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5.第305章 有人看到了终南捷径

第305章 有人看到了终南捷径

京城醉风楼,华灯高上,灯红酒绿,一派纸醉金迷、夜夜笙歌的繁华景象。

张四维钻出轿子,抬头看了看醉风楼,心中暗暗盘算着,脸上阴晴未定,在摇曳的灯光下,一会红,一会白,一会黄,显得有些诡异。

“凤磐公!”

身后有人在招呼,张四维下意识地脸色一变,全是笑容,这才转头过来,看到王世贞从后面的轿子里钻出来。

“凤洲公!真是巧啊,你我几乎同时到。”张四维笑眯眯地迎上前去。

“凤磐公今日宴请诸贤,学生不敢怠慢,紧赶慢赶,还晚了一步。”

“我也刚到。路上堵啊。”

“是啊,路上全是宣讲队在搞什么募捐,做万胜鞋、精忠褙,聚集着一堆堆的人,堵塞道路,轿夫绕了一大圈才赶到。”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联袂往里走。

入了前厅,伙计的见是熟客,连忙接住,往预定好的四楼雅间里带

“太常寺这次大出风头啊。”

“真是匪夷所思,卓吾公最近一直在与人争学辨理,还余力打理这等事宜?”

“凤洲公难道不知吗?”

“知道什么?”王世贞好奇地问道。

“太常寺近些日子大变样,尤其这段时间北伐南征之际,大出风头,完全是新进了一位生力军。”

“谁?”

王世贞连忙问道。

他知道张四维交游广泛,长袖善舞,在京里消息最灵通不过。

“卓吾先生最近有一位同乡投奔门下,颇受器重,亲自跑到西苑向太子殿下举荐为太常少卿,替他掌管太常寺政事。

殿下允了,但只是授那人为太常寺丞,主持寺务。”

“同乡?卓吾先生是福建泉州人士,他的哪位同乡,这般了得,居然能入卓吾先生和太子门下?”

张四维笑嘻嘻地反问道:“凤洲先生是太子侍讲,时常在西苑侍讲,难道没听说过?”

王世贞没好气地答道:“凤磐公还是太子宾客呢,还是我等侍讲上司呢!别人不知道内情,你难道不知道吗?

东宫侍讲经筵,早就名存实亡!

魏惟贯(魏学曾)出任辽东巡抚,王元驭(王锡爵)出任巡抚长史,一并去了辽东。

叶梦熊去了辽西,出任辽西巡抚都巡按。梅国桢去了西北,在甘宁总督方行之(方逢时)麾下任佐僚。

你和我入敬一阁,奉诏编修《世宗皇帝圣训宝录》。西苑,你我多久没有进去了?”

张四维感叹一声,“是啊,东宫六侍讲,在西苑给太子讲了大半年的故事,然后就东奔西走,各自忙碌。

就连汪太函,好容易等他进了京,原本想着跟他多聚几回,多听听他的高论,不想突然被任命为鸿胪少卿、大明贺寿使,出使土默特部去了。

俗事繁多,吾等总是身不由己啊!”

王世贞盯着他问道:“凤磐公,休在这里东拉西扯,你还没说卓吾先生哪位同乡,投到他门下。

张四维看了一眼,轻轻吐了一个名字出来:“蔡春茂蔡华秋。”

“赘婿会元?”王世贞大吃一惊。

“不要再这般叫了。”

“他蔡华秋可是会试会元,投到卓吾先生门下?”

会试会元,投到一位举人门下,别的进士做不出,也只有这位赘婿会元做得出来。

张四维不以为然地说道:“蔡会元投到卓吾先生门下,李氏新学学得怎么样不知道,现在却是勇猛精进,号称太常寺第一哮天犬!”

王世贞白了张四维一眼,叫我不要嗤笑别人,看看你嘴里说的话,比我还不堪!

“这些日子太常寺所行之事,都是蔡华秋所为?”

“开始之时,还是李少卿主持,到后来逐渐让蔡华秋接手。发现他做得着实不错,李少卿就干脆完全放手给他。”

“组织宣讲队上街,到处在墙上刷那个标语,动不动组织学习活动、要求各衙门递交学习报告这些玩意,都是蔡华秋做的?”

