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9章 晓月和晨风

翌日黎明。

一截白蜡已近燃烧到底,火苗摇曳。

宁安堂正宅内室,一座大大的拔步床上,纱帐环绕。

帐内,一道纤细柔弱的身影,时不时的擦抹一把额前的汗珠……

“呃……”

贾琮感觉自己做了好长的一梦, 梦里,他原本骑在马上,一路狂奔不止。

好累好累,但到最后,却是累麻木了,困麻木了,痛麻木了。

不过慢慢的, 不知何时起,开始变得无比舒适。

全身上下僵硬的肌肉,被一点点的化开,酸麻胀痛之后,便是舒服。

贾琮真想一直沉浸在这种舒适中,痛痛快快的长睡一觉。

只是,他潜意识里还记得,今日还有丧事要理……

等他强迫自己睁开眼时,就看到一道温柔的身影在自己腿侧,一点一点,一下一下,轻柔的按压着他的肌肉。

看着她身上已经打湿了的衣衫,和额前被汗水凝束在一起,一甩一甩的发梢,便可知她已经按压了很久很久时间了……

她如此专注,竟未发现他已经醒过来了。

直到贾琮伸手, 握住她的手……

“呀!爷醒了?”

平儿面色红热, 素来明亮的眸眼中浮着倦色,但她看到贾琮醒来,还是惊喜无比。

不过随即又柔声劝道:“爷, 再歇歇,再多睡会儿罢!太累了……”

她眼睛中温柔可亲的关心之色,让贾琮见之感动。

他微笑着摇摇头,手一用力,平儿“哎哟”一声,坐不稳当,倒向了贾琮方向。

贾琮可惜道:“昨儿也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对了,我是怎么回来的?”

平儿俏脸如绸,抿嘴轻笑道:“爷昨儿进了沐桶里,没说完一句话就睡了过去。我为爷擦洗罢,一个人抱不动爷,就叫了小七来帮忙。我俩一起将爷抱回了房……这套按摩手法,也是小七教我的。她说她们镖局的女人,打小就要学。长大后爷们儿出远镖,要走成百上千里的路,回来后女人能按按解乏,是本分。这是她们镖局几辈子传下来的老手法,外人都不知道呢。我学了好久,爷可感觉好点了没?”

看着贾琮嘴角擎着坏笑,平儿满面羞红的看着贾琮,小声道:“爷,还在孝期哩……”

贾琮眼中闪过一抹讥讽,道:“受我的孝?我怕她死都不得安宁!”不过又爱惜的看着平儿,温声道:“我只是不愿委屈了你,让你在这样晦气的日子里跟了我,总要选个普天同庆的黄道吉日才是!”

平儿闻言,面色登时一变,急道:“爷,你都知道了……”

贾琮按住想起身的平儿,道:“放心罢,必不再让你受委屈。累了一宿了,你好好休息,今儿哪也不许去,就在这里睡觉。我去灵堂那边看看,她虽不配受我的孝,但也还要做给外人看看。”

平儿见贾琮要更衣,又想起身服侍,被贾琮一只手按了回去。

平儿见他如此惫赖,嗔了声:“爷啊!”

贾琮弯起嘴角笑道:“乖乖睡觉,再不听话,现在就收了你!”

平儿再不敢动了,只拿一双美眸温柔嗔怨的看着贾琮。

贾琮哈哈一笑,而后吹灭了那截已经烧到底的蜡,大步离去。

……

刚出了宁安堂宅院,过了穿山游廊。

远远的,就见三个身影提着盏白灯笼候在前面。

看着为首那身影,贾琮眉头微微一皱。

那三道身影看到贾琮出来,却似极高兴,一起快步走了过来。

“叔叔……”

来人正是和香菱品格有些像的秦氏,秦可卿。

只是二人相貌虽像,但却又是完全不同的两种风格。

相比于香菱的娇憨,这秦氏生得袅娜纤巧,看起来温柔和平,又不失热情。

只眉眼间,总有一抹醉人的风情,美眸中的幽怜目光,更是让人心动想要呵护。

贾琮打量了她一眼,又看了跟在她身后的宝珠、瑞珠两个丫头,问道:“这天还没亮,你们在这做什么?”

秦可卿福礼罢,笑道:“是婆婆吩咐我,在外面候着叔叔。婆婆备好了早饭,请叔叔吃了后,再往西边去。”

贾琮皱眉道:“让厨房准备了就是,哪里用这般隆重?”

秦可卿面色微微一滞,垂下臻首,轻声道:“婆婆说,咱们能为叔叔做的事,不多呢,只尽一份心罢,不然,也不好住在这……”一阵清寒的晨风拂过,吹起她几缕青丝……

贾琮捏了捏眉心,道:“这叫什么话?本就是一家人,计较这些做什么,岂不是生分了?”

