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斗兽场(二十三)“人生来不是为了

念茯做了一个梦,在梦里,她好像又回到了童年时所在的那个孤儿院。

灰白的水色中绰绰人影行色匆匆,一幕幕过往的经历自眼前流过,念茯看到了记忆中的“那人”。

六年前,穿白色长风衣的女人尚且年轻,撑着一把黑色的雨伞走进孤儿院,熟稔地在迷宫似的廊道间穿梭。

平日里颐指气使的院长对她很是尊敬,在她身边点头哈腰地跟着,用切切察察的细碎语调讲解着什么。

她只得体地噙着笑,举手投足流露无可挑剔的礼貌。

念茯躲在廊柱后小心翼翼地观察,疑心那个女人是联邦的高层——那时的她见识太浅,根本想不通还有什么别的势力能获得如此的敬畏。

女人似乎也看到了她,但是什么也没说,而是温和地问了院长几句话。

她听不懂太多,只知道女人是来找一个孩子的,但显然院长没有给出满意的答复。

那个孩子不在孤儿院中,可是女人为何会想着来这个孤儿院找人呢?

“很抱歉打扰到您,不过还要麻烦您多为我们多留心了。如果找到那个孩子,请务必第一时间告诉我。”女人彬彬有礼地对院长说。

院长连连应是,一转头就看到了躲在旁边偷听的念茯,立刻换了一副凶恶的面孔:“你的编号是多少?快回房间去!”

如果是以往,念茯一定会一声不吭地跑开,以免被秋后算账;但那一刻她看到那个美丽的女人笑着看她,似乎很期待听她说出答案。

于是她小声地说:“47号。”

女人的眼中闪过一抹异色,那个答案显然不同寻常。

院长正要怒骂,却被女人抬手制止。女人走向念茯,微笑着问:“你愿意跟我走吗?”

念茯睁开眼,梦中的画面和感触如水墨般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斗兽场副本潮湿发霉的气味。

属于夜晚的黑暗中,她伸手不见五指,各种视觉以外的感官变得比平常更为鲜明。

她感到一种强烈的饥饿感,胃里好像有一条活蛇在横冲直撞,脆弱的胃壁因为空虚无物被磨蚀得疼痛,眼前一阵阵发白,全身的肌肉被牵动得疯狂痉挛。

好想吃点什么,但是又没有东西可以吃……

极端的匮乏刺激强烈的食欲,只有在不曾拥有的前提下才能正视自己的欲望,念茯忽然就明白食物的作用以及死亡点的发生机制了。

每人每天需要两份食物才能摆脱饥饿,缺乏食物就会使人生出强烈的食欲。食欲也是欲望的一种,会加速受到诅咒的人的石化……

但明白机制又如何呢?

念茯感受着自己腰以下部分的僵硬,伸手去摸,双腿果然已经变成了如同石头般冷硬的材质。

她好饿,好痛苦,但是除了熬到明天别无他法……

她没来由地想,如果齐斯不曾解除那些鼠人的诅咒,此刻鼠人们定然会从地底钻出。

那样她或许能够杀死一只鼠人,草草解决食物的问题——反正食物的原材料就是老鼠肉,不是么?

不知当时的齐斯是没有算到这样的情况,还是算到了却不在意他人的死活呢?

念茯苦笑着闭上眼,思绪逐渐骀荡开去。

在她的印象里,“那人”同样不在意她的死活,毕竟她不是“那人”想要找的人。

再多旁人的性命在“那人”眼里,都不过是“通往天启的一级阶梯”罢了。

但她却是心甘情愿被“那人”利用的。

甚至,她想得到身份牌,也是为了发挥出更大的价值,能够和“那人”并肩走向结局。

……

“人生来不是为了做野兽的。”

常胥在悬挂着“狼”面具的房间中睁开眼,耳边飘散梦境末尾的最后一声絮语。

这个副本给他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从主题到规则都透着隐约的熟悉,难免牵动记忆深处深埋的那些灰暗的印记。

