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0.第739章 破局

第739章 破局

几位都是文人,不免谈论诗词歌赋,辞令文章。

周,徐二女能称上大家,都不是胸无点墨的。林延潮观之二人才,较一般的生员都不在话下。

这也是投其所好嘛。

有人问为何现在的妓子都不如古人那般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否一代不如一代?

事实上并非如此,而是服务的对象不一样了,如某电视剧里,研究京剧和万历十五年的,也是大有人在。

周,徐二人言语不多,但每一句都是接得恰到好处,颇有读文章时,那等起承转合之妙。

相谈时,那不经意间嘴唇一抿,轻拨发鬓,丝毫没有风尘女子卖弄风情之感。

林延潮开口时,有意避免卖弄才华,聊些寻常之事,但就算如此也能感觉到两位花魁眼波如水地看着自己。

换了其他人,有京城两大花魁作陪,那还不抓紧机会卖弄才学,不说定能博得美人欢心,有一亲芳泽的机会。

但林延潮受命而来,心不在此。

这已是入夜了,但张四维却一去不回。张四维难道今晚叫自己来此,是让他与两位花魁谈风花雪月的?

若是今夜不能与张四维达成某种默契,自己是白来一趟。张四维这是要磨自己的耐心,若此时林延潮若沉不住气,必处于被动之势。这场酒宴,以及花魁,都是张四维布下的迷魂阵。

自己试探张四维之意,张四维不也在试探自己吗?

林延潮这一出神,张泰征即笑着道:“宗海,若你对不出这飞花令,就要自罚一杯了。”

林延潮笑了笑道:“此飞花令不难,只是我方才想出一故事来,颇为应景。”

周盼儿笑语嫣然地问道:“状元公的故事一定有趣,盼儿想听一听。”

众人也附和道:“状元公,我们洗耳恭听。”

林延潮笑着道:“在青州府有两个窃贼,为官府抓到。捕快要二人供罪,哪知二人如何问都不答应。”

“捕快无计,心想无法向知府大人交差,那可如何是好,这时他有一秀才朋友听闻此事,向他献了一计。”

“秀才怎么会与捕快结交,状元公这故事一听就知是编的。”周盼儿笑着打趣道。

周盼儿虽是挑林延潮的毛病,但语气如同与人打情骂俏,令人反觉得心底一痒。

林延潮明明不喜欢周盼儿为人,但见她风情有时也不免为之所惑。

张泰征出言替林延潮解围:“周大家有所不知,捕快所交皆三教九流,即是三教九流,为何又不能与秀才结交呢?”

周盼儿闻言垂头一笑道:“原来如此,是盼儿见识短浅,状元公莫往心底去。”

徐妙语向林延潮问道:“那秀才向捕快出了何策呢?”

林延潮道:“秀才请捕快将窃贼分两处关押,并与窃贼说,若你供罪,而另一人不供罪,那么供罪之人可释,另一人鞭一百。”

“若你们二人皆不供罪,那么皆鞭十。”

“若你们二人皆供罪,那么皆鞭八十。那么敢问两位窃贼会如何?”

众人都露出深思的神色。

这时周盼儿笑着道:“这容易,若是换了我,彼此都不通气,那么定招供。因为他若招供了,我岂不是被打死。若是两人能通气,我定与他说,大家都不招供。”

林延潮笑着道:“周大家正冰雪聪明。”

张泰征,董中书二人都是露出略有所思之色。

张泰征问道:“林中允,这话是告诉我们合则两利,分则两伤吗?”

