴物资贡品,另外便于朝廷向地方传递公文。

一旦生了战事。

古道便被征用,行军打仗、运输辎重粮草。

因为秦朝行事严谨,虽然过去两千多年,但这条古道依旧能够通行不说,而且寸草不生。

只不过,这条古道,一直藏在深山老林中。

被山崖密岭掩盖。

一般人根本不知道。

也只有那些常年穿梭在秦岭山中,狩猎寻药打柴的老人,才能找得到。

当日,杨方在杨县前后待了半个多月,四处打探师傅下落。

眼看和陈玉楼他们约定的时期将至。

绕道秦岭,根本来不及。

这才孤身一人,冒险从中横穿。

要知道,就算他身手不错,实力过人,但八百里秦岭可不是闹着玩,危崖峻岭,重峦叠嶂,群山连绵、云遮雾绕。

其中不知藏着多少野兽虫孑。

最为可怕的是。

秦岭山中,不知有多少大盗贼匪。

二十七峰,七十二峪口,除却华山、终南山、太白山等名山大川之外,其余大山小峰几乎全被占据。

陕北这地方自古便民风彪悍,尤其明末,八大王几乎尽数出于此处。

而今这个乱世。

因为战祸和天灾,民不聊生,赤地千里,没法活命,还能怎么办,就只有落草为寇,或者干脆就往山里一钻,干起刨坟倒斗的营生。

秦岭绵延八百里。

贼窝匪山,怕是就有几千几万人。

也就那几座有传承的大山,能够幸免于难。

可想而知。

当日要不是走运碰上那个老猎户,带他从秦楚古道走过,除非他有飞天遁地之能,也要被剥皮抽筋,变成一头晒干的狸猫。

“杨方兄弟有这么好的地,怎么不早说?”

听他简单说完。

鹧鸪哨眼神不由一亮。

眉心里那一抹忧虑之色瞬间消失不见。

“这……你们也没问呐。”

杨方被他一下问住。

愣了愣,这才摊了摊手无辜道。

兵分两路这事,还是昨夜在汉中城里定下。

他满脑子都是师傅可能去的地方。

还以为陈掌柜早都安排好了。

“你小子……”

听到这话。

向来从容镇定的鹧鸪哨,都不由一阵无语。

“既然有路,那确实不需着急了。”

“是不必急于一时。”

陈玉楼捏着陶碗,慢悠悠的喝着,这会他已经渐渐习惯了闷倒驴的味道。

浊是浊了点。

不过后劲够重。

听到鹧鸪哨这话,他下意识点了点头。

目光则是越过桌上一众人,投向远处的古城,准确的说是城南后方。

缥缈云雾之间。

山脉连绵起伏。

隐隐有座金顶在云海中浮现。

那便是秦岭名山玉皇顶。

“杨方兄弟,上次过秦岭,可曾去过华山?”

失神间,陈玉楼忽然提了一句。

“没有登山,不过倒是从山脚下过。”

杨方不知他忽然问起这事的缘故,只是点了点头。

“据说吕祖就曾在山中修行。”

“有机会倒是可以上去看看。”

轻轻晃动着手中碗口。

清冽的酒水在杯中来回浮动。

倒映出他那张清新俊逸的脸庞。

之前在匡庐山,因为仙人洞中那块解剑石,也算是得了吕祖遗泽。

道剑术也才得以能够在极短时间内突飞猛进。

而今。

既然要经过华山。

别的不说,去纯阳观烧柱香还是应该的。

“也好。”

