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7章 木牛流马(四)

来应聘的孩子和家长,络绎不绝,十岁大小的孩子,一个个被家长领着,来到火车站前的招募处,不断地说着好话,希望招募的人能把自家的孩子收下。

最好是去煤矿干活,那里工资最高。

最差的,就是去搓煤球了,这个虽然也确实能解决家庭的困境,冬季毕竟还是要烧煤取暖的,但相对于在煤矿干活来说,赚的还是太少了。

正如刘钰在松苏改革中,加了一条,女子上工的工资,由其父母或者公婆领一半。很是缓解了松苏地区的弃婴率,尤其是弃女婴率得到了很大改善,而且一些育婴堂什么的也开始有人经营了,毕竟年纪一到就能干活。

一半来说,老鸨子买人,都得十岁左右,长开了,最起码模样得周正,才买。不然的话,好人家成年的都一堆的,自小买的定是要培养成高价商品才行,不然不赔了吗?

松苏地区纺织业的发展,使得其实即便自小养育,长大了之后当牲口一样包身卖出去,也是挣钱的。所以弃女婴率和弃婴的死亡率,大大降低。

资本把人异化为待售的劳动力,而代售的劳动力,是可以根据市场走势、粮食价格、工资水平等,算出来收养一个孩子是赔钱还是赚钱的。

在京城这边,也是类似的。

铁路的开通,煤的使用,煤矿和石灰矿的开采,以及冶铁规模的扩大,铁炉子的普及,水泥的出现,烟囱的普及,都让原本“毫无价值”的小孩子,拥有了一定的价值。

这里和关东不一样,关东的土地比较多,孩子就算是不上学,去地里割猪草喂猪、放牛、放羊,或者秋天去拾豆子挖土豆,给家庭创造的价值,一般来说也比在京城搓煤球高。

然而京城附近,富的是真富,穷的也是真穷。穷的佃户,就那么点地,别说去捡豆子,就是拿舌头一颗颗地舔,三五亩地,七八亩地,也很快就舔完了,根本创造不出来啥价值。

已经到了小农生产的极限了——这丝毫没有吹嘘,大顺此时的亩产,就是世界第一,包括号称为工业革命打下基础的英国农业革命,亩产依旧不如大顺,数据在那摆着,要超过大顺得等智利的硝石矿大开发做肥料的时代了——在这种极限状态下,增加劳动力是没有任何卵用的。

当然这是说在小农状态下,如果组织起来把那些无效劳动,转化为修水利工程和灌溉,那当然是可以继续提升产量的。问题在于就大顺这稀碎的组织能力,能守着这么大的底子收税快要收不过英国的状态,这本身就是痴人说梦。

这时候弄个孩子,养在家里还吃饭,着实不如送去煤矿干活,还能贴补家用。

看着眼前这种勃勃生机的景象,牛二还是挺激动的。

他不知道未来到底应该是什么样的。

但从松苏等地的经验来看,大量的开始雇佣童工,似乎好像也算是新时代的一种标志。

毕竟人不可能去想象没见过的东西,他一看到这些在松苏见过的熟悉场景,顿觉这里的工商业发展的很好,距离未来更近了一步。

毕竟从始至终,未来什么样是看不到的,只是刘钰描绘出来的。欧洲现在也没先进到哪去,全凭想象。

既是想象,那么这个画饼画出来的纯粹生产力角度的未来应该有什么样的特征呢?

从松苏地区的经验来看,得有三个表面的特征。

黑烟。

闲民。

女工和童工。

这里是火车站,黑烟肯定有。

这里需要把煤分装运送,闲民当然有。

再加上这大量的童工,这可不就是牛二眼中的勃勃生机、万物竟发嘛。

不远处,就是用石灰水泥搭建的车站建筑,黑灰的颜色,上面挂着一个巨大的时钟。

象征着工业时代的黑色煤矿和白色石灰水泥,被那些精壮的卸货工人卸下来。

许多等在这里的平板车,要将这些货物拉向城内的煤场。

巨大的时钟下,许许多多的十来岁的孩子,围绕在雇主旁,像是牲口一样等待被挑选。

带着一种仿佛朝圣心态的实学派的人,与那些想要前往京西敬香礼佛的京城人,混杂在一起,排在简易的卖票口那,等待着搭乘卸完货的车。

或是前往京西,或是只为体验一下冒着黑烟隆隆前行的过程。

维持秩序的衙役,在驱赶试图混上车的乞丐,直接拿着棍子,朝着脑袋猛砸。

这倒不是对乞丐本身有什么偏见。

而是这些去京西的乞丐,都是专业没事找事混饭吃的。

但凡听到有煤矿开业,便会去喝彩。

上来肯定唱好听的。

可要是唱完好听的,不给钱,或者给的不多,便开始唱一些关于“死”、“塌方”、“灌水”之类的歌。

其歌曰:

