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6章 难

老何头收了铺子,回到自家租住的院子,找了个板凳,坐下来,摇着扇子。

摇着摇着,

老何头不由得将扇子放在面前,

这都几月了都,咋天儿还没见凉?

而且,有多久没下过雨了哟。

皇帝每天都在俯瞰天下,

而下面的老百姓,最常做的事,其实就是望天。

因为老百姓,基本都是靠天吃饭。

老何头虽然操持了大半辈子猪肉生意,但归根究底,还是没有脱离那半截腿的土气。

“再旱下去,今年这收成………”

老何头开始担心起来。

京城脚下的百姓有一个风气,那就是哪怕是码头上的力夫,闲暇下来,都能和你唠几句朝堂风云。

老何头铺子上不忙时,几个铺子的老板也喜欢抓一把葵花籽什么的搁一起侃侃山。

在他们嘴里,老何头“见”到了一幕幕的朝堂大戏。

虽然,肯定不得真切,有些,更是谬之千里,但大概是红色绿色,还是可以分辨得清的。

比如,他的姑爷,是管户部的皇子。

所以,

老何头有理由为这旱情焦急;

他没皇亲国戚的概念,也没想过父凭女贵,他的一切思维和做事方式,都遵从于自己在南安县城摸爬滚打出来的这么多年。

因为那些年的经验和认知让他支撑何家到现在,所以,他不觉得那有什么错。

旱灾继续下去,粮食收成就直接没影了,户部是干嘛的老何头知道,不就是管着天下钱粮么?

钱粮钱粮,没钱还可以,没粮,那是真的要出人命的!

作岳父的,担心自己女婿的差事办不好,继而自己的女儿,日子也会过得不好,继而自己的外孙,日子也会过得不好。

哎哟哟……

可能,附近住着的几户人家真的没料到,他们家的一个邻居,一个拿着蒲扇的老汉,此时正在抒发着最为纯粹的忧国忧民。

何初推着板车走了进来。

“送去了么?”

“送去咧。”

“人没留你吃饭?”

“没说咧,我就回咧。”

“混账!”

老何头骂了一句。

前些日子,他托媒人给自己这个儿子说了门亲。

是西边巷的一处人家,也不是什么官宦之家,家里男人在码头上当一个小管事,谈的,是他家的闺女,姓萧。

对面接了媒婆的请,意思是,这事儿,可以谈。

明日,是萧家老母过寿的日子,托媒人来何家猪肉铺子上要买猪肉。

说媒说媒,

其实和谈买卖一样,

为什么要有媒人?

还不是因为说成了两家年轻人要凑一对成一家人,一家人谈钱伤和气,却又不得不谈,只好请个媒人中间传话。

这不人家家里要办事儿,需要肉,来你这儿买了,这就是看你的意思了。

你愿不愿意做这个亲家,你到底看不看重我家闺女,

得,

先拿出一个态度。

人可以说清楚了,不在乎钱不钱彩礼不彩礼的,看重的,是个态度;

但老何头自己也清楚,没钱,你摆不出态度啊。

老何头是个知数儿的人,这一点,从他当初为何思思置办嫁妆时可以看出来;

大燕八百年,敢在嫁妆上和皇帝别苗头的,只此一家。

但双方还没正式谈定,也就没法正式下聘,所以,这猪肉,不能送,这就是不尊重人了,至少,老何头是这般认为的,所以,他收了钱,但只收了市面价的一半不到,让何初送去的,还是最新鲜的。

但人萧家收了肉,居然不留自己儿子一顿饭,这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留顿饭,

明儿你家办事儿,再让初儿去帮个忙,搬搬东西干干活什么的,如果真打算处,这是你萧家该有的态度。

何初倒是无所谓的,他心儿大。

老何头已经气了,骂道:

“这萧家的闺女,咱攀不起了,人是觉得咱不是京里人,嫌丢份。”

何初挠挠头,笑了笑。

“笑笑笑,就知道笑,人瞧不起你你笑啥!”

何初还是笑。

老何头的脸阴沉了下来,骂道:“你是不是觉得你是贵人,人萧家是没攀附上你,你才好笑?”

何初愣住了。

“做哥哥的,给自家妹子撑起一片瓦,那是本分,想沾妹子光的哥哥,就是他娘的没出息!”

