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孔先生

一时之间,风云突变。

自从仁宗皇帝洪熙年间开始就被惯坏了的文官大臣和勋贵,终于再一次见识到了朱家皇帝的冷酷无情。除了太祖高皇帝和成祖皇帝有过大规模处置贪腐官员的记录外,还没有哪个皇帝会磨刀霍霍地要一次性干掉这么多的官员。

然而让朝堂上所有文官们和勋贵们绝望的,则是发现自己根本就没有什么好的手段去制衡崇祯皇帝。

说到脸面,崇祯摆明了一副朕就是不要脸的样子,根本不在乎自己被说成暴君不暴君。

说到舆论,读书识字的生员们有一个算一个,谁敢跳,崇祯皇帝就敢拍死谁,前面的张溥张采就是最好的例子。为了自己家那点儿免税的好处和出于出头的椽子先烂的心理,生员们也不可能齐心协力地去反对崇祯皇帝。

勋贵们则更是如同绵羊一样乖巧。自从土木堡被文官们给坑了个底掉之后,勋贵们根本就无力掌控军队,一个个的都成了混吃等死的蛀虫。如果不是为了不至于被人说刻薄寡恩,崇祯更是恨不得将这些国公侯爷们统统削爵了事。

至于说民间,有永加不赋诏的底子在那儿摆着,根本就没有百姓相信崇祯皇帝是个暴君。如此爱民的皇帝会是暴君?扯蛋,一定是被宰了的官员不是什么好东西,被天子发现了才杀掉的。

而正是有了这些底气,崇祯皇帝才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拿下温体仁——朕没有金手指,也没有随身的老爷爷,更没有后世的百度搜索能知道所有的事儿,那么只剩下最后一个选择,让不听话的去死好了。

而原本看着忠心耿耿地温体仁,当他在朝堂之上出声反对自己的那一刻起,崇祯实际上就已经知道了,两千年流传下来的大家族,历朝历代都优抚有加而无人处罚的更像是国中之国的大家族,确实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到了散朝之后,温体仁的家中,可就乱做了一团。随着温体仁被下了诏狱的消息传来,府中顿时慌乱起来。

温体仁之子温俨颇有些主见,喝住了慌乱的众人,唤过来那回来报信的小厮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你详细说来。”

那小厮闻言,回道:“回大少爷的话儿,小的也不知道其中内情。只是听下朝的官老爷们议论,说是今儿个老爷不知道说了些甚么,惹得皇上龙颜大怒,这才将老爷下了诏狱。只怕……”

温俨却道:“都该干什么干甚么去,只是下了诏狱,又不是抄家灭门,都慌甚么?下去后,不许乱嚼舌根,否则便棍打死。都下去罢。”

待众人都各自散去之后,温俨这才来到温体仁的书房。又命小厮去请了贵客来书房相见。

那贵客见请自己见面的是温俨而不是温体仁,再加上来时的路上,见府中也是一副人心惶惶的样子,心下明白必然是出了甚么问题,便直接开口问道:“大公子,可是出了甚么事情?”

温俨道:“朝中出事儿了,家父可能是为了昨晚之事,触怒了皇帝,现在已经被下了诏狱。”

那贵客闻言,大惊道:“竟有此事?大公子放心,孔某一定尽心奔走,一定想办法救出温大人。”

温俨却是惨笑道:“孔先生费心了。只是一进诏狱,又有几个能囫囵着出来的?如果皇帝还没有让人前来抄家,事情便还有转圜地余地。若是到了晚上,抄家之人前来,到时万事皆休。”

那孔先生却是皱眉道:“大公子勿忧。毕竟还没到那一步,还是静观其变吧。孔某这就出门联络,看看能不能联合上书,让皇帝放出温大人。”

温俨心中明白,只怕自家也成了弃子。只是毕竟得罪不起眼前之人,唯有苦笑一声,说道:“一切就多多劳烦孔先生了。”

孔先生又告一声罪,这才离了书房。

只是等孔先生刚刚走出温府大门不远,便被几个锦衣卫地校尉给转了起来。为首之人冷笑道:“自己乖乖跟我们走,还要是大爷们动手服侍?”

