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8.第907章 番外:蠢蛋旧王(下)(芦屋道

时光荏苒,如白驹过隙。

距离芦屋道满在博多港津的地藏堂初遇铃彦姬,已经过去了六年有余。

又是一个黄昏。

飞驒国深处,某处现实与常世界限暧昧模糊的山坳。

林间空地浸润在蜂蜜般稠厚的夕照里。

几团青色鬼笼火悠然飘浮,时而聚拢成光球,时而散开如流萤,追逐着空气中看不见的微尘,发出极其细微烛芯爆裂的哔啵声,为此处的静谧添上了些许可爱的生气。

一柄年代久远,伞面绘着褪色牡丹的唐伞精,懒洋洋地倚在一株老赤松虬结的根部。伞尖斜斜点地,伞骨随着“呼吸”的节奏极轻微地开合,偶尔有松针飘落在它身上,又被那似有若无的妖气托住,缓缓滑落。

更远的树影下,隐约可见一只缺了口的古碗在慢吞吞地收集露水;一截老树桩上,生着苔藓的石灯笼悄无声息地亮起内部朦胧的微光。

铃彦姬静立于一株巨大的五叶松下,红裙在渐起的山岚中微拂。她无言地望着这些低阶付丧神安然活动的景象,妖异的赤眸中映着暖光,冰冷的神情似乎也被这黄昏的氛围熏染,流露出一丝极淡的的安宁感来。

脚步声自身后传来,不急不缓。

是芦屋道满走了过来。

六年时光,当初那个在博多码头为两条腌鱼忽悠人的青涩青年,眉宇间已添了几分风霜磨砺出的沉稳,身姿也更挺拔了些。只是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属于市井之徒的机伶与那股子混不吝的油滑底色,却如同刻进了骨子里,未曾褪去。

道满手捧着一束刚采撷的野花——

几支清黄的白山吹,数丛淡紫的岩桔梗,间或点缀着星星点点的卯叶苣苔小白花,还有几片翠绿的石松草作为衬托,野趣盎然,生机勃勃。

“喏,这个给你,小铃铛!”道满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将花束递到铃彦姬面前,“刚在山溪边采的,很漂亮吧?和你挺配!”

长时间的相处之下,他对铃彦姬这位国津神的称呼,早就变得随意到得近乎冒犯。

铃彦姬闻言,赤眸瞥了他一眼,那丝方才的安宁瞬间被熟悉的无奈取代,清冷的声音响起:“别这样叫我。”

可话音落下的同时,她却已然伸出了手,自然而然地,将道满递来的那捧野花接了过去。

动作流畅,没有半分犹豫,仿佛这六年间,类似的场景已发生过无数次。

就在道满出现的刹那,周围的空气似乎都活络了起来。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原本各自安然活动的付丧神们,纷纷聚拢过来。

青幽幽的鬼笼火飘忽着贴近,在他肩头轻轻碰撞;倚着松树的唐伞精收起了惫懒,骨碌碌转动伞柄下的独眼“看”向他。更多细小的、形态各异的灵光从岩石后、草丛间、树梢上浮现,带着好奇与欢欣,将道满围在了中心。

这里的“小妖怪”们,似乎都格外喜欢和爱戴他。

“啊呀呀……你们今天也很精神嘛!”

道满笑起来,语气熟稔,伸手任由一团最活泼的鬼火绕着手腕转圈,又轻轻拍了拍唐伞精的伞面。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付丧神们发出细微的共鸣声,传递着模糊却雀跃的意念。

“啊……啊……你们是说,让我给这地方取个名字?”道满先是做倾听状,随即又环顾这片被黄昏笼罩,付丧神安居的山坳,“是了,这么个好地方,一直没个名头也确实不像话。这样吧——依我看,不如就叫付丧乡好了!”

“付丧乡”三个字一出,周围的付丧神们似乎同时静了一瞬。随即,各种窸窣声、微光闪烁变得更加欢快起来。

铃彦姬静静站在一旁,看着道满被形形色色的付丧神们亲昵簇拥着,热热闹闹给此地命名的样子,嘴角的弧线似乎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

然后她微微低头,赤色的眼眸注视着怀中那簇生机勃勃的野花,额间的火焰云纹在黄昏的光线下,似乎也显得温暖了些许。

……

铃彦姬来到山坳深处一间依傍巨岩搭建的简朴茅屋前。

推开虚掩的门扉,空气里浮动着檀木、矿石与灵力的细微气息。这里没有灶台卧榻,只见四壁悬挂,地面陈列着诸多精巧器物雏形与半成品。未雕完的玉珏在暗中温润生晕,几缕金属细丝在半空自行编织着繁复的纹样……

