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9章 用意何在

面对沈溪的解释,谢迁实在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沈溪见谢迁无言以对,又接着道:“出了这种事,明摆着陛下要收权,身为臣子不过是尽力帮陛下做一些事,谢阁老完全没必要将怨气发泄到不相干的人身上……这是当今朝廷面临的困局,若有人能解开的话,也不会如同现在这般……束手无策!”

谢迁微微摇头:“那你就准备继续这么推诿和敷衍下去?把事情做了一半,就跟陛下请辞,不再肩负责任?”

沈溪叹息道:“很多事不是在下能左右,陛下性格乖张,身为天子之师,其实在下跟谢阁老的想法是一样的,希望陛下能回归正途,做一些于朝政有利的事情……难道在下不一直是这么做的吗?”

又是一个让谢迁无法反驳的理由。

沈溪心想:“你谢老儿不是从来都把我当成善于逢迎、事事都算无遗策的佞臣吗?难道你就看不到,我一直在暗中帮你?之前主张让朱厚照恢复朝议,哪怕是一旬举行一次,至少让朝政回归正轨,如今更是惩戒张氏兄弟……无论你跟张氏一门关系有多亲密,也该认识到张家人的确乱了大明纲纪!”

谢迁不再吭声,凝眉思索,该怎么反驳沈溪的话。

不过最后,谢迁也没有继续拿出强硬的态度来,只是皱眉道,“这案子如此悬着,总归不是办法,张家两兄弟卸职算是好事吧……关于更多的情况,你可知晓?”

沈溪道:“驸马都尉崔元马上就要接替张氏兄弟的职务,至于京营人员调动,怕是要陛下自行揣摩,若是陛下不能亲力亲为,权力可能就要落到司礼监掌印之手……又或者,谢阁老应该去跟五军都督府的人沟通一下,兵部在这件事上很难插话。”

谢迁想了想,最后满是无奈地点了点头。

正如沈溪所说,统领京营对于兵部来说绝对是个禁忌,本来兵部就已拥有调兵权,旁人都可以对京营的事情说三道四,唯独沈溪这个兵部尚书说什么都会被人攻讦,所有人都怕沈溪将军权揽在手中,只要有丁点儿苗头都要扼杀于摇篮中。

至于沈溪推举崔元,在于朱厚照的本意是要让沈溪这个“亲信”执掌京师兵权,沈溪在无法推辞的情况下,才另外推举人出来充任。

沈溪再道:“既然先皇这一脉人丁单薄,只好从宪宗的子女中择优取用,也算是对皇族势力的一次平衡……谢阁老以为呢?”

谢迁黑着脸道:“你倒是比陛下更为深谋远虑!”

沈溪自然能听出来,谢迁这话根本不是在赞扬他,更像是讽刺。

沈溪丝毫也不介意,道:“若谢阁老不满意,那不妨按照您的想法行事,在下绝不干涉。这两天吏部事务繁忙,若有需要在下帮忙的地方,谢阁老派人来知会一声便可……”

沈溪这么说,更像是提醒谢迁,他的责任已完成,后面的事就交由谢迁来善后。

你谢迁不是总觉得自己作为首辅,在朝中却被人轻视么?现在就给你个表现的机会,让你动用你的人脉和个人魅力去解决这问题,反正我有吏部考核的公务作借口,有事你可以知会,但我是否会出手相帮那又另当别论了。

……

……

沈溪往豹房递交逆党案暂时审结的上奏,以证据尚不充分为由,请求朱厚照将案子搁置。

关于如何处理张氏兄弟,沈溪没有在奏疏中提及,因为这奏疏是直接上奏皇帝,属于密折,沈溪不需要给通政司留底,也不会通过内阁或者司礼监衙门,跟谢迁打了个招呼,便让人送到豹房,他都没想过面圣。

当天朱厚照可说非常惬意,一早就让张苑去传旨,安排驸马都尉崔元进五军都督府接掌京营。

永康公主乃宪宗皇帝次女,弘治六年十五岁时下嫁崔元,驸马府在皇宫东安门外的十王府附近。

明朝有公主下嫁民间才学品德兼优的年轻人的传统,崔元本为国子监监生崔儒之子,不但才学不错,更是相貌堂堂,这才为皇室选中。

不过崔元乃一介读书人,根本就不懂练兵之事。

历史上此人结交广泛,因弘治帝这一脉人丁单薄,再加上朱厚照一直没有子嗣,弘治帝的姐妹夫家开始为皇室倚重,而崔元在历史上不曾参与太多朝事,最大的成就便是在朱厚照死后,由张太后委命前往湖广迎接嘉靖入朝,因此而以驸马之身受封京山侯。

