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2章 专利的门道

紫微云现在分成了两个部门。

一部分是国内,这是紫微云的诞生地。紫微云现在是双管制,在项目开发和技术判断上,是以首席科学家王建博士为主;在市场应用和商业拓展上,是以业务总裁周峰博士为主。

另一部分是国外,这就比较简单了,9月份时候换了新的掌门人,是从甲骨文挖过来的长相黑黝黝的印度裔托马斯·库里安博士。

可这就有问题了。

同样是紫微云,当这个项目在拓展的时候,是以国内为主,还是以国外为主?当双方在技术理念和发展方向上存在了分歧,要怎么解决?

总不能从此就分道扬镳,自己做自己的吧?

那就必然会造成很多重复性的开发支出,造成不必要的浪费。

上一任的紫微云国际业务总裁对这个问题选择了回避,新上任的托马斯·库里安就很有责任心,在上任两个月把整套紫微云的业务熟悉之后,就想着手解决这个棘手问题!

为此,库里安带着团队,专门从硅谷来到了首都,来见紫微云国内的开发团队,并和紫微星的技术委员会讨论出一个合适的解决方案。

这可是一件超级大事!

区区技术委员会可决断不了,必须得由紫微星的最高决策机构决策委员会或者大老板周不器来拍板决断才行。

周不器昨天才从韩国回来,本来都收拾东西准备去美国见投资人了,忽然接到了沈向阳的电话,说是让他赶紧出面。

王建博士在云计算行业中,绝对算是世界级的科学家了。而且,紫微云就是他从头开始带队开发出来的,他有自己的骄傲,也有自己的基本盘。

库里安博士更就不用说了,堪称硅谷业内最知名的B端业务大佬。更突出的是,他不仅是科学家,也是一位优秀的管理人才。

这一点,尤其让周不器喜欢。

库里安的管理风格很严厉!

在散漫的硅谷工作气氛中,有这样一个黑皮肤的管理严格的事业部高管坐镇,就是整个紫微云的定海神针。

从技术的角度来看,王建博士和库里安博士应该差不多,可是对市场的认识和对项目团队管理的理解,肯定是库里安更厉害,这本就是甲骨文出身的高管最擅长的事。

可是,让王建博士去给刚刚空降过来的库里安打下手,这是不可能的事。

周不器知道这件事不能草率处理,搞不好会打击团队士气,就取消了预定的航班,去公司里见沈向阳。

先打听下情况。

沈向阳似乎也不想让人看见,早早地就从云计算大厦里跑了出来,看到周不器后,就引着他去了食堂,跟做贼似的。

“怎么回事?”

“吵了两天了!”

“为什么会吵架?”

周不器微微皱眉,不太理解。

库里安的作风强势不假,可印度裔在美国是外族,印度裔的性格普遍都比较友好,初来乍到不至于争吵起来。王建博士是紫微星的功臣元老,他绝对不会为了个人私利去对抗新上任的紫微云海外业务总裁。

双方是业务上的合作伙伴才对。

“我觉得……”沈向阳犹豫了一下,摇摇头,“不好说,很复杂。”

周不器问:“是技术方向的分歧吗?”

沈向阳道:“是,可我觉得这不是主要原因。”

周不器追问:“怎么回事?”

沈向阳神色讪讪,“我……我不知道我这么说合不合适,这要是在美国,肯定有种族歧视、地域歧视的嫌疑……”

周不器笑哈哈,“有啥不好说的,又没外人。”

沈向阳低声道:“这个库里安,是个印度人,有一种自负的民族自豪感。昨天刚来的时候,王建带着几个人请他去吃烤鸭,结果你猜库里安说什么?他说加点咖喱味道会更好。”

周不器一下就想到了那种即视感很强的荒唐画面,笑哈哈地说:“对,印度人不都这样嘛,我记得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跟我说印度的新德里跟我们的首都一样繁华。我也是真奇怪了,这种级别的社会精英,竟然也会有这种荒诞的社会认知。”

沈向阳忍俊不禁,“对,他昨天来的时候,我去机场接他。回来的路上堵车了,堵了快20分钟。我还挺抱歉的,结果你猜他怎么说?他说没关系,说他的老家新德里和燕京很像,也经常会堵车,他都习惯了。”

周不器笑着说:“真是一种莫名其妙的民族自豪感。”

新德里也堵车,那堵的是马车、牛车、三轮车,这特么能一样么?

