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6章 贾珩:身被数创,血流不止,仍持刀

第576章 贾珩:身被数创,血流不止,仍持刀酣战……

开封府城,北城

北城共有四座城门,随着贼寇惶惧崩溃,不约而同涌向北城,包括陈州门、卫州门在内的四座城门霍然洞开,人聚如蚁,逃亡者众。

城门楼上马灯与炉火火苗随风摇晃,与月光同照辉映,照耀得城门楼上下通明如昼。

伴随着嘈杂声响,王思顺率领手下五六百弟兄,以及从众都而来的丁夫,前后推搡拥挤过城门洞,人吼马嘶,喝骂之声此起彼伏。

王思顺这一跑,好似连锁反应,无疑带动了在北墙城垣协防的五千丁夫,李延庆去支应贺国盛,原本留下守城的人手就不多,这下子也不知谁起了头,三五成群沿着城墙上的兵道,向下逃亡,将几座城门弄的拥挤不堪。

“走水门。”王思顺高声喊着,领着手下一众弟兄,不顾逃命的丁夫和其他贼寇,径直拐向五丈河水门。

由于王思顺早就准备好船只在水门前接应,直接领着几百弟兄,手忙脚乱地上了手下兄弟看守的数十条船只,打开水门笼栅。

“快,快,开船!”

王思顺面带惊惶之色,瞳孔中密布血丝,口中急声喊道。

回头隔着开封府城城门洞向着里间眺望而去,只见大火熊熊燃起,震天的额厮杀声传来,心头更是骇惧莫名。

好在他有先见之明,提前让人备下舟船,不然,等会儿困在开封府城就麻烦大了。

手下一个头目,急声道:“大当家,后面还有兄弟们没上来呢。”

王思顺手下原有两三千人,都是聚义依附的各路“豪杰义士”,现在仅仅带出五六百人,剩下部众多还在不明就里地抵挡京营官军的进攻。

“来不及了,我们船只不多,现在赶紧驶进黄河,向怀庆府去!”王思顺急声说着,见着还在迟疑不决的手下弟兄,道:“愣着作甚,开船!”

一咬牙,“铛”地拔出腰间宝刀,猛地砍断婴儿手臂粗细的缆绳。

而后船只迅速驶离,而水门渡口还未登上船只的众人,见得此幕,顿时大急,有的人顾不得起来,“噗通”如下饺子一样跳进河水之中,“扑棱棱……”向着王思顺的船只游去。

“船上满了,兄弟们,另寻他途,赶紧逃命去吧!”王思顺高声喊道。

还未登舟的贼寇闻听此言,无不破口大骂,其中不乏原就是王思顺部属的贼寇。

“这开封府特娘的根本守不住,老子前几天就听城里的老人说,这座城古来就没有守住过。”王思顺立在船头,愤愤骂了一句,转头看向面色多是阴沉不定的弟兄,道:“弟兄们,咱们去怀庆府,休整之后,转道山东,齐鲁山高林密,正适合我等安身。”

众人脸色阴郁,只得应是。

分明对王思顺方才的行径颇为不满,因为被丢下的人中不少是乡党,而且众人见王思顺如此刻薄,自然心寒不已。

就在王思顺领着手下贼寇,乘船只驶出水门之后不久,官军大举进城,开封府守不住的消息,也如瘟疫一样迅速扩散整个开封府城,在北城城门楼踌躇的贼寇也慌了神,开始大批大批向着城外逃亡。

又过了约莫有两刻钟,伴随着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的哒哒”之音,黑压压的马队如乌云漫卷过陈州门,为首者赫然是罗进忠,率领手下近千弟兄,向着北城的陈州门涌逃。

先前,当李延庆提出搜集军马,以备相持日久偷袭官军所用的策略时,罗大当家心思就活泛起来,主动请缨,先命人搜集军马,现在正好用得上。

这位罗大当家,弃东城而逃时,还顺路去了开封府的牧马监所,征调军马,但与李延庆留下看守军马的兄弟发生冲突,恰逢前往支应东城的卫伯川、赖海元等人赶到,罗进忠无奈之下,将将分到三百匹军马,而后率领手下弟兄马不停蹄,向陈州门夺路狂奔。

