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6.第336章

第336章

“既然是请降,又不肯交出兵器,那本督自可以为你们是诈降!”

这就是最核心的问题,此刻袁可立、李成梁、张维贤、达云正隔着数十步与岱青交涉。

在岱青后面,是护卫拱卫着的林丹巴图尔。

“我们四部之地已被大明几乎占尽了。无家可归之人,大明如果不肯给我们留一条生路,那么自然就在此战死到最后一人。是大明再继续死伤无数彻底灭杀我们,还是皇帝陛下亲来受降,订立和约让我们相信大明能给出一条生路,袁都督难道这点耐心都没有?”

李成梁看着镇定的小歹青没说话。

虽说是输定了,但如今仍旧剩下的这差不多万五汗庭大军如果真是背水一战,大明将士确实仍要付出巨大的伤亡。

这一手,不得不说非常狠。他们的大汗为了保全他们的性命都请降了,结果大明还是拒绝的话,那自然是不给他们任何活路了。

这也算以防万一,先最大限度激发哀兵的战斗力。

同时争取三五天休整片刻。

“你还要我们给你们一些粮食?”袁可立望着岱青。

“正如败将说的,我们想要的是生路。袁都督愿给些吃食,我们也能更相信大明能放我们一条生路。现在我们已经被围在此处,南面又是大海,难道大明将士还担心我们吃饱了肚子更能打?”

“让我们西迁也好,让我们北迁也好。只要有个活命的地方,我们就知足了。但是,必须是皇帝陛下和我们大汗订下了和约,写为国书盖了宝印,我们才好相信大明天子金口玉言,不会诈我们放下兵器后再屠戮一空。土默特助你们作战了,汗庭一败涂地,袁都督难道不想两族从此再不为敌吗?”

“只要订立了和约,我们大汗自会传令喀尔喀、科尔沁。汗庭已降,他们只靠自己,难道能够抵御大明?这样一来,大明也只用专心剿灭已经反叛的建州女真。”

袁可立听他这么说之后,也只能再问:“你们现在能干脆请降,如果放你们回去了,大明又怎能相信你们将来不会再干脆毁约?”

“收了我们的兵器,我们要用多久才能重新成为大军?”岱青回答,“只要能有大明天子亲来,与我们大汗订立好和约。怎么让大明相信,难道我们还有谈判的余地?”

四人面面相觑。

姿态着实是十分低了,是生杀予夺的处境下的决定吗?

不是不肯被解除武装,只是一定要谈好了之后再说。

要说他们害怕大明将士为了功劳而诈他们,也合理。这么多首级,能轻而易举地拿到多好?

但袁可立还是不想被他们就这么牵制着仍不能放松警惕:“大军围而不攻,你们自然知道收到降书之后本督已经遣快马呈去御前。旨意到前,我们不会动你们。既然想活命,就一个法子。现在放下兵器,则粮食自会给你们。不放下兵器,那么大明也有把你们围在这活活饿死的省力法子。”

岱青远远地看着他:“袁都督何必这样相逼?难道就这么不怜惜麾下将士的性命,定要与我们殊死杀到底?一点点时间都等不得,袁都督是想让他们能够快些去东面和北面吧?”

这时刘綎也耐不住跑过来了。

他本来不想来的,因为很烦。

“袁都督,和他们啰嗦什么?大明将士不怕死!”

袁可立静静看了他一眼。

刘大刀只用奋力砍杀就行了,但他要考虑的事情则很多。

这种绝境下的和约,大明尽可以提出十分有利的条件,保证将来不至于放虎归山。

而一旦能够谈成,如今刚刚攻下来的边墙之外的那些土地,就会获得极为宝贵的巩固时间。

在这里把他们杀干净了倒是简单,可此后大明有了新的边境线,始终还是得做足防备。

何况此刻还要剿灭反叛的建州女真。

这都仅仅只是战略上的好处,更别提朝堂诸公还可以考虑一下:以这种形式获得胜利,那便是皇帝和枢密院谋划得宜,前线将卒的功劳可以叙得少一些。

刘綎烦躁不已,不正是因为这个吗?

