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6.第256章 海瑞落榜,缅怀先皇!

第256章 海瑞落榜,缅怀先皇!

胡宗宪未改府名,明明是御赐胡府,牌匾挂的还是“严府”二字。

二十年的严府,就坐落在地安门当街的繁华处,虽然门前圈出了好大一块禁地,怎奈毕竟是车马辐辕之处,不远处对面便是酒楼茶楼,这时远处便有好些目光在惊诧地望着府门前今日这异常的情状。

胡宗宪追上了刚结成异姓兄弟的海瑞、颜鲸,然后邀请二人饮宴。

昔日的交情,今日的出手,都让海瑞无法拒绝,接下了宴请来到了这,万万没想到的是,工部尚书朱衡不请自来,想要参与进来。

胡宗宪、颜鲸不可能拒绝,而海瑞对这位要为大明朝修建一条两万五千里直道的能臣、干臣颇有好感,欣然同意。

对面的“日月兴”酒楼,早已不似曾经之盛,虽不像有严嵩题字、徐阶落印,福气少不完的六心居,平日里,也只有三三两两的客人。

一壶好茶十两银子成了过去式,现在点一桌酒菜,也挽救不了生意,这么大的酒楼,光是开着,一日支出就是几十两,乃至上百两银子。

酒楼王姓掌柜,一天睁开眼就赔钱,可就和六必居一样,不能关门,也不能转手。

今儿听说六心居被高人救了,王姓掌柜敏锐地注意到救星来了,就在千方百计想请高人来时,高人竟来到了酒楼门前。

王姓掌柜揉了揉眼,定睛望着,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虽然距离海瑞在六心居题字才过了两个时辰,但关于海瑞的画像、相貌特征就已经传遍了京城上下。

天不绝我!

这是王姓掌柜心里狂喊的话,近乎是飞一样来到阁老、部堂、总宪面前,腰肢快要低到地上,将胡宗宪、海瑞、朱衡、颜鲸请了进来,请上了雅间。

王姓掌柜本想亲自伺候,但被阁老胡宗宪以饮酒谈事给打发了出去,只能去后厨盯着菜。

阁老所说随便几道小菜一壶酒的话,早被他抛到脑后,甭管什么山中走兽云中燕,陆地牛羊海底鲜,只要酒楼有的,就让厨子做。

原本酒楼眼高于顶的店小二,也没有往昔的气焰,恭恭敬敬上了壶好茶、四碟精致点心后,便立刻退了下去。

颜鲸、朱衡都是居住京城多年的老人,胡宗宪也因恩师严嵩权倾朝野时多次造访此地,那时的酒楼小二,对待客人,不管是尚书侍郎,还是总督巡抚,只要不给赏钱,就敢赖着不走。

与如今这副模样,完全是判若两人。

胡宗宪为海瑞、朱衡、颜鲸倒茶,后者下意识地都站了起来,不禁打趣道:“你们仨,也是朝中有名的‘刺头’,却连我的一碗茶都不敢受?”

这三人。

可让内阁烦死了。

海瑞就不说了,刚进京,就在政务堂给了元辅张居正难堪、难受。

没解决高官自降俸禄的问题,还要添上退还御府、御赐之物的烦恼,以后六部九卿大臣和地方总督巡抚,怕是要和元辅离心离德了。

朱衡的工部,两万五千里直道,那可是两亿五千万两纹银的朝廷开支,次相高拱向来吝啬,凡是国库所出账册必要过目,工部每从国库拿走一笔款银,次相就要心疼一次,在政务堂中理事,一天到晚能听几次,甚至是几十次,次相骂工部,骂朱衡的声音。

颜鲸逼迫刑部、大理寺,三法司搞出的重审过去十年大明朝狱事的事,也超过了内阁所想的范围。

颜鲸没有随便糊弄,而是真从浩如烟海的繁重案卷中,从密密麻麻的冰冷文字中,找出了不少冤假错案。

三法司查案,当然从京城,从天子脚下开始,这也就使得颜鲸第一批查出的人,牵扯了许多朝廷权贵。

哪怕与权贵公卿无关,也是权贵公卿的叔伯兄弟、门下豪奴干的坏事。

在颜鲸没有平定冤狱前,这些人仗着亲人、老爷的权势,在犯事后,能解决问题就解决问题,不能解决问题,就解决提出问题的人,再买通主审官员,就将一切粉饰。

这种方法好吗?