墙角还倚着一件三味线,一把琵琶,一架古琴。三件乐器上都已经有妖气氤氲,未来大概都会变成付丧神。

这里是铃彦姬与道满的老朋友,天津麻罗的工坊。

天津麻罗是金山毘古神的从神,被誉为神工巧艺的源头,同时还是一尊极为特殊的国津神。

祂没有固定体态,亦无性别,乃是古往今来所有掌握卓越技艺的工匠,死后执念与智慧汇聚而成的意识集合。无论是人类名匠,还是妖怪中的巧手,皆可视为祂泛意识下的“信徒”。

而此刻,天津麻罗呈现在铃彦姬面前的,是一尊体型壮硕如小山,肌肉虬结,肤色靛青的鬼族工匠外貌。

祂正以四只手臂中的两只,握着一柄巨大的刻刀,在一块非金非玉的古怪材料上勾勒着肉眼难辨的秘纹。

火星随着刀尖迸溅,却无声无息。

“铃姬。”天津麻罗低沉浑厚的声音在屋中响起,带着金属震颤般的回音,“道满呢?今日怎未同来?”

“路上被付丧神们绊住了。”

铃彦姬步入屋内,赤足踏过光滑如镜的地面,裙裾不染纤尘。

“到底是被你选中的人。”天津麻罗的没抬头,四只手臂依旧稳健地操控着刻刀与灵火,“这里受你们庇佑的小妖怪们,都格外喜欢他啊。”

“他不过是个蠢蛋。”铃彦姬的声音清泠干脆,像山涧击石。

“或许是吧。”天津麻罗并未反驳,熔金般的眼眸中流过温和的光,“那小子骨子里是机灵的,现世市井里打磨出的精明一样不少——见利会动心,遇险懂周旋……”

祂刻意顿了顿,抬起巨大的头颅,目光落在铃彦姬身上,鬼族的嘴角咧开一个毫无戾气,反而透着了然与趣味的笑容来:

“见美色嘛……也挪不开眼。”

铃彦姬正行至一方悬浮的半透明石台前,注视着其上自行拆解组合的精密机巧结构。闻言,她并未回头,只是赤眸中细微地闪动了一下。

“但他已有成王的器量了。”她的声音忽然响起,比平时快了一分,好像急于要修正什么。

“呵……你倒是越来越会为他说话了。”天津麻罗低沉的笑声在工坊内地回荡,熔金的眼眸中泛起长辈般的温和光晕,“我可没有贬低道满的意思,我本来只是想说道满身上有生而为人的可爱之处。不仅是这里的小东西们,我也是很喜欢他的。”

铃彦姬没有再去回应这份调侃。

她静立片刻,直到工坊内细微的灵流声重新清晰可闻,才再次开口,声音已恢复那一贯的清冷平静:

“云外镜,怎样了?”

天津麻罗闻言,笑意微敛,四只手臂缓缓放下工具。屋中所有悬浮运动的器物雏形,在这一刻齐齐静止。

天津麻罗伸出一只粗壮的手指,轻轻一点身前虚空。

铮——

一点青铜色的微光自祂指尖漾开,迅速延展凝实,化作一枚精巧的挂坠。

青铜链条古朴,系着一面不过掌心大小,却雕纹繁复到令人目眩的双面铜镜。

这镜子形制奇异,正反两面皆是光滑镜面,但那镜面并非静止,内里仿佛幽暗的泉水在缓缓荡漾,光影在其中流转,深不见底。

“铃姬,关于我们先前的构想——”

天津麻罗手持云外镜,声音在静止的工坊内回荡,带着金属般的质感与显而易见的凝重:“利用云外镜的双界特性,直接强行‘拉取’出迷失在虚无之中的高天原神宫……恐怕,并不可行。我们还是……将事情想得过于简单了。”

“那原先的方法呢?”铃彦姬的声音没有波动,赤眸却紧锁着那枚幽光流转的云外镜,“我能感受到,天钿女命大人的召唤,正变得越来越清晰。此外……”

她额间的火焰云纹隐隐发亮。

“黄泉的封印,也已开始松动了。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铃彦姬是天钿女命的从神。

自从伊邪那岐陨落,神座空悬以来,无主的高天原神宫便彻底迷失于虚无之中,漂泊无定。

但唯一能确定的,是那位司掌祭祀、舞蹈与神乐的尊贵女神——天钿女命,仍在神宫深处沉眠。

铃彦姬与主神之间那份跨越虚空的微弱联系,是寻找失落神宫的唯一坐标。她诞生的使命,除却辅佐选定的新共主登临神座,更核心的,便是寻回高天原。

“原先的方法么……”