不过再一想想,也能理解,这是人之常情。

库里安出生在印度,大学毕业后才出国去的美国。他来华出差,总要尽可能地维护自己祖国的尊严和体面。就像周不器去硅谷,逢人就说我国改革开放这二十多年取得的举世瞩目的成就,发展迅速、经济向好,是全球最适合投资的地方。

大家都差不多。

果然,沈向阳就顺着这个思路表达了自己的观点,“我觉得王建……他争论的不是技术方向,而是在某种程度上的这种……不至于是国家尊严的高度,也至少是行业维护。双方不在一个赛道上,讨论起来就很难产生碰撞。”

周不器很好奇,“怎么回事?”

沈向阳道:“是这样,其实在大方向上,双方的讨论是有共同基础的,大家都希望紫微云能变得越来越好。同时,能够尽可能地省钱,减少不必要的研发浪费,最大化地利用好国内外的计算机人才。初步共识已经达成了,紫微云的国内业务和海外业务,会组成一个12人的技术决策组,国内国外各自出6人。每次在做项目和方向讨论的时候,都会上交到这个12人的技术决策组。然后会有申请、评估和分派的环节,把大项目拆解,分派给国内外的团队去做,避免造成重复。”

“挺好的啊。”

“可讨论到专利方向的时候,出了些差错。”

“专利?”

周不器本来就不懂技术,对专利级的技术,那就更是一窍不通了。

沈向阳道:“今年,微软云申请的专利数是126个,亚马逊云的数量是52个,谷歌还没正式进场,好像才十几个。”

列数据,周不器就很懂了,“紫微云呢?”

“163个!”

“这么多?”

周不器就很是惊喜。

很厉害啊!

要知道,紫微云的海外研发部门才刚刚组建完成半年,还没有正式发力呢,这163个专利主要依靠的就是王建博士带领的国内的云计算团队。

真棒啊!

几乎等于微软云和亚马逊云的总和了!

沈向阳却不见喜色,摇了摇头,“专利和专利是不一样的,我们的专利更多的是实用新型专利,微软云所有的专利都是发明专利,亚马逊云只有1个专利是实用新型专利,其他的也都是发明专利。”

见周大老板不太明白,他就仔细把这里面的区别说了。

专利主要是三种,一种是发明专利,一种是实用新型专利,一种是外观设计专利。从难易程度来讲,发明专利最高,外观设计专利最低。

就好像有一条河,大家想要过河。

有一个人伐木在河上修了一座桥,所有人就都可以过河了。

他发明了桥,这就是发明专利了。

后来,有人发现木桥在河水的冲刷下容易腐烂变得不安全,就进一步的创新,把木桥变成了石拱桥,就越发地便利和长久了。

这就是实用新型专利。

再后来,有人在石拱桥上设计了扶手,雕刻上了龙凤图案,这就是外观设计专利了。

从逻辑上来看,想要修石拱桥,首先得有“桥”这个概念才行。实用新型专利离不开发明专利,技术性没有发明专利那么强,可是实用价值极大。

所以业内也把实用新型专利称为“小发明专利”。

至于外观设计专利,这玩意除了设计圈产品,基本就是专利壁垒坑人的了。比如iPhone设计的圆形的Home键,其他手机就不能用圆形的了,只能用椭圆形或者方形的。

国内现在每年申请的专利数量,位居世界第一,比美国、德国、日本、韩国等几个国家加起来都多,是名副其实的世界第一大专利国。

可这些专利里,大多数都是些没什么用的专利,比如设计一个餐桌马桶,可以一边上厕所一边用餐,实用价值为零,却真的算是个小发明。很多人在监狱里搞发明创造,就可以减刑了。

紫微星当然不会这么干,紫微星追求的是技术的进步和商业上的拓展,不会为了专利而专利,不会为了追求一个漂漂亮亮的数字去忽悠领导。反正民企也拿不到什么国家给的科研经费,还是务实点比较好。

不过,从0到1的发明,一向是国内科技行业的软肋。

周不器一下就明白沈向阳是什么意思了,“紫微云的专利,都是实用新型专利和外观设计专利?”