当然好!

几千年来都这样干的,解决的又快又利索。

但就有个小瑕疵,经不起查。

问题解决的快,思考问题的时间就肯定少,那解决起来,留下的“尾巴”就多。

以前官官相护,没人较真,许多事情就这么糊弄过去了。

可颜鲸较了真,一个个冤假错案被翻出,幕后真凶纷纷露出水面,该杀的,全部抓住押往西市牌楼问斩,该流放的,一律三千里流放岭南,一个不饶。

如此,颜鲸得罪了不知道多少朝廷命官,内阁成天收到参劾颜鲸的奏疏,简直烦死个人。

海瑞、朱衡、颜鲸,堪称朝廷三大“问题官员”。

海瑞接过茶碗,道:“礼不可废!”

“你啊。”

胡宗宪无奈对朱衡、颜鲸示意,“坐,你们坐,别学他。”

朱、颜二人这才坐下来。

简单寒暄了两句,颜鲸望着海瑞,问出了心中的疑问,道:“兄长,你为何没有取得进士功名?”

颜鲸这话,和张居正不同,没有任何轻视或侮辱之意,纯粹是不解。

大明朝科举取士,沿袭前朝故例,考的不只是文章,还有相貌,所谓牧民者必有官相,无官相则无官威。

因此,在取士时,有一个附加条件,其实也是必然条件,就是要相貌端正,六宫齐全。

譬如面形,第一等的是“国”字脸、“甲”字脸、“申”字脸。

次等的也要“田”字脸、“由”字脸。

官帽一戴,便有官相。

倘若父母不仁,生下一张“乃”字脸,文章再锦绣,也必然落榜。

海瑞是举人,考过进士,才学、能力是不必证明的,颜鲸在没见到海瑞时,还以为是没有官相的问题。

但政务堂一见,海瑞身着部堂的黑帽红服,眉棱高耸,挺鼻凹目,在堂上一站,就凛然生威。

海瑞本想谦虚两句,说是己学不足,难登高堂,但被胡宗宪接过话去,指着海瑞笑道:“这人是大才,在科举时,不愿讲究“破题承题”那些规矩,直言国事,应雷(颜鲸字),如果你是考官,能不落他的墨卷?”

闻言。

朱衡、颜鲸俱是一愣,随后也忍不住笑了。

合着海瑞根本没能去过那“面相”一关,便已落榜。

海瑞难得脸红了,端起茶来敬道:“喝茶!喝茶!前事不提!不提!”

正好王姓掌柜和店小二端着酒菜上来,解了海瑞的围。

王姓掌柜赔笑道:“阁老、两位部堂,还有总宪大人,久不迎贵客,菜料不全,就拣了几样厨子拿手且新时的做来,还望饶恕。”

店小二手托着盘底,十指不沾盘沿,送菜上桌,满面堆笑,一一指点道:“这是雄鸡报喜、佛手生香、鼎湖素鸽蛋、福寿而康、蚝皇网鲍片,是用四个头的干鲍,只怕这会儿跑遍京城也难遇呢。”

介绍着菜肴,店小二又泛起了得意劲,王姓掌柜瞧着阁老逐渐变色的脸,上去就给小二一嘴巴,接着介绍道:“这是豉汁龙虾拼盘、孔雀开屏、麒麟熊掌、四大热菜紫菜围腰、喜冠晋爵、玉乳金蝉、龙藏虎扣。

另外,这是冰花银耳露、甜品点心、花开富贵四式……”

方大的桌案,东西都快摆不下了,王姓掌柜、店小二才小心翼翼地退去。

雅间内,气氛没了刚才的热闹,这一桌子菜,没有个几百两银子下不来,这显然超出海瑞、颜鲸饮宴规格的范畴。

朱衡瞧了瞧二人,一乐道:“好好!今儿我要饱享口福了!”

胡宗宪朝朱衡努努嘴儿,对海瑞、颜鲸笑道:“汝贤(海瑞字),应雷,难道认为我请不起这顿酒菜吗?”