孔先生却是浑然不惧,说道:“尔等在天子脚下肆意妄为,眼中可还有王法?”

为首地锦衣卫小旗却是满不在乎地笑道:“王法?老子堂堂天子亲军,替天子办事儿,行的可不就是王法?你跟老子扯王法?你没读过书?”

那孔先生道:“尔等纵然嚣张一时,又能嚣张到几时?看不见永乐年间纪纲的下场吗?”

那锦衣卫地小旗闻言,却是哑然失声,笑道:“纪纲?你他娘读书读傻了?知道什么是天子亲军吗?老子告诉你,天子亲军,就是将对错和生死全都忘掉,心里只有天子。天子要我等生,我等便生,天子要我等死,我等便死。”

说完,眼见附近远远地有人在指指点点,那小旗却是朗声道:“锦衣卫奉旨拿人,不相干的,不要围观,免得误会了各位,面子上须不好看。”

见众人都散去不再围观,那小旗笑道:“这位先生,请罢?”

孔先生却道:“尔等可知我是何人?只怕这诏狱好进,想要让某再出来,却不是那么好请的了。”

那小旗闻言,也是笑道:“先生是何人,老子不知道,也没兴起知道。知道的越多越危险这个道理,咱们都不是小孩子,谁不知道?至于不好请先生出来,那不是老子一个小旗该关心的,别废话了,请罢!”

孔先生闻言,心知多说无益,冷哼了一声,便跟着那小旗往诏狱方向而去。

到了诏狱,孔先生便被人直接带向里面的牢房。只是在经过温体仁所在的牢房之时,孔先生却从温体仁望向自己的眼神中,读出了怜悯,愤恨,看自己笑话的意思,虽然不解,但是身后的锦衣校尉却不给自己思考的时间,更不让自己与温体仁有什么眼神上的接触,只猛地一推,喝道:“快走!”

孔先生愤怒地回头瞪了一眼,换来的却是更加用力地推搡。眼见无法可想,只得向前走去。

只是到了最里面的牢房之中,却是见到了一个想都不曾想过的人,而且还一口就叫破了自己的身份:“孔先生,朕等你好久了!”

(本章完)

第109章 华夷之三问

那孔先生听到有人自称为朕,且说等自己很久了,抬起头一看,可不正是崇祯皇帝笑吟吟地手拿书本,坐在那里看着自己?

大惊之下,孔先生慌忙跪倒在地,口呼万岁道:“学生孔兴燮,参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待孔兴燮行礼完毕,就听崇祯淡淡地道:“孔先生起来罢。是朕命人将孔先生请到此处的,也是有些疑惑,想请孔先生为朕释疑。”

孔兴燮就势站了起来,心下却是明白,只怕是宴无好宴,会无好会,今日之事,恐怕难以善了。虽然腹诽不已,可是天子开口,由不得孔兴燮不答,便躬身道:“陛下请讲,学生知无不言。”

崇祯却是对站在身后的王承恩道:“朕与孔先生便在此小酌几杯,且命人送些酒菜过来。”

待王承恩领命退下后,崇祯道:“不急。朕的问题颇多,咱们呆会儿一边吃一边说。”说完,竟是不再理会孔兴燮,就那么静静地等着酒菜上来。

过了小半个时辰,酒菜便送了进来,崇祯这才道:“去给孔先生搬个凳子过来。”接着又对孔兴燮道:“你看朕这记性,竟是忘了让孔先生先坐下休息一番,希望孔先生不要放在心上才好。”

孔兴燮心道,只怕不是你忘了,而是有意为之罢?面上却颇为恭谨地应道:“学生不敢。”又是施了一礼后,才半个身子坐在了凳子之上,不管是礼仪,或者是神态,都是颇为潇洒,让人挑不出半分地不是。

崇祯却是端起酒杯道:“来,请孔先生先饮一杯,回答朕的第一个问题。”

孔兴燮连忙行礼道:“学生当不得陛下如此厚爱,折煞学生了。不知陛下有何疑问?学生知无不言。”

崇祯唔了一声,先将杯中的酒水一饮而尽,这才问道:“朕的第一个问题么,就是孔先生,乃或说圣人学说当中,是如何看待华夷之辨的?”