沈向阳道:“没有外观设计专利,主要就是小发明。今年申请的163个专利里,有152个是实用新型专利,只有11个是发明专利。远远少于亚马逊云,连微软云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本章完)

第1553章 不现实的大航海

实用新型专利,是需要依托着发明专利而存在的。

就比如有发明专利A和实用新型专利B。

有商家想使用一次B专利,就要向其交一笔专利费。这笔钱不能全部归B专利所有。B专利是依托A专利存在的,B专利每被使用一次,内里其实都是B调用了A的过程。B在收到专利费后,还需要向A再交一笔钱。

A是从0到1,B是从1到100。

B能在市场上大规模地应用,能赚大钱,可真正掌握着最底层核心命脉的是A。

就好像亚马逊云、微软云和谷歌云。

众所周知,谷歌云的技术是最好的,各种发明专利也是最多的。微软其次,亚马逊最差。可技术水平的高低跟市场反馈并没有直接的关联。

亚马逊云的技术最差,反而是市场份额最高的,是商业化做得最好的。

因为亚马逊云实力比不过微软云和谷歌云,以至于亚马逊云就“另辟蹊径”,并没有一门心思地研究发明专利,而是分出了一部分的团队去研究相对简单的增益型的实用新型专利了。

发明专利太底层了,普通人根本触及不到。普通人能够近距离接触的是实用新型专利,谁家的实用新型专利好,谁家的产品就更贴近用户,就更能得到认可。

就好像木桥、石拱桥、铁桥的发展演变一样。

木桥是最底层的。

可更具现代化应用价值的是钢筋混凝土建设起来的承重桥。

周不器对此其实深有理解。

国内的科技行业,最擅长的就是研究一些实用新型专利,做一些从1到100的事情,面向的是商业化应用。

就比如后世中,世界上最好的社交软件是微信,世界上最好的金融产品是支付宝,几乎把商业化应用发挥到极致了,也各自研发出了不少的专利来确保自家产品的技术成果。

可这些技术成果都是实用新型专利,基本上都是基于美国的发明专利改进而来。好在这是C端的互联网产品,有很大一部分没有什么技术含量的发明专利都开源了,都可以免费使用了。

可云计算不一样。

这是B端的业务。

B端面向的是企业级用户,用户体验没有用户忠诚度重要。怎么维持用户忠诚度?很简单的一个方法就是专利流氓。

比如微软云搞了一个发明专利,以此开发出了一款新产品。微软云就可以拒绝授权或者天价授权,导致其他的云计算平台都没有类似的产品。

这样一来,云计算的用户为了使用这款产品,就只能选择停留在微软云平台上了。

B端的产品和C端的产品有不一样的产品逻辑。就互联网的C端产品来说,发明专利不那么重要。可是对B端的产品来说,发明专利就至关重要了。

这是国内互联网行业在C端和B端的业务发展出现了泾渭分明的差别的底层技术原因。

国内的C端互联网产品,能够打造出世界上最棒的产品,只要做好实用新型专利的开发就行了,不管是微信、支付宝,还是抖音、斗鱼,甚至京东也比亚马逊的体验更好。

可是B端的产品,那真是跟国外巨头存在着维度上的鸿沟级的差距,很大原因就是发明专利这个领域上的缺失。

前世的阿里云在试图改变这种局面,成为了真正走出国门的世界级B端产品。

这一世周不器带领的紫微云,有必要做得比阿里云更好!

沈向阳道:“紫微云大部分的专利都是实用新型专利,发明专利太少了,库里安对此很不满意,他要求王建博士的团队从明年开始,必须专注于发明专利的开发,把紫微云的地基打牢。而不是地基没稳呢,就开始花里胡哨的盖大楼了。这是双方的主要矛盾。”

“王建不同意?”周不器就觉得这有些奇怪,“人家说得没问题吧?”

“嗯……”沈向阳顿了一下,叹了口气,“不是不同意,他是不能同意,没法同意。国内的团队根本做不到。库里安不懂国内的现状,他这就是瞎指挥。”

周不器皱起眉头,“我知道国内科技行业从0到1的能力很欠缺,可紫微星的技术团队……尤其是紫微云的团队,那可是汇聚了一批国内最优秀的科学家。他们做不到吗?技术水平还不如一个印度人?”

沈向阳摆摆手,“不是技术能力的事。在我看来,对云计算技术的理解和判断,王建要远远强于库里安。库里安是半路出家做云计算的,他对这行的底层技术认知还不够深。”

“那是怎么回事?”

“是……嗯……我不知道我说得准不准确,但我在美国工作了很多年,又回国工作了很多年,对中美科技行业的环境有一些见解。甚至不是科技行业,而是整个大环境。国内缺少那些离经叛道的、莫名其妙的、与世俗格格不入的,包括像库里安这种说印度新德里和燕京是差不多的大城市的荒诞认知。”

“我去!”周不器被逗笑了,“他说新德里和燕京是同等级,这还成优势了?”