“都是他,还不止这些!”

“啊,还做了哪些?”

“凤洲公不知道?街面上闹得沸沸扬扬,你不知道?”

“我这些日子受太函所托,在帮他整理一些文卷,散衙后甚少出家门。今日要不是凤磐公所请,也不会出来。”

“他以太常寺之名上疏,整饬各地新闻报纸。以通政使司刊行的《皇明朝报》为正式邸报政报,朝廷一干诏书政令皆先刊登于此,其余报纸皆自此转载。

报纸新闻刊行,需太常寺核准牌照,暂时厘定《顺天政报》、《民生报》、《商报》、《南京政报》、《万胜报》等十二家报纸为核准报纸。”

“啊,刊行报纸需要准许牌照了?”

“对。”

两人说着话,来到了雅间门口,伙计在前面推门,让到一边。

“两位老爷请坐,要上什么茶?”

“秋茶,信阳毛尖吧。”

“好咧!两位老爷,现在就点菜吗?”

“还有贵客未到,稍等。”

“好咧,小的现在就去给两位老爷泡茶。”

张四维和王世贞联袂进到雅间,转了一圈,推开窗户,只见外面灯火通明,亮如繁星。喧闹声扑面而来的,是堪比白昼一般的繁华。

这就是夜色下的大明京城。

“自隆庆元年,西苑传令旨,宵禁延至子夜,京城的晚上越发地热闹了。”张四维感叹道。

“宵禁不止,利于销金!”王世贞开着玩笑,“天子百官居于京城,天下财富往这里流,自然会日夜繁华,禁是禁不掉。

与其让众人顶着宵禁,暗地里男盗女娼,还如放开了,让你有钱自去挥霍。”

张四维笑着问道:“这话又是西苑传出来的?”

“太府寺里的人说,这叫刺激经济。钱捂在手里,只是死物,要用起来才能流水载物,循环不息。”

张四维捋着胡须说道:“而今国朝力行新政,工商大兴。国强民富初见端倪,可是各种学说横行乱窜,有些可谓是淫辞邪说,蛊惑人心,动摇圣教根本。”

王世贞瞥了他一眼,长叹一声说道:“汪太函出使漠南前,在京城住了些日子。他到处行走查访,有一日跟某说,相信过不了多久,国朝会有一场惊天动地的大动荡!京城地方,朝堂江湖,都会受其波及。”

“汪太函该不会是危言耸听吧?”

“凤磐,你啊,心里跟明镜似,只是不敢说,不愿说。”

张四维沉默不语。

王世贞挥了挥手,“好了,凤磐不愿说,我们就不说。刚才我们说到蔡华秋入持太常寺,多行诡事,还有吗?”

“有,说到明天早上都说不完。某择几件说与你听。”

“凤磐请说。”

“他上疏,言庙祧坛墠,鬼祭先祖也。太庙,天子明堂。又寺,廷也,有法度者也;治也,官舍也。

不意被释门道家冒用去,擅称寺庙。自此之后,百姓不知其庄重威严,混淆视听。请朝廷下诏,改道为观,佛为刹,其余庵、堂混用,不得再冒用庙寺,以藐威严。”

“啊,这个他也要管。西苑批红了吗?”

“批准允,还顺便把道僧司事宜移交给太常寺,一并处置。”

“这个蔡华秋,往日看他执礼慎重,怎么突然变得如此冒失异端呢?”王世贞摇着头。

张四维目光扫了一圈夜色中的京城,往西苑方向眺望了一眼,伸手关上窗户,把喧闹关在外面。

“谁知道呢?没人知道这些事,出自他的本意,还是出自有人授意。”

王世贞愣了一下,“凤磐,你是说,蔡华秋甘冒非议,勇为人先,是秉承了西苑的意思?”

“凤洲,我可没说啊。”张四维笑眯眯地答道,“自从太学宫那次六品以上京官大会后,许多京官们,都变了。”

王世贞点点头:“嗯,有人看到了终南捷径。”

张四维转头看向雅间门口,故意问道:“哎呀,他们怎么还没到了?该不会也被堵在路上了吧。”

(本章完)

306.第306章 文进士还是武进士?