何初耷拉着脑袋。

“去,把猪油熬了,明儿给王府里送去,你妹子要是留你说话,问你婚事,萧家的事,不准提。”

“是,爹。”

“哎哟,这真是老远的就听见爹你在训大哥了。”

院门被推开,姬老六走了进来,在其身后,还跟着一身便服的何思思。

张公公带着小张公公留在门外,同时,附近还有一批高手在警戒。

自打上次被郡主那个疯婆娘在自己新婚之夜吓出一身冷汗后,姬老六就变得和他那位姓郑的兄弟一样谨慎了。

每隔几个月,姬老六都会带自己妻子过来看看何家父子,至于孩子,是不方便带出王府的,他是姬家这一代的长孙,能否带出王府,不是由姬老六说了算。

“哟,姑爷来了。”

老何头每次见自家的姑爷,都有些别扭,别人家泰山还能拿捏一下谱儿,他这里,根本办不到啊。

姬老六也就没再和何家父子摆什么“寻常人”;

大家就这样,客客气气一点,你舒服他也舒服,也挺好。

“我去做饭。”

何思思起身,去屋内替了自己的大哥出来,她是带着菜过来的,所以不用再出门买菜。

好在,何家人现在倒是不觉得何思思去做饭算什么,自打思思长大以来,父子俩就是每天吃她做的饭。

王妃不王妃的,他们没什么感觉,到底是自家的闺女自家的妹子,吃她做的一顿饭,怎么了?

至于这姑爷,

额,

姬老六坐长凳,

老何头和何初坐小板凳,

男人间,

还是得规规矩矩的。

“爹,生意这阵子如何?”姬老六问道。

民生好不好,看地方官呈报的折子,看不真切的,真正对民生有发言权的,其实就是卖猪肉的。

民生好了,猪肉自然也就卖得好;

民生差了,这猪肉,自然也就不好卖了。

老何头叹了口气,摇摇头,道:

“这生意,一天不如一天喽,这,还是京里哩。”

姬老六闻言,点点头。

这是,预料之中的事了。

一场国战,让本就需要修生养息的大燕,再度开动起来,朝廷上下各个衙门,也在为这场战事持续运转着,无数的民夫为此在奔波,物资收集供给前线,等等的一切措施下来,将大燕本就虚弱不堪的生产和民生给彻底穿凿了一个大洞。

动,是还能动,但这血,已经有些止不住的意思了。

“好久没下雨了哦。”老何头小声道。

姬老六叹了口气。

是啊,

各地旱情折子,已经上来了。

姬老六这阵子,正为这个犯愁着,大燕的财政,早就已经是寅吃卯粮了,可以说,明年后年甚至是大后年的赋税和产出,都已经被列入了计划之中,就等着上来补窟窿呢。

超负荷运转的战车,最怕的,就是某个零件,忽然崩断,而今年呈现出来的旱情,很可能会压垮整个大燕。

因为,谁也不清楚,旱情到底要持续多久。

今年,还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明年。

让百姓们勒紧裤腰带,支援打仗,老燕人是能做到的,这毕竟是刻在老燕人骨子里的传统。

但当大家屋内无粮,开始饿死人,开始易子而食时,你要是还要打仗,再通情达理的百姓,也将难以理解,民怨,自然而然地就会产生。

但,

因为燕皇定下的基调在那里,

因为前方伐楚大军的统帅是靖南王田无镜,

所以,

朝野上下,

哪怕他姬老六,都不敢上书去建言停止这场战争。

战事,是不能停的,已经投入那么多人力物力了,不打出成果来,先前的一切投入,就算是做了无用功了。

但如果战事继续羁縻下去,大燕,是真的要撑不住了。

晋地的水灾,也是频发,望江的决堤如果说有人为因素的话,那么场场暴雨下来,山洪,洪涝,受灾的地方,真的不仅仅是望江沿岸。

甚至,正是因为频繁的水灾,导致望江的决堤,朝廷都不用去隐瞒了,因为已经很不起眼了。

现如今,大燕疆域辽阔是辽阔,人口多也是多,但这负担,也是真的重。

“不说这些了。”姬老六是带着老婆回她娘家散散心来着,扭头看向大舅哥,问道:“婚事怎么样了?”

“好着嘞。”何初笑着回答道。

老丈人要亲自给大舅哥安排婚事,姬老六也没法插手,外加他这些日子来事情实在太多,已经很难再去分出足够心思放在何家人身上了;听闻这个回答,点点头,道:

“婚期定下了么?”

