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大同小骗子

王贤装病的目地之一,便是为了能随时金蝉脱壳。唯一的问题是,前来探视的官员可以挡驾,但每天来看诊的大夫,是挡不住的。好在那医圣后代张医官也说过, 伤寒么,拖久了就会生出红斑,最后发展成黑斑……这就不成问题了。当天晚上吴为和闲云闻命赶回,两个苦命的娃娃,一直在太原周围转悠,既要防止被官府的眼线察觉,又要盯紧了那长随苟三的家人,天寒地冻、风餐露宿,实在太可怜了。

“给你们放个假。”看到都冻出冻疮来的闲云少爷,王贤大发慈悲道:“跟我去趟太原耍耍。”

闲云冷笑道:“当你那么好心,原来是出门需要保镖了。”

“能者多劳,能者多劳么。”王贤笑嘻嘻道:“快去歇一宿,明早就出发。”

“嗯。”闲云点点头,出去洗澡睡觉了。

不一会儿,一直在捣鼓瓶瓶罐罐的吴为,将一包药粉递给一个身材与王贤相仿的侍卫道:“你服下去,全身就会起红斑,不过不用担心,十天之后就会消失。”

“要是大人十天回不来呢?”那侍卫便是王贤这阵子的替身了。

“回不来的话,你就再服下这包。”吴为又递给他另一个药包道:“服了这个,肤色会变黑,又能撑一阵子。”

“是。”侍卫这才放心了,有些紧张的看看王贤道:“大人, 这些天我就躺着装病?”

“嗯。”王贤颔首道:“一切有周勇和二黑在,你就睡就行了。”

“实在担心露馅,我这还有蒙汗药。”吴为笑道:“就怕你睡着了打呼噜。”

“俺不打呼噜。”侍卫笑道。

“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王贤笑道。

“还有大人的侍女……”侍卫想一想, 又道:“她每天都来给大人擦身子,怕是瞒不过她。”

“周勇已经让她回去了。”王贤淡淡道:“你不会见到她的。”

“那属下就放心了。”

当天深夜,王贤易容之后,和吴为闲云还有韦无缺,悄悄翻墙离开了行辕,先在韦无缺落脚的地方等到天亮,然后有惊无险的出了太原城。

被关在行辕里十来天,王贤险些憋死,纵马疾驰在银装素裹的晋中平原上,终于长出了口气,两天时间便北上五百里,抵达了大明的边陲重镇大同。

大同位于山西北端,尽管大明朝的疆界,还要往北千里,但真正汉人聚居的大城市,这里便是尽头了。其西控黄河、东卫燕京、北面茫茫大草原,实乃大明朝最重要的边陲重镇。朝廷自然布重兵于此,一府之地设十四卫八百二十三堡,驻军十三万,战马五万余匹,人称大同兵马甲天下!永乐七年,朝廷又置大同镇,常设总兵官统辖大军,屏卫中原。毫不夸张的说,这里是除了京师之外,军队最密集的地方,大同城就是一座兵城!

但荒谬的是,如今大明朝最大的造反势力,就在大同镇的眼皮子底下。更别说东面还有个与大同镇不相上下的宣府镇。大明朝两大军镇,二十多万大军,却拿广灵县的反贼无可奈何,真不知是那刘子进神通广大,还是大明的军队都是吃干饭的。

不过这事儿归另一路钦差管,王贤自己的事儿还忙不过来,哪有功夫替人家闲操心。凭着韦无缺的腰牌,一行人顺利的进去大同城内。这座城池的规模之宏大,居然不逊太原,而且热闹繁华还犹有过之,似乎没有受到反贼占据要道、隔断商旅的影响。

因为使这座城市繁荣的不是商旅,而是那十几万官军,看那满城的窑子、赌场、酒馆,全都生意火爆,就知道官兵们虽然剿匪不力,对增进地方繁荣,却着实有大贡献。

韦无缺将王贤等人安顿在一家酒楼,自己便去向圣女通报。王贤几个也正好饥肠辘辘,便让店家好酒好菜只管上来。

不一会儿,热腾腾的炒菜端上来,什么砂锅羊杂、过油肉、红焖鸡块、涮羊肉……虽然没什么名贵的菜肴,却好吃实在,透着西北边地的豪迈。

吴为两个招呼王贤一声,便甩开腮帮子吃起来,王贤是有心事的,虽然感到饿,却没什么胃口,吃了几片涮羊肉,喝了半碗刀削面,就有些吃不下去了。便一边端一杯汾酒小口呷着,一边听边上的食客在谈天说地。