“还是说,凡是人皆只顾自己,而不可信。”

林延潮笑着道:“我只是说个笑话,倒是年兄想得太多了。”

张泰征一愕,知是自己先没沉住气,坏了父亲的大计。

张四维一直在隔壁屋里旁听,见林延潮不动声色反客为主,于是起身走进屋里。

一见张四维众人都是站起。方才在众人间尚游刃有余的周盼儿,徐妙语皆是敛起笑容,屏息侍立在一旁。对方乃当今宰相,文臣中第一人。周盼儿,徐妙语在王公子弟面前再如何自信,在他面前也不敢放肆。

而张泰征,董中书也是垂手而立。

张四维对林延潮笑着道:“我处理公文,怠慢了。”

林延潮道:“中堂这么说,实折煞下官了。”

周盼儿,徐妙语身为风尘中人,看人说话神情,即可明白来客中,何人为尊,何人为上。

方才张四维一直不说话,现一开口就知张四维对林延潮的重视,在首辅面前,林延潮没有应对失矩,始终不卑不亢。

区区六品翰林,竟有这等底气。

周盼儿心底轻叹一声,当初为何只看上张懋修,萧良友,却没有将这林三元收为入幕之宾。

至于徐妙语则是心想,回去要如何不失颜面的将帖子送至林延潮,请他来自己的小楼一坐呢?

张四维道:“我与宗海有几句话谈,你们先下去。”

众人都闻声退下,周盼儿,徐妙语临走时,依依不舍地多看了林延潮两眼。

屋里只余林延潮与张四维二人。

张四维道:“方才本辅在门外听得几句宗海你所言的窃贼之事,可有所指?”

林延潮道:“中堂,下官……”

张四维瞟了林延潮一眼,那意思显然是你少给我来这一套。

林延潮会意,这时候再拿对付张泰征那一套应对,小心张四维把你轰出去。

他方才举的例子来自博弈论里的囚徒困境。

囚徒困境说明,在非合作博弈里,帕累托最优并不等于纳什均衡,用人话来说,就是个人利益最优并非团体利益最优。

张四维虽没有学过博弈论,但道理却是一听就懂。

林延潮侃侃而谈:“陛下以言官清算楚党,阉党,但几位言官胡乱揣摩圣意,上本抨击以往阁臣假以相权,涉六部之事,甚至还以万历二年,五年,八年的会试阁臣之子登科之事,弹劾中堂,这等放肆下官当初也始料不及。”

张四维默然不语。

现在朝堂局面失控,七品言官动则罢免二品尚书,相当于仙侠小说里,练气期的渣渣都能干掉元婴老怪,力量体系失衡了。

这局面不是张四维当初赶潘晟,冯保下台的初衷。

张四维语重心长地道:“本辅没听宗海你之言,是悔不当初啊,宗海可有何策扭转此局?”

张四维一脸陈恳,身为首辅,能放下身段,向下官自承失算。难怪王家屏说张四维此人,能屈能伸。

林延潮道:“中堂欲稳相位,必先制言官。要制言官,必先劝陛下停止清算楚党。”

张四维问道:“本辅来劝?”

“最好当然是中堂来劝。但中堂眼下却不能劝。”

“那是为何?”

“一来中堂有言在先,事归六列,言归台谏,不可出尔反尔。二来中堂担心,若因上书触怒陛下,恩师再乘机上书攻讦中堂,言官起而附和,那么中堂不仅连阁臣之位要拱手相让,身后也是不保。”

张四维笑着问道:“汝默与本辅无怨无仇,何必要害本辅?”

“中堂罢相,恩师由次辅升首辅,还能洗去楚党嫌疑。故而我若是中堂,明哲保身,上策就是放任朝堂之局,甚至帮着陛下清算楚党。”

张四维笑道:“那你劝汝默上书好了,老夫绝不会落井下石。”

林延潮摇头道:“人心难测,恩师本就有楚党嫌疑,若中堂背信弃义,将恩师赶出文渊阁,以后岂不是一人把持内阁之局。将来中堂再命亲近自己大臣,添补为阁臣,则安如泰山。”

“故而中堂,恩师之上策,都是不动如山,任陛下清算楚党。如此首辅,次辅之位是都保住了。但成化年间的纸糊三阁老如何?中堂应有所耳闻吧。”

成化年间汪直掌握大权,内阁、六部大臣们都要看他脸色行事,没有半点实权,故称纸糊三阁老,泥塑六尚书。

张四维,申时行相互顾忌,只能放任此局势下去(非合作博弈),两个人最优的选择,是对二人皆不利的选择,这就是张四维与申时行的囚徒困境。

张四维赞道:“宗海真慧眼如炬。”

林延潮道:“下官这点见识,岂敢在中堂面前班门弄斧。这是恩师之言,下官如实转述,其实中堂也是心照不宣,方才是故意考校下官。”

张四维叹道:“合则两利,分则两伤,本辅何尝不知,宗海你肯替本辅与你恩师,向天子直谏吗?”