“没,还没呢,哪能那么快呐,得好好商议商议。”老何头抢着回答道。

“是得好好商议商议。”

屋内,已经传出饭菜的香味。

何思思虽然当了王妃了,但手艺却没落下丝毫,在王府里,姬老六的饮食,基本是她在亲自负责,姬老六也喜欢吃她做的菜。

或许,正是因为自己原生家庭的缺憾,所以姬老六才喜欢何家的这种氛围,这种,一家人,就真的是一家人的氛围。

很多时候,

姬老六也会不由自主地去想一想,

如果父皇是一位慈祥的父亲,可能,也就是女人多一些,这也很正常,大富人家,哪家没一排排的姨娘?

自己和兄弟们,能一起骑骑马,一起玩乐,笑,也能是真心的笑,不像是现在,连小七,都已经学会假装乖巧可爱了。

但这些念头,每次都只是稍纵即逝,姬老六清楚,自己还是得活在现实,因为他现在有儿子了。

同时,

父皇的身子也不行了,

日子,

总算是有了盼头,

每天起床后都能有个期待,期待自家老子到底还有多久才会驾崩。

“我听说,南面的乾人,开始不安分了?”何初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楚人太远,隔着晋地,乾人很近,和大燕接壤。

南下攻乾,曾是绝大部分燕地孩子童年时玩过的游戏。

姬老六笑了笑,道:“乾人,不打紧,也就只是搞一些小动作吧,他们原本有一个还不错的大帅,结果前阵子病死了。”

钟文道死后,乾国秘不发丧,硬生生地瞒了好久。

治丧旨意和新任三边指挥使的任命圣旨,是一道发过来的。

乾国朝廷上经过一系列的磋商后,任命钟文道的弟弟,钟文勉,作为新任三边指挥使。

原本的小钟相公,晋升成了老钟相公。

但在新三边指挥使上任的第二天,绵州城的西军就发生了内讧,据说,还动了刀兵。

这场内讧,连燕人的密谍司都能察觉到,足以可见规模之大。

内讧的原因,现在不得而知,虽然已经被控制住了,但必然是和原本钟文道的死有关的。

大乾西军被钟文道带到三边来防御燕人,已过三年,眼瞅着,第四年也要到了,西军思乡亲切,厌战情绪更是强烈,作为客军,他们根本就没有守土的热情。

所以,姬老六综合情报猜测,估计是老钟相公在的时候,还能弹压住西军内的这股情绪,让他们继续老老实实地在这里为大乾戍边;

等到老钟相公亡故的消息传开,新上任的钟文勉,估摸着发出了准备北伐的暗示,这才成了内讧的起因。

积攒的情绪一旦爆发,可不就得出乱子么?

所以,

虽说钟天朗那小子因为他爹的亡故而变得更加发疯,开始频繁地率领乾人的宝贝骑兵袭击燕国银浪郡边境,但在大皇子的调度下,乾人一直没占到什么便宜。

而后续的大规模北伐,乾人一直打不起来,物资、军械、粮草,倒是能输送上来,但到最后要去打仗的,可不还是人么?

西军作为乾人三边之中战斗力公认最强的一支军队,不管哪个人当新帅,想北伐,都必须将西军当作自己的中军依靠,现在被作为依靠的西军自己先尥蹶子了,其他各路兵马怎么看?

姬老六记得自己那位姓郑的兄弟当着乾国官家的面嘲讽过人家不知兵……

事实,确实是这般。

那位乾国官家将文圣姚子詹丢到三边都督的位置上,可谓是三边的文官领袖,确实是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了三边原本文官主导外行指挥内行的尴尬局面;

姚子詹也的确是在那里拉拢和调解了三边各路兵马之间的关系,让三边的氛围,变得和和气气。

但他娘的军队是用来打仗用来杀人的,你在那里搞和和气气?

和和气气之后,还怎么打仗?

北伐什么的是不能北伐的,大家继续蜗在城池里不好么?

乾国朝廷,是想要北伐的,这一点,从密谍司从乾国那儿弄来的邸报就可以清晰看出。

乾人再蠢,都知道此时眼睁睁地看着楚国兄弟被燕国揍,这是不对的!