“老夫带着女真归顺将卒也卸甲空手到你们营中,你们以我们为质,放下兵器吧。”李成梁忽然开口,“有我们在,给些军粮让你们和我们都活着,这倒是能行。怎么样?若是这样都不肯,非要拖着我们大军在这里陪你们耗着,那老夫拼着将在外,此刻便下令进攻。”

袁可立心头一震,看了看李成梁。

如果鞑子能接受,那就是李成梁拼着自己入局,为大明获得只用更少兵力就能先看着他们,其余兵力尽快援往东面的时机。

皇帝就算决定过来,还要花不少时日。

谈条件,可能又要花不少时日。

其后还有相应的礼仪……

只要他们确实是想降而不是拖延时间,李成梁这提议确实是一个法子。

如果这都不答应,那么投降的诚意……

“女真归顺将卒?”岱青问了一句。

“怎么?”李成梁盯着他,“若你们是诈降,老夫再送你们这些可以收为己用的一千八女真将士,难道不好?你去问问吧,老夫只等两刻钟。若愿意,老夫就先行去你们营中,再由袁都督安排接收你们的兵器。若不愿意,一个时辰后立刻开战。”

李成梁看向袁可立:“袁都督以为如何?”

他是如今旨意上的前军左都督、京营总督,袁可立是如今实质上的左军右都督、目前辽东所有大军的统帅。

袁可立看着他,知道这算是李成梁给出的最后让步了。

功劳,谁不愿挣?他以身犯险,促成了大局,有一份大功;原先该他再去支援东边,以过去威名震慑建州女真的,现在刘綎既然赶来了,这机会他可以让给刘綎和达云;张维贤是将才差不少的,在这里做点安安稳稳看守着降卒的事也好,反正他都已经是国公了,此前又已经以身诱敌成功。

如果这样都不行,袁可立再说一句试探出鞑子只是诈降也不为过。

旨意虽没到,该打还是可以打。

想到这里,他对岱青点了点头:“两刻钟。”

岱青看了他们一眼,心情沉重地点了点头。

到了这样的绝境,当然是确定了投降保存如今这些青壮,而不是诈降。

这还是他劝林丹巴图尔受此大辱。

但也确实需要拖下去。

拖到明军和内喀尔喀、科尔沁互有较大损伤,多牵制这里的明军一会是一会。

只有这样,才好在订立“城下之盟”退回漠北之后,以卧薪尝胆的姿态去收拢整合残破的各部。

汗庭经历了这样的大败,这样的屈辱,如果林丹巴图尔仍旧有雄心,那就要做好忍辱偷生、一步步回复元气的准备。

他毕竟只有十几岁。

各部本来就已经是各自为政,兴许这还是一个建立真正一统的汗庭的机会。

至少是除开右翼之外的一统的汗庭。

走向林丹巴图尔的途中,岱青思考着放下武器之后的风险。

李成梁一个人的分量够不够?

其实够了吧?除非他能大义凛然到那种程度,跟他的同僚说只等汗庭大军放下兵器交给他们之后就猛攻。

他们始终是想调集更多援兵去防御科尔沁、喀尔喀、建州女真。

对林丹巴图尔说了说刚才的意思,林丹巴图尔当然是讲:“那怎么行?那不就是马上就任人宰割了?”

“本来就是任人宰割。”岱青看了看西面、北面、东面。

此刻团团围住他们的大军,何止五万?

合围之势一成,其他地方都不用再守了,反而这里是明晃晃的、进兜里一大半了的绝世大功。

说不定还有更多明军在赶来。

凭他们,冲得出厚实的大明军阵吗?冲出了军阵,冲得过周围寨堡林立的边墙吗?冲出了边墙,剩余的人还冲得过辽河一带正抗御喀尔喀、科尔沁的大明及叶赫部联军吗?