颜鲸接言,反过来玩笑道:“那自然是请得起的,满京之人,谁不知道胡阁老府有百万,家有两位商神巨子。”

别人都是老子挣钱儿败家,但胡宗宪不一样,是儿子挣钱老子花。

胡宗宪长子胡桂奇、次子胡松奇,两兄弟合伙坑了死去徽商三十万金的故事,至今还在天下传唱,流传于无数街头巷尾。

抛开“做生意”的成本,胡家兄弟赚了两百多万两银子,胡宗宪进京后,不禁当街训子,还直接拿过了那些银子支配。

去掉之前胡宗宪贴补家族一百万两银子,胡家库房里,至少还有一百多万两银子,就是天天这样吃,顿顿这样吃,都付得起酒菜钱。

四人举起杯来各饮了一口,胡宗宪夹了一筷玉乳,说道:“请。”

朱衡立刻跟着夹了一筷,颇有些犯愁地皱眉道:“肥的很。”

颜鲸尝了一口道:“味道不坏!兄长,请呀。”

海瑞对口腹之欲并无追求,但也怕嘴养刁了,但都这样了,也只好下去一筷子。

到底都是文人,所下的筷子,大多是只拣清淡的略吃几口。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四人的话匣子才又打开了。

朱衡咽下了口里的鱼翅,笑问道:“接下来你要如何做事?”

政务堂这一出,海瑞彻底得罪了元辅,还得罪了许多阁老九卿大臣,在朝中不说寸步难行,但做起事,总归不会太爽利的。

海瑞吃下了只鸽蛋,道:“以国策为重。”

这国策。

说的便是“广开社学,开启民智”,大明朝内,要大建社学,为数千万孩童开智,海瑞没想着在京城久待,准备走遍两京一十三省,把所有社学都看看,严防粗制滥造的事发生。

顺路为百姓讲讲国策,使得社学建成后,百姓能积极将孩子送往学校就学。

另外,有社学、有生源,好的老师也不能少,海瑞已经做好了寻名山、访高友,不避辛苦,请那些德才兼备文人教授孩子知识。

而礼部事,海瑞在或不在,其实影响不大,礼部主礼乐、学校、宗教、民族及外交之政。

这嘉靖朝,开端就是大礼议之争,有些老臣都还活着呢,有这些人在,礼仪上面误不了事。

学校,这正是海瑞在做的事。

宗教这就不必说了,儒、释、道三教的大辩论才结束,朝廷对此已有定论,照此办事即可。

民族之上,大明朝不似元朝,没有三六九等人之分,有好日子过,没有人会闹事的。

而外交,弱国无外交,如今的大明朝,显然不是弱国,身为当世强国,外交是最好做的,不用海瑞教,礼部官吏就知道该怎么做。

朱衡、颜鲸对海瑞肃然起敬,能以部堂之身,为民智奔走,海瑞的功德,不比去执行清丈田亩,均地于民国策的陈以勤阁老少。

胡宗宪却没有那么乐观,从袖中取出一叠纸,展开一张,一首诗顿时出现在几人眼前。

“人道冬夜寒,我道冬夜好。

绣被暖如春,不愁天不晓。”

朱衡看完,失望地摇摇头,道:“虽不知何人所写,但不是佳作。”

胡宗宪立马展开了第二张纸,又是一首诗,还是一首六言诗:

“露湿萤飞楼空,月昏子规噤声。

何处红妆倚栏,侧闻玄夜凄风。”

颜鲸笑道:“这首诗倒还不错,可怎的读起来,浑身的不自在。”

海瑞面色一沉,道:“不奇怪,这诗中有鬼气。”

胡宗宪见海瑞看出诗中韵味,但还是不言语,又打开了第三张纸,是一首七言绝句:

“新绿初长残红稀,美人清泪沾罗衣。

蝴蝶不管春归否,只向黄花深处飞。”

第四张纸,第四首诗:

“废地荒园芳草多,少年踏青时行歌。

谯楼鼓动人去后,回风袅袅吹女萝。”

朱衡不住摇头道:“颓丧!”

海瑞道:“鬼气越来越炽了。”

胡宗宪打开了最后一张纸,也是第五首诗,颜鲸吟道:

“清明处处鸣黄鹂,春风不上古柳枝。

惟应隔墙英风石,记汝曾挂黄金丝。”

五诗毕。

海瑞、朱衡、颜鲸沉默不已。

胡宗宪望着海瑞,开口道:“这些诗,无一不格调低沉,感情凄婉,但却不是芊芊女子所书,而是我大明朝文人雅士所为,近日以来,两京一十三省皆有见到、听到。

感慨世风日下,恐惧圣上杀戮,追忆往昔盛文之时,以及,缅怀先皇!”