不过对于朝中人来说,大概能理解朱厚照如此安排人事的用意。

既然张氏一门执领京营出了偏差,朕也不能说随便就安排个亲信去接管,先派姑父去,让人意识到在这件事上朕是秉公处理的……

当然这也是朱厚照在沈溪提醒下做出的选择。

若是让朱厚照自己做决定的话,要么是沈溪,要么直接让江彬或者许泰这些亲信统率京营,他才不管什么资历和能力不足,做事一向随心所欲惯了。

现在沈溪推荐启用崔元,朱厚照觉得没什么大问题,把崔元推到前台来,也能堵上张太后的嘴。

本来当天崔元要到皇宫谢恩,却知皇帝隐居豹房不出,不会回宫,去了也属于白去,再加上他知道他抢的是张太后两个弟弟的职位,为了防止被张太后碰到逮住教训,干脆跑到豹房去等候面圣。

因朱厚照白天睡觉,根本没时间赐见,小拧子出来跟崔元说了两句:“……驸马大人,您无需多礼,只要好好处理公事,便是不负陛下信任。若真要感谢,你就去谢兵部沈尚书,是他推荐的你……”

崔元政治觉悟不高,作为读书人连功名都没考取,好在当上了驸马,享受荣华富贵的同时,却也被公主管束着,说不上幸运或者不幸。

在得到小拧子提醒后,他明白一件事——与其谢君恩,不如去谢沈溪。

大明那么多皇亲贵胄,要不是沈溪推举,这差事怎么都轮不到他来出任,他瞬间便打定主意,以后遇到事情最好是去求教沈溪而不是旁人。

“多谢公公提醒。”

崔元非常悲催,明明眼前只是个小太监,但看起来却威风凛凛,不管是侍卫还是太监都毕恭毕敬,可惜他却不认识,只好恭恭敬敬行礼后离开。

小拧子挥手道:“驸马大人,慢走啊!”

崔元停住脚步,转过身来又行了一礼,这才在仆人和侍卫簇拥下,上马车离开。

等人走后,小拧子不由皱眉嘀咕:“大公主家的驸马,一看脑子就稀里糊涂的,听说此人交游广阔,不过做事能力嘛……怕是差劲得很。沈大人为何要举荐这种草包?难道说……沈大人是为了方便日后控制他?”

送走崔元,小拧子赶紧回豹房,跑去见丽妃。

正准备睡下,不过小拧子这个政治上的盟友前来求见,她还是打起精神出了卧房。

小拧子先将昨夜的事大致说过,再将豹房门口见崔元的情形说出,最后问道:“……那位驸马爷,一点儿派头都没有,看上去就跟个文弱书生无异,您说沈大人为何要提携他?”

丽妃眯着眼问道:“你觉得呢?”

小拧子道:“以奴婢想来,沈大人估摸是想控制此人……这位驸马爷没有明确的政治倾向,在朝中也没有什么根基,总不至于跟两位国舅一样乱来吧?”

说到这里,小拧子期待地注视丽妃,等待答案。

丽妃冷笑道:“沈之厚向陛下举荐驸马都尉,乃是为了求得平衡,让太后不至于太过记恨陛下身边的亲信……沈之厚本可自己来担当这职位,但又怕被朝中人参奏,干脆找个软柿子顶上……当然,若一切都这么简单的话,那本宫和你都可以比沈之厚更有谋略……”

“呃……娘娘是说,沈大人的用意并不单纯于此?”小拧子愣了愣,问道。

丽妃道:“沈之厚做事老谋深算,朝中那么多老家伙,没一个有他会算计,他可不会遵循什么平衡或者中庸之道,把一个驸马都尉推出来,更像是在收拢皇室中人的心,或许他知道没法拉拢那些文官,干脆另辟蹊径……一个普普通通的驸马都可以上位,那其他人会怎么想?”

小拧子咋舌:“这倒是,说不定那些皇亲国戚都会争先恐后拉拢沈大人,沈大人就不会跟现在这般处处受敌。”

“也许吧。”丽妃漫不经心地呷了口茶,道,“都说沈之厚做事老谋深算,本宫现在也不过是在揣摩他的用意。或许这也是他多方考量后做出的决定……那位大公主到底是何来头?”

小拧子疑惑地皱起了眉头:“娘娘为何要问大公主之事……”

丽妃道:“驸马平庸,他背后的公主可未必平庸,若公主能独当一面,等于说未来京营可能会掌控在皇室旁支手中,沈之厚提议前一定考量过永康公主的能力,他清楚的事情,你却不知道,不就落后于人了吗?”