“大汗,他们想调更多兵力去增援也好。这回不光是大汗,我也以为如今的明军顶多只比数年前强一些罢了,不料如今的大明上下……”岱青叹了一口气,“如果大明之内不出大乱子,恐怕数十年里大明还会越来越强。你的壮志,留给时间吧。也许要等现在那个皇帝老,也许要等到你的子孙。但大明的兵力越多,喀尔喀和科尔沁……也许回去之后更好收服他们,利用他们对大明的恐惧……”

意思是,别纠结能不能趁机让大明也多受一点伤害了。

最重要的是活下去。

十几岁的林丹巴图尔痛苦而不甘地闭上了眼睛。

也许一开始就不该南下的,而是面对岱青杜陵那句“炒花也不帮”的疑问,愿意多想一想。

后来,又做出了更多别的错误决断。

这个教训,太深,太痛!

“答应他们吧。”

他萧索地开了口,仿佛被抽走了全部精气神。

西南面,旨意其实已经在去往京城和南面的路上。

一路露布飞捷。

这个决定根本不难做。

朱常洛其实也只是缺时间而已。

如果草原部族下一回还有起心思的时候,面对的就该是燧发枪,甚至机枪了。

而在他有生之年,让这次被打惨了的鞑靼不敢妄动的法子至少有九种!

山海关再度大开,准备迎接御驾出关受降。

“锦州大捷!汗主乞降!官兵拓地万里!大明万胜!”

京城东门外,这消息顿时引得担心了年许的京城百姓一阵欢呼。

“拓地万里?”

“那有什么奇怪的?虏酋乞降,哪里能不割地赔款?万里啊,那有多少田地能分?”

完全不同方向的议论开始从北方往南。

乞降了的鞑子……以决心全线启战的皇帝的魄力和手段,应该不会留给他们再为患的余地吧?

至少是两三代人不能为患!

接下来就只有建州反贼和那恩将仇报的朝鲜了!

(本章完)

337.第337章 条件只能大明来提

第337章 条件只能大明来提

雪开始下大,毕竟已经是十一月中旬。

葫芦套西侧,塔山之南,张维贤骑在马上。

此行他是送回象征天子的龙旗,也带回那些略有耗损的天子仪仗,然后加入天子护卫。

达云也来了。

朱常洛坐在了专门适宜远行的马车上,此时辽西走廊的风光也看得习惯了,因此就只是在车厢内,就着专门的暖炉看着书。

听到外面通传,他站了起来走出去。

车厢门一开,迎面便是冷风。

看了看张维贤,他笑了起来:“这才有了些祖上风范!”

张维贤讪讪一笑:“臣还差得远,险些就死在鞑子箭下。”

“敢做这件事,朕就刮目相看了。”朱常洛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上车去,跟朕讲讲经过。!”

“臣领旨!”

朱常洛这才看着达云:“你也不必总是请罪。能再次出边关,又能挡住小歹青北逃撑到刘綎赶到,谁能说西凉伯和朕的勇卫营怯战?”

“……臣惭愧。”

“你也来。”

马车里虽然局促,但毕竟是给朱常洛用的,多坐两个人还是可以的。

之前那一战的经过,当然是路途之中的谈资。

对达云来说,这是个难得的机会,亲自讲述过程当中自己的顾虑和决断。

对张维贤来说,那自然只是方便表功。

朱常洛一直含笑听着,对他们当然是鼓励。

而后才聊到如今锦州东边的情况。

“如今鞑子的兵器和盔甲都被袁都督缴了,这里的京营、勇卫营还有锦州边军看着他们。义州边军和广宁边军,袁都督则令他们押着粮草军资去增援宁虏伯了。彰勇侯一刻不停,又带着土默特仆兵去了抚顺关那边。”

“老实吗?投降的鞑子。”

“老实!臣也见了一次那追了臣大半夜的虏酋,如今像个斗败的鹌鹑一般。那虏酋乳臭未干,如今大事都是那小歹青出面商议。”

朱常洛点了点头。

情况其实他都知道,有奏报。

只不过再当面问问,对他们来说,这些细节也是可表功的地方。

“听说是给他们唱降的?”