秦可卿只静静站在那,丹唇皓齿,明眸善睐,看着贾琮。

面上的表情却带有自凄的哀怨,一点一滴都是愁绪。

此时关中尚在春寒中,她着一身月白色素面细葛布长氅,却也掩不住身上的曲线动人。

那幽怜哀求的目光,着实让人难挨……

贾琮迟疑了下,道:“罢了,我就去吃你们一个东道罢,只以后不要再胡思乱想就是。我手下养得起千军万马,还能缺你婆媳二人的嚼用?”

秦可卿闻言,眸中原本的幽怜一扫而尽,变得满是濡慕崇拜,微微偏着头看着贾琮抿嘴轻笑道:“叔叔乃世之英雄,天下文豪,是顶天立地的大人物,冠军侯!我们都知道哩……”

贾琮抽了抽嘴角,心里浮现出一个词:

祸水!

他虽心智坚定,但还是不愿再承受这等风情,道:“说这些做什么,都是虚名……快走吧,早点吃完西府还有事要忙。”

见贾琮如此谦虚,可卿愈发觉得这位少年叔叔真是神仙般的人物。

她倒没想别的事,只好似后世小迷妹追偶像般,迈着细碎步跟在贾琮身后,笑道:“叔叔啊,听平儿婶婶说,叔叔在江南好生了得,一挥手,千军万马拜下,还有呢,江南秦淮河上的花魁,都来迎接清臣公子,齐唱清臣词,比戏里演的还精彩!”

想来,也是因为独守空闺的日子太难熬,所以知道点趣事,才这般兴奋。

贾琮想了想,也没想出什么好法子。

其实尤氏反而好解决些,等老太太没了后,尤氏若有意再嫁,贾琮自有把握说服贾政,放她出去。

贾珍已死,她是续弦,又无儿女,空守在贾家做寡妇也忒过了。

贾母活着时反倒不好说了,说不得那老太太会寻思,是他容不下人,要撵人出去。

可秦可卿不同,贾蓉虽还流放在外,但未必没有回返的日子。

秦可卿自没有再嫁的道理……

只是让一个后世大学生年纪的女孩子,一个人守着一座府,确实残忍了些。

贾琮想了想道:“下次再出去,把你一并带上吧,留你一人在家空守着做什么?”

话刚说完,已到了尤氏小院,尤氏贴身丫头银蝶已经候在门口了,见贾琮到来,慌忙迎了出来,欢天喜地的将他迎进院落里。

堂屋中,一张紫檀小圆桌上,摆放着七八样精致小菜,另有些糕点面食和碧梗粥,热气腾腾的。

尤氏笑的一脸桃花开,对贾琮道:“三弟来了,快来罢。如今外面里面都是事,大嫂也不好设个东道为三弟接风洗尘,只能借着早晨这点功夫,请三弟吃个早,三弟可别嫌弃才是。”

既然来都来了,贾琮便未再客套什么,坐下拿起一块面点,道:“大嫂,一家人你弄的这么生分干什么?这一大早搅和的你们不清静。”说着,大口利落的吃了起来。

尤氏见之,高兴不已,只觉得一番心血没白费,她笑道:“我们就是清静惯了,偶尔忙活一下,才更好呢。”

贾琮闻言,吞咽下口中食物后,道:“那过些日子等我忙完了外面的事,给大嫂你们寻些事做,整日里清闲把人也空耗毁了。”

尤氏闻言笑道:“那敢情好!”忽又道:“咦,秦氏呢?”

……

院外抄手游廊上,许是感受到了寒气,秦可卿裹了裹身上的月白色素面细葛布长氅。

她修长的黛眉下,一双明眸出神的望着天上的明月。

原本,她以为此生便是这样了……

可是……

她方才却忽然心动,好想出去看看,外面的晓月和晨风……

……

(本章完)

第500章 惩戒

自尤氏处用了早饭出来,也不过寅时三刻。

天色依旧未明,只一轮皎月悬空。

贾琮踩着月色,往灵堂赶去,路过仪厅时却顿住了脚。

只听里面有些争吵声,其中一道声音, 竟是王熙凤。

他想不明白,家里怎还有人和她吵?

往月台上走两步,踱进抱厦内,声音听的真切些。

只听里面一婆子道:“二.奶奶明鉴,小的原本奉二.奶奶之命,专管查看各处灯油,蜡烛, 纸札。可昨儿下午, 大奶奶打发人来,里头宝二爷外书房完竣,让小的去支买纸料糊裱,这才耽搁了添灯油……”

王熙凤闻言冷笑道:“我道你仗着谁的腰子,原来是大嫂子的,难怪敢这样狡辩了。我问你,去支买纸料糊裱,用得着你亲自去买还是亲自去糊裱?连自己本分差事都顾不上了?”