小拧子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奴婢这就去打听……以前几乎从来没有公主的事传出来,奴婢只能找人问问……”

……

……

关于永康公主的事,朝中所知者甚少,有明一朝公主并不参与政治活动,大概只有皇室中人才对公主和驸马有一定了解。

不过这位到底不是弘治皇帝的亲生女儿,加上弘治帝这一脉人丁单薄,之前朱祐樘对他的弟弟妹妹防备很深,并不允许他们接触到实质的权力,再加之朱祐樘夫妻俩不热衷于去跟弟妹拉拢关系,弘治帝这些弟妹非常低调,用不显山不露水来形容最恰当不过。

小拧子派人去打听,却发现能获悉的消息很少。

不得已,他只好去求助张永,到底张永在宫中算是老人,他希望张永能给他一些有用的信息。

“……永康公主?拧公公这可就难为人了,鄙人这几年从未曾见过什么公主、驸马,怎知他们的情况?倒是听外边的人说,这位驸马爷很善于交际,天南海北的朋友都有,朝中也有一些官员跟他关系不错,拧公公要不问问他们?”张永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对于小拧子的问题只是随口敷衍和推诿。

小拧子道:“那这位驸马爷的朋友都有谁?”

张永一怔,道:“这个……恐怕要先去打探一下,不管怎么说他们也归内府管理,想必会有专人与之接洽,外人很难知晓……”

小拧子有些生气了:“咱家要是知道调查方向,早就知道结果了,问题是现在找了一圈人问,谁都说不了解,没想到你这里居然也是这样!”

张永心想:“现在永康公主和驸马突然进入朝堂,很多人没看清楚形势,只能含糊其辞……你小拧子代表的可是皇帝,你派人去打听,谁敢跟你说实话?”

张永道:“要不,回头鄙人去问问……拧公公切莫着急,这大过年的,咱俩先喝几杯……你也该累了吧?下午可在鄙人这里休息,鄙人这就抽调人手。”

……

……

当天崔元很受关注。

他前往五军都督府履职,但到了地方才发现官衙没开,无人接待,要顺利接管京营还有些困难。

崔元对于自己的差事不是很了解,本来从豹房离开后,他听从小拧子的建议赶去沈府拜谢,却被告知沈溪不在,苦苦等候一个多时辰,直到临近午时才去了五军都督府,结果同样碰壁,只好怏怏不乐回家。

这让那些等消息的人非常失望。

谁都觉得崔元新官上任会闹出点什么名堂,却未料一片风平浪静,无论是皇宫还是豹房,对崔元都未有任何表示。

倒是下午时,驸马府那边有送礼的迹象。

几辆马车组成的车队驶出驸马府,去向不明。

很快便有人将消息传开,因为礼物不知是送给谁的,那些趁着年初一在外拜年联谊的大臣都在暗中猜测。

谢府内,中午有很多人留下来吃饭。

这其中,并不包括谢迁在内阁的同僚杨廷和、梁储和靳贵三人,基本是六部和寺、司官员。

这其中以礼部尚书费宏、户部尚书杨一清和吏部侍郎王敞官职最高,共开了三桌酒席,还没吃完谢迁便借口离席。

午饭后,除了杨一清和王敞外,其余人都离开,连费宏都没留下。

在费宏看来,昨日的案子跟他无关,礼部并不牵扯到如今朝廷的纷争,关于谢迁和沈溪间选边站队的问题也跟他无关,他作为刚获得提拔的礼部尚书,当发现自己没有话语权时,便识相地便离开谢府。

等谢迁再出来时已过正午,杨一清和王敞二人都百无聊赖。

见谢迁出来,二人站起来相迎,谢迁环视一圈,煞有介事地问道:“怎都离去了?”

杨一清道:“都忙着走亲访友,眼见谢老事务繁忙,便不敢多打扰,不过都拜托在下跟王侍郎转告谢老并致歉。”

“嗯。”

谢迁释然点头,又是一摆手,“坐下说话吧。”

三人于正堂落座,过了正午府上暂时不会有人前来拜访,要等黄昏时才又有人登门,如此也是希望能被主人挽留,留下来吃个晚饭,跟谢迁攀上关系。

谢迁道:“听说驸马到了都督府,却没人为他办理交接手续,只能先回府?”

王敞笑了笑,对这消息并不太感兴趣。

杨一清分析道:“本就是年初,衙门都没开,再者涉及外戚,这会儿除非有陛下御旨,否则都督府的人不会上心……”

“嗯。”

谢迁又点头,“老夫也有这方面的担心,如今京营无人掌控,京畿之地防备空虚,若这时候出乱子当如何?毕竟中原地区尚有盗乱未被平息。”

杨一清用请示的目光望向谢迁:“谢阁老的意思,是派人去说说?”