一进窑厂白花花,不出黑煤尽出渣。

披麻戴孝白花花,进去十个砸死仨。

仨埋的、仨抬的,还有仨起不来的。

伙房好比那棺材铺,柜房好比那停灵棺。

一场设坛是四棚经,姑子喇麻是老道僧。

重孝的不是亲骨肉诶,假装哭的眼通红……

一般来说,杀人犯法。

这种乞丐,是开煤矿的最怕的一批人,索性给火车站这里的人一些钱财,求求他们,帮着处理处理。

毕竟死亡率实在是有点高,谁也不想开业就被人叫丧。

如果不知道具体情况的人,一来到这里的车站,就看到衙役在殴打乞丐,难免叫人觉得实在是残暴。

好在这里的都是大顺人,这种事见的多了,也太明白都是些什么玩意儿了,故而也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

如今京西的煤矿去不得,这些专业的乞丐便选择在火车站嚎。凡是遇到有招工的情况,就过去唱喜歌,要是不给钱,连煤矿都不去了,直接就在招工的地方开始号丧歌。

一些想去做工的,或许听到这么一嚎,就不肯去了。是以现在不只是京西的煤矿区在抓乞丐,连京城这边也开始驱赶了。

既有乞丐,那自也少不了下九流唱戏的、娼妓等,他们也愿意去那边挣钱。到了那边,唱戏的在那边搭台子唱戏、做娼的便在那边租个大炕自负盈亏。那边管的松,京城里做这一行还得纳捐。

车站附近卖菜的、提着篮子卖鸡蛋的、卖瓜子的、亦或者想要带点什么货去京西矿区那边卖的,也都聚集在这边。

即便铁路开通的时间还不长,但人们已经习惯了这东西的存在,并且开始适应这东西存在下的生活。

然而,有这种东西存在的生活,未必就全是好的。

当刘钰和牛二抵达这一处车站的时候,即便很是精简了随从人员,但毕竟这里的人有很多学实学的,自认得刘钰。

拜见之后,看似一切如常。

却不知远处的人群中,一些人听到刘钰的名字后,咬牙切齿。

一个叫祥子的中年人,听到远处在喊兴国公的时候,忍不住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他旁边的几个人,也是小声骂道:“这人什么时候死?怎么还活着?狗贼,奸臣!”

咒骂的人不止几个,而是很多人,只是看着远处卫兵的枪与刺刀,只得低下头,继续背起沉重的煤筐。

祥子在铁路修通之前,是个京城里很常见的赶驼人。

他家里也没什么钱,小时候就跟着骆驼班子干活,干的活也就是从京西煤矿那里,用骆驼往城里运煤或者运石灰。

每个做工的人,这时候都有一个梦想,那就是积攒钱财,做一个小资产阶级。

买上一匹属于自己的骆驼,凭着自己赶骆驼的本事,这些年卖煤积攒下的脸熟,慢慢攒钱。

一匹骆驼变两匹,两匹变四匹,四匹变一把儿,一把儿变一串,自己将来也有自己的驼队。

京城要煤,要石灰,甚至要木柴,都是要从京西那边拉过来的。骆驼走的又慢,晃悠悠地走到了阜成门,便在阜成门外露宿一宿。天一亮,开了城门,便进城卖煤卖石灰,赚两个辛苦钱。

祥子是个干活很勤快的人,也吃得了苦,就这么从学徒开始,熬到了二十八,总算攒齐了钱,买了自己的第一头骆驼。

买到骆驼的那天,还专门去城里,找熟人,给骆驼打了一副黄澄澄的大铃铛。这拉起来货,只觉得铃铛响起来,也比别人的脆生。

骆驼的铃铛响起来的时候,祥子总会算计着,自己还差多少钱,能买下一匹骆驼了。自己能一个人牵一把儿,七八头呢,等着自己真能牵一把儿的时候,便讨一房媳妇,好好干。

然而他的铃铛才没响几天,火车便通车了,一车车的煤炭、石灰,不再需要骆驼运,直接运到了西直门。

京城的骆驼价格,大跌。

城中的骆驼贩子,如何肯放过这样的机会?便是拖着不收,一直压价。

骆驼也得吃食,每天嚼一嚼,这些没了活计的如何养得起?