“这就要问西凉伯了。”张维贤乐呵呵地说道,“臣那夜隐隐听到也着实吃惊,袁都督倒是笑说了一句好一个四面楚歌。”

达云笑道:“彰勇侯的主意。”

“他这回倒是当真转战万里。”朱常洛感慨了一句,“后军左都督,愣是一路到辽东了,还要去剿建州女真。”

“彰勇侯跟臣说过不止一次,说幸赖陛下信重。要不是陛下圣明无双,他恐怕就乖乖在开平看着土默特了。”

“这是提前让朕别怪他贪功。”朱常洛哑然失笑,“此战是朕幸赖你们都忠勇用命。”

“臣不敢当……”达云谦虚着,“臣后来才知道,朝堂一度忧虑不已,不少大臣力主退兵议和。若非陛下不仅没听从,还御驾到了蓟州镇,臣等只怕也会顾虑多多。当年臣在西边……”

达云说的也是实情。

这一回各方面的边臣武将能够最终做成这样,确实很大程度上是受到皇帝力压众议甚至“御驾亲征”的激励。

皇帝坚决要战果,那自然不会无过便是功,有功才是功。

朱常洛叹道:“那小歹青,朕倒是真要会一会。眼见大明战意甚坚,倒又串联得北疆各族都趁机一拥而上了。如今,先解决这第一个麻烦吧!”

到十一月十八,御驾才终于到了锦州。

汗庭降卒都被一路带着看守在了松山堡和锦州城之间、女儿河西面。

此时,剩余的八千京营大军屯驻在女儿河东边的小凌河驿南面,锦州守军驻扎在锦州城南女儿河河湾处的南山上,勇卫营则驻扎在松山堡。

三个方向,仍是围着汗庭降卒。

袁可立、秦良玉都来了,还有一个身着单衣自缚双手跪在雪地里瑟瑟发抖的汤古代。

李成梁却仍在降卒营帐当中“为质”。

朱常洛先是褒奖了一番袁可立、秦良玉等这附近的文武臣子,随后才看着汤古代。

沉默了一会他才说道:“努尔哈赤一反,朕还没顾上叮嘱一下宫里,皇祖母震怒之下,已经处置了你八弟和穆库什。”

汤古代浑身一颤,连连磕头:“现在想来,我们兄妹三人都是弃子!他不忠不孝不慈,罪臣已决意与他恩断义绝!”

朱常洛静静地看着他。

京城里的消息传来后,他也比较错愕。

确实没顾得上去留意这些小事,毕竟那时辽东战事吃紧。

老实说,努尔哈赤这老八如今有嫡子名分。朱常洛给他洗了脑,虽然不敢断定百分百成功了,但毕竟也可以作为一个后手。

结果兴许是李太后早就一直在担忧什么“建奴夺了江山”,她立刻不由分说地杀了两人,还让东哥写信劝说布扬古。

现在,女真人和鞑靼人的问题其实是同一类问题。

打败他们之后,怎么处置?

最粗暴的办法就是杀得足够多,杀得他们畏惧到骨子里,只以奴隶来看待。

但历史早就证明了,这种法子的隐患太多,也管不了太长远。

最好的法子始终是融合,把他们当人看,形成密不可分的利益共同体。

“你们能和宁远侯一起赤手空拳到鞑靼营中安他们的心,此前又在塔山一战之中奋勇冲先,足见恭顺之诚。朕待建州虽称不上恩重,但也坦率,盼着建州能循着朕的意思找到长远相处之道。结果努尔哈赤深负朕望,也确实不顾及你们的生死。宁远侯都能给你们这个机会,朕为何不能给?你起来吧,添身暖和衣服。”

说罢看了一眼众人:“朕既已到了,就不必搞太多繁文缛节了。宣汗庭之主及鞑靼重臣携降书来觐见!”

松山堡里最大的衙堂,如今自然成了行驾所在。

等待林丹巴图尔、岱青等人的时间里,袁可立先确认了一下:“陛下,不等方尚书、汪尚书、朱总宪他们?”