那婆子狡辩道:“二.奶奶这话小的就担待不起了,二.奶奶吩咐下的差事是本分差事,大奶奶吩咐下的差事也是本分差事啊!虽用不着小的亲自去买去糊裱,可小的也得当个监视的,仔细下人做事不用心不是?”

这时,其她婆子也竟纷纷开口相劝:

“二.奶奶就饶她这一回吧,不然大奶奶面上需不好看。”

“是啊,如今太太多让大奶奶管事了……”

“大奶奶吩咐下来的活计, 她也不敢耽搁了……”

“是啊, 她要是惹怒了大奶奶,丢了差事, 回头她男人非不要她不可,再找个人另居,那还怎么活?”

“呵呵呵……”

“你们……”

听到最后一句王熙凤又惊又怒满面羞愤,几不欲生。

贾琮迈步入内,看着一屋子的下人婆子,都在那“叨叨叨”的七嘴八舌各说各话,根本不顾上头面色怒红的王熙凤。

当中站着一婆子,面上居然还带着微笑。

她们连贾琮进来都没发现,还是上头王熙凤眼尖,看到贾琮入内后,眼泪登时流下来了。

这时,终于有婆子发现了门口处贾琮的身形,唬了一跳,忙闭上嘴,拼命给其她人使眼色。

其她人发现后这才赶紧闭嘴,唯有中间那婆子还在说她男人要是再找个女人生孩子,她真真没脸活不下去了。

说的兴起,连其她人唬白了脸,拼命给她使眼色都看不到。

只到王熙凤一声凄凉的“三弟”,她才凝固了脸上的得意,缓缓回头,看到贾琮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后,亡魂大冒……

贾琮却看也没看她,对王熙凤身边的丰儿道:“去到前面传话,喊一队亲兵进来。”

丰儿本因“主忧臣辱”,气的面红耳赤,恨不得拼命,这会儿听闻贾琮之言,激动的眼睛差点没飞出来,都不问她主子王熙凤的意见,飞一样的跑出门去。

见此,一群婆子更是唬的面无人色,有乖觉的赶紧跪下请安。

只贾琮依旧不搭理,皱眉问王熙凤道:“怎么回事?大嫂子如今也变了,纵得下面成了这样?”

王熙凤眼中的泪根本止不住,眼泪涟涟的看着贾琮,道:“她倒没这个心,也没这份心力,只下面的婆子刁钻,见我成了如今这个样子,你二哥他……三弟啊,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说罢,放声大哭起来。

这世道,女人,终究还是要靠男人……

贾琮闻言,目光如刀的扫过下面下人,见她们一个个只顾着磕头,也不言语。

未几,丰儿气喘吁吁的跑了进来,先看了眼上头伏在椅臂上大哭的凤姐儿,然后对贾琮小声道:“三爷,您的亲兵来了。”

贾琮点点头,沉声一喝:“来人!”

“在!”

如闷雷般的声音自外传进,却是郭郧亲自入内。

贾琮道:“将这群以奴欺主的贱妇拿下。”

“喏!”

郭郧一应后,往门外打了个手势,便进来一群地狱修罗般的虎狼亲兵。

贾琮的亲兵多是从雅克萨城下死人堆里扒出的残卒,缺眼睛缺鼻子缺耳朵的都有,最轻的也是满面刀伤箭疮。

形容骇人!

见这样一群恶鬼扑来,一群婆子连跪都跪不住了,一个个瘫软在地,甚至还有人当场尿湿了裤子……

别说她们,连王熙凤见这样一群人冲进来,都唬的面色发白。

这时,就听贾琮淡淡道:“贾家,武勋之族,当以军法治家。吾自幼便受嬷嬷凌虐,饱受刁奴欺主之苦。待后来,借机清理了一番,杀鸡儆猴。原以为,总能给你们长点记性。却没想到,连三年都不到,你们竟又猖獗到这种地步。

二嫂,此人何人?”

指着中间那个之前同王熙凤拌嘴的妇人,贾琮问道。

王熙凤这会儿也不哭了,俏脸上梨花带雨,一双丹凤眼弱弱的看着贾琮,还有些抽噎,道:“她是盛旺家的,是……是去年舅舅家送给太太的。”

贾琮闻言,面色愈发肃煞,道:“原来还是你王家的人,居然如此狼心狗肺,贾家更留不得她了……来人,拖出去杖毙。”

“喏!”