而这种不适感,在追逐齐斯进入地穴后到达了顶峰。

他看到了熟悉的孤儿院的场景,浅灰色的记忆重新着上鲜明的色泽,一幕幕画面在眼前闪回,他方才意识到自己从来无法真正地释怀。

“斗兽场”,他从小到大都似乎和这三个字紧密相连。

他生来能看到鬼,自有记忆起便生活在孤儿院里,坐在角落中与鬼怪为伴。没有人告诉他如何做一个正常人,鬼怪能教给他的只有杀戮和仇恨。

基因里的兽性本能被资源匮乏的环境激发,他很好地适应了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并动用自己与生俱来超乎常人的武力抢夺越来越多的资源。

他起初被排挤,然后被敬畏,那些原本自恃人类社会规则的孩子在吃过亏后渐渐放下了身段,有不少人开始寻求他的庇护,他也乐得如他们所愿。

直到有一天,他失手打死了一个人。

其实那人的死不能完全怪他,他不过是如以往一样将争抢资源的对手打倒在地,却没想到对方有哮喘在身。

那人的远亲闻讯找上门来,要求院长赔偿,甚至还请来了治安局的人,查出不少死亡事件。

院长自然不承认自己虐待儿童,便将大部分罪责都推到常胥身上,毕竟他的怪异和恐怖有目共睹。

当时离十八岁还差几个月的常胥茫然地坐在治安局的拘留室中,有很多事想不明白。

丛林法则在十余年的应用中根深蒂固,同伴的死亡屡见不鲜,他不明白,不过是一桩和以往差不多的死亡事件,对方死于技不如人,作为胜利者的他为何会受到制裁。

他不知呆坐了多久,终于等到铁门打开,当时也才二十五六岁的宁絮走了进来,将他带去诡异调查局。

他开始接受各类应对诡异的训练,同时学习人类社会的认知和观念。

宁絮告诉他:“人生来不是为了做野兽的。”

于是他知道杀人是不对的,他应该利用自己的力量救人,做一个受人景仰和感激的存在。

哪怕在诡异游戏中,遇到了不少以此为标准算不得人类的玩家,哪怕到头来发现,周遭多是披着人皮的兽……

他依旧想做一个普世价值观中的“人”。

所有人都深陷于巨大的斗兽场中,他亦被弱肉强食的斗兽游戏紧紧牵绊,但他清楚地知道:

这种生活,他不喜欢。

“我感到饥饿。”寂静中,刘雨涵用陈述的语气说,“我们缺少一份食物,也缺少很多其他的资源。

“其他玩家不相信我们,不会愿意向我们提供帮助。我们只能靠自己了。”

……

悬挂着“狮子”面具的房间中,林烨和范占维同时被突如其来的饥饿惊醒。

林烨大声骂了句“卧槽”,紧接着发出阵阵生涩的干呕。

范占维则默默从稻草床上坐起,点亮了一盏油灯。

【名称:普通的油灯】

【类型:道具】

【效果:主要功能为照明,可能会小幅度增长灯光下的人类存在的负面情绪】

【备注:明灭的灯光比全然的黑暗更有利于恐惧的滋长】

“死人脸,你别在那儿杵着了,快想想办法!”林烨借着油灯的光亮,看清了自己完全化作大理石的右半边肩膀,整个人都变得躁动不安。

“都是你说的有办法解除诅咒,我才信了你的鬼话跟你回来,现在呢?再不想办法解除诅咒,我就完全变成石像死翘了!”

六个小时前,两人回到房间中,范占维第一时间划破自己的手腕放血,涂抹在林烨半石化的手臂上,然而没有引发任何变化。

玩家对于彼此来说不是神明,也缺乏信仰,血液自然无法起到解除彼此身上的诅咒的作用。

这个副本中,诅咒将会是长期存在于玩家身上的一个debuff,附骨之蛆般如影随形。

林烨当场就要发作,范占维冷静地为他分析利弊。

首先,过大的情绪起伏会牵动欲望的滋长,加快石化的进度。他最好通过立刻入睡压制欲望,延缓诅咒的蔓延。

其次,齐斯的血液恐怕另有玄机,自身可能在道具的作用下短暂地拥有了神明的位格。明天一早可以去地穴里寻找齐斯的尸体,借助其血液解除诅咒。

最后,范占维郑重地向林烨许诺,等到了明天他就不用再担忧诅咒的事了。

林烨将信将疑地选择听从,在吃完一碗老鼠肉后倒头就睡,做了个乱七八糟的梦,全是过去发生的让他烦心的事。

梦里他的父母还活着,苦口婆心地劝他成家立业,做一个普通的、对社会有价值的人,却不知这个世界早已凝固如石,底层再怎么挣扎都只会撞得头破血流。

他在梦中大吵大闹一通,醒来后又发现身上的诅咒发生了新的变化,情绪再也无法压抑,终于汹涌地爆发,并和食欲一同牵动诅咒的生发。

石灰色疯狂地在皮肤上蔓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沿着筋脉骨骼生长,林烨感受着自己的体温一块接一块地变得冰凉,四肢和他的联系也变得稀薄,已然难以控制。

