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盛大演出(十七)《审判》

半个小时前,在被和惠用匕首贯穿后腰的刹那,董希文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意识到了,这个游戏的残忍本质。

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善良,有的只是血腥的杀戮,每个人都戴着一张面具,随时会露出其下的狰狞……

口袋里的角色卡迸发出刺目的亮光。

【“异度世界”:您与演员们不在同一个维度,无法受到来自他们的物理伤害。】

董希文发现,自己腰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闭合,只有痛感短暂地残留。

但很快,连痛感也被抽离了,身体好像分成了灵魂和肉体两个部分,属于肉身的感触越飘越远。

他好像陡然间获得了一个上帝视角,以俯瞰的角度观赏整出戏剧,他与和惠,都不过是场外观众投射在二维平面中的一个影子,一个单薄的剧本角色。

他本能地去夺和惠手中的匕首,握住锋利的刀刃。

殷红的血液从银白色的金属上流淌下来,伤口不停地重复愈合又豁开的过程。

他很轻松地便将匕首抢了过来,掉转方向,握住刀把。

然后,出于一种惯性,反手将其捅入女孩的心脏。

【您杀死了主角“和惠”】

【主角“和惠”已死亡】

【恭喜您在舞台上站到最后,成为本场大逃杀的胜者】

一行行冰冷的文字在系统界面上刷新,伴随着同样冰冷的系统语言。

董希文的视角终于倒灌回剧目上演的平面,再度获得了身临其境的真实感。

他定定地看着前两行字幕,整个人都是懵逼的。

和惠竟然真的是主角?还有,她既然是主角,怎么就这么轻松地死了?

“难道……根本没有什么‘主角不死定律’?”

董希文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侧头回望,身后的镜面因为对应玩家的死去,崩毁成片片碎块,又在几秒间散成银色的粉末,像是给地面铺了一场细砂。

而身前,一张黑色的纸牌从女孩的尸体上飘出,悬浮在空中。

【角色卡-主角】

【效果:1、“主角不死定律”……】

……

在和董希文重逢前,和惠已经死过一次了。

大逃杀开始不久,和惠和董希文一样,选了一条路线,在迷宫般的连廊中左冲右突。

因为童年的经历,她体力一直比旁人要差,能活过前三个副本,在她自己看来都不可思议。

她的道具储备本来就少,且其中没有任何能直接对抗鬼怪的针对性道具,她只跑了不到十分钟就被天平追上了。

巨大的阴影当头笼罩,庄严的声音不容置疑地讯问:“如果重来一次,你会选择用那种方式报复你的养父吗?”

和惠感觉自己开始下坠,周围的景象崩毁后又重组,她赫然出现在一条阴暗的巷道中。

她开始颤抖,因为她看到,在巷道的末尾,一个面容和她相仿的女孩正抱着一个满身纹身的男人,哭着说:“我陪你睡,我还可以出去卖,给伱赚钱……只要你帮我杀了那个男人……”

和惠不记得自己当时回答了什么,只记得在她做出回答的下一秒,砝码从天而降。

她被千钧的重物压倒在地,清晰地听见了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

意识迅速沉入黑暗,黢黑的底色上,鲜红的剧本书页缓缓翻过。

眼前又一次划过角色卡的描述,【阳光中的未来】【光明和耀眼】,多么像一个不切实际的幻梦。

和惠感觉自己被分成了两半,半个她在叫嚣着,已经走过那么多痛苦了,一定要拼尽全力活下去。

另一个她则低声絮语:你早就该死了,这样肮脏的你,有什么活在世上的必要呢?

……

【第三幕完】

董希文握着匕首,呆呆地盯着和惠的尸体看。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感觉女孩的唇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容,像是早就在期待死亡似的。

就在他打算看得更仔细一些时,尸体毫无预兆地炸开,鲜血如同花瓣般星星点点散落一地,并缓缓勾勒出一扇门的图景。

血色的门框和金色的门洞诡异地合为一体,邪恶又圣洁地邀人进入。

“终于结束了……”董希文轻吐了口气,刚生出没多久的疑问顿时被他抛在脑后。

他是个大大咧咧的人,和惠要杀他,他反杀和惠,虽然事情的始末看起来太过荒诞和突如其来,但也不值得他花费太多心思去考虑。

反正,人类社会的利来利往他早就看遍了,又如何期待更为残酷的游戏中的人们会守望相助呢?