但朝廷的意志下达到乾国三边后,居然被顶了回去;

而后,

朝廷不得不考虑三边反馈过来的情况,最后就是,原本信心满满决意北伐的朝廷,自己也狐疑了。

大概,

那几位相公和那乾国官家自己心里都开始打鼓,

以这种状态下强行让三边兵马北伐,

能成么?

另外,因为西军主力不断地北调,使得西南地区又开始出现不稳迹象,当老钟相公的死讯传到西南地区时,当即就有几个土司扯旗开始造反!

这种情况下,乾人的北伐可能性,又被降低了。

姬老六知道,何初问这个,是他也想被征召从军。

“南边,打不起来的,等东边楚国那儿打完了,咱,就可以歇歇了,老百姓,太苦了。”

其实,在姬老六看来,老百姓辛苦不辛苦,已经不重要了,他姬老六,是真的快要累死了,整天殚精竭虑地为大燕财政想方设法地补窟窿,可这窟窿,却已然有越来越大的征兆。

“哦。”

何初有些失望。

老何头瞪了何初一眼。

“吃饭吧。”

何思思端着菜出来了,示意男人们拼椅子做饭桌。

平日里在王府,那是锦衣玉食,但何思思还是觉得,在家里,一家人团聚在一起吃饭,才叫真的过日子的味道。

就在这时,张公公走了进来。

姬老六清楚,不是真的有事,张公公不可能这般没眼力见儿地打扰自己的安逸。

起身,

离座,

姬老六走到门口,

张公公赶忙递上折子,

焦急道;

“主子,这是虎威郡刚呈上来的折子,十万火急。”

姬老六接过折子,

打开,

随即张开了嘴,牙齿,死死地咬住自己的下嘴唇,近乎咬出了血:

久旱之下,最为可怕的一个恶果,已经出现了。

折子,是虎威郡太守亲自加盖的加急折子,言明虎威郡多地忽然出现,且有愈演愈烈乃至于波及到京畿之地也就是天成郡的趋势:

那就是,

蝗灾!

“呵呵呵,哈哈哈哈………”

姬老六手里捏着折子,

蹲了下来,

开始红着眼,笑了起来;

一边笑一边道:

“这日子,没法过了。”

(本章完)

第567章 长风起!

久旱出蝗,而这一场蝗灾的出现,足以让本就无比艰难的大燕,被扯去最后一道“盛世”遮羞布;

对外开拓的战争,打得再好,一场再一场的胜利就算可以不断到来,但已经食不果腹的老百姓,还会再为此欢呼么?

姬老六让何思思拿了一个海碗,饭在下面,菜在上面,再拿了双筷子,坐进了马车。

驾车的是张公公,马车行驶的方向,是城外,是………后园。

姬老六一边吃着饭一边在皱着眉,

眼下,

争权夺利的心思,其实已经淡了,他甚至没让人去探查一下东宫太子有没有动身去后园。

按理说,自己这边收到了折子,太子那边,只可能比自己更快一步。

自己辛辛苦苦,像是个糊纸匠一样,尽量地让大燕这座屋子看起来,不至于四处漏风,眼下,这差事是糊不下去喽。

梁,要塌了。

自古以来,就没有万世不灭的王朝,当年大夏缔造了诸夏文明,三侯开边,更是让诸夏的火种散播至整个东方;

结果呢,

大夏,早已经亡了。

大燕呢,

八百年大燕天下,

很长久了,真的很久了,久得让不少人都会习以为常大燕天下真的应该与日月同休。

但事实,并不是这样子的。

自打自家父皇马踏门阀开始,姬老六就觉得这手段,有些过于激进了,是的,攻乾、吞晋、逐野、伐楚,大燕国势,看起来如日中天;

但这一团虚火,实在是太旺了,一盆凉水下来,不是降温,而是锅底直接炸裂开。

以往,灾年时,朝廷可以动用自己的粮仓储备,不够的话,再行粮食转运,将正常郡国的粮食转运至受灾郡国,再不够,那就募捐,摊派,门阀大族们一直有存粮的传统,朝廷派钦差下去,责令他们放粮;

乖乖听话的,总能得一个体面,不听话的,那就一顶“谋反”的帽子就扣下去。

最后,大家再熬一熬,卖卖祖产田地,投靠大户成为佣户,总能活下来,就算是饿死,也只是少部分饿死,问题,也不大。

但问题是,马踏门阀后,政治上是空前的集权,但生产民生方面,却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真空,外加这几年连年对外征伐,大燕自身,已经掏空了,以往可以用的层层压榨法子,也早就用过了,现在再压榨,没粮了,你能往哪里去压?