沈向阳是顶级的科学家,人工智能领域的底层发明专利很多一部分都是当年他在美国读博的时候搞出来的,直到今日仍是人工智能行业里地基级的算法理论,所以他在这种事情上很有发言权,缓缓的道:“他说新德里和燕京是同级别的城市,这当然是错的。对错很重要吗?错了又能怎样?可你不觉得他这种荒诞的离经叛道的论调,很有创意吗?在国内的精英阶层,有几个人敢自信的说南仓、哈尔滨这种城市是跟纽约、伦敦同级别?这不是对与错的问题,而是思维方式的问题。”

“呃……”

周不器抽了抽嘴角,不知道该怎么评价。

沈向阳笑着说:“我记得《天龙八部》里有一个桥段,是破解珍珑棋局。说是全国最好的围棋高手都去了,专家云集,研究了几十年都破解不了。虚竹不懂围棋,过去随便指点了几招,然后就把棋局给破了。”

这个例子可太形象了,周不器点了点头,“是啊,虚竹给出了在专家们看来一眼错的走法,被一顿臭骂,差点被人围殴。放在今天,那就是网暴。好在后来有一个很有话语权的人发现了端倪,变成了虚竹的伯乐。顺着虚竹的思路走下去,就把棋局给破了。”

沈向阳点了点头,“从技术上来看,我不认为国内的云计算团队很差,也许比不得谷歌、微软,但不见得比亚马逊差。王建博士甚至比库里安还懂技术。可是,我们的专家团队思维都固化了,破解不了珍珑棋局。而虚竹这种离经叛道的荒诞思路,在国内根本没有生存空间。”

周不器叹了口气,“是啊,这不是科技行业的问题,我们有太多不能讨论的标准答案。”

沈向阳道:“就好像做一个任务,通向终点有左中右三条路,有一个人走左边的路成功了,国内的社会机制都引导着大家走左边这条路。甚至个别地方还会出台法律法规,要求大家只能走左边这条路,这条路才最安全,最能保障老百姓的切实利益。这当然是对民众的一种关心和爱护,却也扼杀了有一些冒险者、勇敢者去寻找不一样的生活方式的机会。可是在美国就不一样了,没人引导你走正确的路,你爱怎么走就怎么走。走错了,可能你一辈子就玩完了,要么自暴自弃了,要么怒不可遏地报复社会了。可一旦发现中间或者右边的路是对的,是更好的选择,那就会是举世瞩目的成就,是爱因斯坦,是霍金,是比尔·盖茨,是乔布斯。”

周不器很有感触地说:“嗯,创新就是勇敢者的游戏。”

“对,就像库里安,他大学毕业后离开了生活几十年的印度,毅然决然去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异国他乡,这就是勇敢者。他有从0到1的冒险精神,这就不奇怪了。美国为什么在0到1的领域遥遥领先全世界?因为美国的缔造者,就是一群从欧洲去美国寻找新世界的勇敢者。直到今天,美国依然是最大的移民国家,吸引着全世界的勇敢者去冒险。”

“你当年也是勇敢者。”

“我还差得远呢,”沈向阳摆了摆手,“勇敢只是最基础的条件,更多的是对叛逆、荒诞、离经叛道的纵容,嬉皮士运动创造了今天的硅谷和好莱坞。创新是有代价的。走左边这条路,不创新,可胜在安全、稳定。可选择中间或者右边的路,前路未知,可能半路上就遇到意外没命了,也可能就是大航海发现了新世界。”

周不器道:“是啊,在大航海时代明清闭关锁国。在今天的互联网世界,我们又建了隔离墙自我封锁起来了,依然不可能大航海。”

沈向阳道:“哥伦布是个混混、话痨、荒诞到难以置信的地步,他说地球的形状像女人的胸,上帝就住在……嗯,那个位置。他要是在国内,就算不被抓起来,也会受到全社会的排挤沦为最底层。可哥伦布却在当年得到了西班牙皇室的支持,皇室给钱让他去寻找上帝。然后,竟然真的成了。”

周不器道:“是啊,就像乔布斯,埃里森和马斯克。”

沈向阳总结道:“王建博士和库里安有分歧,可他不是为了反对而反对。没有人比他更懂他的团队的能力,这只是一个拥有着强大的技术实力却缺少创新思维的团队。想依靠他的这个团队去大航海,这不现实。”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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