董希文抬脚跨入门中,如坠无形之境。

长久的下落过程中,他终究没有等来想象中的【成功通关】的提示,而是直挺挺地摔进鸟笼,摔得挺痛……

此刻,燃烧着火焰的空间中,五个鸟笼围了一圈,两个是空的,三个里面装了人。

董希文说完他在第三幕的遭遇后,辛西娅也删繁就简地描述了一遍她摔进鸟笼以后的事。

汉森的存在她一句不提,就好像从来没见过这个人一样。

董希文也没有起疑,毕竟汉森是被票死的,和被鬼怪杀死的齐斯和辛西娅不同,人没了也很合理。

讨论告一段落,齐斯大概明白了,在这个副本中,死于副本自身机制的玩家并不会真正意义上死亡,只会被丢到鸟笼里凉快。

能杀死玩家的,只有玩家。

所以,汉斯死了,和惠也死了。

“这算什么?人性大考验吗?”齐斯摩挲着下巴,隐隐生出一些不祥的预感。

保底死亡人数机制依旧存在,也就是说,只需要把其他玩家都杀了,就可以稳定通关。

而到时候混战起来,以他的武力值,绝对是第一个死的。

嗯,还好有鸟笼隔开,还好……辛西娅就一发子弹。

齐斯不着痕迹地往鸟笼中央缩了缩,然后就听董希文涩声开口:“周可,你昨晚为什么要骗我?和惠才是‘主角’,你是‘反派’对不对?”

齐斯转过脸看他,眯起眼笑:“那又怎么样呢?在场的人中,没谁能保证自己说的全部是真话吧?”

董希文刚要反驳,齐斯却盯着他的眼睛,似笑非笑地问:“那我问你,在杀了那些人后,你是怎么做到两年不被联邦抓住的?”

答案是在案发后不久,就被“那个组织”找上了,藏进了深山老林的三不管地带。

这话当然不能说出来,毕竟那个组织在他自己看来,都是枪毙五分钟不为过的邪教……

看着将董希文问住了,齐斯才平静地说下去:“不管之前在剧目中怎么样,至少现在,我们的利益是一致的。我希望你不要再在无关的问题上纠结,浪费我们所有人的时间。”

“对现在的情况,我有一些看法。你们应该也发现了,已经近三天过去了,我们都没有进食,却没有产生饥饿的感觉。我猜测,我们很可能处在一个类似于意识空间的地方,我们需要思考的是,怎么从这里‘醒来’……”

“女士们,先生们!”一个热情到近乎于虚伪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截断了齐斯的话语,“我是你们的朋友木偶师兼剧作家查理,欢迎来参加我最后的演出!”

这声音分外耳熟,和先前刚死不久的木偶查理从嗓音到语调都如出一辙。

董希文不由吐槽:“喂喂喂?这台词我们是不是听过一遍?你一个字都不改真的好吗?”

声音没有回应,自顾自继续说了下去:“我想要探索一种新的艺术形式,让所有热爱艺术的人都参与进来……”

随着话语的继续,蔓延整个剧场的火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寂灭,一张眼熟的圆桌从地板下方升起,五等分点处,分别有五张高背椅稳稳当当地安放。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凝重。

眼前的场景无疑在向剧目中的布置靠拢,除了人数少了两个外,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最初的状态。

刚经历过长达三幕的充斥着血腥的演出,虽然已经知道,无论在剧本中死得多么惨,都不会真正死去,但过程中的痛苦足以让任何人恐惧。

而现在的事态却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们,剧目无休无止,无尽的时空,无限的谜题,死亡和猜疑的游戏还将继续上演……

辛西娅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的道具。如果实在不行,她只能选择杀死“周可”和董希文,触发保底死亡人数机制了。

再在这个副本长久地耗下去,她很怕她会永远迷失在这里……

“辛西娅女士,”齐斯冷不丁地开口,“身为盟友,有一件事我觉得还是应该告诉你。第二幕中和你签订的那个契约学名是‘灵魂契约’。在你签下名字的那一刻,你就将你的灵魂抵押给了我。如果我死了,你也会死。”

辛西娅听出了潜台词,微笑着问:“你害怕我用道具杀了你,所以编出这样的谎话来威胁我?”