谢迁看着二人,道:“老夫是有此意,不知你们如何看?”

杨一清一时间没回话,而王敞则显得老谋深算:“我们……怕是管不着,就算于乔你出马,也凭空变不出人来,难道直接去那些勋贵府上求助?”

谢迁没回话,似乎也在考虑这个问题。

王敞又道:“为今之计,倒不如派人知会之厚一声,他如今兼着兵部尚书,由他出面接洽最为合适。再者,他能进豹房,跟圣上直接对话。”

谢迁气息粗重,显然不太甘心,思索半晌后才道:“那就由汉英去一趟沈府,不知意下如何?”

“啊!?不可不可!”

王敞连忙摆手,笑着推辞,“我这把老骨头,不过是来跟谢老一起喝喝酒说说家事,怎不知不觉聊到公事上去了?你们的休沐期很长,吏部却不同……再过两日我便要回衙当差,必须得养精蓄锐,时候不早,先告辞了。”

面对谢迁的请求,王敞用了最直接的方法,回绝后借故离开。

管你谢于乔跟沈之厚闹什么,总归不是我的事,一概不予理会,我走了不还有个杨应宁?

杨一清本要出门相送,却被谢迁拦下来。

谢迁道:“他既不想去,不用勉强。应宁,你去跟之厚打声招呼如何?今日老夫已见过他,再去见他怕是不太合适。”

这会儿谢迁并不想见沈溪,也是早上沈溪在他面前表露“你有事别来烦我”的态度,不过沈溪说过允许他找人通知,谢迁便想让杨一清去,只要杨一清不说是他的意思,沈溪也不会公然拒绝。

杨一清有点骑虎难下,但到底他不能跟王敞那样打个哈哈便拒绝,只好应道:“好吧,那在下这便去通知之厚,告辞。谢老请留步。”

……

……

沈溪并没在府上,以至于杨一清只能是在留下口信后扫兴而归。

杨一清本有跟沈溪商谈朝中事务的打算,但在发现沈溪有意在大年初一这天避开人情往来后,也就不再主动惹人嫌。

但其实沈溪并非是有意躲避谁,此时他不过是趁着年初去跟惠娘相聚,碰巧不在家罢了。

惠娘年底将儿子沈泓送去沈家后,便郁郁寡欢,而沈溪也好像故意给她难堪,卡着不来相见,让她感觉到种极大的失落。

这次沈溪前来,惠娘脸上多少有了些神采,眼睛里充满期望,不过在对话后,沈溪发现惠娘根本没有后悔的意思。

“……泓儿在沈家平安无事,妾身便放心了。”惠娘长长地松了口气。

她一直等的就是沈溪那句报平安的话,毕竟她要想知道沈家内部的事情太过困难,儿子走了后就完全失去音信。

沈溪道:“这几天他的病情好转了些,开始读书写字,但没有正式开蒙拜先生,因为府上先生教授的都非开蒙的知识,回头还要单独为他请个先生。”

“嗯。”

惠娘点了点头,有些心不在焉。

沈溪看了旁边眼巴巴望着他的李衿一眼,问道:“怎么,不打算让泓儿回来了?”

惠娘摇头:“妾身已经不配再当他的娘亲,沈家才是他应该待的地方,妾身的使命已经完成了。”

这种话被惠娘说出来似乎多天经地义一样。

换作以前,沈溪或许会怒火攻心,但此时却波澜不惊,习惯惠娘古怪的心思,他也不会再勉强。

沈溪心想:“既然选择将她留在身边,就不能对她的性格多加苛责,正是因为她的固执和坚强,还有她身上特有的女强人气质才让我着迷,如若她改了,或许那就不再是她……沦为一个平庸的女人有什么好?”

沈溪再道:“年初这段时间,我都会比较忙,过来的次数也会少一些,如果有事的话可以派人到街口那个茶楼联系,自会有人将消息带给我。衿儿,你记住便可。”

因为察觉到惠娘完全心不在焉,沈溪就单独对李衿嘱咐一句。

李衿点了点头,问道:“老爷,今日你会留在这边过夜吗?”

沈溪叹道:“今天的事太多太杂,我只是过来看看,坐一会儿就走。”

“老爷还是留下来,陪陪妹妹。”

惠娘忽然抬起头,好像想起很着紧的事情,出言劝说。

沈溪微微摇头:“没时间,真的没时间,而且……也没心情。”

本来沈溪对惠娘和李衿还有一种眷恋,可当见到惠娘,沈溪发现自己的心境有所变化,而他也知道当天找他的人不会少,下午有可能还有人到府上拜访,于是简单交待几句后,起身便走。

“老爷几时再来?”