听了一会儿,能听出大体上食客们有两个话题,一个是刘子进最近有什么动静,官军何时能进剿;另一个则是钦差大人的荒唐事……当然此钦差非彼钦差,是在大同查白莲教造反案的英国公张辅之弟张輗。而且后一个话题的热度,显然远超过前一个。

王贤听酒客们眉飞色舞的议论什么无遮大会、走马观花、酒池肉林、钦差坐庄之类,一个个又羡又嫉。何况是他们,连他都是一样的感觉,奶奶的,同样是钦差,人家过得是什么日子,自己过得是什么苦逼日子?真是想想都心痛呐。

当然他本来也没指望,张輗能干出什么人事儿来,人家是将门世家子弟,来大同这个兵窝子,放眼一看,全都沾亲带故,还查个屁?舒服舒服得了!

正胡思乱想,韦无缺回来了,他也不跟王贤几个客气,一屁股坐下,舀一碗羊杂就开吃。闲云和吴为看看王贤,见他并不在意,便也懒得管闲事儿,闷头继续胡吃海塞。

待三人吃饱了,王贤才缓缓道:“什么情况?”

“抱歉啊大人,”韦无缺脸上贴着膏药,粘着胡子,样子十分滑稽,“仙儿姑娘前些天离开大同,”说着小声道:“去广灵县了。”

“你想死!”闲云豁然变脸,一把揪住他领子。王贤两个也是气愤填膺,真想把这王八蛋捏碎了。

酒楼里的食客纷纷侧目,店家也准备上前劝架。王贤低声对闲云道:“放开他。”又朝众人摆摆手,示意没事儿了,众人才收回目光,那店家笑道:“出门在外,和气生财。小店的东家是总兵大人,不看僧面看佛面,几位有话好好说。”

王贤点点头,待那店家离开后,他才冷声道:“她什么时候回来?”

“这不太好说,但照以往的经验,仙儿姑娘每次去广灵县,少则十几天,多则一个月,大人要是等不及就先回去,等仙儿姑娘回来了再来不迟。”韦无缺道。

“我要是等不及呢?”王贤冷冷道。

“那我们就去广灵县,我以项上人头保证,你定能见到仙儿姑娘。”韦无缺拍下胸脯道。

“我现在就砍了你!”闲云又要发飙,被吴为赶紧拦住,他吐出一口浊气,恨声道:“以为我们会被你牵着鼻子走?傻子也不会跟你去广灵县的!”

“不去就回去等着吧,年前总能见到她的。”韦无缺无所谓道。

酒桌上陷入了沉默,闲云和吴为都望着王贤,等他做决断。

“去。”没让他们等多久,王贤便做出了决断。

“大人果然够胆量。”韦无缺没想到,王贤能这么快就答应,他以为多费一番口舌呢。

“小怜姑娘根本就不在大同,而是一直在广灵县,对吧?”王贤没答话,而是冷声道。

“大人果然精明。”韦无缺点点头道:“不错,仙儿姑娘确实在广灵县,大同这鬼地方,就是个兵窝子,她怎么会住在这里。”说着飒然一笑道:“我不是怕一下说了,大人不敢来吗?况且之前说她在大同也不错,广灵是大同府的一个县么。”

“你少狡辩。”闲云性情冲淡,却对满嘴瞎话的韦无缺十分讨厌,恨不得把他舌头割下来。

韦无缺却不理他,只微笑看着王贤。

王贤也没理他,把杯中酒一饮而尽,便起身拿起大氅道:“走吧。”

“好!我来带路!”韦无缺也快步下楼,他竟真有些佩服起王贤来,之前他一直认为,这家伙就是运气好而已,然而单看这份敢入龙潭虎穴的胆色,就绝非常人可比。

“你怎么不拦着他?”闲云少爷埋怨吴为道:“万一入了贼窝回不来,岂不丢了性命,误了大事?”

“没事儿。”吴为轻声安慰他道:“大人自有分寸。”

“有什么分寸,我看他乱了分寸还差不多!”闲云怒道。

“不会的,你放心好了。”吴为笑笑,拍一下闲云少爷的肩膀,也下楼去了。

“一群疯子!”闲云少爷真是火大,却拿这几个疯子无可奈何,暗骂几句‘真变态’,也跟着下楼去了。毕竟归根结底,他也是个疯子……

一群疯子离开了酒楼,在城里兜起了圈子……这是发现并甩掉尾巴的保留节目,眼下这时节,不管有没有被人盯上,每离开一处都甩一甩,那是错不了的。

运气不错,他们并被有被盯梢,王贤还借机游览了下大同城,看了看大名鼎鼎的九龙壁、太平楼,还有不比晋王宫逊色多少的代王宫。

要不怎么说山西的藩王多呢?除了晋王一系封在太原,还有代王一系被封在大同。而且现在的代王,还是现在晋王的亲叔叔呢!