“所以,你信还是不信呢?”齐斯露出如出一辙的微笑,“我只是不希望你因为愚蠢做出双输的选择,当然——你要是想和我同归于尽,那也没有办法。”

辛西娅沉默了。

如果是汉森说出这番话,她大概率笑笑就忘了,但说话的是齐斯,就由不得她不审慎考虑了。

以齐斯的性格,完全有可能隐瞒大量信息,直到必要时才稍稍吐露一些。

而她签下的那份契约涉及世界规则,若说只有表面上的条款那么简单,她是不信的……

她不敢赌。

一次惨死的痛苦非但没让她释怀,反而让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恐惧死亡,她不想死,她要活着……

她不甘心湮没于此处,她要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我明白了。”辛西娅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还没有到必须在我们两人之间决出生死的地步,合作的好处远大于敌对。”

董希文瞪大了眼睛:“喂喂喂,你们这样大声密谋真的好吗?”

齐斯装作没听见,接着辛西娅的话说:“对于这个副本的世界观,我已经有一些猜测了……”

在意识到剧本可能无限次重演后,他就对查理先生的目的有了些模糊的想法。

就像诡异游戏,设计一个个副本,在现实和游戏里反复上演同样的罪恶;这个副本又何尝不是?

插入无数没有赢家的博弈游戏,逼迫玩家们在猜疑中互相攻讦,浓郁的罪恶在一场场游戏中淤积,逐渐凝疴成更深的黑暗。

至于死在小游戏中不会真正死亡,那绝不是NPC良心发作,只是为了更高效地榨取罪恶罢了。

惨死的结局给予玩家充足的压迫感,苟延残喘的他们不得不如查理安排的那样,一次次投身入博弈,生不如死。

玩家们在无尽的恐惧中终将变为狰狞的恶鬼,将獠牙和利爪刺向彼此……

“演出已经开始,从现在开始狂欢,奏响这一曲盛大的荒诞吧!”上空的声音念完了所有和第一幕大差不差的台词,一个戴白色面具的瘦长人影凭空出现在圆桌旁边,正是剧目中的查理。

他好像完全不记得上一轮剧目中惨死的龃龉,此刻用愉悦的腔调说了下去:“你们每个人都有罪,但有一人罪大恶极。请在白纸上写下你们心中最应该得到审判的罪人的名字,他将以独特的方式被处决!”

鸟笼化作漫天光点消散,齐斯感到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待视野沉淀下来后,他已然端端正正地坐在了一号座位上。

辛西娅和董希文也坐到了圆桌旁,分别是4号和5号,与最初的编号如出一辙。

桌面下升腾出点点光斑,在三人的面前凝聚成白色的纸页,黑色的羽毛笔静静地斜搁在纸边。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副本最初。

齐斯似笑非笑地问:“查理先生,你有罪吗?我们可以在纸上写你的名字吗?”

查理僵硬地扭动脖子:“在这一轮游戏中,还不可以哦,你们必须得从你们三人中,选出一位罪人处决!”

这几乎是明摆着告诉玩家,必须如副本开头那般,将一名同伴推入惨死的境地了。

齐斯沉吟片刻,又问:“只有一人罪大恶极,那如果我们选错了,怎么办?”

查理说:“无论做出什么选择,你们都不用直接承担后果,所以千万不要吝啬你们的投票权,狂欢才是最重要的!”

老生常谈的台词,一字未改。

基本可以确定,眼下的情况和第一幕相同,只需要随便选出一个替死鬼就好……

董希文看了看齐斯,又看了看辛西娅,虚着眼吐槽:“这个游戏根本不公平好吧……一旦有两个人达成联合,其他人根本没法玩。而且死得越早,休息的时间越充足,也越容易在新的剧目中提前达成联合……你该不会还想说这是弱者保护吧?”

查理闻言,“嗬嗬”地笑出了声:“这就是戏剧的魅力啊!无数偶然性和一点点神明眷顾的幸运,这才是真实!”

“这个世界,本就是不公平的啊!”