天津麻罗沉默片刻,另一只手抬起,掌心向上。一点微光汇聚,很快凝成一块看似普通,却散发着纯净神性气息的神椟木牌。木牌表面光滑,空无一字。

“神椟。”天津麻罗的语气缓慢,“一块,不够。十块,也不够……我们需要很多,非常多。用它们作为锚,深深钉入神宫漂泊轨迹的关键节点,强行锚定其位置,阻止它再次滑落回虚无。”

相较于取巧地使用云外镜,神椟的这个方法在理论上绝对可行。

只不过,高天原神宫尚在虚无之中,此时制作神椟的核心材料之一,便是铃彦姬的精血——承载着她与天钿女命联系的神性之源。

天津麻罗熔金的眼眸深深看着铃彦姬,巨大的鬼族身躯仿佛都沉重了几分。

“我们……终究只是国津神。”祂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罕有的疲惫与沉重,“要锚定那等宏大的存在……光是制作眼前这一块神椟雏形,我便感觉到,意识中属于历代顶尖工匠的执念与记忆,有许多开始躁动反噬,变得不受控制起来。”

寻回高天原神宫,所需付出的代价,远超寻常神事。

沉默如同黏稠的深水,弥漫在凝滞的工坊内。只有云外镜幽暗的镜面深处,光影仍在无声流转,映照着两张同样肃穆的面容。

许久,铃彦姬再度开口,声音清冷而清晰,打破了沉寂:“纵使我终将不存,道满登临神座,依旧需要一位能沟通高天,执掌神仪的神巫。”

她抬起手中的金铃短杖,巨大威严的法器,在她掌心微微倾斜,发出近乎叹息的金属颤音。

“这枚铃铛,与他渊源极深。”她凝视着杖头的巨铃,“天津麻罗,我需要你助我——为铃铛付丧。”

天津麻罗巨大的鬼族身躯缓缓挺直,对于老朋友的提议,没有询问,也没有劝阻。

“铃姬。”祂的声音恢复了沉稳,“寻回高天原,同样是我的使命。我早已……做好了所有的准备。倘若真到了那一步……倘若我的意识因反噬而彻底失控,我希望你与道满,能将我封入飞驒天锻峰下的那片巨岩之中。”

天津麻罗所说的飞驒石岩所在,埋葬着此前在高天原与黄泉神战之中陨落的金山毘古神。

“我想离祖神更近一些。”

铃彦姬无言。

她没有说“不会到那一步”,也没有空洞的安慰。赤眸中光芒流转,最终只是沉静而郑重地点了点头。

她与天津麻罗,皆是诞生于古老使命与规则中的神祇。他们足够理智,亦足够清醒,深知自身所肩负的重量。与整个出云世界的命运,与那失落的高天神座相比,渺小的牺牲或许……显得微不足道。

“铃姬,你我都有使命……可道满呢?他所求的又是什么?”天津麻罗再度开口,“你还不打算告诉他吗?他……很努力,这对他,很残忍。”

铃彦姬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我要协助他坐上高天的王座。”片刻之后,她再次开口,声音比之前更低,带着一种近乎脆硬的决绝,“道满他……有成王的器量。”

彼时的铃彦姬,清楚自己的使命。但仅作为国津神的她,却并不了解伊邪那岐所留下的“鬼神共主神座”背后潜藏的另一份真意。

她只是相信,相信自己选中的人,会成为高天之上主宰出云的新王。

铃彦姬是如此的坚信这一点,只是话语之间,她额心那道象征着神性与力量的火焰云纹,却异样的黯淡脆弱了下去。

……

付丧乡的山坡被夜色温柔覆盖,草叶间残留着白日阳光的气息,与夜露的清凉交融。

芦屋道满随意地仰躺在柔软的草地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头顶璀璨的星河。铃彦姬安静地坐在他身侧,红裙如墨色中一朵寂静燃烧的火焰。

“小铃铛。”道满忽然开口,声音里没了白日的油滑喧闹,带着夜风般的平和,“这次回来付丧乡,我总觉得……你好像心事重重的。”

铃彦姬没有回话,只是微微偏过头,望着远处沉入黑暗的山峦轮廓。

道满也不急,依旧望着星空,自顾自地说下去,语调轻松,却字字清晰:“你也得学着休息一下吧?别老是把什么拯救世界,寻回神宫那样吓人的使命天天挂在嘴边,就算是神也得喘口气不是?”