听他说起吕祖。

几人目目相对,一下便明白过来。

毕竟当日仙人洞之行。

他们几人都在。

当然,陈玉楼专程提到华山,可不仅仅是吕祖一人,要知道,秦岭修道极为兴盛,自古便是洞天福地,道教圣地。

仅仅是在华山,就有道教宫二十余座。

更是全真派发源地。

除却吕祖、刘海蟾等人修行踪迹。

南山峰顶上,还有老子所留的炼丹炉以及汲水的仰天池。

直至今日,华山诸多宫观旧香火不绝,无数道人在观中修行,更有奇人隐士在山中避世居藏。

当然。

华山道门兴盛,武道同样如此。

最早甚至能够追溯到先秦时代。

华山剑派,可不是武侠志异小说中杜撰,而是真实存在。

剑术冠绝天下。

这也是他为何对华山念念不忘的缘由。

收起心思。

一行人围着炉子继续烧茶煮酒。

来时的码头处不时传来鸣笛和哨子声,吃好的脚夫,带上帽子,便冒着寒风继续去做事。

几个人将各自身前的闷倒驴喝完。

便将陶碗一扣。

也只有陈玉楼自斟自饮。

渐渐地……

随着一碗又一碗下肚,从忙碌中腾出手来的老板,神色从惊讶错愕开始变得肉眼可见的紧张起来。

倒不是心疼几碗浊酒。

光是那两块铜元,别说几杯,就是他那一缸子全买下来都绰绰有余。

只是……

作为老板。

他比谁都清楚闷倒驴的烈性。

干苦力活的那些脚夫,顶了天两碗,就已经算是海量,足以吹嘘十天半个月,但这么一会,陈玉楼少说都舀了三五碗。

就着一盘花生米,喝的一滴不剩。

他这小店,在这开了快二十年。

还从来没见过这种酒量的人。

最可怕的是,喝了这么多,陈玉楼看上去却并无半点醉酒的感觉,面色平静,还能和桌上同伴有说有笑。

“老板,再来一碗。”

眼看时间尚早。

陈玉楼琢磨了下,轻轻敲了下桌子。

正胡乱琢磨的老板,听到招呼,下意识腾的起身,只是等他绕过柜台走近桌前,看着空空如也的陶碗,脸色不禁一苦。

“这……陈先生,不能再喝了。”

“闷倒驴后劲太大,听您说还要赶路,万一……咱这小门生意,实在是负不起这么大的责。”

老板抱着拳头,连连劝道。

早先听那些走街串巷的说书先生,总说武松过景阳冈打虎,他还觉得有些夸张。

没想到,今天还能碰到个真人。

这酒量比起武松也不遑多让了吧?

见老板脸上赔着笑,紧张又无奈,陈玉楼心里不由暗暗叹了口气,也不好继续为难于他。

“那算了。”

想了想。

让昆仑去摘了一只水袋过来。

陈玉楼笑了笑,“帮我把这袋子装满可行?”

“当然……当然没问题。”

“陈先生您等着,我这就去。”

老板哪里会不同意。

当即笑呵呵的接了过去。

回到酒坛边,垫着脚,拿起长长的水斗,一点点将牛皮袋灌满。

片刻后。

等他站在门槛,目送一行人骑马离去,转身的一刹那,整个小店里顿时炸开了锅。

“娘嘞,那位先生怕不是酒仙转世。”

“真能喝,得有七八碗了吧。”

“何止,俺咋觉着最少十多碗?”

“越说越扯了,我一碗一碗数的,六大海碗。”

“不得了,我在十八里铺活了大半辈子,还从没见过这种狠人。”

“刚上马的时候看到没,那位陈先生,一跃就翻上去了,哪像喝了几斤闷倒驴的人?”

“啧啧,也不是什么来头,看着像教书先生,竟然这么能喝。”

“谁知道呢,能骑高头大马,肯定不是一般人。”

“……”

一帮人闹哄哄的争论着。

老板则是笑着走向柜台,拉开抽屉,看着那两枚铜元,眼神里满是欢喜。

这都快顶上小店一个月的收成了。

这边还在争论不休。

另一头。

陈玉楼一行人已经纵马,绕过汉中古城,直奔云雾中的深山而去。

足足一个多钟头后。

带路的杨方,勒马停在一处密林外。

指着灌木丛里一块塌了半边的石碑,“就是这了。”

几人迅速围了上去。

这才看到,沾满尘泥的古碑上,隐隐还能见到‘古道’两个字。

看样子似乎是明朝的古迹。

只不过风吹雨淋,早已经失去了原本的色泽,一旁的兽首似乎也在述说着往日历史的厚重。

几人观摩间。

昆仑已经取下大戟,在灌木林中劈开一条路来。

几千年过去,堆叠的石头,竟是仍旧不见半点散乱,只能看见一道道车轴印,在泥尘中若隐若现。

“不愧是大秦。”

看到这一幕。

陈玉楼哪里还会看不出来。

这条路大概率从秦朝,一直延续到了明清时代,只不过这些年因为战火,民生凋零,才渐渐废弃。

他们之前在昆仑山,还惊叹于魔国时代的古迹,能够保存至此。

如今亲眼见到秦直道。

那种震撼更是过人。

毕竟前者一直封存在冰川中,人迹罕至,但眼下这条秦直道,却是历经几千年的磨砺,仍旧始终如一。

可想而知。

当初修这条路时,是何等严格。

“杨方兄弟,这条路能通到哪?”