………………

【注】《审判》是奥地利作家弗兰兹·卡夫卡创作的长篇小说,讲述了主人公约瑟夫·K在30岁生日那天突然被捕,极力证明自己无罪,然而一切努力均属徒劳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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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47章 盛大演出(十八)《浮士德》

这个副本中的大部分游戏,都是不公平的,这种不公平随着时间的积累越来越明显。

最初的不公,是汉森明明不是最罪恶、最没有价值的人,却因为武力值突出,而被率先投票排除出局。

角色卡的存在又是另一重不公。

玩家们在无知无觉的情况下,被分配了各种角色;如炮灰、配角之类的角色拿不到自己的角色卡,只能躺平等死;主角和反派却有死而复生的机会。

主角的死而复生是无条件的,反派的死而复生则建立在主角存活的情况下。玩家们一开始就被分出了三六九等,生存概率和死亡顺序早已注定。

之后,捉狐狸、黑杰克等游戏,本身就无法做到绝对的公平,只能通过多轮重复来均衡赢面……

齐斯看向辛西娅:“这一局我们一起投董希文。等他死了,我们再各凭本事。”

辛西娅颔首,言简意赅地吐出一个“好”字,不甚明亮的眼乍看更为暗沉。

“喂!你们两个当着我的面说这些真的好吗?”董希文欲哭无泪,却除了用言语表示不满外别无他法。

两票对一票,结局已经注定,他无论如何都得死一次了。

而更可怕的是,汉森被票死后,疑似真正死亡了。如果他被投出局,会不会也真正死去?

“开始吧。”齐斯拿起羽毛笔,在白纸上写下一个名字。

查理适时催促:“先生们,女士们,相信你们已经交流得差不多了,快把你们心中的选择写在纸上吧!我设计了很多有趣的死法,就等着伱们投票的结果了!”

辛西娅没有磨蹭,抄起笔就写了个名字。

董希文的目光在齐斯和辛西娅之间转了一会儿,终于有了决定,也一咬牙,一笔一划地在纸上做出选择。

在三人都搁下笔后,他闭上眼,咬紧牙关等待死亡的来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出现,他有些疑惑,试探着将眼睁开一条缝。

只见每个人的头顶上都显现出一个由黑烟凝结而成的阿拉伯数字,辛西娅头上的是0,而齐斯头顶上的是——

3!

齐斯得到了3票,也就是全票!

董希文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他投给齐斯,是因为齐斯当众声称如果自己死了,辛西娅也会死。

一票带走两人的机会,哪怕十分渺茫,也值得尝试一下。

让他觉得惊讶的是,辛西娅并没有像承诺的那样投票给他,也将手中一票投给了齐斯。

不过想想也是,这个女人不甘受制于人,自然有自己的打算。

她只要在这轮投票中留下董希文,再在大逃杀环节中用道具杀了他,这样存活的玩家就只剩下她和齐斯两人了。

然后,她就可以用道具杀死齐斯。

有保底死亡人数机制存在,不管齐斯的灵魂契约多么强大,也无法越过诡异游戏的本质规则带走她……

但谁也没想到,齐斯会投给自己。

“全票通过!结果明确!恭喜1号先生被选为最该死的罪人!”查理兴奋地宣布结果。

董希文张目结舌地看着齐斯:“不是,哥们你啥情况?自刀?”

汉森被票死后没有出现在鸟笼中,生死未卜;“周可”怎么这么勇,还敢在投票处决环节自刀?

等等!辛西娅是不是没提到汉森来着?

董希文终于意识到了盲点,瞳孔萎缩。

也许,汉森不是没出现在鸟笼里,而是被后到的两人用道具弄死了……

这岂不是说明,这两个类人群猩有动手杀人的可能性?

董希文哭丧着脸,生无可恋地想:“完了完了,等到了大逃杀环节,我怕不是会被直接弄死……”

另一边,辛西娅看着齐斯头顶的数字,立刻想明白了一切。

齐斯这人自然不可能有舍己为人的好心,他投票给自己,只可能是想提前离开剧目,搞些不能被人看到的小动作……

他很有可能知道了什么,并且有十足把握能够通关,才敢在此时露出真面目,将自己的本意暴露……

而像他这样的利己主义者,自己通关后,必然不会有给后来者留线索的好心。

他若是活下去,便等于“吞”掉了保底死亡人数机制。辛西娅知道,等那时候,哪怕自己杀了董希文,也不一定能通关了。

思及此,她从礼服的夹层中抽出一把短刀,作势就要站起身,隔着桌子刺向齐斯。

然而下一秒,便有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天而降,将她死死地钉在椅子上。

这一场剧目和上一场一样,除了第三幕的大逃杀外,其余环节玩家无法互相攻击。

辛西娅动弹不得,只能死死地瞪着齐斯:“周可,我们之间没有绝对的利益冲突,你把你知道的线索告诉我,算九州欠你一个人情。”