随着时间过去,开封府城中贼寇彻底崩溃,还有大大小小的贼寇跟在罗进忠后面,向着北城发足狂奔。

罗进忠也不理会,反而认为身后同伴,可以迟滞官军的追杀。

不需要跑多快,只要跑的比同伴快就行。

至于城中丁夫、贼寇,一些逃不出去的,大约有四五千人,跪地乞降,这些人都由蔡权率领骑军弹压、监视。

其他贼寇则在瞿光率领铁骑的追杀下,损折大半,向着北城几座城门蜂拥逃亡。

因为开封府城西、南、东三面城门都有朝廷大军攻击,唯独北城尚有一线生机,哪怕出城不远就是黄河。

正好渡过黄河去往对岸,也就不用担心朝廷骑军衔尾追杀。

否则,两条腿的人在平原田野上根本跑不过四条腿的马,想来没有多久,就如四散奔逃的猎物一样,被官军狩杀殆尽。

这时,罗进忠手挽缰绳,领着手下一众弟兄,一路砍杀着抢道的贼寇和丁夫,浩浩荡荡地出了北城,不由回头瞥了一眼杀声震天的开封府城,对着身旁的弟兄,道:“弟兄们,终于逃出生天了。”

他手下还有四五百人,虽然实力不如巅峰时一半,但相比陷在城中不得脱身的其他三家势力,无疑要幸运许多。

身旁一个头目急声道:“大当家,黄河那边儿只怕没有船只。”

“既没有收集船只,那就不渡河!向西面去,咱们沿黄河前往曹州!”罗进忠高声说道。

骑着马怎么渡河?

至于身后,有同伴吸引官军的注意力,他们也能方便逃跑。

罗进忠手下弟兄闻言,无奈应着,拨马向曹州方向策马而去,眼看就要逃出去。

然而,就在这时,“轰隆隆……”

大队骑军马踏过大地的声音响起,千余骑军在皎洁如银的月光下涌现,黑压压一片,宛如黑云逼近,一把把举起的马刀,在月光反射下,流转着幽冷的辉芒。

罗进忠等人大惊失色,凝眸看去,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哪来的官军?

为首一将,外罩黑色披风、内着玄甲,正是大汉二等男、京营游击谢鲸,其人领着大批京营骑卒绕城赶来,从侧面袭杀罗进忠所部。

围三缺一,不是什么都不做,任由敌人逃亡,该有的埋伏,一个都不会少。

谢鲸望着逃亡出来,正要拨马向东的罗进忠等人,面色冷漠,高声道:“弩箭准备,放箭!”

随着机括以及弓弦的拉动声,恍若发出死亡的钟声。

罗进忠大叫一声,急怒攻心,只觉眼前一黑,连忙伏下身子,躲避弩箭攻击。

弩箭齐发,矢如飞蝗。

伴随着阵阵怒哼声,以及此起彼伏的惨叫声,两轮箭雨过后,罗进忠手下一众弟兄纷纷落马,有三四成人失去了战斗力,在地上发出通哼。

罗进忠肩头、大腿、小腿也各中了一箭,身下马匹也被射倒在地,发出呜呜的痛鸣。

至于身后亲卫弟兄,更是死伤过半。

罗进忠放眼望去,到处都是官军,整装待发,气氛肃杀。

一柄柄马刀在月光下亮的刺眼,一股无尽绝望袭上罗进忠心头。

早知如此,还不如带着三五心腹,潜入丁夫群中,化妆潜逃。

“杀!”