第306章 文进士还是武进士?

申时行、余有丁是张四维今晚邀请的客人之二。

就是这么巧,两人也是同时到达。

申时行钻出轿子,一看就看到余有丁站在轿子前,抬头看着醉风楼。

“丙仲兄!”

余有丁一转头,看到申时行,不由笑道:“汝默兄,真是巧啊,你我前后脚。”

“是啊,说明你我很有默契!”申时行笑着答道,“今日凤磐公在这里宴请我等,不知为了何事?”

“管它何事!这醉风楼乃京中风华之地,你我少来此地,今日有人宴请,只管带着肚子、眼睛和耳朵即可。”

“那嘴呢?”

余有丁一挥手道:“只吃少说话。”

两人哈哈大笑,一起走进前厅。

接待的伙计上前问道:“两位老爷,你们有订座吗?”

“翰林院掌院学士张公有订!”

“哦,原来是张老爷贵客,在四楼,两位随我来。”

申时行和余有丁跟在后面,拾阶上楼。

“对了丙仲兄,元峰公之侄袁大轮,近期进京来,四处活动,有为元峰公讨封,找到你了吗?”

申时行嘴里的元峰公就是嘉靖朝入阁的袁炜,号元峰。

余有丁默然无语。

袁炜是嘉靖四十一年会试主考官,是申时行、王锡爵、余有丁的座师。按理说,袁大轮为袁炜讨追封,余有丁三人应该于情于理都当帮衬。

只是当年袁炜做得有些过分。

他靠写青词入阁,被称为青词宰相。

这也没什么,徐阶、李春芳、严讷都被称为青词宰相,但门生故吏一堆,师生情义深重。

唯独袁炜处事不当,使得师生情义淡薄。

“丙仲兄,恩自上出,你我人轻言微,还是万言千言不如一默。”

申时行看着余有丁,不由长叹一口气。

当初申时行、王锡爵、余有丁都在翰林供职,每有应酬文字或嘉靖帝所派撰事玄诸醮章,甚至翰林馆中重要文章,袁炜都会叫这三位门生到他的私宅,代他起草,稍有不如意,先是厉声呵叱,继而恶语相向。

有时为嘉靖帝准备好笔札青词,袁炜着急去西苑,又担心写得不好需要重写,于是竟将房门反锁而去,屋内连饭食酒菜也不备,申、王、余三个人从早至晚都饿着肚子,每次都饿得半死才得以回家。

袁炜与余有丁为同乡,却对他最苛刻。

余有丁有一次稍微写得不好,袁炜就大骂道:“你怎么得名‘有丁’,不如叫‘余白丁’。”

事后到处宣扬“余白丁”这个外号,傲慢无礼深深刺伤了余有丁,也让申时行、王锡爵为之不齿。

看到余有丁这个态度,申时行知道他心结还未解开。

也是,自己也还没解开。

于是便转移话题:“元驭兄(王锡爵)突然被迁去辽阳,以为辽东巡抚长史,真是让人想不到。辽东苦寒之地,他一介南人,不知道能不能受得住。”

“他被选为东宫侍讲,说明有人向西苑举荐,此次当是重用。边事乃军国之事,历练一番,回京必定会擢升。”

“丙仲兄说得有道理。元驭兄想必很快会脱颖而出,成为我们这一科的翘首。只是这番历练,不要太伤累到他。”

两人对视一眼,心有默契。

既怕兄弟吃苦,又怕兄弟开路虎。

壬戌年同科三杰,申时行是状元、王锡爵是榜眼、余有丁是探花,同入庶吉士,共在翰林院。友爱互助,兄弟情深,被传为美谈。

现在王锡爵不知何故,入了太子法眼,进西苑为东宫侍讲。现在又去了辽东历练,想必很快就会高升,窜到大家前面去了。

回不去,再也回不去了。

走到二楼,突然听到大厅有人在吵闹。

“李贽才学浅薄,窃据高位,德不配位!肆意散播异端邪说,轻义重利,羞辱圣贤,鼓吹穷兵黩武,宣扬无君无父,祸国殃民,罪大恶极!

