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对付

永嘉五年(311)的正月,对洛阳军民来说,并没有太多欢声笑语。

人走了不少,现在居住在洛阳城内及近郊畿县内的,大概也就十多万人。

即便算上远郊几个县的百姓、堡户、流民,整体也不过三十余万罢了。

这就是战争带来的破坏。

遥想太康盛世时,整个河南郡在畿户口就超过七十五万,实际很可能超过百万,加上流动人口,就更不知道有多少了。

这才过去三十年,作为天下中心的洛阳,户口锐减大半,农业凋敝,商业断断续续,四年之中,都城三次被围,亡国之象愈发明显。

在政治方面,自从王浚自领冀州刺史以来,朝廷威望是越来越低了,很多人开始不把朝廷当回事。

财货方面,偌大的洛阳完全仰赖遭受战争破坏较小的荆、扬、湘、江、徐、青等州提供赋税钱粮。如今荆州大乱,青州也开始了战争,再加上朝廷威望的降低,不知道今年还有几粒漕粮能运来。

朝廷真的太难了。

基于如此窘境,今年的正旦大朝会办得十分简陋、寒酸,让天子司马炽十分生气,一直到正月十五都没缓过气来。

这一日,宫中做豆糜,邀亲族入内共聚。

襄城公主司马脩袆作为天子的姐姐,当然也接到了邀请。

皇后梁兰璧拉着她的手,在院中徜徉着。

司马脩袆看着这个弟媳,微微有些羡慕。

二十四岁的她正值女人一生中最美的年纪,青春之中带着几丝成熟的风韵,当了几年皇后,又养出了几分气度,让司马脩袆想起了年少时的自己。

作为父亲最宠爱的女儿,她的嫁妆是别人的好多倍,人又长得娇艳,最终嫁入王家。

唉,往事不堪回首。

或许自己也有错,太过盛气凌人,没把丈夫放在眼里,及至今日,说什么都晚了。

她不可能原谅王敦,王敦也不可能原谅她,就这样了。

皇后与天子的感情看起来倒是不错。

不过据司马脩袆观察,两人之间,或许皇后更喜欢天子,天子对皇后倒不怎么在意。

“皇后与陛下成婚数年了,还没子嗣吗?”走着走着,二人已来到一片花园内,司马脩袆随口问道。

梁兰璧脸先是一红,然后又是一白,最后竟然有些慌张地看了司马脩袆一眼。

司马脩袆不明所以,这有什么值得惊慌的?

天子不仅和皇后无子嗣,和所有嫔妃都无子嗣。

永嘉五年了,再加上豫章王时期,成婚七年之久的天子不但没儿子,女儿都没一个,这显然不是皇后的问题。

至于这么惊慌么?

梁兰璧的手下意识握紧了起来,她以为公主知道了什么,遂道:“公主休要再提此事。陛下只是忧心国事,太操劳了,休息休息就好。”

司马脩袆瞠目结舌。

梁兰璧快走几步,指了指前方的梅花,道:“冬日之中,唯有腊梅暗香缕缕,让人心神怡然。”

司马脩袆轻嗯了一声,还在回想方才皇后说的话。

良久之后,暗叹一声。

或许,之前的诸王混战太残酷了,东海王对天子也太不客气了,以至于此。

梁兰璧见到公主心不在焉,也不说话了。

顿了一会后,轻声说道:“听闻公主与陈侯多有来往……”

“听谁说的?”司马脩袆眯起眼睛,问道。

别人怕皇后,她可不怕。梁兰璧竟然当着她的面提这事,那就别怪她不给面子。

梁兰璧仿佛没看到司马脩袆的脸色,自顾自说道:“公主若还顾念着骨肉之情,不妨多为陛下分忧。”

“此乃陛下之意?”司马脩袆问道。

意思很明白了,天子不知道从哪听来的传闻,以为她和陈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竟然想让皇后劝她当细作,打探消息。

呵呵,果然是天子的风格呢。

“这是我的意思。”梁兰璧说道。

司马脩袆叹了口气,问道:“皇后可知,你这么说了,将来若有什么事,免不了走一趟金墉城?”

梁兰璧脸一白,随后想到天子日渐紧蹙的眉头和忧愁的面容,摇了摇嘴唇,坚定地说道:“是我为陛下分忧。若不行,便算了,勿要让陈侯知晓。”

司马脩袆无语了。

陈侯固然跋扈,但也不可能公然对天子不利。

这种事宗王做得,甚至荀藩、王衍亦可勉强做得,唯独陈侯做不得。

有那么必要针对他吗?

别弄到最后,唯一一個愿意保卫洛阳的人也心灰意冷,不愿再出力了。

司马脩袆就不明白了,这对天子有什么好处?为什么就那么爱折腾呢?