马车行至城外时,姬老六将饭菜吃完。

这一次,他罕见地将碗内的米粒都吃干净了,最后,还用茶壶倒水进去,晃了晃,连那点油水,也一起喝了下去。

以往的姬老六,只要条件允许,也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主儿,今儿个,倒是真的开始认真对待粮食了。

“主子,是东宫的队伍。”

赶车的张公公提醒道。

姬老六掀开帘子,看向前方,果然,东宫的队伍比自己来得更早。

另外,除了东宫队伍外,还有宰辅的马车以及另外几位大员的马车。

姬老六放下车帘,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先前的他,悲天悯人,为大燕的未来而惶恐担忧,为此珍惜每一粒米;

现在的他,则恢复了政堂狐狸的本色,步入这黑色的漩涡。

这,

或许就是真正的帝君之威;

身处于后园,不问朝政,但上下都清楚,谁才是大燕现在真正的主宰。

姬老六摇摇头,

自家父皇的权威,已经不是什么司礼监什么宰执这类的可以去撼动的了,他可以交出去很多很多,但其实,他也相当于什么都没交出去。

没人敢无视于他,

除非……

“张伴伴。”

“奴才在。”

“回户部。”

“是,主子。”

姬成玦的马车调了头,他来了,但他又走了,这一幕,必然落不得其他人的眼睛,但他还是就这般离开了。

蝗灾爆发,且虎威郡太守已经给出了即将扩散至天成郡的预测,如果这个可能性不大,他不敢将这话写进折子里的。

去后园,找父皇,这是身为儿子,身为臣子的一种本能。

但真到了门口,

姬老六却又不想进去了。

天灾之事,非人力所能及,找父皇,也没有用,而且,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父皇到底是怎样一种高傲的人。

伐楚之战,是他亲自推行的,那么,他就不可能会同意在此时终止战事。

无论付出再大的代价,无论家底子到底已经如何千疮百孔,皇帝的意志,都不可以更变。

既然如此,

去不去见父皇,

又有什么意义?

太子带着一众大员去了,

他们难不成真敢去面刺父皇让父皇下旨罢兵?

不,

他们不敢的,

他们能做的和敢做的,只是暗示,暗示,再暗示,将受灾折子,放在最上面,用尽一切方法去暗示。

像是在演那皮影戏,玩儿的,其实都是只可意会。

姬老六坐在马车里,又进了城。

他的双手,轻轻地揉搓着自己的脸。

楚地的战事,到底还要多久,他不知道,父皇的身子骨,到底还能支撑多久,他也不知道。

他可以做很多事,但绝大部分事,在面对这两项未知时,其实都没有什么意义。

来到户部,姬成玦可以清晰感知到这里的气压之低。

老百姓可能还懵懵懂懂,其他官员可能看不真切,只有这里的官吏,才清楚地知道大燕这个看似庞大的帝国,现在已经中空到了什么程度。

姬成玦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拿起条陈,开始批阅。

其他人见他这个样子,也就慢慢地开始恢复工作。

“王爷,这是东边来的折子。”一名户部员外郎将一封折子送到了姬成玦的面前。

对伐楚之战,燕皇早早地就大开了一切方便之门,所以,来自靖南王的折子可以不过中枢,直接出现在户部的案头,当然了,中枢那里肯定会有一份备份。

简而言之,就是靖南王有什么需要,后方可以直接对接,然后去落实,不给丝毫扯皮推诿的机会。

可以说,在这一点上,靖南王的待遇,足以让其他国家的所有大帅都集体羡慕。

这才是真正地,本帅的背后,站着的,是整个大燕。

但问题就在于,靖南王需要什么,就直接提了,而如果按照往常的那种流程和套路,你提个十分,中枢可以给你改个八分,具体落实时,下面再叫个苦,就给了六七分的样子。

这是标准流程。

但这里的十分,是必须实打实的。

姬老六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折子,在其脑海中,已经浮现出又要多少民夫又要多少军械又要多少战马又要多少粮食了……

的确,

是要下一季的军需的。

姬老六伸手拿过茶杯,然后,茶杯一晃,茶水洒落在了桌面上,好在是凉茶,不烫。

将茶杯放下,姬老六重新将折子拿起来,放在自己面前。

这是入冬时,也就是年前,必须要送达到前线的军需,因为无论是准备还是运输都需要时间,所以现在就必须提出来。

然而,

这上面的数字………

战马的需求没变;

粮秣其后面所需之数字,只有上一季的………两成!