处决已经开始,齐斯靠在椅子上,任由自己的血肉被无形的存在一口口地咬掉,吞吃。

他其实对吃人没什么特殊的兴趣,因此对于被吃也没有超出限度的厌恶;阅读那些将此事描述得美妙诱人的书籍,他生不出任何的共情。

据他所知,食欲往往与爱欲挂钩,而他是个没有“爱”这种特质的怪物……

血液模糊了视线,顺着伤口横流灌入耳道,齐斯只模模糊糊听到辛西娅的劝诱。

女人的声音听上去很平静,但仔细咂摸却能品出背后的恐惧。

她奈何不了齐斯,并且推演出了齐斯的计划成功后的结局。

此刻她居于弱势,唯一的破局点就是说动齐斯向她分享线索,让她也能一起活下去。

但可惜的是,齐斯向来没有救人的好心,也不想和九州牵扯过深。

“周可,我是九州的高层,你和我合作有利无害……”辛西娅还在劝说。

齐斯感受着全身密密麻麻的疼痛,用鼻腔喷出一声冷笑:“据我所知,那个可笑的公会将面子看得比命重要,可不敢在害人后还自报家门。”

“我虽然没有加入他们,但我和他们的高层很熟……”

齐斯已经听不太清辛西娅的话语了,意识开始和身体分离,并在某一刹那像成熟的果实那样脱落,飘向没有边际的高天。

他模模糊糊地看到了自己在这场剧目中的身份卡,“反派”二字格外清晰。

这一次,他依旧是反派。

这场游戏已不再掩饰它“不公平”的本质。

齐斯想明白了一切,豁然开朗,欲要哈哈大笑,却终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沉寂中,一张鲜红的纸页在黑暗里缓慢地翻了过去……

【主线任务已刷新】

【主线任务:逃离猩红剧院】

……

在查理坦然地说出“这个世界本就是不公平的”这句话时,齐斯终于抓住了那丝一直隐隐有所感、却无法证实的违和感——

这个副本的“不公平”太明显了。

诚然,诡异游戏本身就做不到绝对的公平,考验运气的概率问题、参差不齐的玩家实力和副本难度,都是不公平的体现。

但诡异游戏从不会将这重底层逻辑如实告知玩家。

恰恰相反,它会给玩家一种所有人都处于同一起点、副本大公无私的暗示。唯有这样,才能满足玩家们的安全预期,让他们心甘情愿地为了求生而挣扎。

查理却有恃无恐地将“不公平”说了出来,在角色卡这一重元素的设计中,也从不掩饰这种不公平的存在……

这就由不得齐斯不怀疑了,查理的一些行径,真的是出于副本自身的机制吗?

《双喜镇》中,齐斯从徐瑶口中知晓,一些副本中的重要NPC有自主意识,留在副本中杀人也是出于和主神的交易。且这交易并不严格,这类NPC有时也可随自己心意做一些事情。

那么,查理会不会也是这种情况呢?

故意把属于游戏机制中的身份牌改造成四不像的“角色卡”,是否便是为了躲过诡异游戏的注意?

意识不知在黑暗中飘飞了多久,终于落到了实处。

齐斯睁开眼,发现自己坐在高背椅上。

圆桌空荡荡的,旁边只坐了他一人。

他依旧在剧院里,不过周围的环境不复光鲜和辉煌。烧焦的气息在鼻尖游曳,举目四望,只能借着微弱的光线看清焦黑的天花板和墙壁。

这是一片被大火灼烧过的土地,不知废弛了多久。

齐斯站起身来,向微光莹莹的方向走去。

只见剧院的穹顶破了一个洞,外头正是夜晚,却有月光从缝隙间漏入。

光线照亮的地方端放着五个鸟笼,四个是空的,只有一个里面盘膝端坐着一个穿红色西装礼服的人影。

齐斯看着那人,眉眼弯弯地笑了:“我的罪恶,好久不见。”