“皇后母仪天下,泽被苍生。天子若有过,当谏之,别一味纵容。”司马脩袆口气严厉地说道:“陈侯没有反意。谶谣之事,必为匈奴之计,当不得真。况且陈侯年且二十有四,这么小的年纪,连太守都勉强,更别说一州刺史、都督了,他怎么反?”

梁兰璧低头不语。

司马脩袆看她那模样,心中有气,道:“你若不便,我来劝谏天子。”

梁兰璧下意识想要阻止,最终暗叹一声,放弃了。

或许,她心中也不是很赞成天子这么做吧。

这个天下,你越是折腾,越容易出错,结果就越坏。

但她有什么办法呢?

******

正月二十一,司马炽召集了荀藩、荀组兄弟入宫议事。

“苟道将于临淄大破曹嶷。”见到二位股肱之臣,司马炽面露笑容,迫不及待地宣示他刚刚收到的奏报。

这是苟晞与曹嶷之间的第二场战争了。

两次都在临淄城下,两次都是苟晞获得了胜利。

尤其是这一次,苟晞没有遭遇命运中的狂风,与临淄城里的苟纯内外夹击,一举破敌——史载双方这一战于正月十四,交兵之时,忽狂风大作,扬尘漫天,虽是上午,亦天昏地暗,且风向对苟晞大军不利,于是溃退,曹嶷趁势追击,晞军大败,降者众多。

但本时空双方交战的时间变了,苟晞没有遇到那场让他的兵箭射不出去、口鼻不能呼吸、阵脚都站不稳的风沙,一举击破曹嶷,取得了第二场胜仗。

这就是命,好命、歹命,说不清楚。

但苟晞也未能把曹嶷赶出青州,这缘于他政治上的失败。

曹嶷率五千人东行,至青州时,因收拢了大量冀州、兖州兵将,众至数万。

随后,天师道信徒纷纷来投,并且提供向导、情报、钱粮、武器。

最绝的是,部分青州士族豪强宁可资助反贼曹嶷,也要坚决干死朝廷任命的刺史(苟纯)、都督(苟晞),尤其是有“屠伯”之称的苟晞。

可以这么说,曹嶷在青州的群众基础非常好,苟晞的处境就很恶劣了,除了他的兵将,所有人都乐于看到他死。

但曹嶷的军队新兵太多,战斗力较弱,虽然人数是苟晞的好几倍,但连吃两场败仗。

与之相比,苟晞虽然只有一两万军队,但战力强横,经验丰富,训练有素,在正面交战之时,两破曹嶷。

这两人之间,大概还要打下去。

至于谁会胜?若让邵勋来评价,他只有一句话:“军事是政治的延续。”

但天子司马炽却很兴奋,他觉得苟道将宝刀未老,依然是朝廷股肱,可堪大用。

荀藩、荀组二人听到这个消息时,却没有太多欣喜之色。

在他俩看来,未闻有失去士族支持后,还能坐稳位置的方伯。

苟晞在青州手段酷烈,凌迫士族,有“屠伯”之称。

本身又骄奢淫逸,荒疏政务,让人大失所望。

他的名声已经坏到了极点,没有多少人支持他。

乱世之中,光靠一支强军是不行的。

你还要得到世家大族的支持,否则除了败亡没有第二条路。

说句难听的,就连石勒都知道建“君子营”,笼络河北士族豪强,在这一点上,苟晞竟连石勒都不如,更别说那位“太白”了。

他明明在做伤害士族利益的事,但拉一派打一派的手段十分娴熟,真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只有二十四岁——也庆幸他只有二十四岁,若年纪大点,出任方伯就没那么多人反对了。

“恭贺陛下。”荀藩躬身贺道:“若苟道将再接再厉,擒杀曹嶷,则青州转危为安矣。”

“臣为陛下贺。”中书监荀组亦道:“苟氏兄弟屡破顽敌,陛下得人焉。”

司马炽畅快地笑了两声,道:“朕该给苟道将何赏?”

荀组没说话,荀藩琢磨了一下,道:“陛下或可厚其名爵。”

“卿试言之。”司马炽说道。

“增其食邑至万户。”

司马炽闻言,欣然点头,道:“卿言甚合朕意,可增苟晞食至万户。”

“陛下。”荀组说道:“苟晞有破曹嶷之功,封赏理所当然。南中郎将邵勋亦有力保漕运、击破侯脱、王桑之功,或可增其食邑。”

司马炽一听,神色有些闪烁不定。

自己身边怎么那么多人为邵勋说话?