末了四字。

震惊了海、朱、颜三人。

活着的文人,又开始作妖了。

(本章完)

257.第257章 不似人君,伪造奏疏!

第257章 不似人君,伪造奏疏!

大明朝文人的妄为,摆明了不愿屈服于朝廷,臣服于圣上。

如此一来,哪怕海瑞亲自去寻那些名师良师,也不见得人能出山,教授那些稚子孩童知识。

宁可空老于深山林泉之下,亦不愿为大明朝,为圣上,为百姓做事。

以诗明志,绝情绝义。

日月兴酒楼的宴上,场面为之一冷,海瑞也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压力。

几千年来,文人从来没有想让下里巴人上桌。

不然,又怎么能彰显己身的地位呢?

这无声的抗争,胡宗宪、海瑞、朱衡、颜鲸都觉得棘手、麻烦。

但就在皱眉之时,一道来自云南总督的八百里加急的急报,送入了通政司。

而云南地处边陲,通政司通政司使高仪以为是当地土司造反,丝毫不敢怠慢,立刻让人送到了玉熙宫。

圣上打开奏疏一看,顿时龙颜震怒,急诏内阁四阁老和刑部尚书潘恩觐见。

一顿酒菜还没吃完,胡宗宪便提前离席,但在走前,结了酒菜钱。

日月兴酒楼王姓掌柜有心不要,但无法拒绝来自阁老的命令,只能含泪收了钱。

察觉到出大事的海瑞、朱衡、颜鲸,对面前的美酒佳肴也没了兴趣,随后便起身离开。

王姓掌柜眼巴巴看着海瑞,寄期望能得一副墨宝,给酒楼改改命,可惜,大失所望。

海瑞愿意伸手挽救六必居,只因那酱菜味道不错,价格公道,盖京城之大,难有出其右者。

而这日月兴酒楼,一顿酒菜能吃下几百两银子,普通百姓几年,甚至是几十年的花销,如同销金窟的存在,尽管酒菜味道也不错,但与食材不凡有脱不开的关系。

天下不缺豪奢的酒楼,如日月兴酒楼,毁了就毁了吧,不可惜。

……

玉熙宫。

张居正、高拱、胡宗宪、李春芳,四位内阁阁老,和唯一的刑部尚书潘恩,一同觐见。

只见大殿里,到处洒落着诗词,那“六朝燕子年年来,朱雀桥边花不开,未须惆怅问王谢,刘郎一去可曾回”,清晰映入几人的眼睛。

两京一十三省文人抗争的事,圣上显然知道了,而且是早就知道了。

可为何在今儿突然发了怒?

没等阁老、部堂们跪拜请圣,司礼监掌印太监吕芳就走了过来,请看一物。

不是别的,正是云南总督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奏疏。

四位阁老看完云南总督的奏疏,无不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

而等到工部尚书潘恩看时,只看了两行,便跪倒在地,惊恐万分道:“圣上,臣冤枉!”

这奏疏内容所书的。

是以工部尚书潘恩的名义,公然指责圣上的失责,处事昏聩,内阁大臣更是糊涂透顶,还列出了圣上的“五不解十大过”。

但潘恩从来没有上过这样的奏疏,而这样的奏疏却传了出去,连遥远的西南边陲之地都传遍了。

这伪造的奏疏,主要内容有二,一是反对圣上练道修玄,认为圣上大兴土木,修建万寿宫,永寿宫,劳民伤财。

二是对圣上清洗官场,株连无数,以致数以百计、千计,乃至是万计的无辜者被冤杀的不满和痛斥,为无辜被杀的人们鸣冤。

这里面,还点到了圣上屡屡大兴文字狱,对朝臣,对宗室大开杀戒,对士人文者多加迫害,官绅一体纳粮、一体当差等问题。

总结起来就是二十字。

好大喜功!

贪财好色!

残暴不仁!

不知文武!

不似人君!

经锦衣卫暗查得知,在大明朝两京一十三省内地行省都发现有伪造奏疏传抄,云贵土司也多有流传。

难怪圣上会暴怒,这是对圣上过去四十年主政为君的否定,圣上绝然无法接受这样的谣言在国中传扬。

潘恩的牙都快咬碎了,谁想上疏就上疏,为什么要以他的名义伪造奏疏,这不是毁他的吗?