在上一个场景中,他被关在笼子里;而在这个场景,他出来了,他的罪恶却被关了进去——想想都有些黑色幽默。

“好久不见。”红衣青年露出细密的牙齿,“你如果想离开的话,可以将笼子叠在一起,从这里爬出去。只有这一个提示,多余的话就不必问我了。”

齐斯闻言,将先前攒下的笑意尽数笑了出来。他一边笑,一边往后退去。

直到退到五步开外,他才收敛笑容:“不错的诱导。上一个意识空间中,玩家的本体被关在笼子里,罪恶在外横行无忌;而在这个空间,情况则截然相反。”

他顿了顿,声音含讽带刺:“经历过惨死的玩家意志薄弱,很容易被误导思维,将这里当作和意识空间相对的真实空间。但恕我直言,这个场景虽然看上去很真,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哦?”红衣青年的表皮从头顶开始融化,像是烧熟了的蜡油一样流淌在地,波浪似的起伏。

胶质的黏液如有生命般缓慢蠕动,勾连成新的形状,等再凝固沉淀下来时,坐在鸟笼里的赫然是个穿黑衣、戴白色面具的瘦长人影。

依旧是查理。

这个古怪的人偶将面具脸正对齐斯,问:“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你自己在剧本里说的。”齐斯道,“你的剧院已经被烧毁了,这么多年过去,估计早就被夷为平地了,谈何逃离?我们要逃离的猩红剧院,从来都是你的意识空间,你用执念创造的鬼域。”

“嗬嗬,猜得不错!”查理“啪啪”地鼓了两下掌,“不愧是我最看好的角色!可惜答对了也没有奖励!副本中的角色没有平等的权利,剧作家也不能因为偏爱擅自更改剧情,你有什么诉求只能等待戏剧谢幕再提。”

“——现在,1号先生,你可以回你的座位候场了!”

齐斯没有动,而是继续娓娓道来:“看得出来,你是个愤世嫉俗、自以为是的人。构筑了这么一座邪恶的剧院,却还要留下一些无聊的剧本,误导我们认为那些血腥的手段都是你的木偶的自作主张。剧作家查理先生,你还要躲在幕后多久呢?”

木偶查理不声不响,黑沉的天花板上却陡然生出无数双猩红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下方的齐斯,好像要将他生吞活剥。

齐斯好像没看到,继续说了下去:“你分明渴望观众的认可,却又自诩为艺术家,痛斥哗众取宠的戏码。让玩家们以意识的形式,反复投身于你创作的戏剧,恐怕也只是你自己的打算吧?”

空间剧烈地抖动起来,平地而起的寒风掀起阵阵呼啸,吹得白衬衣的下摆猎猎翻动。

齐斯的语气依旧平静:“被道具杀死的玩家会真正死亡,这才是属于副本自身的机制。而你自作主张地压榨玩家,生产出来的超过限度的那些罪恶,我猜你并不会上交给游戏,对吗?”

他停顿一息,倏忽竖起一指放到唇边,压低了声音:“我很好奇,如果让诡异游戏知道你的小动作,你还能不能继续和祂合作……”

“祂不会知道的。”查理的声音冷了下来,“只要我杀了你,就没有任何存在会知道。”

“真的吗?可惜我不信呢……”齐斯将手覆盖到左手腕的命运怀表上,唇角的笑一瞬间变得恶意满满。

他忽然抬起头,用一人一NPC都能听见的声音念道:“游离于生死边界的时空之主,司掌灾厄与福祉的命运主宰……”

“住口!”查理几乎是立刻明白了齐斯的打算,声音再无之前的冷静,“我放你离开,还可以给你一些我力所能及的好处……”

“不。”齐斯摇头。

他抬起手,一卷鲜红的契约长卷在他身前浮现出虚影,无风自动。

如血如荼的底色上,金灿灿的“契”字莹莹发亮,猎猎如火,折射模糊视线的微光。

“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需要罪恶,但从挖主神墙角来看,我们的立场是一致的。我想说的是——”

“你不如与我做个交易。”

………………

【注】《浮士德》是德国作家歌德创作的一部诗剧,讲述了浮士德和魔鬼梅菲斯特进行交易的故事。

感谢会rap的彡浪500点币的打赏,感谢大佬!(打赏累计进度1947/10000)加更那章可能要等到明天,我尽量早点写完(T^T)(今天一上午事太多了,不好意思)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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