先是皇姐、襄城公主说邵勋乃朝廷荩臣,当厚赏之。现在么,中书监荀组也为邵勋请功。

再看看与邵勋有杀子之仇的荀藩也没有反对,这就更让司马炽不解了。

我对付一个臣子,就这么难吗?

他看着二位臣子。

二荀低着头,沉默不语。

良久之后,司马炽轻哼一声,道:“那就封邵勋为陈郡公,食邑六千户。”

“陛下圣明。”二人说道。

司马炽心里难受,暗道还得私下里秘密联络苟晞。

于是果断不谈这个问题了,转而说道:“下面议一议周馥之事……”

(本章完)

第339章 不要让我失望

又是一个晨雾缭绕的清晨。

羊献容从睡梦中醒来,发现自己正蜷缩在男人的怀中,顿时放下了心。

她调整了下姿势,一只手搂住男人的脖子,又将脸埋在他的胸膛上。

想了想,似乎还是有点不得劲。

于是轻轻拉起男人的手,让他搂住自己的腰,这才满意地睡了下去。

不过,她很快就发现男人也醒了。

雪臀被男人肆意揉捏着,痛感中微微带些异样的感觉。

她干脆不睡了,两只手紧紧搂着邵勋的脖子,满足地叹了口气。

这个男人,要是能天天陪着自己就好了。

“我要去陈郡。”羊献容如同梦呓般的声音响起。

“臣不敢奉命。”邵勋入戏太深,脱口而出。

“臣!臣!臣!”羊献容眼一瞪,抱怨道:“哪有臣子把皇后都揉紫了。”

邵勋感受到了胸膛上的滑腻,低头一看,顿时有些歉意。

“我的头还有点痛。”羊献容继续抱怨。

邵勋轻轻揉了揉,暗叹一声,羊献容的头是撞在床头木板上撞痛的。

但他真的忍不住,因为昨晚羊献容穿着朝会时的皇后盛装,还故意摆出一副威严庄重、凛然不可侵犯的样子,似乎在气他这么长时间不来看她,言语间冷冰冰的。

浑身反骨的邵勋,如何能抵御这个?直接被皇后掏空了。

“是不是……是不是有一种药……”邵勋突然想起一事,顿觉不妙,但又不好细问,于是吞吞吐吐道。

羊献容狠狠咬了他一下,冷笑道:“现在知道怕了?是有这种药,但那得等肚子显怀后才能煎服,以前宫中就老有人拿这种药害人。你觉得我会煎服吗?”

邵勋讪讪一笑,把羊献容搂紧,道:“何至于此。”

“算你还有点良心。”羊献容将俏脸贴在他的胸口,道:“不要让我失望,真的。你把我救了出来,让我安心,让我高兴,真的不要让我失望。不然我会疯的,疯了后,我也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

邵勋听了暗暗心惊。

原来羊羊的“精神病”没有好啊,只不过被压制住了。

女病人和心理医生,怕是要纠缠到天荒地老了。

“你现在手握重兵,官大了,身边野女人多了,就天天冷落我,一年到头见不着人影。”羊献容又气鼓鼓地说道:“当殿中将军那会,还骗我钱。”

“皇后莫要污蔑臣。”邵勋有些尴尬地说道:“那会,臣还为皇后奋勇拼杀来着。”

“那次真该一脚踢死你。”羊献容说道。

“哪次?”

“你抓了司马乂后,拜倒在我裙下那次。”羊献容得意地说道。

邵勋也笑了,道:“那时的皇后可比现在顺眼多了。”

羊献容一怔。

邵勋摸着她的脸,道:“当时皇后脸色煞白,嘴唇颤抖,后来强自镇定了下来,还帮我讨了赏。”

羊献容神色间有些怔忡,回忆良久之后,浑身软了下来,然后把邵勋搂得更紧了。

邵勋低头亲了她一口。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静静享受着难得的温情。

“带我去陈郡。”羊献容在邵勋脖颈间闷声说道:“我不和你那些女人争了,带我走就行。”

“不行。”邵勋艰难地拒绝道。

羊献容气得直接转过身去,不理他了。

邵勋默默起身,自顾自穿着衣服,然后出门。广成宫外的侍卫、宫人都像瞎子一样,对他视而不见。

羊献容听到离去的脚步声,双手渐渐捏紧了褥子。

良久之后,脚步声再度响起。

邵勋端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道:“我给你熬了粳米粥。”

羊献容猛然坐起,破涕而笑。

邵勋亦笑,走过去抱起羊献容,替她穿衣服。

“是不是觉得招惹了我很麻烦?”羊献容问道。

“自古以来,又有几人有幸得皇后垂青?”邵勋说道:“我这辈子值了。”