谢鲸坐在马上,端着一根茶盅口粗细的长枪,“驾”地一声,驱动胯下马匹。

身后众将校也纷纷簇拥而来,向着罗进忠等众贼寇杀去,一时间,骑军进发,千骑奔袭,罗进忠所部正仓皇逃命,士气低落,这下猝然受袭,死伤无数。

比起高岳、李延庆二人之凶悍,以及手下贼寇之骁勇,罗进忠本人以及手下弟兄明显逊色许多。

加之谢鲸率领骑卒一千五,人多势众,在广袤平原上不同于开封府城街道,后者兵马施展不开,列开阵势,疾驰奔袭,眨眼之间,就将罗进忠手下贼寇分割包围,绞杀收割。

罗进忠身中三箭,行动受阻,其人手持一把鬼头大刀,在周围弟兄的护卫下,与谢鲸所领骑卒奋力厮杀。

罗进忠也被激起血气,不顾浑身疼痛,将掌中一口鬼头刀舞动的虎虎生风,大声呼喝。

这时候的兵将,多是使用刀枪或长槊,铁锤、宣花大斧等一干奇门兵器都不是主流兵器。

谢鲸正领着骑卒分割绞杀贼寇,一眼觑见正逞武勇的罗进忠,冷哼一声,一夹马肚子,擎起掌中长枪,向着罗进忠当胸刺去。

罗进忠原就在方才几轮箭雨中身中三箭,下得马后,行动多有不便,对付骑卒尚可,见谢鲸这等将校扑来,顿时就有些慌神。

身旁的两个亲兵,举刀就向谢鲸砍去,却见长枪寒芒闪烁,“噗呲”先后两声,两人喉咙就被刺穿,汩汩流血,栽倒当场。

谢鲸冷笑一声,沉喝道:“贼子拿命来!”

罗进忠心惊胆战,连忙举刀相抗,可惜有伤在身,就没有走上十几回合,就只听得“噗呲”几声,一根冰冷长枪刺入前胸,剧痛传来。

罗进忠怒目圆睁,手中握着的鬼头大刀“铛”地落地,张了张嘴巴,想要怒吼一声,却觉胸口剧痛难忍,须臾,意识沉入永久的黑暗。

“大当家!”

见罗进忠被杀,周遭与官军厮杀的贼寇惊呼连连,登时乱作一团,再无抵抗意志。

在京营骑军的围剿下,抵抗渐渐微弱下来,直到官军喊“弃械不杀”,不少贼寇扔下刀枪开始投降。

谢鲸对着手下的一个千户官道:“赵千户,你速速领五百骑,前往黄河渡口,驱逐射杀贼寇。”

“是。”那千户官拱手应是。

谢鲸道:“其他人,随本将领兵封堵贼寇,不要堵门,在城门附近埋伏,逃亡步行贼寇,来回冲杀,凡有骑马而来者,必是贼寇枭首,一个都不能放跑!”

如果贼寇陷入绝境,反而生出死战之心,徒增伤亡,谢鲸深谙此理,故而并不派兵封堵城门,以免手下骑卒伤亡较大。

而且贼寇根本无路可逃,纵然侥幸渡过黄河,还有朝廷骑军在对岸侦察、追杀,确保不会流窜其他州县。

随着谢鲸派人伏击北城诸门,城内贼寇也在瞿光和蔡权的绞杀下,荡灭一空。

而在这时,从北城卫州门快骑奔逃,来了一二百人,为首之人赫然是高岳以及李延庆两人。

先前两人杀出街巷,与卫伯川、赖海元、以及眼伤未愈的马亮等弟兄合兵一处,抢了牧马监马厩中畜养的军马,向着北城卫州门逃亡。

“高大当家,朝廷骑军追杀甚猛,我们向哪儿逃?是渡河还是?”李延庆问着肩头上还插着箭矢的高岳,方才只是以刀削了箭杆,箭矢尚存。

“没有船只,不能全师渡河,先出城,经雎阳,回汝宁府!”高岳纵然此刻有伤,可头脑却格外《清醒》,打算从雎阳返回汝宁府,再图后计。

汝宁府那边儿,他还有几千人马,只要回去,还有东山再起,为手下弟兄一雪前仇的机会。

李延庆面色微顿,沉声道:“高大当家,在下想去曹州,否则一路南奔,都路上是平原,如官兵骑军于后追逐,我们迟早要被官军追上。”

“绝不可往曹州!”高岳急声说着,劝道:“延庆兄弟,高某从白莲教那边儿听说山东提督陆琪,已经领着精兵在曹州扎好口袋等着我等突围,以高某所见,我等假意过河,实则绕袭雎阳,再回汝宁,才是正理!”

山东等地是白莲教势力范围,其情报探事渗透州府,先前向高岳叙说了山东的兵力调动。

然而,高岳和白莲教还不知道的是,朝廷在雎阳还布置一路人马清剿开封城破后有可能向雎阳逃遁的马贼、骑寇,或者说进行从南向北拉网式的清剿。

“大哥,不好了,后面官军杀上来了。”在二人策马前拥说话的关口,黎自敏在身后大声叫嚷着。

分明时果勇营参将瞿光领着五百骑卒,追杀高岳以及李延庆等贼寇。

在罗进忠溃败后,瞿光也很快领兵从城东杀进城中,听说游击将军周栋没有挡住高岳,就匆匆将清剿贼寇事宜交给了手下副将的游击将军,亲自领着手下人马过来追杀。

瞿光骑在马上,策马前奔,看着前方向城门洞前夺命狂奔的贼寇骑兵,情知前方定是高岳,连连高声催喝手下士卒加快马速。

马亮面上现出一抹厉色,对着高岳道:“大哥,你们先走,我来断后!”