(本章完)

第399章 广灵县

而且这位代王爷朱桂,还是当今皇帝的连襟。朱棣娶了中山王徐达的长女,他娶了徐达的次女,按说亲上加亲,跟皇帝的关系应该非同一般才是。然而这位爷性情暴躁, 行事出格,建文元年时便因罪被废为庶人。靖难之后,朱棣恢复了这个弟弟兼连襟的王爵。可是朱桂仍然没有改进,多次被人控诉行为不轨,最终被皇帝革去三护卫亲军。

革去护卫是仅次于削去王爵的惩罚,你个获罪的亲王手里没兵,成了光杆司令, 谁还怕你不成?代王自此夹起了尾巴,关起门来朝天过,销声匿迹了一般。若非路过代王府,王贤险些都忘了还有这么号人物存在。

“说起来,山西的两位藩王,这两年还真是走背字呢。”见王贤望着代王宫出神,小声道:“一个被削去护卫,一个更是被废了王爵,看来哪怕是亲王,也无法高枕无忧。”

王贤点点头,也低声道:“虽然今上以靖难起家,但谁坐到九五至尊的位子上,都会顾忌那群手握重兵的藩王。优待亲王只是做做样子,暗地里还是要行削藩之实。”

“削藩?”吴为对这两个字百味杂陈,当年建文君就是因为削藩失措,而丢了江山, 害得他父子也跟着成了‘前朝逆党’,如今他只肯在王贤身边为幕僚,却不肯出仕, 说是为了赎罪,但其实还是顾忌自己的身份。

“嗯,只不过今上的威望远非建文可比,手腕也要高明太多。”王贤道:“厚赐其金帛,却不许插手地方军政,这就断了藩王们发展壮大的根。老一代藩王还能靠着老底子,影响到地方文武,但等到新旧交替后,你看谁还买他们的账?”

“你是说,皇上有意识的在新旧交替?”吴为吃惊道。

“秦王、晋王、代王……”王贤缓缓念出一串名字,这都是近几年倒霉的藩王,他淡淡一笑道:“所以不用害怕斗不过藩王,只要我们有切实的证据,笑到最后的一定会是我们。”

“嗯。”吴为信服的点点头,他最佩服王贤的就是这点,总能跳出眼前的纷杂局面,高屋建瓴的看问题。不过这次去广灵县……实在让他无法理解,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道:“大人,广灵县不比大同,其凶险程度,无异于再上一次九龙口啊!”

“九龙口我都回来了,广灵县有什么好怕的。”王贤笑笑,看看前面和闲云并肩而行的韦无缺,低声道:“这家伙行事诡秘,但也能看出他所图极大,不可能现在就想跟我同归于尽的。”

“嗯。”吴为闻言心放下一半,看来大人没有失去他最宝贵的冷静。

“盯紧他,把他拴在裤腰带上。”王贤低声吩咐道。

“是。”吴为应声道。

离开大同百余里,四人便进了山区,隆冬时节的崇山峻岭,愈发显得孤峭难行。真正亲身踏上这段路程,王贤才有些理解起大同的军队,这里实在是太险要了。道路倒还好走,可两侧不是悬崖就是峭壁,大队人马行在其中,简直是任人鱼肉。

如今刘子进的麾下,已经有五万大军,几十万民众,控制的范围早超出广灵县,基本占据了整个恒山山区,天下闻名的平型关、宁武关、紫荆关、倒马关,这四大名关,全都落入白莲教军队之手。当然,这主要由于大明的疆域早就北拓,疏于对内地关隘的防范,但现在这些古早的关口,却成为了官军不可逾越的天险。

令王贤倍感讶异的是,沿着这条穿山越岭的官道一路行来,竟发现路上行旅不绝,有拉着货物往广灵县去的,也有从广灵县方向来的,若非路上险要之处,总有缠着红头巾、打着红旗的白莲教士卒在设卡盘查,简直让人察觉不到,眼下已经深入‘匪区’。

过关卡前,韦无缺掏出三块红巾来,让王贤三个戴在头上,闲云问道:“你怎么不戴?”

“我是将领,自然不用戴,三位扮作我的护卫,却不能不戴。”韦无缺

笑答道,又对王贤笑道:“大人把心放到肚子里,只需跟着我走就行。”

“好的。”王贤点点头,给闲云递了个眼色,后者便将指端的一粒小石子,弹到了韦无缺的背心穴上,痛得他‘啊’得一声,嘴巴不禁张开。

几乎同时,吴为也弹指而出一粒黑色的小玩意儿,正飞入韦无缺张开的嘴里。韦无缺面色一变,想要张嘴呕出,无奈那玩意儿入口即化,不可能吐出来了。

“你给我吃的是什么玩意儿?”韦无缺恼火道。

“寒家的祖传秘方,”吴为幽幽道:“七日化骨散。”

“七日化骨散?”闲云少爷出声问道:“有哪些疗效呢?”