京城可是京城,连掏粪的都有行会,便是转行那也做不了。从西直门运水的,推着小车,天天在城里卖水,这活儿想挤进去也是做不到。

眼看着骆驼一天天瘦了,每天还得吃东西,没得办法,只好求爷爷告奶奶,找了骆驼贩子。

骆驼贩子只说,你这骆驼都瘦成这样了,又怕热,想要卖钱,也得赶到张家口去放膘,到了秋天才能卖出去。

你要卖的话,你就去张家口那边躲躲暑,放放草。可祥子哪有钱去什么张家口啊,眼看着骆驼一天天瘦下去,再不卖便是卖汤锅都不值钱了,只能忍着心疼卖了几个子儿。

卖了骆驼,也得活着,只能去他最讨厌的车站里,找了个卸煤的力工活,这还是因着一大群失业的驼户都在干这个,总算认得他,看在面子上找他做的。

祥子的故事,不是换一个职业那么简单。

而是刘钰摧毁了他们的幻想。

之前他们也苦,也累,可至少还有希望。有自己的骆驼,然后一个变俩,两个变一把儿,自己跃升为把头大驼户的梦想。

这不是单纯的换个职业的事,而是彻底摧毁了许多明明只是雇工却怀揣着小生产者之梦的人的梦想。

破碎梦想的仇恨,可比单纯地换个职业,要大得多。时代破碎的,是小农和小生产者的梦,因为实学派的未来里,不是没有梦,而是根本没有这些人存在的空间。

这时候,远处传来一阵骆驼的铃铛声,不知道是从哪里飘来的。

一股热血直冲祥子的脑门,想着自己那破碎的梦想,一咬牙,摸起来一块黑乎乎的煤块,快速冲了出去。

在卫兵反应过来之前,将手里的煤块朝着刘钰扔了过去。

扔的瞬间,他知道,卫兵非要打死自己,于是他用这辈子最大的气力,发泄着自己的绝望。

“刘钰!我!入!你!瞎!妈!”

(本章完)

第1198章 木牛流马(五)

煤块飞的挺快,然而刘钰也是马上出身,这等本事本也是封建军事贵族的安身立命之本,轻松躲过。

旁边的卫兵如狼似虎地冲了过去,旁边的卫兵也迅速控制人群。

躲过煤块,听到骂声,刘钰便笑了。这种出口带着零碎口头语的话,真要是用什么侮辱家人之类的道理找茬,就挺没意思的。要干就干,找这种理由就是在无趣了。

对方骂的畅快,刘钰反倒安心,知道这不是什么正经刺杀。

不远处和祥子一起做工的人,脸都吓白了,他们也没想到这个老实巴交的人,今儿是得了什么痴心疯,竟做出这样的事来。

牛二等人也赶忙围着刘钰,卫兵忙道:“国公,此人恐有余党。如今京西多用炸药开矿,还请国公离开这等贼人遍地之处。”

刘钰心道这可算了吧,真要是有什么民本派的变种,或者传统民本派的复古儒,落在自己身边的可就不是煤块,而是炸弹了。

现如今京西的煤矿已经开始使用威力更大的炸药,真要是有什么政治目的,哪会这么点动静?

人已经控制起来,刘钰走过去看了看对方,一时间也难判断对面的年龄。

祥子原本就是靠赶骆驼运煤为生的,之前给人做学徒,后来自己干,这种活风吹日晒。

如今又在车站背煤,身上汗水混着煤黑,也着实难看出来真实年纪。说是三四十也对,因为这时候三十来岁的劳动人民,就是这个样;说是五六十岁,倒也行,因为刘钰前世所见的五六十岁的人也未必有这么苍老。

像多大年纪,与是多大年纪,本也不是一回事,这也是随着时代变化而变化的。

“因何袭击本官?”