“不必。哪能很快就谈好,他们也就慢上两三天罢了。”

既然是两国之间正式的议和,那么除了枢密院之外,其余一房三院都要来人。

礼部尚书、户部尚书和都察院左都御史接到旨意,安排好部衙的事,虽然过来的路上因为轻车简从要快上一些,也要比朱常洛从蓟州镇城出发慢上几日。

何况既然大明天子和汗庭之主都在这里,他们当然只是来对接后续具体事情罢了。

枢密院的田乐、邢阶都在,两方之间最需要确定的首先是疆界上的问题和军事上的处置,大体的纲领已经可以开始谈了。

大约等了半个时辰,才有禀报来。

朱常洛说道:“希智,宁远侯甘愿以身犯险,你们代朕迎一迎。”

“是。”

皇帝让他们迎的是李成梁,并不是对敌国之主表达应有的尊敬。

进了松山堡之后,林丹巴图尔一直紧张又恐惧。

看到许多人迎出来,他一开始还吓得停下了脚步。

后来又觉得,汉人皇帝毕竟是以礼相待,因此想起自己的大汗身份,努力直着腰准备应对。

谁知他们竟都是向身后那个穿着厚袍的大明侯爵见礼寒暄。

岱青默默地看着一些陌生的面孔和李成梁和煦地寒暄,又见李成梁谦虚不已十分尊敬地向他们回礼,目光随后停留在田乐和刑玠身上。

邢阶他熟悉,此前的蓟辽总督,明军二度入朝逐倭寇的统帅。

而田乐,既然李成梁口称枢密,那就是眼下大明军方真正的一号人物了。

也是这次大战的核心谋划者。

田乐的目光也恰好看向了他,随后看向了林丹巴图尔:“和约未订,眼下仍是交战两国。你们既不敌乞降,该跪呈降书,待陛下御览传召觐见。”

林丹巴图尔脸憋得通红,身躯微微颤抖。

“外臣……”

岱青刚刚开口,田乐却抬起手:“此为国战受降议和,礼不可废!莫非此前愿尊大明为父国是假?既是父国,陛下为父,贵主则为子。子跪父,理所当然。岱青杜陵,你代主乞降,于礼不合。”

林丹巴图尔握紧了双拳,想起那天晚上的挣扎。

他一开始是受不了的,想要死战突围。

可岱青对他说:察哈尔的青壮勇士,不能再死太多了。

只要人还活着,部族才有将来。

如果他们都死绝了,谁来保护此前迁徙到更北面的剩余部民?草原上还会有察哈尔吗?

“我!成吉思汗的血裔,鞑靼人的共主呼图克图汗孛儿只斤·林丹巴图尔,今日战败,跪乞大明皇帝陛下允许我的请求,保全我部族儿郎性命。降书在这里,愿尊大明为父国,从此不敢冒犯大明疆界!”

他终究还是觉得屈辱万分地跪了下来,还从腰上解下了象征他身份的金刀,一同举在手上。

在他身后,岱青和其余几个察哈尔部的头领也一同跪下,啜泣不已。

这当然是鞑靼汗庭的耻辱日,但是一切都为了部族的未来。

年轻的林丹巴图尔虽然刚愎自用了一些,志大才疏了一些,但毕竟也是敢作敢当,愿意承受这样的耻辱。

田乐深深地看了一眼林丹巴图尔,心里想起一句话:知耻而后勇。

当然了,大明不会给他们再勇起来的机会。

一句愿尊大明为父国,从此不敢冒犯大明疆界可不够。

大明疆界该到哪?不会仍只是现状吧?

过了一会,里面传来了刘若愚的声音:“奉天承运皇帝御览降书,谕令北元国主及群臣觐见,商议和约条陈!”

田乐则临时充当起了礼仪官的角色,先请林丹巴图尔起来,又平静地说了一遍该如何以大礼觐见。

觐见皇帝,当然本来就有规范仪礼。殿前陛下叩拜赞颂,得准之后再入殿,见了天颜仍要再行礼。

朱常洛此前说不搞那些繁文缛节,是因为如果正常议和,应该是两边重臣先商议好和约条陈,最后国主们只是出席最后的受降和条约签订仪式。

到那时,该谈好的都谈好了,场面不会搞得这么让投降一方难受。

然而此刻大明皇帝显然就是想先让他们难受一下。

林丹巴图尔木然地遵照田乐的意思做着。

他听了岱青说的汉人故事,说两千年前的卧薪尝胆,那个后来成功复仇了的国主对对面的国主做了哪些事情才获得机会。

一死了之倒是简单了,但如果察哈尔精锐尽丧于此,汗庭不复存在。

大明已经收了女人当家做主的土默特部作为一条狗,开启这全面大战的皇帝真的会吝惜那么多将士的性命吗?