狗日的,彼其娘之。

“潘大人请起,圣上知不是您所为,唤您来,是为了让您宽心。”吕芳上前搀扶道。

这么明显的陷害,锦衣卫、东厂都看得出来,圣上怒火滔天,但也不会以莫须有来杀一位柱国大臣。

遍地的“反诗”,伪造的奏疏,圣上怀疑的,是那些文人,当然,还有文官,潘恩,则不在其中。

当朝工部尚书,是个心窄且心善的人,脑筋容易钻死胡同,圣上所唤前来,不过是让潘恩不要太过忧虑,不要有什么压力。

潘恩战战兢兢被扶起,连站都站不稳,吕芳只好搀着让小太监去搬把绣墩来,慢慢坐了上去。

天下出了这般毁谤圣誉的事,作为内阁首辅大臣,张居正在与阁臣们眼神交流过后,上前道:“圣上,今有反贼伪造国臣奏疏,妖言惑众,臣请彻查天下,凡有传播谣言、毁谤朝廷者,绝不姑息。”

在这伪造的奏疏中,内阁阁老们也在被骂的人中,张居正想把圣上摘出去,消消圣上的怒火。

不过,滔天的怒火,不是一两盆水能浇灭的,从精舍内传来圣音,道:“责令锦衣卫、东厂、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法司联合查察,南直隶、山东、山西、河南、湖北、湖南、贵州等省的督抚秘密缉访,勿使有关人等得有漏网。

务得首逆,以彰恩典!”

上碧落,下黄泉。

都要找到伪造奏疏的人,找到幕后真凶,首恶,一个都不能跑。

皇家厂卫,朝廷三法司,两京一十三省诸督抚,一同行动,可见圣上的决心。

再过不久,北征大军就要凯旋了,昔日北虏、东虏的归顺者都要到达京城,在这历史性的时刻,大明朝还邀请了诸多邻国使者进京观礼,现在诸国使者即便没到京城,也都踏上大明朝土地了,却出现了这么不给皇帝,不给大明朝脸面增光增色的事,也能理解圣上的大动干戈。

“另外,所有人,不得存稿,如欲留以取巧沽名,将来另经发觉,并尔子将不保首领。”

圣音再降。

凡是与伪造奏疏有关的内容,不论史书、私人文稿,俱要焚毁,禁止任何留存、传扬。

不然,身死族灭!

“臣遵旨!”

四阁老一尚书山呼领旨。

内阁六部九卿会同锦衣卫、东厂去做事。

吕芳收拾了这满地散乱的“反诗”“反文”,规规矩矩放入了御案上的锦匣中。

一个木盆,竟是新伐后晾干之松木做的,没上漆,连桐油也没抹过,白白的,下脚的那一半高约一尺,带把的那一半高有两尺,两尺的木板这边又在上面凿有两个圆圆的洞,方便让搓脚的人好将手从洞中伸进去。

一把好大的铜壶在通道的火炉上烧着,吕芳闭上眼伸手在铜壶边上一摸,便知道温热的恰到好处,右手提起了壶,左手伸进木盆的一个圆洞,拎着一壶一盆,向精舍走去。

圣上洗脚的木盆一律用刚刨好的松木板做成,既不许上漆,也不许抹油,原因是圣上喜闻热水倒进松木时透出的木香。

圣上以为,舒神疗心。

过去四十年里,吕芳常常在圣上生气、愤怒时伺候洗脚,来为圣上宽心。

于是乎,吕芳今儿特意去挑了个新木盆,打算再为圣上洗洗脚。

这个木盆只能用一次,第二次没了这股松木香味,就对圣上没有了疗愈的功效,圣喜之时,会赏赐给眼前,或那些在宫里有职位的太监。

精舍里,朱厚熜还是那身宽大的便袍,盘坐在蒲团上,厚重的淞江棉布袍服罩着盘腿,也罩住了整个蒲团,见吕芳一手提壶,一手提盆走进来,脸上的冰冷,逐渐有了破碎。

吕芳将木盆下脚的那边摆向朱厚熜的蒲团前,故意提着嗓子道:“万岁爷,松柏长青!松香味起喽!”

一边喊着,铜壶里粗粗的一线热水沿着木盆内部的木板周圆射了进去,热水激出木香氤氲腾起。

朱厚熜吐出来腔腹中的那口气,这时微闭着嘴,用鼻子细长地深深吸着,热水泡着新木那股松香味慢慢吸进了他的五脏六腑,在他的龙体中游走。

如此往复,朱厚熜一连吐息了好几口长气,一直把松木的香味吸得渐渐淡了,便不再吸气,眼睛也慢慢睁开了。

吕芳这才到木盆边蹲下,道:“万岁爷,热脚喽!”