刘钰也没用“刺杀”这个词,而只是用了袭击二字。

被抓的祥子脑袋已经冷静下来,但事已至此,后悔也晚了,便继续破口大骂,将自己的遭遇讲了出来。

一听是这么个事,众人都松了口气,心道既是这样,反倒不必担心了。便是那些跟在刘钰身边,实则是皇帝派来的人,也想着,这要是兴国公真的被刺伤了,自己的麻烦可就大了。

现在听来,不过是类似前些年在苏北时候的盐户一时兴起、或者当时皇帝南巡时候的请愿,那这事便可大可小。

又想,既是兴国公都不用刺杀,而说袭击,这还是心善,定个一时激愤,流三千里,总好过砍了脑袋。

这年月也就是这样,人和人并不都是一样的人,砸普通百姓连个斗殴都算不上,砸贵族那就大大不同。以至于流刑三千里,也算是一种“心善”好心了。

刘钰这边听完对面的咒骂之后,却忽然问道:“你结婚了没?”

这一问,不只是祥子,连身边的护卫都懵了,心说这是问什么呢?

祥子也没想到对面能问出这么一句,一时也不知所措,嘴里憋了半天准备咒骂的话,全都卡住了,只好讷讷道:“没。奸臣,问这个干啥?”

“哦,你这情况让我想起来点事……我认识一个人,这人吧,是个做鞋的鞋匠。他也是因着一些工场的发展,自己做鞋的生意越发惨淡。可即便这样,他还是想着,将来自己攒钱,办一个做鞋的工场。不过他的儿子非常有出息,便不会这么想。”

话尽于此,刘钰也没有继续往下说。

一旁的牛二等人心下挠痒痒似的,他们都是在威海上过实学的,知道刘钰讲这种事,往往会叫人大发深省,这一次却戛然而止,着实难受。

牛二心想,他儿子到底怎么想的?按国公这说法,自己生意惨淡,想着攒钱干工场,那是没出息。可有出息的,是什么样?

一时也想不明白,看看刘钰,觉得多半只是一时有感而发,心中虽想知道下文,却也没敢再问。

这时候,车站的官员也已经围过来,刘钰挥挥手道:“没什么大事。我就徇私枉法一回,判个流刑,送北美。他不是愿意继续干送货的活吗?送北美去养狗吧,给在北美打皮子的那边打声招呼,用狗还是用骆驼,差毬不多。”

大顺这些年新增了一些刑罚方式,所谓送北美的流放,可不是单纯地流放那么简单。

而是要去那边做工的,一般来说工期六年,只给吃喝不给钱。送北美去养狗,算是比较严酷的一种刑罚了,因为用狗运货的地方,冰天雪地,听起来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不过一般来说,大顺的流放基本不往一些比较适合耕种的地方流放。

历史上英国人搞大洋洲,采取的办法就是把囚犯,发配那里,与正经移民为奴。虽然理论上大顺也可以这么学,不用奴隶,而是配以逃奴法之类的策略,快速开发。

但现实没那么简单,而是会招致大量的人选择逃亡做土匪,肃清起来可是麻烦。实无必要。

他既这么说了,一众官员也都应下,刘钰也没当个事,示意该干啥干啥。

待这边的混乱散去,牛二想着刚才祥子说的遭遇,忍不住摇了摇头道:“此事,不过也就是扬州之乱的复刻。自蒙元时候,京西之煤皆用骆驼。”

“以铁路转运煤斤,恐有碍贫民生计,这句话,大抵不能昧着良心说是错的。”

“只是,国公在松苏的改革,应该还是明白何为对、何为错,是不是说,这只是变革的代价?”

刘钰呵呵一笑,并没有评价牛二的“代价”之说,却道:“这人干了半辈子,终于积攒下来了一匹骆驼,准备靠着运煤挣钱。从一匹骆驼干到几十匹,自己开个骆驼行。换成你,大约是你好好干了许多年,眼看着要升中将了,结果宣告所有非科举出身尽皆裁撤。”

“其实他拿着炸药把铁路给炸了,或者直接买枪杀我,也可以理解,还得赞一句好汉。对吧?”