说着,大声喊道:“大哥对我等有活命之恩,报恩的时候到了,愿意留下来的,随我来!”

马亮留下断后,无疑是存了死志,尤其是马亮失去了一只眼睛,情况更为危险。

赖海元面色微震,看向高岳,目光坚定道:“大哥,我也留下来!”

“六弟,五弟。”高岳见此,不觉鼻头一酸,几是热泪盈眶。

“大哥,别废话了,快走!”马亮提着腰刀,领着手下三十来个弟兄,驱马主动迎上官军,而赖海元也差不多领着十来个弟兄随后跟进。

情况紧急,实在容不得高岳婆婆妈妈。

不等高岳分说,黎自敏和卫伯川二人就簇拥着高岳向外逃去。

李延庆则面无表情,一言不发,向着前方驱马,这时容不得他多言,否则,留下断后的就成了自己。

高岳回头望了一眼马亮和赖海元,心头只觉锥扎滴血,这些结义兄弟,都是将来可以陪着他打天下的弟兄,现在都折在这里了!

如果不是当初冒险急袭洛阳,岂有今日,如听邵先生所言,南下而非北进,又岂会有今日?

高岳心头懊恼万分,只觉愧疚和愤恨抑制不住。

但断后的两将其实也没有抵挡住官军多久,在瞿光与大批骑卒的围杀下,两将没有多久就被京营骑军围杀当场。

高岳和李延庆则领着剩下数十骑,风驰电掣地出了城门楼,然而还未庆幸逃脱樊笼。

忽而,喊杀声四起,从道旁冲出大批骑卒,为首者正是谢鲸手下三千户官之一的张姓千户,领着五百骑照应两座城门。

至于谢鲸还在陈州门狙击逃亡出来的贼寇。

“杀!”

连话都不说,骑卒冲锋而来,撞击一处。

高岳奋力争先,纵然身上有伤,仍大呼酣战,可个人武勇在这样的骑兵冲锋下,保全自己还行,手下弟兄渐渐减少,顷刻之间,在官军马队冲锋下离散开来。

这边儿,李延庆已领着十余骑和高岳手下的黎自敏冲出包围圈,此刻人人带伤,士气低迷。

回头借着城门楼上火把照明看去,高岳赫然手持大刀,领着一二十骑陷在阵中,或者说解救着隔有十几丈远,身陷重围的卫伯川。

“大哥!”黎自敏见得此幕,大惊失色,正要驱动胯下马匹,返身杀去,营救高岳。

“轰隆隆……”

恰在这时,西城门处传来震耳欲聋的骑兵踏地,分明是贾珩领着一众兵马赶到。

官军大举而来的一幕,自是引起李延庆的注意,一把死死拽住黎自敏的衣袖,急声道:“黎兄弟,高大当家武勇非凡,如他想要脱身,天下之大,谁能拦得住他?你再回去,如是陷在阵中,还需得高大当家来救!”

事实上,是方才马亮、赖海元等老弟兄的惨死,让高岳生出一股巨大的愧疚,生出一股执念,一定要解救卫伯川。

黎自敏闻言,面色顿了顿,一时愣在原地。

就在这时,高岳也大声呼喝道:“延庆兄弟,伱们快走,不要管我们!”

“走!”李延庆再不多言,拉着黎自敏,带领手下十余骑,向着东北方向逃遁。

他还是想往曹州而去,那里是他的家乡,地形熟悉,可以躲避朝廷抓捕。

与此同时,贾珩也在刘积贤锦衣府卫士以及扬威营参将庞师立的陪同下,领兵前来。

贾珩远望着逃遁东北方向的十余骑,“庞师立,逃掉的那个应该是李延庆,你亲自去追,不能让他们跑了!”

这是汲取先前周栋的教训,派庞师立去追杀,以策万全。

庞师立抱拳应命,然后领着二百骑,就前去追杀贼寇。

待庞师立离开,贾珩也将目光重新投向在京营骑卒围攻下的高岳。

身被数创,血流不止,仍持刀酣战,真是世间少有的猛士。

其实,此刻高岳也已注意到在众将簇拥下的蟒服少年,一双虎目咄咄而望,好似一头猛虎紧紧盯着,纵然身上还见着伤势。

似乎根本不用人提醒,高岳就知来人是那位宁国之后——京营节帅贾珩!