其余各方面,也都只有两成,甚至两成不到。

最夸张的,

是民夫,

民夫上,靖南王的批注居然是:酌情遣返。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前线的民夫,够用了,不用再往前添加人手了,后方的民夫,也可以遣返一些了。

姬成玦绝不会认为是靖南王知道大燕户部现在的财政以及大燕如今的民生艰难,所以故意的体贴后方;

这不是靖南王会干出来的事儿。

之所以会出现这种需求上的变故,

是因为,

因为,

因为……

姬成玦身子瘫靠在了椅子上,手中死死地攥着那道折子;

靖南王觉得,

战事,

很快就可以收尾了。

姬老六伸手,捂着自己的胸口,先前的蝗灾消息,让他的胸口像是堵上了一块巨石,而这道折子,虽然没有直抒前线谋划和进程,却已然透露出足够的讯息。

石头一压一挪,

这人,就有些受不得这种上下折腾的劲儿,简直比思思坐完月子后在上头还让自己受不住。

事儿,

得一桩桩做,不管怎么样,东边战事,应该可以看见曙光了,下面,就该考虑如何抗灾。

尽量,

少死点人吧。

其实,

姬成玦一直很想问问自己的那位父皇,

如果老燕人最后弄得元气大伤,

你就算一扫四大国一统诸夏了,

到最后,

又会便宜了谁?

处理完手头上的事情和将该交代的事吩咐下去后,

姬成玦又起身离开了户部,坐上了张公公的那辆马车。

“见着了?”

姬成玦开口问道。

“回主子,见着了,但据说陛下发怒了,说你这监国太子没本事监国就自己滚出东宫。”

“父皇真这般说了?”

“是的,主上,咱们的人传来的消息,且太子和赵九郎从后园出来时,也是一副被训斥过的模样,太子还魂不守舍地上马车时险些摔了一跤。”

“呵呵。”姬成玦笑了笑,“装的。”

他们进去前,就应该知道会被骂了;

而父皇,在得知他们要进后园前,就已经清楚待会儿要去骂了;

一个准备好了挨骂,一个准备好了去骂,

这就是姬成玦在后园门口调头的原因,

局面是烂,

但再烂,也总得有人去做事,

在那里走那种既定的流程,又有什么意思?

“主子,文寅传来的消息,四殿下府下的一个亲信昨夜和李英莲接头了。”

四皇子姬成峰掌京营一部后,来找自己要过军械粮秣,但被自己以前线战事紧张为由否了,后来,姬成峰找上了太子,太子下了旨,被自己顶了回去;

再之后,太子开了禁军府库,从这里拨出了军械和钱粮给了四皇子。

在外人眼里,

这就是四皇子和大皇子一样,选了边;

只不过大皇子站到了六爷党那一边,四皇子则站到了太子那边。

“李良申那一部,南下了么?”

“是,已经南下了,今儿个前军刚走。”

李良申部南下,是为了给乾人压力,让乾人再掂量掂量敢不敢孤注一掷地北伐。

“通知西边的人,让他们多注意一下西边镇北侯……镇北王府的情况。”

“主子是觉得那位会有话说?”

“父皇身子骨见差是毋庸置疑的,东边战事也快出结果了,还记得四年前镇北侯入京么,那是开始;

我觉得,

他可能还会再进京一次,作为结束。”

“主子,如果那位又来了,那咱们………”

“孤这边的人,除了郑凡外,其余人,都是图的以后能有个退路,最起码,可以护着孤一家可以出了这京城,保一个江湖平。

孤从一开始,就未曾想过染指真正的军权,以军权去行迫。

真要那般想,就小觑了孤那父皇了,太子,其实也是一样。

大家,玩儿归玩儿,闹归闹,实在不行,也可以在朝堂上拳打脚踢,但谁想染指军权来一出同室操戈,呵呵………

有时候,孤真觉得,自己就是那只蛐蛐,被人看着,在那里跟着人斗。”

“主子,奴才才是蛐蛐,主子您是………”

“在父皇眼里,世人都是蛐蛐,无非大只小只罢了。”

姬成玦叹了口气,

又道:

“那个疯女人,现在安分么?”