惠娘相送时问道。

沈溪道:“看情况吧,年后吏部考核,大概要到初十左右才会结束。这几天你也冷静想想,别再固执了,我还是希望你把泓儿接过来,让他可以在温馨的环境中成长。”

(本章完)

第2390章 家事国事

沈溪见过惠娘后,已不指望这个执拗的女人回心转意。

在很多事上沈溪只能迁就惠娘,因为从某种角度而言,惠娘的选择也是对沈泓的一个“交待”。

若是惠娘能进沈家门,何至于要牺牲她自己跟儿子相聚的机会?

“我哪里有资格怪责她?说到底还是因为我在这段关系上没有处理好,不然的话她也不用如此纠结了。

离开惠娘居所的沈溪,没有急着回府。

大过年的,街道上没什么人,他坐在轿中,撩开窗帘看着外面,心中突然升起一种寂寥的情绪。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近来少有见面的马怜,竟有了几分眷恋,索性让人将轿子停在街口,带了几名随从,往弄巷去了。

到了马怜住的地方,婆子开了门,前院很热闹,今天到吏部衙门前沈溪指示熙儿送一批过年的东西到这边,足足五大箱,大概马怜不是很喜欢,干脆让院里的女人自己去分。

小院内婆子和丫鬟已增加至十二人,平时未必都会过来,但过年总要分润些好处,该来的都来了。

“夫人在里面午睡,老身这就进去给夫人说……”婆子正要往里走,沈溪却一摆手示意她不必进去。

沈溪没有理会这些叽叽喳喳的女人,自行往后院去了。

三进的四合院,在寸土寸金的京师已算宽敞,等沈溪进了主屋,里面安安静静,什么动静都没有。

到了后堂右边的卧房,只见马怜还在睡梦中,抿着嘴唇,憨态可掬,沈溪不由多了几分怜惜。

沈溪将手轻轻落在马怜额头上,马怜娇躯一颤,猛地惊醒过来,等看清楚眼前的人是沈溪,定了定神,赶忙从榻上起来。

“老爷!?”

马怜似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用力抹了抹,随即俏脸上飞起一抹红云,大概对沈溪突然袭击有些不太适应。

沈溪微笑着说道:“今天没什么事,出来走走,到你这里来看看……前院很热闹,倒是你这后宅安静得紧。”

马怜羞喜地低下头,“老爷取笑了。上午有人送了五大口箱子过来,全都是丝绸布帛之类的东西,奴用不了那么多,便让她们整理分类,然后统一进行分配,未曾想被老爷看到……若是老爷不肯给,奴只管收回来便是。”

沈溪摇头:“既然给了你,你就有资格处置,就算一把火烧了也没人管。”

马怜抬头望着沈溪,喜滋滋地道:“昨夜梦里还惦记着爷,以为这些天您不会过来,谁知今日便能见到……没什么准备,爷在这边应该停留不了太长时间吧?”

说话间,马怜双臂环着沈溪的脖颈,就像个撒娇的小姑娘。

……

……

本来沈溪想在惠娘和李衿处得到的温馨,却在马怜这里获得。

相比于惠娘和李衿的温婉含蓄,沈溪必须要保持几分矜持。而在马怜这里,他却根本不必有什么避讳。

马怜的身份,注定她不可能会用女人本身外的本事吸引沈溪。

惠娘和李衿更像是为沈溪敛财的职业经理人,情义占了很大的部分,相互都需要尊敬。而马怜则纯粹是作为礼物送给沈溪,更像个中看不中用的花瓶。

不过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沈溪在马怜这里少了情感包袱,只需将其当作纯粹的女人看待便可。

在这里,沈溪不需要想马怜性子如何,怎么才能讨得佳人欢心……因为马怜永远也不可能任性,清楚自己的定位后,女人往往都会变得极其现实,只需要不时在男人面前表达她的眷恋便可。

玉人仍旧用她的痴缠表达对沈溪的深深眷恋,对于一个自卑自怜,认为没有什么价值,而且连子女都没有,生怕将来失宠的女人来说,沈溪便等于她的一切,不但寄托了她未来所有的希望,更有马家崛起的希望。

背后有一个靠她悉心笼络才能立身处世的家族,这让马怜背上一些心理包袱,对于一个聪慧有思想的女人来说,压力很大。

“……爷几时给奴找个姐妹呢?”马怜突然轻声问了一句。

马怜靠在沈溪怀中,像一个孤立无助的宠物,她只知道如何讨好主人,时刻都在担心失宠而被遗弃。

“怎么了?”