对死亡的恐惧如潮水般一茬茬上涌,他无法坐起,只能躺在稻草床上瞪范占维:“这……就是你说的……不用担心?”

然后他就看到自己那位多数时候看上去木讷好欺负的队友摸出一把手枪,对准他的太阳穴:“死亡能结束所有忧虑,而你活不到明天了。”

枪声在房间内响起,被厚重的石门阻拦,在石壁间反弹和回旋,再无法传到更远。

范占维冷静地收起枪,看着地上的尸体瞪着死不瞑目的双眼,狰狞的枪洞嵌在额角,涌出大量混杂着黄白脑浆的鲜血。

与此同时,冰冷的电子音戏谑地响起:

【检测到您的队友已经死亡,恭喜您获得他剩余的所有资源】

【幸存者,请带着牺牲者的希望活下去吧】

范占维看到自己身前的积分数额变成了三千二百,当即转身从正对房门的墙壁上取下狮子面具,挂到另一面墙壁的挂钩上。

斯芬克斯睁开了眼,故作惊奇:“没想到你会是第一个来找我的人。

“我记得你最初的欲望是希望我告诉你一个问题的答案,不知到现在,你的欲望是否发生了变化。”

范占维闭了会儿眼又睁开:“没有变化,依旧可以归于‘求知欲’的范畴。但在欲望实现之前,我想问你——如果你回答不出我的问题,会发生什么?”

希腊神话中,赫拉派斯芬克斯坐在忒拜城附近的悬崖上,拦住过往的路人,问他们缪斯所传授的谜语,并吃掉猜不中的人。而在俄狄浦斯猜中正确答案后,斯芬克斯羞愧万分,跳崖而死。

范占维从听到“斯芬克斯”这个名字后,就在脑海中将所有相关的信息进行排列和分析,他总觉得神话故事中缺少了某个环节,使得整个故事的逻辑趋于离奇。

斯菲克斯是代替赫拉向路人提问,赫拉在其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呢?

为什么斯芬克斯会因为被猜中答案而羞愧,又在最后跳崖而死呢?

“如果我回答不出你的问题,我会死去。”斯芬克斯用没有起伏的语调说,“而你将可以面见那位神明,向祂询问答案。”

神话刻意隐去的细节浮出水面。

斯芬克斯作为智慧的象征,以赫拉的谜题询问世人,谜题被解答也仅仅是证明对方拥有足够的智慧罢了。

唯有对方问出斯菲克斯不知道答案的问题,才能证明其智慧高过斯芬克斯,令其感到羞愧。

象征着智慧的存在被人类在智慧上超越,自然没有继续存在的必要了。

它将会被取代,高高在上的神明也乐得施舍智慧超群的人类一个眼神。

“我明白了。”范占维罕见地露出一个笑容,“我攒够三千积分了,请你如约定的那样回答我的问题吧——

“假设有一个疯子想和你比赛杀人,在限定的时间内,谁杀的人多谁赢。你若赢了,将无事发生;你若输了,他就会毁灭全世界。

“请告诉我,要如何做才能让所有人都活下来?”

积分一栏的数字飞速下降,最终定格在两百。

大理石材质的灰迹以范占维的脚跟为起始点往上攀缘,短短几秒间就将他腰以下的部位封印在石灰之中。

纵容欲望的滋长会刺激诅咒的生效,这是他前不久刚和林烨说过的,此刻却印证在他自己身上。

欲望在实现的前夕往往最为张扬,范占维清楚地知晓这一点,但并不打算退缩。

——他所谋甚大。

斯芬克斯半月形的眼睛弯了起来,闪动着的光不知是悲悯还是戏谑:“你确定要问这个问题吗?”