(本章完)

第577章 节帅武勇,岂非天下无敌?!

“杀了他!”

“杀了这个狗官!”

这念头一经生出,迅速在高岳心中落地生根,长成参天大树,缠绕了内心。

尤其是当卫伯川落马之后,被骑卒数柄长矛钉在地上,死状惨烈,高岳目眦欲裂,只觉一团怒火在胸腔点燃,双瞳充血。

带来开封府的兄弟,都死了!

他高岳,竟只以身免?

高岳一双虎目恍若穿过周遭噪杂声音密布的战场,死死盯着那被飞鱼服、绣春刀的锦衣卫士以及京营众将环护的蟒服少年。

高岳已听不到任何杂音,眼中唯有一人,但其人身旁却只有六七骑,这些都是陪着高岳久经厮杀的兄弟。

然而,高岳此刻离着贾珩还有十几丈远。

高岳此刻虽然肩头受有箭伤,但生生凭借一股意志,掌中大刀挥舞如飞,砍杀着周围刺来的一根根长矛,高声道:“弟兄们,掩护我,杀了那人!”

“兄长放心。”身旁六七骑齐声应道。

这些人都是高岳近些年从西北带到湖广的心腹弟兄,在一次次的厮杀中早已与高岳心意相通,默契十足。

闻听高岳之言,如何不知高岳打算,斩将夺旗,群龙无首,敌军大乱,方可求得一线生机。

事实上,这也是高岳无数次在湖广等地,面对官军重兵围剿,能够突围的秘诀——斩首战术!

千户官也好,游击将军也好,面对骁勇刚猛的高岳还真不是对手,一旦被杀,手下顿时大乱,这就杀出了一条生路。

冷兵器时代,武将的个人武勇能够决定战争胜负,哪怕不愿意承认,冷兵器时代的战争往往就是充满了偶然性。

高岳怒喝连连,驱动马匹在周围七骑的簇拥下,向着贾珩所在的中军冲去,奈何马匹经过先前苦战,马力衰竭不少,速度倒没有想象中的快。

这时,京营骑卒纷纷手持刀枪上前抵挡拦阻,但高岳也好,身旁几骑也好,都已存必死之志,宛如箭矢向着城门楼冲杀,官军根本拦阻不住。

只是冲了四五张丈远,就有百户官持矛拦阻。

高岳长刀在手,向着那百户官杀去,“铛”的一下,百户手中白蜡杆制成的长矛顿时被削飞,高岳怒喝一声,就前一刀,那百户头颅冲天而起。

这一幕,令高岳身后骑卒齐齐发出一声呼喝。

但是,源源不断的京营骑卒,从侧翼、前方冲将过来,舍生忘死地拦住在高岳近前,而高岳身旁的弟兄也渐渐减少。

从六七骑,到四五骑,最终高岳已冲到离贾珩四五丈远的地方。

“贼子,焉敢猖狂!”

贾珩身旁,领着后续骑卒而来的瞿光面色铁青,怒喝一声,抄起挂在马鞍上的大枪,领着一众骑将,向前迎去。

作为果勇营参将,自然不能任由高岳冲到贾珩近前。

奈何,高岳来势迅猛,手中大刀猛地向瞿光砸去,瞿光身形一震,显然有些难以力敌。

高岳也不理瞿光,全力催动手下马匹,向着飞鱼服的锦衣卫士扈从的贾珩冲去。

瞿光返身正要救,却被几骑拦住。

这时,一个千户官迎上去,还未抵挡一合,拦腰被斩成两段,这下子,京营骑军势力为之一沮。

这时,远处一个百户官张弓搭箭,向着高岳射去,却为其躲过,又是两箭,高岳大刀舞起,眼看已冲至贾珩三丈之地。

刘积贤面色凝重,抽出绣春刀,近前道:“都督稍退,卑职带人斩杀此獠!”

然而就在这时,却听到一声沉喝:

“如此猛士,本帅当亲手斩之!”

贾珩面色冷峻,摘下放在马鞍上的大刀,握在手中,催动胯下良驹,向着高岳冲杀而去。

他在京营整军期间,也曾苦练马战武艺,日日不挫,因为这是战场上安身立命的本钱,不定碰到紧急情况需要主帅亲自上阵厮杀,不会武艺怎么能行?