“学学我吧,享受当下……嗯……但你放心好了,我也只是休息一下。明天,我会变得更好,到时候再去对付拦在我们面前的那些敌人。不管是妖魔鬼怪,还是了不得的神明……你看,连水蛭子和八百比丘尼不也被我们摆平了嘛,虽然不是打服的,但……这叫智取。”

一提到最近“智取”水蛭子和八百比丘尼的“光辉事迹”,道满眉飞色舞,那股子混着市井狡黠与少年得意的熟悉劲儿又冒了出来,仿佛方才那点沉稳只是夜幕下的错觉。

“道满。”铃彦姬终于开口,声音却并未接续他自夸的话题,而是飘向了更缥缈的远方。

她微微仰起脸,望向头顶那片浩瀚璀璨的星河,视线仿佛要穿透那些冰冷的光点,抵达更深邃,更不可及的所在。

“你说……高天之上的神宫,会是什么样子的?”

“嗯?”道满有些意外于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

铃彦姬依旧望着星空,声音很轻:

“我是地上的国津神。地上的神祇,大多都想亲眼看看……那天上的神居,究竟是何等光景。”

道满侧过脸,看向铃彦姬被星辉勾勒,半明半昧的侧影,那抹红在深蓝的夜幕下显得格外孤寂又耀眼。他忽然咧嘴一笑,语气轻松:

“那就一起去看呗。你,我,哦对了,还得带上天津麻罗。我也想见识见识,那些传说里高高在上的天津神们,到底是住在一个多么了不得的窝里。”

和往常一样,谈论起那些高高在上,如今大多却早已陨落的天津神,他的话语里没有敬畏。

铃彦姬又沉默了。

夜风拂过,撩动她颊边几缕发丝,也吹动道满额前不羁的碎发。草丛里,不知名的夏虫开始低吟。

“道满。”铃彦姬再度开口,这次她转过了脸,直直地看向芦屋道满。她的语调也少了平日的清冷,多了一丝说不明的情绪,“你有没有……好好想过,为什么要登上高天原的神座?”

“这个啊……”

道满闻言,没有立刻回答。

他依旧仰面躺着,却是缓缓闭上了眼睛,嘴角勾起带着几分惫懒与戏谑的惯常弧度。

“嘿嘿,那还用想?当然是为了成为鬼神共主,威震八方,然后嘛……”

他拖长了语调,故意顿了顿,用一种不知是戏谑还是认真的轻松口吻:

“风风光光地,迎娶一位绝代的神女。”

话音落下,山坡上只剩下风声与虫鸣。

铃彦姬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所有涌到嘴边的话语,最终都化作了一声极淡又极熟悉的叹息:

“蠢蛋……”

这一次,她说得极轻,几乎要被夜风吹散。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的身体微不可见地,轻轻颤动了一下。

然后,铃彦姬重新抬头,望向天穹。

漫天璀璨的星斗仿佛突然失去了支撑,“哗啦”一声尽数倾泻而下,落进了她那双赤色的眼眸之中。(本章完)

909.第908章 番外:蠢蛋旧王(完)(芦屋道

高天原。

道满终究还是踏足了这里,踏入了这片宏伟、寂寥而又浸透着亘古寒意的神之居所。

支撑穹顶的梁柱高耸,直入虚无,仿佛联接着宇宙的脊骨。破碎的穹顶之上,再无遮蔽,显露出其外那深邃如永恒长夜的背景。亿万颗或明或暗的星辰在其间无声流淌,汇聚成璀璨到令人目眩也心寂的光之银河。

这些来千万年前的光芒,寂静、苍凉、却又壮丽得近乎残酷,只以亘古不变的冰冷姿态,漠然凝视着这座从虚无夹缝中被强行“锚定”,终于稳固显形于世间的神宫。

神宫的中央,是盘旋而上的古老石梯,是一方由最原始的星辰内核与神性结晶雕琢而成的,简朴到近乎粗粝,却威压笼罩整片时空的石质主座。

权柄在此凝聚,法则在此共鸣。

整座神殿因这方神座的显形存在而微微震颤,散发出令人无法直视,更无法亵渎的亘古、神圣与绝对威严的气息。

只是。

当历经千般劫难,终于站在这象征着至高终点的大殿之中时,道满抬头望去——

却觉得那伫立在星空下神座,太空旷,太沉重,太冷清。

像是一冢黑压压踞在头顶的讽刺坟碑。

此时,道满的身边空无一人。

没有那总是带着金属回响,时而温和时而肃穆的嗓音。

更没有……

无论身处博多的破败辻堂、飞驒的静谧山野,还是绝境的腥风血雨之中,都始终如火焰般鲜明烙在他视野里的那抹绯红。

“我帮你们看过了。”道满说道,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神殿中回荡,又被那辉煌而冰冷的光河无声吞没,“高天之上的神宫,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