孔兴燮道:“回陛下,子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乃是出自《论语·八倄》,《春秋》亦是有云,夷狄而华夏者,则华夏之;华夏而夷狄者,则夷狄之。故而,学生以为,夷狄者,蛮人也,当施以圣人教化,使其知学,明礼。”

崇祯嗯了一声,又端起酒杯道:“这第二个问题么,孔先生如何看待以德抱怨这句话?”

孔兴燮身为孔子后人,如何不知道这个出自《论语·宪问》的成语?虽然平时都说甚么以德报怨,但是孔兴燮却是清楚地知道这句话的完整版本:“或曰:‘以德报怨,何如?’子曰:'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孔兴燮心思电转,却也不得不回答崇祯的问话,便硬着头皮道:“回陛下,以德报怨,乃是出自宪问,子曰,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崇祯却是笑了笑,接着问道:“那么,以怨报德呢?又当如何?”

到了此时,孔兴燮早已是冷汗淋漓,虽然还未出三月,天气颇有些寒意,孔兴燮却是觉得身上的衣服都被冷汗打湿,粘乎乎的甚是难受。

不得已,孔兴燮只能回答道:“回陛下,以怨报德,乃是出自《国语·周语》,以怨报德,不仁。”

崇祯接着道:“好。朕还有几个问题,乃是跟上面的问题相关的,望孔先生有所教朕。”

孔兴燮心下大骇,话已经说到这个地步,只怕接下来便是图穷匕现之时,虽然身体仍然端坐,双股却是颇有颤意,倘若不是怕君前失礼,只怕此时的孔兴燮早已吓得失禁。

崇祯对孔兴燮的别扭模样视若未见,又尽饮一杯,却是莫名其妙地吟道“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横汾路,寂寞当年箫鼓,荒烟依旧平楚。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暗啼风雨。天也妒,未信与,莺儿燕子俱黄土。千秋万古,为留待骚人,狂歌痛饮,来访雁丘处。”

一首摸鱼儿·雁丘词吟完,崇祯却是有些颠狂地将手中酒杯掷于地下,哈哈地狂笑了几声。此时地孔兴燮再也坐不住,双膝一软,便跪倒在地。

外面地锦衣卫听闻动静,却是呼拉拉地涌进来十余人,将孔兴燮围在其中,生恐此人学甚么荆柯那一套,伤了崇祯。不曾想崇祯却是手指外面,喝道:“滚出去!没有朕的旨意,不许进来。”

待众多锦衣卫护卫退下之后,崇祯却是看着跪在地上的孔兴燮冷笑道:“朕初读这雁丘词之时,只觉其中意境优美无比,便是较之关雎,亦不逞多让。朕尝以为,做得此词者,当是一代大儒。”

话音一转,崇祯接着问道:“孔先生以为忽必烈如何?”

孔兴燮颤声道:“回陛下,忽必烈虽为蛮夷,却也称得上是一代雄主,兼之好读诗书,遗山先生亦遵之为儒学大宗师。”

崇祯冷笑道:“不错。好一个儒学大宗师。以孔先生观之,朕,可称得上是儒学大宗师么?”

孔兴燮此时越发地胆寒,只能硬着头皮道:“学生早闻陛下文武双全,平日里手不释卷,当然可称得上是儒学大宗师。”

崇祯道:“嗯,这手不释卷么,倒也称不上。朕不过是喜读一些杂书罢了。”

说完,却又翻了翻手中的书本,读道:“蜀民就死,率五十人为一聚,以刀悉刺之,乃积其尸。至暮,疑不死,复刺之。城中骸骨一百四十万,城外者不计。”

读完之后,崇祯冷笑道:“孔先生知道这本书么?”

孔兴燮道:“学生大概记得,好像是贺清泉先生所著《成都录》。”

崇祯又嗯了一声,说道:“孔先生果然读书甚多,连这等杂书也看过,不愧衍圣公最为看重,未来要袭爵的大才之士啊。只是朕记得当初孔圣人曾经说过一句话,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不知此言何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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