“太白峰下。”

闻言,陈玉楼点了点头,终南山与华山之间,大概相距两百里,以他们昼夜不停赶路速度,最多一天就能抵达。

“好,那就先去太白峰。”

几人纷纷上马。

随后,犹如奔雷般的马蹄声,响彻四方,惊起鸟兽无数。

为了不耽误功夫。

一路上,他们几乎不眠不休,实在困了,在马背上闭眼休憩片刻也就熬过去了。

但就算如此。

直到第三天一早。

蒙蒙的天色中,山雾笼罩,云海翻涌,一座奇绝险峻的高峰,以鹤立鸡群之势矗立群山之巅。

“是太白峰!”

看着那座豁然出现的奇峰,杨方激动道。

只是连着三天两夜不眠不休。

即便已经踏入罡劲,都有些难以支撑,脸上满是倦容,声音说不出的嘶哑。

听到这话,身后众人也纷纷抬头。

眼下破晓才过。

晨雾冥冥,天穹呈现出清晰分明的黑蓝色泽,隐隐还有一缕鲜艳的红,被云雾遮蔽,似乎随时都会挣脱出来。

终于。

那一缕红光,照破重重云雾。

落在了峰顶之上。

恍如一座金台。

“按照道家的说法,天底下有十大洞天,三十六小洞天。”

“太白山,玄德洞天,位列天下第十一。”

陈玉楼轻声说着。

周围几人则是看的心神摇曳。

也难怪道门自古就喜欢在名山大川,奇峰高崖之上修建宫观,这等洞天福地,光是身处其中都身心舒畅。

“那华山排第几?”

听到这话,老洋人下意识问了一嘴。

“第四。”

“西岳华山,号称总仙洞天,又叫极真洞天。”

这些道家典籍里的传闻,可不是江湖上随随便便就能听到,不是博览群书之辈,可能这辈子都不能接触。

“这三十六小洞天都如此惊人。”

“第一大洞天……”

老洋人目光闪烁,“陈掌柜,是不是就是我们才过的昆仑山?”

昆仑山天下龙脉祖庭。

巍巍天山。

只有亲身经历过,才知道是何等壮阔。

听到两人说话,鹧鸪哨他们也纷纷看了过来,目露思索。

“还真不是。”

“难道是东岳泰山?”

“也非。”

“总不可能是衡山、嵩山、峨眉、青城吧?”

见陈玉楼接连摇头,这下不仅老洋人,杨方、鹧鸪哨,甚至昆仑都忍不住参与进来,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不用猜了,天下第一洞天是王屋山,号称小有清虚天!”

“这……”

得到答案,几个人不由面面相觑。

刚才他们连太行都提过,却唯独没想到会是王屋。

“为啥,不应该啊,五岳哪一个拿出来不比它名气大?”

杨方皱着眉头,一张脸上满是不解。

“因为黄帝在此告天,遂感九天玄女,西王母降授阴符策、九鼎神丹经。”

“自此王屋山道统大盛,无数人在山上结庐修行。”

陈玉楼摇头一笑,简单解释道。

这天下洞天之说,说法极多,其实连他自己尚且有不少疑惑。

如紧随其后的委羽山洞天,号称大有空明天,实则寂寂无名,少有听闻。

反倒是名声大噪的五岳,只能列入三十六小洞天。

“这么多说法?”

“这道门的规矩着实多。”

几人听得津津有味。

又觉得神秘难解。

但陈玉楼却是挂念着洞天二字。

毕竟,前段时日在突厥部,他可是有过一个无比大胆的猜测,这天下洞天,极有可能是一处处空间裂缝。

灵气束缚其中。

生生不息。

为仙人所居。

如今过第十一洞天,倒是有机会验证一二。

“据说太白峰山下行军,不得鼓角,鼓角,则疾风雨至,每逢六月之后,雾雪塞路,俗称封山。”

“又有金星之精坠落山顶,化作美玉,为太乙真人修行之所。”

说到这,陈玉楼眸光湛湛,扫了一眼几人。

“有没有兴趣上去看看?”(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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