燕皇入住后园,而原本住在后园里的郡主自然得搬迁出来,后园很大,必然住得下,但不符合规矩,郡主身上可有半个儿媳妇的身份。

所以,郡主现在住在西山居的一处皇室别苑里。

在后园修建起来之前,那里曾是姬家历代皇帝避暑泡泉的地方。

“主子,郡主前日去了一趟田家老宅。”

姬成玦闻言,沉默了。

算算日子,

快到田家的年祭了。

良久,

姬成玦嘴里吐出两个字;

“疯子。”

………

如果从天上俯瞰的话,可以清晰地看见,自镇南关以北,是一大片的营寨。

燕军一直在打造攻城器具,但这么长时间以来,燕军却未曾真的发动过对镇南关的战役;

不仅仅是对镇南关,连镇南关下面的东西两大军寨,燕军也熟视无睹。

楚军一直在枕戈待旦,但燕人却不解风情。

另外,

战场上还出现了极为诡异的一幕,和此时双方对垒推到镇南关一线的紧张氛围不同,燕军在军寨后方,开始了一场场的会操。

所谓会操,其实也就是练兵。

伐楚大军中,镇北军一脉和靖南军一脉,那素质自是不用多提,但其他兵马,就有些参差不齐了。

在靖南王的王旗下,燕军各部开始严格的按照原本靖南军的要求开始操练,练的,也不再是燕军的软肋攻城,而是骑兵野战布阵,冲锋,交叉,迂回,等等细节上的战术。

对于其他兵马而言,有靖南军作为蓝本的表现在前头,他们这些士卒训练时,等于就有了一个参照物,而且大军之中的氛围本就是谁都不服谁,这种劲头上来后,士卒们参与训练想要在下一轮会操中提升名次的主观能动性就更强了。

也因此,会操的效果也的确非常之好。

这一举动,是外人所无法理解的。

国战开启,已经打了这么久了,燕人都已经将镇南关以北的军寨军堡都要拔掉了,不趁势对镇南关发动进攻而停留在那里开始练兵,白白每天消耗大量的军需,换做其他国家的大帅敢这么做,估计马上就会被冠以怠战和居心叵测的罪名。

但靖南王在军中的威严实在是太高,自开战之后,燕皇唯一发出的旨意,还是口谕,所以,燕廷上下,无人敢置喙于其抉择。

磨刀不误砍柴工,这话谁都会说,但还真没人敢在数十万敌军的眼皮子底下,安神老在地磨刀。

一场会操结束,排出了名次,分下了奖赏。

诸将齐聚王帐之中,等待着靖南王每次会操之后的例行点评。

终于,

靖南王走入王帐。

“参见王爷!”

“参见王爷!”

众将拜见。

靖南王走到帅座前,目光,扫过全场,

道:

“楚人的粮道,已经被断了。”

众将一时哗然。

随即,

很多人都想到一个人,一个在第二轮战役中,自始至终都未曾露面的那位。

然后,大家脸上都露出了激动之色;

因为在场的所有将领都清楚,眼前那数十万楚军,一旦被截断了粮道将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就算是继续守着那坚城硬寨,也将陷入萎靡和惶恐不安。

意味着战场局势,将发生质的变化!

“传本王军令,各部厉兵秣马,准备好随身粮草,等待本王起兵之军令,昔日,本王在望江边的玉盘城围了楚人的四万青鸾军,这一次,本王想带着你们,再围一个大的。”

“末将领命!”

“末将领命!”

“李富胜留下,余等,都去做准备吧。”

众将纷纷离开了王帐,快马流星地回各自部队里去招呼。

王帐内,

李富胜凑上前,问禀道:

“王爷,有何吩咐?”

“李富胜,你部要做好长途奔袭的准备,到时候大军出动时,你就负责直扑荆城。”

“王爷,可是郑凡那小子来信说情况危急?”

李富胜是真的关心郑凡的。

靖南王摇摇头,道:“自他率军乘船入楚后,本王就未曾再收到他的任何讯息了。”

战场跨度太大,就算是八百里加急,也有极长的滞后性,更别提现在镇南关这块区域,楚人可谓严防死守,寻常的传信兵,近乎无法通行。

李富胜忙问道:“那王爷怎知郑凡他已经拿下了荆城?焚掉了楚人储存的粮草?”

面对李富胜的问询,

靖南王只是很随意地回应道:

“习惯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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