范占维的肩膀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激动。

石灰已经越过他的腰,顺着脊柱向上攀升,欲望实现之际,就是他死亡之时。

他注视着斯芬克斯,一字一顿地补充最后一个条件:“包括那个疯子,所有人,都要活下来。”(本章完)

第308章 斗兽场(二十四)“你们最好祈祷他

黑暗的空间中,齐斯在又输了一局棋后掀了棋盘。

契一挥手,黑白二色的棋盘格与象棋化作碎片,散成灰色的薄雾。

祂微笑着评价:“你的棋品真的很差。”

“我从来不在我不喜欢的游戏上花费精力。”齐斯说。

他顿了顿,似是想到了什么,问:“你还记得你在《双喜镇》副本结束后,问我的那个问题吗?”

契打了个响指,虚空中浮现出银白色的文字。

“假设有一个疯子想和你比赛杀人,在限定的时间内,谁杀的人多谁赢。

“你若赢了,将无事发生;你若输了,他就会毁灭全世界。你会如何选择呢?”

这个问题看似荒诞,却切实贯穿诡异游戏的始终。

成千上万个诡异副本,三十六年来四百万人牵涉其中,所有行为选择都绕不开一个问题:

能否通过牺牲少数人的方式拯救多数人?

杀千万人而救世,这样的人究竟是救世主,还是罪人?

“我记得你已经告诉过我你的选择了。”契伸出食指挑起一枚光斑,旧日的画面在眼前绽放。

昏暗的神殿中奇形怪状的金色光点飘摇浮动,日升月落、潮枯潮涌的奇崛图景中,过去的齐斯放肆地哈哈大笑:“你毁灭世界前记得和我说一声,我找个视野好的地方,一边吃爆米花一边看。”

现在的齐斯咧开嘴角,露出灿烂的笑容:“对于那时候的我来说,哪怕牺牲所有人换取我的纤毫利益,我也在所不惜;反之亦然,哪怕只需要牺牲我的纤毫利益就可以让所有人好过,我也绝不乐意。”

“那么现在呢?”契明知故问,“你的想法改变了吗?”

“没有。”齐斯笑着摇头,“我只是在思考这个问题的由来,以及其中各种因素的对应关系。

“这种问题从来没有标准答案,所看的不过是各人的选择罢了。评判标准不同,最优解便不同。

“如果我是个极端环保主义者,我或许会觉得什么也不干,就这么清空全人类挺不错的;如果我是个功利主义者,我则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参与杀人竞赛,通过牺牲少数人的手段拯救世界。

“既然如此,这种问题究竟有什么意义呢?倘若它不是虚构的假设和模型,而是切切实实发生在世界上的灾难,又有多少人能真正践行自己大义凛然的宣言呢?

“而且,我忽然觉得,遵守那个疯子的规则和他玩游戏,看上去实在有点蠢。”

契挑眉:“哦?你似乎将告诉我一个有趣的答案。”

“确实挺有趣的。”齐斯抬眼直视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你说——倘若我杀了那个疯子,这个问题还会继续成立吗?”

契笑了:“你竟然也会想要救世吗?这倒是有点出乎我的意料。”

“不。”齐斯又一次摇头,“我只是觉得毁灭世界的按钮掌握在那个疯子手里,让我很不爽。相比将命运交给别人,我更倾向于抢过按钮自己来按。”

“有趣的回答。”契笑得更加开心,“曾经也有一个人选择了这条路,可惜他没有成功,而且输得特别凄惨。

“他输光了所有,包括姓名、身份、躯壳和经历,成了一个淹留世间的孤魂野鬼。”

“所以呢?”齐斯眯起了眼,“这是威胁,想让我知难而退吗?”

“恰恰相反。”契笑着叹息,“我很好奇你的结局,毕竟悲剧往往更能打动人心。”

齐斯歪了歪头,笑意盎然:“我会赢的。因为我似乎没有什么太值钱的东西可以输了。”

……

斯芬克斯的狮面之前,范占维脖子以下的部位尽数化作石头。峥嵘的石块在他的关节处突出狰狞的棱角,遍布的裂纹让他像极了一座古老的石山。

灰白的属于大理石的色泽蔓延到他的下巴上,扩散的速度有所减缓,但依旧在不断向上攀爬。

他若无所觉,只目光灼灼地注视着斯芬克斯,等待后者的回答。

电车难题是没有标准答案的,更难以找到两全其美的解法。

作为伦理学领域的思想实验,其核心不过是逼迫人们在极端情况下做出取舍,从而引申出一系列对道德和理念的争论。

范占维作为拥有道德评判标准的人类,针对这类问题可以给出不那么完美的答案。也就是说,这个问题严格意义上是成立的。

而斯芬克斯没有人类的伦理道德,又将以什么样的标准给出答案?