郭郧一应,再一挥手,两个押着盛旺家的亲兵,当即拖着哭爹喊娘,裤裆下往外渗水的妇人出门。

连半盏茶的功夫都没用,外面惨叫一声后,亲兵便进来复命,人已打死。

贾琮目光又落在其她妇人身上,那些妇人见之,魂儿也唬掉了大半,一个个拼命磕起头来,唯恐贾琮再下一道令,让这些恶鬼把她们也拖出去砍了。

也有伶俐些的,知道贾琮这样的人必然心如铁石,根本不会为她们所动。

再者家里早就传开了,当初东路院那位庶孽,如今在江南杀的人头滚滚,如魔王在世。

连江南那么些世家望族他都能下得了狠手,更何况她们?

所以求不得他,就只能求“始作俑者”了……

一婆子转头跪向王熙凤,大哭道:“二.奶奶救命啊!原是我等猪油迷了心,忘了这些年二.奶奶待小的们的好,竟干下这等畜牲不如的事来。小的认打认罚,只求二.奶奶饶过小的这一遭。往后小的若再敢对二.奶奶有半分不敬,也不劳侯爷和二.奶奶动手,小的自己寻个井跳了,往后世世代代变成猪狗伥鬼,再不配做人!”

有一个带头的,其她人也醒悟过来,一起对着王熙凤磕头哭求道:“还请二.奶奶看在往日的情面上救小的们一救,往后只要二.奶奶吩咐,小的们包管连屁也不敢放一声。谁敢三心二意,小的们都不饶她!”

王熙凤本就是好揽权的性子,一下见这些人都誓死效忠,岂有不心动的道理?

一双丹凤眼巴巴的看向贾琮……

贾琮哑然失笑,摇头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带下去一人打十军棍,剩下九十留存下,等下回再犯,一并发落。”

说罢,也不理会地上磕头的婆子,与王熙凤点点头后,贾琮转身离去。

……

贾琮至灵堂上,庭院内有一众僧佛尼道各做法事。

灵堂上却只有一个迎春在帷帐后跪着烧纸,丫头司琪陪着。

司琪比以前消瘦多也沉闷多了,王善宝家的是她外祖母,当年王善宝家的还是大太太身边第一信任之人时,司琪虽为奴婢,却反过来护着迎春。

贾琮被圈在东路院假山后耳房时,也是利用她往耳房中送吃食。

后来王善宝家的全家被发落,至今死活不知。

司琪在贾府中也没了靠山,多半受过不少欺负,这会儿看起来,不如当初“人高马大”了……

看到贾琮进来,也只默默的行了礼,就退让到一边去了。

贾琮看了她一眼后,问跪在地上的迎春,道:“二姐姐来了多会儿了?”

迎春看起来还是有些悲伤的,或许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要悲伤,只是在这个时候,不得不悲伤。

听闻贾琮之言,迎春抹了眼泪,柔声道:“刚来没多久……琮弟,你远儿远儿的才回来,身子必是乏的,怎不多睡一会儿?”

贾琮见她面容温柔可亲,便笑道:“倒不怎么乏了,昨儿平儿一宿未睡,给我按了一夜。今早起来身子舒服多了,就早点过来准备一下。今日外客怕少不了……二姐姐近年还好?”

迎春轻笑道:“又有什么好不好的?不过就这样……这半年来过的倒是挺好,总能听到琮弟的趣事,宝姑娘和平儿常说呢……也不是她们常说,是三丫头见天儿的追问。其实宝姑娘和平儿知道的也就那些,翻来覆去的讲,三丫头、云儿她们总也听不够。不过确是比戏还好看……好听。”

贾琮见她似有些羞愧总说错话,不大好意思的垂下眼帘,便笑道:“如今大老爷、大太太都没了,往后就剩咱们姊弟三人。不过二哥又是那副德性,二姐姐甭指望他,所以日后有甚事和想法,只管同我说。当初我在东路院时,二姐姐也救了我呢。”

迎春闻言却愈发不好意思了,歉意懊恼道:“我没有做什么,我太愚笨,只送了一回点心,就让嬷嬷发现了,后面都是平儿做的……”

贾琮从她身边捡起一张纸钱,随手丢在火盆里,笑道:“有这份心就足够了,说不得日后得为二姐姐准备好大一份嫁妆……”

“琮弟啊!”

迎春俏脸晕红,羞恼的嗔了声,举起手似要教训他……

贾琮呵呵笑着不闪躲,又将随手用纸钱折出来的一只飞机,飞进了火盆里……

远处有下人家的鸡鸣声遥遥传来,天将明。

……

PS:说一下上一章的问题,原本我以为大家都是受过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熏陶的好青年,所以还担心大家会炸,结果……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