只有极力满足他的虚荣,才能为察哈尔换到保存实力的机会。

林丹巴图尔不断行着大礼,才越来越接近朱常洛,最后终于听到他的声音:“起来吧。各为子民,你能做到这一步,朕敬你三分。朕允你降,这会面礼数不能缺。再谈和约,就不必如此了。移步暖阁,入座商讨吧。”

岱青也起来之后,才看了看已经站起来往一旁走的大明皇帝。

他的步伐稳健,仪态沉稳,从容利落。

最主要的是,并没有更多的言语折辱,而是立刻进入了办事的阶段。

他要亲自和大汗谈?

片刻之间,岱青就感觉到有一些不同:现在的大明,倒并不像是皇帝重用了一些确实有才干并且锐意进取的重臣,采纳他们的意见做了许多事。

朱常洛本人的气度给了他不同的感受,让岱青意识到大明皇帝才是如今大明绝对的核心。

不光是地位上的,还有意志上的。

要在暖阁里,除了因为确实更暖和一些,也因为提前布置好了。

四排案桌,四排椅子。

朱常洛坐最北面,独一张,面前是田乐、邢阶、袁可立。

南面两排依旧如此,朱常洛抬手:“请。”

林丹巴图尔知道了,自己坐在离他最远的地方。两人之间,是各自麾下的重臣。

“看茶。”朱常洛吩咐了一句,坐下之后就开口,“朕先说清楚要旨。两国交战,投降分有无条件。大明与北元恩怨上可追溯至太祖驱逐蒙元开国,与北元之间,朕只接受无条件投降。”

顿了一顿,远远看着林丹巴图尔,又看着岱青:“意思就是,你们不能提条件。接受你们投降的条件,该由大明来提,你们能接受,那才有和约。”

林丹巴图尔哪里还坐得住,他正要开口,岱青说道:“皇帝陛下,我们虽然已经把武器都交出来了,您既然愿意和谈,为什么这么苛刻?长生天的子民不只有这里的察哈尔一部勇士。”

“听着当然令人难以接受,但这正是态度的表现。”朱常洛淡淡说道,“朕把和约看得重,因此要把规矩立好。两百多年来,今天讲好规矩,明天又违反,那么和谈又有什么用处?你们当做大明是先诈你们束手就擒也好,是要折辱你们也好,朕不在意。条件只能由大明来提,这是败者应有的态度。条件谈成什么样,那自然可以斟酌。朕若无意和谈,何必御驾来此?”

林丹巴图尔咬了咬牙问道:“我汗庭愿尊大明为父国,但我听说在大明,父亲有任何命令,儿子都不能违背。难道不论大明提什么样的条件,我汗庭都必须接受?”

朱常洛笑了起来:“那是不讲理的父亲。这样的父子,情谊深不到哪里去,迟早出现父不慈子不孝的惨剧。你们不必过于忧虑,朕虽然严厉,但朕讲理。想和谈,为的是和,是两国之间长久的安宁,不是为了让仇恨更深,让将来都需要更加提防对方。”

收起了笑容之后他才说道:“但是无条件投降,你们必须端正这个态度。商谈的过程中,条件大明来提。最终谈得怎么样,你们据实提出你们的难处,朕和朕的臣工斟酌可否退让一些。”

岱青低下了头:表面上看说的是态度,实则是要掌控局面。

关键是,这皇帝居然明说了并不在意诈他们解除武装然后杀降的名声……如此无比讲究实利的皇帝,真的会退让很多吗?

他又站起来转身朝向林丹巴图尔:“大汗,先听一听大明的条件吧。”

随后站着看向朱常洛:“皇帝陛下,如果我们无法接受,您怎么处置我们?”

朱常洛却根本不回答这个话,只是笑起来:“在朕眼里,没有谈不好的条件,你们是一定能够接受的。朕若只想一味逼你们低头,哪里能为两国之间带来长久和平?”

岱青再度意外不已。

朱常洛指了指座位,随后吩咐道:“希智,开始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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