张四维语气很平常,林延潮则是坚决地道:“若为了中堂和恩师,下官义不容辞。”

张四维十分满意:“本辅就知不会看错人,本辅绝不会亏待你,有何请求尽管说出!”

林延潮道:“既是如此,下官也不矫情了。下官请中堂上本先保恩师复出。”

对林延潮要求,张四维一点也不意外,问道:“若本辅向陛下保荐汝默,汝默将来是否肯放老夫一马吗?”

林延潮道:“中堂多虑,恩师一贯与人为善,若他主理内阁,则天下太平。”

张四维想了会道:“本辅自信得过汝默的为人。”

林延潮又道:“下官业师姓林讳烃,曾任广西按察副使,曾因触怒文忠公辞官在家。”

张四维闻言问道:“是林贞耀吗?他与老夫也有旧交,贞耀既以按察副使辞官,就起复他为浙江按察副使。”

广西,浙江虽都是按察副使,但却有天壤之别。广西有战乱,浙江则是鱼米之乡,两省相差悬殊。

林延潮又道:“下官还有一位老师姓林讳诚义在广州府任官。。”

张四维问道:“他在广州府任何职?是何出身?”

“现任正八品经历官,乃北监贡举出身。”

张四维不经意地道:“吉安府正好有推官去缺。宗海你还有几个老师,索性一并和本辅说了吧!”

(本章完)

751.第740章 清算

第740章 清算

听的张四维最后一句,林延潮不由一愕,垂下头道:“中堂见笑了,下官就这么几位老师。”

张四维微微地笑着道:“天地君亲师,师恩重如山,宗海实乃是重旧情之人,在情理之中。”

林延潮又道:“蒙中堂关爱,还有会试就要到了,下官这里还有几位同窗,要赴明年春闱,到时想恳请元辅关照一二。”

说完林延潮从袖中拿出一小条子,小条子上是叶向高,翁正春等昔日林延潮同窗名字,今年都要来参加春闱。

这是帮完老师,再帮同学。但林延潮这条子还未递上。

只闻啪地一声。

张四维一拍桌子,正色道:“林中允,本辅这里,不是你卖官鬻爵之地,会试乃国家论才大典,进士名额,怎能私相授受?别说本辅并非主考官,就算本辅是主考官,也不会做此有负皇恩之事。”

“是,是。”

林延潮表面上唯唯诺诺,心底却道,张四维受不了自己狮子大开口,就直说嘛,还要用这等借口来搪塞。

这边假装自己正气凛然,那边照顾自己儿子中第,你真是节操满满啊。

顿了顿张四维道:“会试之名额,本辅不能给你,这样吧,这里是二十张盐引,你且拿去,你几位老师的事,本辅也办了。本辅也不是土财主,若非看在你与汝默尽心国事的面上,吾才不会将此轻易许人。”

林延潮也知,这是自己从张四维那争取到最大的好处了。

于是林延潮道:“中堂放心,下官定尽竭尽全力。”

听到这里张四维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交易总算是达成了。

当下林延潮从张府离去,坐上马车回府。

林延潮将张四维给自己二十张盐引拿出,对陈济川道:“这是二十张盐引,你在京里找盐商卖了,越快越好,然后去当铺把雄县的五百亩地赎回来,还给甄家,若有多余的钱,先暂且收着。”

陈济川从林延潮手里接过盐引,吃惊道:“元辅大人,居然出手如此大方?”