沈溪闭着眼,脑子里恍恍惚惚,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虽然沈溪很注重跟身边女人进行心灵的沟通,但很多时候他实在太累,不能每时每刻都保持很高的专注度。

马怜微微侧过身,望着沈溪英俊的面庞:“奴怕自己伺候得不好……听说爷之前得到一些番邦美女,为何没送到奴这里来呢?”

沈溪道:“你是你,她们是她们……而且我并不认为那些女人应该闯进我的生活中来,她们是为皇帝准备的,与我无关。”

“哦。”

马怜明白,自己的竞争对手并不是沈家内宅的女人,因为她的身份跟那些女人天差地别,完全够不着边,她担心与自己争宠的,恰恰是那些留在沈溪身边,上不得台面,进不了府门,随时都会被沈溪弃如敝履的“外宅”。

马怜想了想,道:“听说兄长准备给爷送几个可人儿过来,都是从江南找的绝色佳丽……快送到京城来了。”

沈溪有些诧异,睁开眼,低头看向马怜:“为何我没听说?”

马怜道:“兄长在外领兵打仗,功劳不小,得了军功后其实兄长没更多想法,就是想继续留在爷身边,多一些建功立业的机会……若只是奴,怕伺候不好爷,就添置几个人,让爷多几分到这里来的雅兴。”

沈溪闻言眉头一皱,仔细打量马怜,虽然这个女孩在很多事上有主见,但涉及这种事,就变成了逆来顺受的弱女子。

沈溪心想:“到底她处在囚笼中,有这样的想法和表现不足为奇,要让她改变心境,非常困难,我不能操之过急。”

“他要是喜欢,就让他自个儿留着。”沈溪淡淡一笑,说道,“难道我还缺他送的几个女人?这院子里有你就足够了。”

“但奴觉得不够。”

马怜争辩道,“若是好,还是让兄长送来,或许爷能看上呢?这男人总不会觉得女人多,若是不喜欢,爷不碰她们便是……若是以后这里少了爷的羁绊,就怕奴以后就要长久守着孤灯,爷也不忍心不是?”

马怜说起男女之事,头头是道,沈溪没有多少精力细想,只是摇摇头道:“回头再说吧。我先打个盹儿,醒来后便要回府,不能留下来陪你用饭了。”

……

……

沈溪并非无情,而是他要兼顾的事情太多,以至于没有多少精力放在某一个女人身上。

这也是他为何不想多找女人的原因,不是他不好美色,完全是因为没有那么多精力。

女人多了,完全没有精神方面的交流,沈溪会觉得自己胡作非为,还不如经营好眼前的情感,让自己的注意力可以多放在正事上。

不过对于马怜或者惠娘,乃至谢韵儿来说,她们的想法却完全不同。

不管有意无意,她们都在争宠,知道自己无法长久笼络住一个男人的心,越是怕失去,越知道舍与得其实就在一念之间。

谢韵儿表现得或许还不明显,而在惠娘和马怜这里,都开始为增加姐妹而烦恼……就连一向拘谨的惠娘,也试着将随安和东喜送到沈溪身边。

这也是身为外宅女人的无奈。

除了男人的怜惜,似乎没有更好的办法维持自己的生活,于是乎女人也顾不上争宠,只能拼命为自己找寻增加吸引男人关注的筹码。

马怜在送走沈溪后,心中异常失落,短暂的相聚便当是过年,短暂的兴奋过后,又要独自面对空荡荡的屋子。

“或许找个姐妹回来说说话,会开心一些,总比那些丫鬟好,姐妹间可以商量一下怎么伺候爷,只要她们心向着我便可……”马怜不无悲哀地想。

日落时,院子来了一位拜访者,却是马怜的嫂子。

妇人背了个竹篓,里面装的并非什么家常东西,在马怜面前放下并掀开遮掩的褥子,从里面拿出几个小木匣,道:“这些都是你大哥专门为你置办的,全是金银玉器,留给你装扮,必要时也可以用来救急。”

马怜道:“家里那边现在日子很好过吗?需要这么大手大脚花销?”

妇人没好气地道:“以前你还是姑娘家时,对这些首饰都很喜欢,现在看起来你似乎不是很中意?沈大人给你的东西很多吗?不过想想也是,跟着贵人,以后你有的是福享……对了,大人年前可有来过?”

“来过,匆忙坐了一会儿,就走了。”马怜语气中带着几分失落。

妇人则显得很关切:“年前我跟你说过,要给大人送来自江南钟灵毓秀的丫头的事,跟大人提了么?”