“疗效多着呢,不仅能滋阴补养,还能让人青春永驻。”吴为笑道。

“……”韦无缺可不信,目光阴冷的盯着吴为。

“放心,不会骗你的。”吴为给他个安心的眼神道:“你今年二十出头,服了这七日化骨散,七天之后便骨头脆如朽木,哪怕翻个身,都会引发骨折。打个喷嚏肋骨都能刺穿心肺,人生定然永远定格在二十岁。”

“原来是这么个青春永驻法。”闲云恍然道。“那我宁肯不要。”

“少来这套……”听他们一唱一和,韦无缺反而冷静下来,“我也通医理,会用毒,怎么没听说过有这种毒药?”

“吴天良你听说过么?”吴为淡淡道。

“自然听过,当年明太祖身边的毒医么,攻陷苏州城,不就是他投毒的功劳么。”韦无缺道。

“那便是家祖。”吴为微笑道。

人的名、树的影。听了这个名字,韦无缺登时一滞,吴为趁热打铁道:“这方子是家祖的不传之秘,七天见效,绝不会早一天,也绝不会晚一天。”说着提醒他道:“不信你运劲试试,看看全身骨节是个什么感觉?”

“哼!”韦无缺依言运劲,登时满头大汗,他发现自己无法凝聚内力不说,全身骨节都刺痛难耐。终于变了脸色道:“你想怎样?”

“一点小手段,天成兄莫怪,防人之心不可无么。”王贤终于开口,不紧不慢道:“谁让你的信用已经破产了呢。”

“怎么能给我解毒?”韦无缺头一回不理王贤,目光都在吴为身上。

“每天服一粒解药,就可压制毒性,等我们安然返回,自然为你解毒。”吴为丢给他一粒玄色的药丸,韦无缺接过来,恨声道:“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谁让你是伪君子。”闲云哂道。

“你……”韦无缺一时气结,却又转眼调整过来道:“我们过关吧。”说完便先一步上前去了。

‘这小子,果真是个人物……’望着他的背影,王贤暗暗感叹一声,看来如果有合适的机会,还是及早除之以绝后患的好。

那厢间,锦衣卫千户韦无缺变成了义军将领韩天成,而且似乎官还不低,一路上守军纷纷放行,连王贤几个都免了盘查。翌日上午,几人终于到了恒山腹地的广灵县。

只见这座城池上插满了红色的旗帜,城门口上一杆红色大旗上,绣着白色的莲花,在寒风中烈烈舞动。旗下每个城垛后,都站着一个头戴红巾,身穿皮甲的士卒,一脸警惕的望着城下来来往往的行人。

此刻王贤终于清楚感受到,自己来到了另一个世界,一个白莲教统治的地方。如果被人发现他的身份,那叫一个插翅难飞!他终于有些紧张起来。而韦无缺却变得趾高气扬,指使他们三个干这干那。

三人气炸了肺,但强龙不压地头蛇,只能先忍了。

进了县城,王贤发现城里的商铺都照常营业,还有小贩在沿街叫卖,买东西的行人也不少,看起来又跟寻常县城没啥区别了。

“这都亏了圣女。”见他注目,韦无缺小声道:“起先刘将军是不许百姓买卖的,城里一片萧条。是圣女来了后,劝着他改变态度,鼓励经商不收税,还保护商人和百姓的财产,结果城里很快恢复了生机,还有外地商人冒险来做买卖呢。”

“这不是大人常说的那个什么……市场经济么?”吴为道。

王贤笑笑,如果顾小怜是自己想到的,那她就是个天才,但就算是听了自己说才这样做,那也是个极有心,极聪明的女子。

“眼下刘将军和圣女分工,刘将军管军队和打仗,这几十万教徒的民生,都是圣女在管,也多亏了圣女的能耐,才能让这几十万人安居乐业,引得山西河北的教徒竞相来投。”提起顾小怜,韦无缺赞不绝口,且并非只是恭维,而是发自肺腑道:“其实哪个朝代都有比男人还能耐的女人,只是这个世界,不给她们发挥的机会罢了。”

听他说这番话,王贤忍不住刮目相看,闲云却大不以为然,哼道:“牝鸡司晨、惟家之索!”

“你个武夫懂个屁。”韦无缺啐一口道:“呆这儿别乱动,我和大人去拜见圣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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