可以说从来到此界,他还在柳条儿胡同儿老宅中,都习练武艺。

就是在京营,他才逐渐发现气血随着年岁增长愈发充沛。

甚至他怀疑过,是不是魂归此方世界堪称“同位体”的自己身上,可能产生了某种《宇宙追缉令》的效果,抑或是什么精气神三宝融合之故,当然也可能仅仅是天赋异禀。

至于并未采纳刘积贤的话,甚至没有用着弓弩。

前者,他若退到后面,在京营诸将眼中,成什么样子?

后者,京营骑军士气已沮,为高岳勇武所慑,如果他能阵斩高岳,势必在普通士卒中迎得空前的威望。

他现在的权威,更多还是建立在天子的信重上,没有自己的基本盘,如果只是练兵甚至谋划,底层士卒体会不深刻。

因为,善战者无赫赫之功!

众将见贾珩越马而出,迎敌而去,一时间为之大惊,而锦衣千户刘积贤已抄刀急向前去,身后锦衣卫士也拨马向前,瞿光也催动马匹,紧急而来。

高岳口中大叫一声“来的好!”,驱动胯下马匹,但见两刀交错,“铛”的声音响起,让在场众人心神俱震。

高岳坐在马上的身形晃了晃,闷哼一声,只觉胸口气血翻滚,嘴角溢血,面色惊恐地看向对面的少年。

这贾珩,怎么竟有如此神力!

他才多大?!

这就是陈汉的京营节帅吗?

不过,这只是一刀而已,平分秋色!他还能再战!

然而,就在高岳心头惊疑不定之时,却见弧形刀光乍现,映照月光,幽冷清冽,这一刀带着呼啸刀风,向着高岳脖颈斩去。

高岳面色大变,心头一惊,冷喝一声,连忙低下头来,只觉一股刀风在头顶呼啸,忽地视线一乱,却见头盔上一根璎珞被削掉,落在地上,心头已是震惊莫名。

“轰!”

错身之间,高岳正要执刀反击,忽见一道刺骨寒意从天而降,无法形容那一刀,恍若羚羊挂角,天马行空,自月中而来,倒映皎洁如玉盘的明月,长刀陡转,横空劈下。

高岳眉头紧皱,奋力迎击。

“铛……”

火星四溅,金铁交击之声响彻四野,让人心头剧震。

而高岳闷哼一声,胯下马匹发出“呜呜”的嘶鸣声响,两只马前蹄微微弯曲,强行撑起,在地上刨出一块儿凹坑。

其实这一下,不过是贾珩借助兵器的势能和马匹的动能造成一种技巧。

高岳却已五内如焚,一张黑如锅底的面容,只觉耳晕眼花。

连环三刀,不仅力大如山,而且刀式精妙,衔接的紧密交错,如江河滔滔,绵绵不绝。

周围还为贾珩出战提心吊胆的众将,见得贾珩力压高岳的一幕,又惊又喜,错愕当场。

贾珩其实也有些几分惊讶自己的武勇,心思电转,就不纠结,沉喝一声,将压着高岳的刀锋猛地向下。

高岳只得苦苦支撑,先前经过贾珩的一同猛攻,方才陡然运起的血气,在这一刻也渐渐衰退下去,反而中了两根箭矢的肩膀隐隐作痛,几乎不得发力。

说来,还是因为高岳肩头中了两箭,又经过了好几番厮杀,消耗颇大。

人,毕竟不是神仙,在贾珩势大力沉、连绵不绝的三刀下,自身锐气一受挫,身体因为兴奋而飙升的肾上腺素也渐渐下去。

贾珩自是明白这种势头,肾上腺素飙升,甚至能够不惧疼痛,但劲头一过去,就……是加倍的疲惫。

所以也是有意压着高岳不得动弹,以耐力消磨着高岳的爆发力。

“啊!!!”

高岳怒吼一声,奋起余力,想要反抗,但只觉刀柄上的刀锋死死压制,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果然没有多久,高岳举起的刀柄越来越低,额头上青筋暴起,而胳膊却越来越沉重,此消彼长,渐渐不堪重负,直到贾珩掌中刀锋快要抵进高岳脖颈。

其实越到后面,高岳气力越来越羸弱,贾珩反而愈发从容,甚至可以说原本就借了胯下良驹的力量。

“高岳,血气之勇,可雄一时,可雄一世乎?”直到贾珩冷笑一声,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几乎让高岳生出一股来自身心深处的疲惫。

这般神力,特么还是人吗?