我要去弹劾他!”

“呸!你是什么玩意!也有脸说卓吾先生!卓吾先生秉承阳明心学,新创一派,顺天承意。

扬强国益民之说,行忠君效国之举。你与国与民,无半寸之功,有什么脸去说卓吾先生!”

“我秉承圣贤教诲,遵奉天理大义!”

“呸!你这不学无术、狂妄无知的小儿!”

“我呸!你这阿谀媚上,毫无气节的小人!”

“呸!”

“我呸呸!”

吵着吵着,两伙人就扭打在一起了。

申时行好奇拉住站在旁边的旁观者问道:“兄台,这是怎么了?”

“这是今科的进士们,互相斗鸡!”

另外一位旁观者幸灾乐祸地说道:“嘿嘿,还就今科的进士们,最是武德充沛了。”

旁边有人拍着掌叫道:“好了,好了!龙华书院的占上风了。”

刚才说话的那位旁观者探出头看了看,笑嘻嘻地说道:“据说龙华书院和象山书院一样,学得新学,行得新制。要知行合一,文武兼备。每日早中要强身练体各两刻钟,还请军校当教官。

果真厉害,两个打五个不落下风,还他娘的追着打。这是文进士啊还是武进士啊!”

旁边围观的人哈哈大笑。

申时行和余有丁对视一眼,一脸的啼笑皆非。

他俩认出来,一马当先追着五人打的是今科进士李明淳李子阳。

龙华书院的大才子,却放荡不羁,自己取号寻欢公子。偏偏中了今科的探花,又被人称为李探花。

他身后沈万象,字千鹤,象山书院才子,今科一甲第五名。与李明淳配合默契,进退有度,居然能看出军中合击之术。

被追着打得抱头鼠窜的五人也是今科进士,为首者是沈一贯、戴士秋。

沈一贯也是鄞县人,与沈万象还同属一族远亲,早结恩怨,这一次两人在醉风楼遇上,见面就呛上了。

吵了一会,李明淳听得心烦,上前就开打。

沈一贯的同伴一看此人居然如此,蛮横无礼,仗着人多就上前围殴,结果没几下就被李、沈二人追着打。

余有丁认识沈万象和沈一贯,与其父兄多有往来,不想掺和进去,拉着申时行就往三楼走。

“你们在干什么!进士群殴打架,传出去好听吗?”

听到有人大吼一声,站出几人来,为首者正是今科一甲第二名,榜眼赵志皋,身后站着同科进士王家屏和陈于陛。

陈于陛是阁老陈以勤的儿子,之前拜赵贞吉为师,学成之后回原籍参加科试,三试联捷。

看到这三人出面调解,李明淳嘿嘿一笑,丢下手里的凳子腿。

“吾等皆为卓吾公门下弟子,这几个满嘴喷粪,敢当着我等的面辱骂卓吾公,吾等不打他们,有悖天地君亲师之天理!”

申时行跟余有丁上了三楼,忍不住问道:“龙华书院我知道,杨金水在上海开办的,以卓吾先生为山长,延请卓吾先生几位得意弟子为教授。每年选派优卓者进京,倾听卓吾先生当面教诲。

象山书院也是一般?”

“差不多。杨金水领统筹局兴海商开互市,有数千上万计商贾趁势而起,富甲一方,上海和宁波是东南聚集最多的。

象山书院是宁波海商出资筹建的,与龙华书院无异。”

“也行知行合一,文武兼备之举?”

余有丁瞥了申时行一眼,“你看到的。”

“嗯,果真是教育有方,培养出来的全是人才。”

余有丁左右看了看,“今科春闱,西苑以应试举人冒充舞弊为由,延缓了一月。

而又以石麓公和大洲公为主考官,以太岳公为厘正使,一番操作下来,龙华书院、象山书院以及一念堂在今科中试的进士占了多达二十七名。还有湖广、西蜀

此间玄机,大家都看在眼里的。心有不满的,大有人在。”

科试一途,是某些人禁脔,太子悄悄把手伸进去,肯定有人不满,引发冲突和动荡,肯定是不可避免。

申时行心领神会地点点头,开口道:“凤磐公还在等着我们,快些走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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