林延潮不以为意地道:“咱们这位首辅,家中可是山西的大盐商。记得嘉靖年时,严嵩之子严世蕃与宾客数天下富家,积资满五十万以上,方居首等,其中就有晋商三家。”

“其中平阳、泽潞豪商大贾甲天下,非家资十万以上不能称富,有此你可知山西盐商之富吧。这几张盐引对首辅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

陈济川犹豫片刻道:“老爷,小人有一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说吧,你我还需有什么顾虑吗。”

陈济川道:“是,小人看着,阁老们不愿出面向天子直言,反而让老爷你去说,总感觉他们是在拿老爷当枪使。”

林延潮点点头道:“不错,张蒲州确有这个心思。”

陈济川道:“连元辅,次辅这等人物都不敢出面,那老爷何必出这个头。若他们有大腿粗,我们还不如手指细,一旦天子降怒,老爷以后的仕途可是全完了。”

林延潮笑着道:“你这话分析得不错,但已是说的晚了。”

“晚了?”

林延潮点点头道:“从我进张府上,坐下来赴宴,张蒲州向我相托起,我就不能当作此事没有发生过,这些话没有听到过。”

“他张蒲州今日能这般厚待我,将来翻脸就更不容情。若我现在打退堂鼓,那么不待天子降罪,第一个收拾我的就是他张蒲州。”

“所以从方才进屋起,我就没有退路了。”

陈济川听了不由色变。

林延潮淡淡地笑着道:“你怎么怕了吗?”

陈济川垂头道:“跟老爷的第一日起,小人就没怕过,再说老爷既想清了前因后果,那么胸中必有对策。小人跟老爷鞍前马后效劳就是。”

闻言林延潮称许地点了点头,然后挑开车帘,车外的京城笼罩在浓浓夜色之中。

次日张四维向天子上书言内阁无人,运作不便,请申时行早日回阁视事。

天子命太医看视申时行后,命他复出视事。

申时行虽重返内阁,但朝堂上言官清算张居正之势,却没有中止。

对于魏允贞弹劾,天子下令将张懋修,张嗣修二人从翰林院改调其他衙门,如此就是否定了他们二人在往年会试中取得的三鼎甲名次。

之后天子又御览大理寺所上游七、冯昕等狱词大怒。

天子下诏夺张居正上柱国太师兼太子太师,削张居正之子锦衣卫指挥张简修为民。‘

之后游七、冯昕,徐爵,冯昕等尽数被锦衣卫严刑拷打,一一死于诏狱之中。

张位,赵志皋,习孔教等遭张居正贬官的翰林,重新返回翰林院。

申时行上本请补沈一贯,于慎行为日讲官,替代下诏狱的陈思育,以及被贬的张嗣修,天子下诏答允。

镇守蓟永等处总兵官少保兼太子太保左都督戚继光,被改为广东总兵。

蓟镇总兵,镇守京畿,手下强兵劲旅无数,可谓天下第一总兵,戚继光调去广东,也是受到了清算张居正之事的波及。

御史方万山条陈四事,抨击两京十三省清丈田地,张四维运用首辅权力将此事压下。

云南道试御史羊可立奏言已故大学士张居正隐占废辽府第田土。

已废辽王朱宪节的生母王氏也向朝廷进呈,大奸巨恶丛计谋陷亲王、强占钦赐祖寝、霸夺产业、势侵全室疏。

这指责张居正当年借辽王国除之事,侵占辽府产业不说,还道张居正侵夺辽王府金宝财货,说辽王府上金宝万计,悉入居正府。

辽王案一出。

众言官们揣测圣意,再度上本弹劾张居正。杨四知指责张居正在位时贪墨严重。

说张居正家里有银火盆三百架,被游七盗销,张家几位公子打碎玉碗、玉杯数百只。

又说张居正当年回乡沿途,五步凿一井,十步盖一庐。

杨四知这奏章被人看了,当场讥笑说银火盆三百架,玉碗、玉杯数百只,你都亲眼看见了,还一只一只数过了?还有这‘五步凿一井,十步盖一庐’,你诬陷人的,是不是可以更夸张一点。

但此时言官说什么都无妨,主要是天子愿意相信。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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