“算伱会说话。”羊献容轻笑道,心情好了许多。

二人一起用完早膳后,自有宫人进来收拾。

邵勋牵着羊献容的手,在山道上散步。

“你和襄城公主到底怎么回事?”羊献容小心翼翼地踩在结冰的山道上,问道。

“没什么事。”邵勋说道。

“她最近老来广成汤转悠,我又不好赶人。”羊献容说道:“你们最好没事。”

“你今天数落我的次数有点多啊。”邵勋无奈道。

“王敦不是要来荆州了么?”羊献容理所当然地说道:“你若和他的妻子搅在一起,他必然和你不死不休。或许,现在已经不死不休了。”

邵勋无语。

天可怜见,他真的和司马脩袆清清白白,为什么总没人信呢?

至于王敦来荆州,是最近几天京中的传闻。

扬州刺史刘陶死了,司马睿表王敦为扬州刺史。

这是王敦第二次当扬州刺史。

上一次因钱璯之乱,他跑路去了建邺,当了司马睿的军谘祭酒。

刘陶死后,或许是因为王导的关系,司马睿最终决定举荐王敦为扬州刺史,寻加都督征讨诸军事。

也就是说,王敦现在是司马睿军政集团的头号大将了。

王大将现在主要盯着两处,一是寿春周馥,第二处是新冒出来的。

流落在湘州的巴蜀流民屡受居民欺凌,一部分人造反,奉蜀人李骧为主。

南平太守应詹与醴陵令杜弢共击破之。

荆州刺史王澄又派成都内史王机率兵追击李骧,骧请降。王澄假装答应,受降后把李骧杀了,又把他的妻子赏赐出去,还把他的部众八千余巴蜀流民尽皆沉江。

没参加叛乱的巴蜀流民大震,于是陆陆续续有人反叛。

这個时候,湘州参军冯素因与蜀人汝班有隙,向刺史荀眺进谗言,说蜀人都要反,不如尽诛之,荀眺从之。

就这样,因为荆湘两位主官王澄、荀眺的拟人操作,事情一下子就不可收拾了,四五万家巴蜀流民一时俱反,推醴陵令、蜀郡人杜弢为主,弢自封梁、益二州牧,领湘州刺史。

在这样一种大背景下,有传闻朝廷欲令王敦领兵西进,助平荆湘乱事。

当然,邵勋知道王敦一时半会还不会来,因为周馥很可能要派兵北上了,扬州大军不能轻动。

“王敦不会来。”邵勋说道:“周祖宣之事没解决之前,他不会动的。”

“周祖宣之事,最好不要动刀兵。”羊献容叹了口气,说道:“天下就这么点元气,用一点少一点。”

“若天下诸公,皆有长秋你的这番见识,又何至于此。”邵勋笑道。

“今年你还要去南阳吗?”羊献容又问道。

邵勋有些无奈。

荆州之乱尚未平定,湘州又闹起来了。寿春那边,周馥之事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如果匈奴再南下,简直了。

他现在只希望苟晞拖住曹嶷,别让那厮把徐州、兖州乃至豫州东部也搞乱了。

大晋朝这个破房子,真是处处漏风啊。

“暂时不去。”邵勋摇了摇头,道:“我也要盯着周祖宣,若他派三万大军北上,免不了要进入豫州,不得不防。南阳那边,已经委给羊聃了,希望他能击败王如吧。或者,王澄、山简之辈收复襄阳亦可,我没意见。”

王澄占了襄阳,有王衍在,大概率不是敌人。

但王如是刘汉的臣子,襄阳给谁也不能给他。

邵勋不想腹背受敌。

居于四战之地的河南,最重要的工作不是打仗,而是外交统战。

任何一个战略方向上的敌人,哪怕再废,牵制你一部分兵力不成问题,这种事情是要极力避免的,不然早晚被耗死,尤其是他这种出身低微的人。

前方有一张石凳,邵勋将羊献容抱在怀里,坐了上去。

“几时动身去兖州?”对邵勋这种亲昵的动作,羊献容很受用,在他怀里轻声问道。

“这两天就走,银枪军已经在集结了。”邵勋说道:“不过要先绕路颍川、陈郡。士族需要走动,陈郡那边有春耕,一堆事要忙。”

“我每年年末制定的第二年计划,从来就没被好好执行过,总是被诸般事务打断。”

“广成泽这边……”

“我帮你。”羊献容说道:“你不要让我失望就行。”

“不会的。”邵勋回道。

他看着山道外在大雾中若隐若现的屋舍、田园。

今年不求风调雨顺,有个平年就够了,尽可能积攒一点资粮,然后——干他娘的。

(本卷结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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