喊了这句,伸过手去轻轻捏着朱厚熜身前的袍服往自己这边一撩,整个袍服恰好盖住了脚盆,搭在高出一尺的木盆边上。

吕芳蹲着,将双手从高处木板那两个圆洞中伸了进去,在罩着木盆的袍服里开始给朱厚熜按着穴位搓脚。

朱厚熜看人,从来没有这样的目光,望着吕芳,就像乡下人家的老爷望着自己几十年的老仆。

怒火终于暂时熄灭,朱厚熜的面容慢慢都松弛了下来,平时从不说的心里话,这时也开始说了,道:“吕芳。”

“奴婢在。”吕芳一边娴熟地给他搓脚,一边十分松弛的回话。

“你说,那以潘恩名义伪造的奏疏是谁写的?又是谁传出去的?”朱厚熜逐渐平静道。

“万岁爷这是在明知故问呢。”普天之下,也只有吕芳敢如此回话,低着头找着穴位,搓着脚,随口答道。

只是,他不看朱厚熜,朱厚熜却在一直看着他,道:“掌嘴。朕怎么是明知故问。”

吕芳没有听话的掌嘴,继续按着穴位,娓娓道来道:“伪造的奏疏中,将大大小小的朝政都予以了评判,就连几道国策亦是如此,点出的一些人,透露的细节,无不在证明伪造奏疏者,要么是朝廷大员,要么是封疆大吏,不然,不可能对那些大事小情那么清楚。”

吕芳展露了四十多年内廷老祖宗的智慧,不疾不徐道:“结合两京一十三省纷起的反诗,这明显是一场故意针对万岁爷圣誉的攻击,而参与者,绝非一人、两人。

就不说别的,这么多内地行省的总督、巡抚没有上奏疏,而让来自我大明朝边陲之地的云南总督上奏疏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一位内地行省总督、巡抚没有上奏疏,可以以政务繁忙,没有注意到反常的民情来解释,两位、三位,如果勉强这样解释,也能解释的过去。

可是,十几位总督、巡抚都无动于衷,都推脱不知情,奴婢愚鲁,实在找不出理由为诸位封疆大吏开解。

总督、巡抚们或早就知道了伪造奏疏中的谣言,可能是谨慎小心,可能是心怀叵测,总之,任凭谣言在辖区内传扬。”

就如朱厚熜见海瑞时那般所说,现在的大明朝,君不信臣,臣亦惧君,君、臣之间互相憋着一口气。

圣上不舒服的时候,可以以杀戮舒缓心中郁结之气,但是臣子,尤其是那些朝廷大员、封疆大吏,根本没有舒缓心中郁结之气的方式。

圣上每舒缓一分郁结之气,朝廷大员、封疆大吏心中的郁结之气就会多一分。

这道以工部尚书潘恩名义伪造的奏疏,其伪造者不论是谁,流传的方式是什么,在这么长的时间发酵下,就是有再多的马脚,也藏匿的差不多了,已不太可能溯源穷流。

倒是诸省总督、巡抚颇有意思,默契地选择集体坐视谣言,坐视圣誉遭受毁谤,这些位封疆大吏赞不赞同伪造奏疏是两说,但借机舒缓心中郁结之气是真的。

圣上让那么多人去查,但实际上,除了锦衣卫、东厂以外,三法司、诸地行省总督、巡抚都不会尽心的,等着看圣上难堪。

以吕芳看,此事大概率会推出几个替死鬼,无疾而终。

朱厚熜脸上刚有了点笑容,又收了,望着吕芳,道:“你倒是聪明,再说说,朕为何明知如此,还要让这么多人去查?”

“圣明天纵无过万岁爷,这个,奴婢就猜不着了。”吕芳这时才仰起了头,望向朱厚熜,眼神不躲不避。

不是猜不着,而是不能猜,圣上从今年开春才放开了部分严苛律法,连犯了事的晋党党魁杨博都以大礼放其归养。

可转眼间,朝廷大员、封疆大吏们就有一个算一个,开始给万岁爷上眼药。

或许,圣上想给诸省总督、巡抚最后一个机会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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