马怜点点头,道:“提倒是提了,可大人交待,不必让马家费心。”

“话是这么说,但天底下的男人谁不希望占有更多女人?”妇人扁扁嘴道,“人都已经接到京城,再过几日便可送来,不过还是要先问过沈大人的意思……总归要先打好招呼打,不能好心办坏事……这可就是你的差事了。”

马怜问道:“能不送吗?”

妇人笑了笑,“怎么,怕在沈大人跟前失宠?这些个女人说到底都是你兄长送来的,全都听你的话,你不喜欢可以立即送走,就看你怎么把控了。”

马怜有几分失落:“就怕大人一口回绝,同时胡思乱想,对兄长前程不利。”

妇人道:“这就你多心了,女人是送给大人的,大人不喜欢最多只是把人送走,要是不送,你永远无法知道大人的喜好……对于你来说,一切不都是为了笼络住沈大人的心?”

这次马怜没有出言反驳,沉默着不做声,又好像暗中郁闷。

妇人又道:“能来见你一次不容易,这院子外边有不少人保护,看来大人对你很看重……你这院子里丫头不少啊,就没发现有姿色能给大人暖被窝的?”

马怜摇摇头:“都是普通的粗使丫头,没一个顺眼的……”

“那倒也是。”

妇人道,“这次你大哥从江南找回来的女人,姿色上佳,且都有才艺傍身,色艺双绝,过来后均以你为尊。这些女人可用,但也要防着点儿,身为女人总要多些心思,得了大人的宠幸倒不算什么,能让大人多来那才叫本事……不过若是她们中间有谁自作聪明开罪大人,就是你管教无方。”

马怜的情绪不高,轻轻颔首:“知道了。”

“那我就不多留了。”

妇人道,“这两天会把画像送来,你先看过,有机会也给大人看看,若大人没什么意见的话,随时可以给你送过来……这院子也需要多一些人气。”

说话间,妇人起身往门口走,不打算带走竹篓。

马怜疾步跟上,问道:“外面院子有些年货,嫂嫂喜欢的话,可以带部分回去。”

妇人驻足回首,微笑着说道:“你以为我图你那点儿东西?钱财只是身外物,你大哥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巴结好沈大人,手头能挪出来供你笼络下人的银子不多……全留给你吧,我在外边有吃有喝,日子过得还可以,你若有什么需要,记得让丫头出去通知一声,咱在京城总归有点家当……”

“嗯。”马怜再次点头。

二人继续前行。

等出了后院,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妇人道:“现在你大哥一切顺利,以后咱家兴衰都放在你一人身上……外面的事你不用担心,只管琢磨如何才能讨好大人。还有些东西不方便直接送来,也会跟那些女人一并送到。”

“是什么?”马怜问道。

妇人轻轻一笑:“等你亲眼见到就知道了,多说无益。还有,若是大人长久不来,你也派人说一声,有时候光靠你自己不行,你就算聪明慧黠,也没法做到面面俱到。”

“你一个姑娘家,别太拘谨,若是扭扭捏捏就跟大人身边其他女人一样,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如何固宠?再就是……希望你能早些怀孕,以前可能要防着,不过这次给你送来女人后,你的顾虑就没有了,总归有人帮你固宠便是。”

……

……

接连送走沈溪和嫂子,马怜突然间很失落。

对于独居的女人来说,夜晚是最寂寞难熬的时候,她回到屋里,拿起桌上搁着的一本书,没精打采地翻阅起来……那是沈溪老早给她送来用来解闷的武侠说本,她已经看过几遍,初时兴致盎然,多看几回也就索然无味。

等她将说本放下,丫鬟进来,在旁等候吩咐。

“……夫人,晚饭已备好,您随时可以用餐。”丫鬟轻声细语。

马怜摇摇头:“人都不在,有什么胃口?”

她说的话非常隐晦,丫鬟不知该如何揣摩及应答,而马怜也没有解释,摆摆手道:“你们先退下,这里暂且没你们什么事了。”

“是,夫人!”

等丫鬟退出房门后,马怜想到沈溪的离开,以及自己未来的身份等等,又多了几分失落,一时间郁结于心,难以释怀。

“爷将心思都放在朝政上,没多少精力应付女人,今儿是大年初一,爷对我宠爱有加才会抽时间过来,怕是他内宅的女人都未必能见上一面。”

马怜学会了自我安慰,想到这里,心情终于好了一些。

不过随即心境又稍微一沉,“爷总归是做大事的,怎会有太多的儿女情长?非要以很多姐妹来固宠?本来就已摊得很薄的情义,再分润下去,不知轮到我身上时还剩下多少?若再过几年,连子嗣都没有,将来没有入沈府的机会,那我就只能在这样的院子里孤独终老。兄嫂总归指望不上!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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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的心,海底的针,总归会想很多很多,对于沈溪来说就像天书般难以理解。