更何况,范占维还给问题加上了“全员存活”的苛刻条件。

只要斯芬克斯无法做出回答,范占维就能越过它向神明提问,完成【觐见神明】的主线任务。

届时,他将可以请求神明接见其他玩家,或者让他短暂地拥有神的部分特质,然后去见其他人。

这样一来,其余人也都将完成主线任务、离开副本。

这就是范占维的计划,符合牺牲一人拯救大多数的功利主义原则。

林烨是他在一开始就定好的牺牲品。

也不一定要是林烨,随便什么人,只要和他分在一个队伍,他都将杀死那人攫取积分。

少数人被牺牲是再合理不过的事儿,就像十年前那场大厦坍塌事故中,他的父母因为被困在受困人数较少的区域,而被搜救队放在最后营救,最后混在其他的尸体中被抬了出来。

那时的他知识还少、认知尚浅,无法理解其中的合理性,被拦在警戒线外时,只能抓住每一个过往的救援人员,求他们去救救他的父母。

但现在他不会再这样了,他在大量学习和阅读后对人类社会有了更多的认知,因此知晓什么样的选择才对文明的发展更为有利。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石化的进度到达头顶,范占维却依旧气定神闲地和斯芬克斯对视。

斯芬克斯忽然呵呵地笑了起来。

“这个问题的答案很简单。”半人半兽的怪物看着几乎辨不出人形的范占维,用怜悯的语气说,“只需要阻止那个疯子杀人,不惜一切代价破坏他的所有计划,游戏平局,就一个人也不需要死了。”

范占维瞳孔微缩,想要反驳说那是做不到的。

而且,平局不属于题设的任何一种情况,斯芬克斯的答案不符合要求,是钻了空子……

然而,他的面部尽数被石灰覆盖,坚硬如石,连抖动嘴唇都做不到,更别说讲出一句完整的话语了。

他恍然意识到,斯芬克斯作弊了,规则的制定者拥有解释规则的特权,而他竟然以为所有的博弈都会按照规则进行。

在领悟这一点后,他就好像刚出考场就被提醒漏看了一个条件的好学生那样,立刻想出了新的一套可行的计划。

他确信这套计划行得通,他确信如果重来一次,会是另外一种结果。

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

游戏论坛,自从林辰借九州成员的直播,说出那么一通指斥九州公会行径的话语后,相关的讨论便如雨后春笋般一茬茬冒出,几乎攻占了整个版面。

数条相关的贴子一举冲上热榜,旧的刚被管理员封禁,新的便窜了上来,封也封不完。火很快烧到了论坛本身,被封者开了小号回来,字里行间阴阳怪气论坛是九州公会的传声筒。

最开始的那几次封禁更是激起了玩家们的逆反心理,哪怕是原本冷眼旁观,不打算下场的,情绪也都被调动起来,纷纷发声,并且将违规记录当作荣誉勋章四处乱晒。

【呵呵,九州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每次有新公会崭露头角,都会有九州的人请他们当中的重要人员参加鸿门宴。挺过了就是挺过了,要是挺不过就凉凉了。】

【我说怎么这么多年都没有新公会冒头,敢情是有九州在上面压着啊。成天张口闭口都是人类命运,团结合作,一听就假,我早看他们不顺眼了。说得那么好听,归根究底不过是党同伐异罢了。】

【那个林乌鸦也真刚,直接明牌向九州开火了,真爷们,未命名公会好样的!我有预感,未命名公会要是能度过这一劫,前途绝对不可限量!】

【九州成天恃强凌弱,压榨新人,这回估计想像以往那样拿捏新公会,没想到踢到铁板了……】

有一个帖子的楼主义愤填膺地写道:【九州已经变了,就是个披着光鲜外衣的大尾巴狼!二十二年前方舟还在的时候,哪会像现在这样四处做道德警察?