这里面刘钰在暗戳戳地逗闷子这些实学出身的人,依旧还是宋明时代的读书人就该高人一等、做人上人的心态,说他们和这些小生产者的想法差毬不多。

但三观上的差异在这,这种逗闷子,在牛二看来,倒像是一种肯定,

至于算不算好汉,牛二也是在爪哇组织过奴工起义的,对此倒是没什么异议。

变革到底是什么样,牛二这种在爪哇亲身经历过,也观看了松苏改革全程的人,对于变革的理解,肯定原本那些坐在家里读书的人要强。

他对变革的理解,就是四个字:你死我活。

就像他在万丹搞土改,不想土改的当地贵族,大可以起兵反抗,只要打赢了就改不了了。

亦如刘钰在松苏搞盐政改革和废盐垦荒,不想废盐垦荒和盐政改革,也大可以起兵反抗,并且事实上也确实爆发了盐工起义,但最终还是输了。所以淮南的草荡成了棉产区;扬州衰败;海州的大型晒盐场源源不断地生产食盐供应南方诸省。

这些实学派的人,对明末的起义,大抵也是这样的看法。不想苛捐杂税不想饿死,那就反抗呗。

区别只在于站在哪边看这件事。

好汉,未必是好人。

《水浒》也流传这么久了,好汉和好人的区别,大顺这边那是相当拎得清的。

现在刘钰说要是这群人拿炸弹扔他,也可称之为好汉,牛二看来倒也确实。按照大顺民间的好汉标准,那些在南洋挂在桅杆上风干的绞死的本国百姓的尸体,很有一部分是可以算在好汉的范畴内的。

那些寺庙租地种地的百姓、那些没攒出来骆驼靠给人牵骆驼干活的人、南苑不能垦耕还要维护皇家南苑的靠海柴弄点油盐钱的海户、那些之前投资了小煤矿被大资本大煤矿干破产的窑主……在牛二看来,反抗都是合情合理的,问题在于他所认为的进步派,能否拥有足够的力量,镇压他们的反抗。

如果说的再现实一点,那么现在的情况,就是他们所认为的“进步”,是不是皇权所认可的?

大顺的皇权很强,强到皇帝的态度,可以决定很多事的走向。

皇帝支持,那就是碾碎那些反对向前走的力量。

皇帝反对,那就是伤民、害民、贫民无业谋生。

然而皇权最怕的东西,恰恰就是一个明确的目标。一旦这个目标明确存在,那么皇权本身就是去了神圣性,唯有那么明确的目标,在那些人的眼中才具有神圣性。

天、神,看不见,摸不着,所以天的神圣性就是皇权的神圣性。

一个具体的目标,或者说点再小一点,一条铁路、一个工厂,这都是看得见、摸得着的。那么这些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对这些实学的新学派而言,本身具有神圣性的时候,所谓的皇权,其实也就是一种强大的惯性而已了。

甚至于,一旦这种进步主义的思潮成为主流,皇权在神圣性上,就只能作为时代进步这个神圣性的附庸而存在了。

这对皇权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威胁。所以,皇帝可以做一些事、做一些技术上进步的事;但绝对不会允许,某种进步或者某种公平,具有神圣性。

对皇帝而言,重要的是,这件事,是因为朕让你们做,所以你们可以做。

而绝对不能是,这件事,因为是对的,所以要去做。

哪怕,到头来这件事还是做了,而且看上去结果好像区别不大。

故而,现在这种情况,牛二说“以铁路转运煤斤有碍贫民生计”这句话本身没错,说到底,感叹的还是皇帝即便知道这句话的确如此,但依旧支持修筑铁路。然而将来,谁知道会怎么样呢?

商鞅、王安石、张居正的故事就摆在那,谁知道将来会怎样呢?

他不是很在意这些人的命运,他希望从刘钰这里,得到一些“这么做是对的、必要的”之类的答案。

比如他说的“这都是必要的代价”。

但刘钰却避开了这个问题,给他的答案,却是这些人的反抗,是合理的。只不过他们弱了点。

如果是这样,将来有人反对、反扑的时候,难道也要秉持这种你死我活、失败活该能力不足、力量不足的想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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