贾珩掌中金刀,猛然一收,但见寒芒乍现,向着高岳胳膊猛地砍杀而去。

高岳刚刚举刀而起,正要反击,可这时候,也不知为何,身上各处都在隐隐作痛,动作迟钝许多,未及环护,就觉右胳膊一痛,痛哼一声。

血光迸溅,自家右胳膊从胳膊肘下被长刀砍断,当啷一声,手中宝刀再也拿不稳,落下地来,溅起尘土飞扬。

而后高岳只觉肋骨一痛,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猛地传来,转眼就被一刀狠狠拍落马下。

“先捆起来,给他包扎断手,上以脚镣重枷,押赴神京,交论有司,明正典刑!”

贾珩收刀而起,骑在马上,一手提刀,面色冷漠,目光逡巡过一众京营骑军,沉声说道。

他觉得完全没有尽兴,还是先前这些人消耗了高岳不少力量,原本就受了伤,以后再想寻找这样的对手,只怕就不容易找了。

至于明正典刑,比只送过去一颗首级更有警戒意义,而天子知道以后,想必欣喜若狂。

说来,也有几天没有给天子飞鸽传书了,估计天子不定如何焦虑。

而贾珩此言,恍若一下子唤醒了正在愣怔状态,目眩神驰的京营骑军,猛地发出一声欢呼,都以一种狂热的目光看向那明月之下,单手勒缰,一手提刀的蟒服少年。

“万胜!万胜!”

“节帅威武!”

“节帅威武!!!”

从北城门的欢呼声在夜晚传至极遥,而今天这一幕,不仅铭记在在场京营骑军的心头,也会随着时间过去,向着整个京营扩散。

高岳刀下走不过一合之敌,从百户、千户、游击将军、参将都不是其对手,但在贾节帅手下,却三刀成擒!

军中向来敬重强者,推崇个人武勇。

虽然贾珩知将略、擅练兵,但自成为京营节帅以后,已然很少提刀厮杀过,现在提刀擒捉高岳,而且是如此信手拈来,给人的感觉就是武勇独步天下,实力深不可测!

瞿光面色微震,看着那蟒服少年,只觉心神震撼莫名,他迎战不了几十合的高岳,节帅仅仅三刀,生擒高岳于马下!

节帅武勇,岂非天下无敌?!

其实,还真是……有些误会贾珩了。

先前那般多人如潮水般对高岳的围攻,高岳身上的伤势,这些不能当不存在,甚至可以说已经消耗了高岳六七成的气力。

但刚才高岳偏偏凭借一口心气,整出一副越战越勇,挡我者死的模样,哪里有人知道,其实这种暴走状态根本不可持续!

甚至瞿光如果稳扎稳打,坚持与其缠斗,高岳最多撑不过二十多个回合,就会走下坡路,最终被瞿光所斩。

当然,纵然高岳全胜状态,贾珩自身的武勇也是能够一战,但绝不会如先前那般轻描淡写就是了。

不过,不管如何,起码在外人眼中,贾珩勇冠三军,智勇双全!

这就和大帝徒手搏熊,至于这熊是不是已被……也没人去细究了。

随着一众军卒将高岳捆缚起来,开封之战也渐渐进入了收尾。

瞿光挽着缰绳,在贾珩留意之下,目中明显带着几分先前没有的别样神采,道:“都督,现在我军当如何调配?”

贾珩将手中的刀挂在马鞍上,面色沉静,淡漠道:“命人继续向黄河方向追剿残寇,另外搜集船只,准备渡河追击,配合黄河北岸的康绍威所部剿灭贼寇残余!”

说着,看向一旁的刘积贤,沉声道:“命人让游击清剿城中贼寇,扑灭大火,救治伤病,对贼寇善加甄别,严防开封城生乱!”

“诺。”刘积贤大声应道。

这时,谢鲸所派的骑卒中一个百户官,道:“节帅,谢游击让卑职遇到节帅禀明,罗进忠部在陈州门被我部全歼,谢游击枪挑贺进忠。”

贾珩点了点头,问道:“谢游击呢?”