沈溪明白外宅女人的辛酸,也试着想办法弥补,但许多时候都收效甚微,因为他的感情不能分成很多份,也没法长时间陪伴在谁的身边,女人对于感情的羁绊需求也不尽相同,这碗水他怎么都端不平。

回到府宅,得知午后杨一清来过,知道其来意是想让他协助驸马崔元尽快履职。

他当然明白,这请求不会是杨一清主动提出,更多是来自谢迁的授意。

至于谢迁的用意,沈溪不想揣度,更愿意把心思放在家里人身上。

除夕夜家中提审犯人,闹得那叫一个鸡犬不宁,大年初一他又在外奔波一天,到晚上一家人终于可以坐下来补个团圆饭。

晚饭过后,沈溪没进书房,而是留下来陪一干妻妾坐下,他的话不多,不过这不妨碍他倾听闲话家常。

“……娘说了,这个年过得很好,家里各房,不管是谁都要听从她的吩咐,现在沈家又拧成了一股绳。就是四房那边有些凄哀,六叔长期滞留在外,不得音讯,希望相公您能多问问六叔的事……”

谢韵儿当天见过周氏,周氏对于儿子没去拜年没什么不满,或许是知道沈溪位高权重,要做大事,现在周氏也学会了“体谅”。

不过沈溪更觉得周氏是没心思顾念,这会儿还在琢磨当沈家大家长的事。

“……老爷,家里那些长辈,都想见见您,说是找个机会,在爹娘那边院子设宴,请您过去。”

谢韵儿最后望着沈溪说道。

沈溪道:“说起来,家中那些长辈,我还真有很多年没见过了。”

林黛突然插话:“那些人以前对我们很不好,现在看到我们发达了,不但让家里人跟着相公当差,现在还想绑着老爷,一起来振兴沈家,也是给他们脸了。”

被谢韵儿白了一眼,林黛不再说下去,不过她这话一下子就把沈家两代人的恩怨都说出来了。

“记着那些陈年旧事做什么?”

沈溪倒显得无所谓,摇头道,“如果只是小门小户,关起门来斗也就罢了,现在沈家五房人全都迁到京城来了,若还在意以前的事,那就家不成家……咱分出来过倒是无所谓,爹娘总归还是当自己是沈家人,老娘还想着学当年的老太太,当沈家大家长呢。”

谢韵儿问道:“那该怎么回复娘那边?”

沈溪叹了口气,慵懒地道:“还是要看时间是否合适,我现在没那么多闲暇,家里的事我都很难管,更别说沈家那更大一摊子了……娘想怎样,由着她吧。”

谢韵儿没再说什么,她不说话,林黛等女也不敢随便插话。

尹文和谢恒奴到底是后加入这个家庭的,对于沈家过往的恩怨知之甚少,而她们现在的心态也更像是无拘无束的少女,没那么多勾心斗角的东西。

“早早睡了吧。”

沈溪突然起身,“我还有点公事要做,不能陪你们了。”

林黛皱眉,不满地问道:“老爷不是在休沐吗?”

沈溪笑了笑:“年初三就要开工,哪里算休沐?我一个人兼着两部尚书,公事繁忙,以后家里的事尽量由你们来做主,我真的没那么多精力看顾。”

……

……

夜深人静,沈家已彻底安静下来。

外边街道上三更鼓敲响,沈溪仍旧在书房埋头写东西,无人前来打扰。

写着写着,沈溪搁笔沉思,思虑下一步动向。

“功高盖主……到我这身份和地位,其实很多事已难控制,一旦权力到了顶峰,自然就会跟皇权发生冲突,皇帝不可能永远信任一个人,毕竟朱厚照也算是个有主见的皇帝,难道他会将权力完全放出来,让大臣威胁到他的皇位?”

“不过这会儿我已没有退路,朝中反对的声音不能完全扫除,若真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那时就会是我仕途的顶点,也是危机的伊始。”

“既想当一个权臣,又想跟皇帝相安无事,世上可没有那么容易的事,倒还不如领个勋贵的爵禄,一辈子高枕无忧,甚至将爵位世代传下去,让沈家可以兴盛个几百年。”

“但若我真什么都不做,大明总归还是大明,历史进程没有得到扭转,将来仍旧可能会上演外夷侵占中原的一幕。”

“我到底应该当一个大明的忠臣,还是当一个逆臣?只要皇位一天在朱家人手中,我所做的一切都可能随时被人颠覆,而且就算一切都成功,也不过是给他人做嫁衣裳罢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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