【林决虽然立了个理想主义者的人设,成天鼓吹‘全人类团结’,但也从来没有对反对他的人赶尽杀绝。哪像现在,要求人人认同那个口号,不认同就会被打成“屠杀流玩家”。

【方舟时期,都是出事了自己先顶上;九州倒好,出事了先揪一个屠杀流玩家出来,杀了祭旗。就这还有脸说自己继承了方舟的遗产?】

这些话得到了各方的一致附和,他们无一不怀念传说中的方舟公会和林决会长,抨击现在的九州。

甚至有人说:【九州不会好了,唯一一个人还不错的傅决都被赶走了。】

完全忘了傅决恰是在不久前,被他们以差不多的说辞逼得引咎退会的。

当然,也有一些比较理性的玩家提出了疑点:

【你们为什么这么笃定地认为是九州在迫害人家啊?有没有一种可能,齐斯真是屠杀流玩家?】

【用脑子想想,九州打造了那么久的好名声,根本犯不着拼着声誉扫地对付一个新公会啊。难不成有人从未来穿越回来,告诉他们未命名公会是最后的赢家?】

【话说追杀齐斯会不会是常胥的个人行为啊?我经常看常胥的直播,知道这家伙是有点冲动在身上的……】

理性人终究只是群体的少数,这些玩家很快受到了其他玩家的攻讦,被冠以“理中客”“洗地狗”“九州成员小号”之名。

论坛里的舆论已经没眼看了,猎巫狂欢发展到后期已然失控。大部分能和九州公会扯上关系的账号只能保持静默,以免在被查成分后引火烧身。

少部分气不过发声的,一露头就被其他玩家集体围攻,花样百出的骂人话语一股脑儿砸了上去。

——人类从来不在乎真相。

……

落日之墟,一张大屏幕高悬在广场的上空,正实时转播林辰所在的那个《斗兽场》副本的直播。

如果有见多识广的玩家,应该能够认出,这是诡异游戏商店中一个名叫“包场”的服务。

任何玩家都可以花费五十万积分,指定某个直播间在落日之墟的大屏幕上进行公开放映,所有在某个时间段进入落日之墟的玩家都能看到。

这项服务大部分时候是用来给某些特定的人宣传造势的,过去的傅决、孟雯霏、林决、萧风潮等名人都上过大屏幕,或是公会出资,或是自己出钱。

不过,随着游戏中势力格局的稳定,以及游戏论坛这么个更大的宣传口的发展,大屏幕已经有很久没开过了。

玩家们见到久违的“包场”,议论纷纷:

“未命名公会财大气粗啊,这是打定了主意要把九州公会的名声搞臭啊。”

“那个林乌鸦真是个狠人,做事不留余地,雷厉风行,放在古代妥妥是个枭雄啊。”

“不对啊,林乌鸦不是进副本了吗?怎么包场啊?难不成他事先就预料到会遇到九州的人了?”

玩家们胡乱猜测着,渐渐统一了意见:

第一,未命名公会虽然是新建立的公会,但家底深厚,实力不容小觑,轻轻松松就能拿出五十万积分。

第二,未命名公会会长林乌鸦具有大魄力,运筹帷幄,算无遗策,身在副本中,就通过布局将外界搅得天翻地覆。

第三,未命名公会极其护短,不说是不是借题发挥,会长亲自冒险进副本营救成员总是真的。这下他们要和九州公会不死不休了。

大争之世,各种矛盾陆续浮出水面,九州的支持率虽然依旧领先,但其威望早已在一次次的舆论战中发生了动摇。

升米恩,斗米仇。一个一直以来扮演大家长角色的公会,一旦有朝一日无法满足大部分人的期待,便会引来疯狂的反噬。

不少玩家都乐得冒出个新公会给九州找点麻烦,这样他们才好浑水摸鱼。

大屏幕中,林辰在斗兽游戏的一开始就进入地穴,用自己的鲜血解除了鼠人们的诅咒,成功获得它们的拥护。

三个九州公会的成员被鼠人们一拥而上,按在地上,制住行动。

直播是以九州公会一个女玩家的第一视角进行的,于是所有观看直播的玩家都看到,林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好像在看一群待宰的猪狗。

青年的唇角勾着冷笑,语气森然:“齐斯还有复活的机会,所以我暂时不会杀你们。你们最好祈祷,他真的能活过来。”(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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