“谢游击还在陈州门封堵贼寇,已分兵前往黄河渡口追杀贼寇王思顺一伙儿。”那百户激动说道。

作为方才旁观贾珩举重若轻斩杀贼寇的一员,差不多都将贾珩奉若神明。

贾珩点了点头,看向瞿光,朗声道:“瞿将军,除高岳外,贺国盛和罗进忠已死,高岳被擒,李延庆在逃,其他贼寇也要于锦衣府提供名目对应,做到有所甄别,如是在逃于外者,要发下海捕文书,悬赏捉拿!”

想了想,道:“等会儿,北镇抚司的曲镇抚等人,会帮着官军辨认贼寇。”

曲朗在开封府城潜伏这般久,肯定知道贼寇细情,只是接应官军入城后,这会儿也不知哪里去了。

瞿光抱拳应是,声似洪钟。

贾珩吩咐完一众将领收拾手尾,然后看向开封府东北方向遥远的旷野,暗道,也不知庞师立有没有追杀到那位李延庆。

还有汝宁府,除却两日前谢再义以飞鸽传书,说骑卒已经到达汝宁府地界,在接近汝宁城,目前尚无消息传来。

贾珩想了想,再不多言,在刘积贤等一应锦衣卫士的扈从下,返回开封府城。

开封府城刚刚收复,起码需要一夜才能将后续手尾处理干净,再等局势彻底稳定,也就是明天了,那时就向天子飞鸽传书,还有要将咸宁接过来。

念及此处,贾珩看向一旁的刘积贤,低声道:“派锦衣卫士过去大营说一声,就说开封城已经收复。”

刘积贤大声应是,正要吩咐着人去报信。

贾珩想了想,唤住刘积贤,低声道:“还是我亲自过去一趟罢。”

他去一趟比较好,也有些不放心咸宁,先前一番大战,只有看到她才安心一些。

刘积贤愣怔了下,拱手应是。

此刻,开封府城三里外的京营营盘中——

中军营帐中,橘黄色的灯火,静谧如水,染遍了帐篷中的桌几摆设以及悬在帅案后的那张开封府城防图。

一道纤丽、高挑的身影倒映在军帐上,咸宁公主着一身图纹精美的飞鱼服,腰间配着一把绣春刀,少女在舆图前来回踱步着,不时向着开封府城的方向望去,倾听在静夜中隐隐约约传来的厮杀声。

柔和如水的灯火映照而来,然而那张清绝、幽艳的容颜,满是焦虑之色,两瓣饱满莹润的唇轻轻抿起。

“夏侯师傅,先生他去了有两个多时辰了罢?怎么还没见消息?”咸宁公主转过螓首,那双晶莹澄澈的明眸,熠熠生辉,只是忧切难掩,清声道:“不若再派人去打探打探消息。”

这会儿已过子时,然而这位公主却无心睡眠,一颗芳心也系在了开封府城上。

夏侯莹面如玄水,剑眉之下,英秀之气勃发,以金石般的清越声音,宽慰说道:“殿下,刚才斥候来报,官军已经攻进了城,想来这会儿还在清剿城内贼寇,殿下稍安勿躁,想来不久就有捷音传来。”

“城里兵荒马乱的,也不知先生他怎么样了。”咸宁公主点了点螓首,自顾自说着,幽幽叹了一口气,低声道:“如是一开始跟着他就好了。”

她现在军营中留守,不知先生那边儿情形如何,况且还需分出兵马保护她。

夏侯莹看着眼前这位与自己有着师徒情谊的咸宁公主,目中现出一丝疑惑。

就在夏侯莹思忖之时,却听军帐外传来锦衣府卫士的声音,“夏侯指挥,都督回来了。”

咸宁公主清丽姝美的脸蛋儿上,欣喜之色难掩,因为惊喜,原本清冷如冰雪融化的声音带着几分少有的婉转,惊讶问道:“人呢?”

说着,也没有等那锦衣卫士回答,径直就向帐篷外快步行去,夏侯莹也连忙跟上。

帐篷外的营寨四方,点着松油火把,一队队军卒在寨墙上执刀警戒,咸宁公主立身在帐篷外,听着远处寨门方向传来动静。

只见寨门缓缓打开,在松油火把照明下,贾珩下了马,在刘积贤的簇拥下,出现在咸宁公主视野中,快步而来。

开封府城离营寨也就几里路,并没有耗时多久,贾珩就在刘积贤等亲卫扈从下快马赶来。

咸宁公主凝眸看着远处如众星拱月而来的蟒服少年,不经意间就屏住了呼吸,不知为何,手心攥紧,甚至有些微汗。

先生他……他应是胜了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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