说着,他只是缓缓地,从怀中取出了一样东西。

一枚铃铛。

那枚曾在他少年漂泊时于怀中发烫示警,又在他与铃彦姬相遇后,长时间以庞大而异化的姿态存在于她手中金铃短杖顶端的家传法器……此刻,又变回了最初、最简单的模样。

小小的,金色的,铃身布满细密古朴的纹路,静静躺在他掌心。

叮铃——

道满松开手。

铃铛从他掌心滑落,在光洁如镜的神殿地面上,清脆地滚动了几圈。

然后,停住。

金色的微光自铃身漾开,如水晕般温柔地扩散塑形。光芒勾勒出纤细的腰肢,飞扬的红裙,赤裸的足踝,以及松垮垂落的金色脚环……

光芒褪去。

一道似是而非的绯红身影,无声地立在了道满面前。

“铃彦姬”站在那里,身姿挺拔,神情平静,赤眸看向道满。她开口,语调是陌生的清冷。

“即将登临神座的鬼神共主。”

“吾乃铃彦姬。命定守护于此,见证您踏足神座,执掌高天的神巫……”

她很像她,但终究不是她。

神座在前,光华万丈,流淌的愿力光河为之加冕,破碎星穹为之拱卫,无上权柄触手可及。

神巫在侧,形貌如初,恪守着诞生伊始被赋予的职责,静候着新主登临,见证一个时代的更迭。

一切都已圆满,尘埃落定。

牺牲得到报偿,征途抵达终点,宏愿即将实现。

可是。

终于踏足此处的芦屋道满却并未朝着那盘踞在星穹之下的神座,再迈出哪怕一步。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与那近乎完美的“神巫”对视了片刻。

“你便留在这里吧。”道满开口,声音甚至有些温和,“她说,地上的神祇大多都想亲眼看看……这天上的神居,究竟是何等光景。”

然后,他转身。

平静,又决绝。

背离了所有的光辉、权柄与“圆满”,芦屋道满投入了高天原无尽光芒也照耀不到的,深邃无边的阴影之中。

……

……

……

往日种种,如同走马灯一般在脑海之中浮现。而此刻——

星海无声,废墟悬浮。

新生的鬼神共主神谷川,独自一人,走到了芦屋道满的面前,挺拔身姿投下的阴影轻轻覆盖了道满苍白的脸。

“我看见了你过去的记忆……”神谷低头,用复杂的眼神俯视着这位气息奄奄的前任鬼神共主候选,“需要我最后为你做点什么吗?”

“嗬……”

芦屋道满没有马上回话。

他有些涣散目光凝视着神谷的脸,继而又望向神谷的身后。那里——

玛丽的血雾停止了翻涌,般若的面具静止悬浮,犬神俯低身躯喉头滚动低吠,乌天狗收起羽翼,化鲸的螺号无声,食梦貘的收敛起慵懒神态,鬼冢也是驻足凝望。

与神谷川并肩作战至今的高天原诸神拱卫在神谷川的身后形成一个半圆,他们形态各异,伤痕累累,却无一例外地沉默而威严的气息,如同一组沉默而壮丽的浮雕群像。

“呵呵,真热闹啊……”

芦屋道满艰难地扯动嘴角,挤出一个惨淡到近乎虚无的笑意来。

“……如果你是鬼神共主,也好。”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芦屋道满的视线最终落在了更远处,落在那个始终如同精致人偶般木然而立,眼神空洞的“铃彦姬”身上。

那抹鲜明的绯红,那个他所追逐的泡影……

……

道满的视线开始模糊,他仿佛再次回到了飞驒山坳那片被星光照亮的草地。

夜风拂过,草叶轻响,夏虫低鸣。

“道满,你有没有好好想过,为什么要登上高天原的神座?”

星空,野花,围拢过来的付丧神微光,还有身边那抹寂静燃烧的红裙……一切都在远去。

“其实我啊,从来都没想过要成为鬼神共主。”(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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