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天涯共除夕

东北下雪了,除夕当天,江澈的东北室友管照伟一路转身,等票又晚点,最终还是耽搁在了一个离家不算很远的地方。

两地之间本就没几班的客车,今个儿一股脑停运了。

雪花纷扬中, 踩着一地差不多有手掌深浅的积雪,他背包艰难走到一辆正在装货的小四轮跟前,打招呼说:“大哥,你这货,是往腾县去的吧?”

“是啊,怎么了?”一个二十七八的男人抬头问。

“你看捎我一段行不?这赶着回家过年。”管照伟搓了搓冻僵的手,掏烟甩出来一根敬上,笑着说:“我给钱。”

对方看他一眼, 发现年轻人比自己还高大,心底有些不放心,抬手把烟推了,摇了摇头说:

“对不住啊,兄弟,你看我这老婆孩子一大家,实在是捎不了人了。”

他说着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破仓库门户敞开,一个女儿领着三个孩子,正在里头搓手跺脚。

搭不上这辆车,今天就真回不去了……除夕夜,爸妈肯定在等他。

管照伟为难一下,抬头看了看车斗, 又看了看旁边堆的货物。

“那要不这样, 我趴车斗里,货上面, 大哥你给我块雨布裹一下就行。”他说:“我先帮你装货,到那边也帮你卸完了再走。”

说完他就上手。

对方开口说“不用”的时候,他一箱子百来斤的货, 已经顶上肩头了。

“……”男人看着,想到这些货自己一个人要装完,也不知到什么时候,犹豫了一下索性也就默认了,没再拦他。

管照伟扛了两箱货后,进去仓库先把身上背包放下了,熟络说:“嫂子,我这包你先帮我看下。还有这是我学生证,你看看……嘿嘿。”

说完转身又冲回雪里,和男人一起装货,一丝力气不省。

差不多半个小时,两人把货转好了,管照伟爬在车上帮着绑绳子,说:“就这,大哥你在这留个空,给我蹲吧。”

“留什么啊……”男人笑了笑说:“绑上。”

管照伟看他一眼,笑着说:“诶。”

货都绑好了,管照伟拍了拍手跳下车。

这回车主比他先一步掏烟。

俩男人靠着车,热汗腾腾抽了根烟,又一起朝雪地里撒了泡尿,直把地面的积雪尿下去两个坑。

“走了,兄弟你跟我俩孩子挤挤就好,你嫂子手上能抱一个。”男人抓雪搓了搓手,跟着拍了拍管照伟肩膀,回身招呼女人孩子上车。

“大哥,钱。”管照伟掏了钱。

“钱什么钱啊,根本就不是钱的事。”男人笑着说:“咱原先怕啥,你又不是看不出来……”

他笑把车门打开了,说:“上车吧。哪个劫道的能先把力气拿来帮着扛货,一股脑儿用完啊,还你那包,那学生证。”

上了车。

夫妻俩都对孩子说:“快跟大学哥好好学,问点学问。”

三个多小时。

车到腾县,路过男人的货站。

“大哥,咱先卸货吧。”

管照伟准备下车说。他在路上就已经跟这一整家子都处热乎了。

“卸个屁,明个儿再说,我们一家不得吃顿饺子啊?今个儿除夕。”男人不停车继续往前开,说:“你家那边我知道,我送你一段。”

这一送,可就又是差不点儿一个小时。

男人、女人、孩子,没一个不乐意。

…………

大车进不了村,管照伟还得走一段……

咯吱的积雪里的脚步声响起来了。

屋里的爹妈像是比赛着跳下热炕……

管照伟刚抬手,门就开了。

熟悉的家里热腾腾的冒着气儿,他进屋,老娘摸一把,放心了,一边念叨着“我就说咱儿子能赶到,我就说咱儿子能赶到”,一边着急忙乎把锅里热着的饭菜往桌上端。

饺子上来了。

蒸肉也上来了。

猪肉炖粉条。

小鸡炖蘑菇。

……

老爹给儿子扫了身上雪,笑着得意说:“上炕,快,上炕暖暖。我这大学生儿子,将来管告的人物,还能误在路上?”

管照伟放下背包,把在深城买的东西给爸妈拿了,都不贵,但是自家爸妈又怎么会计较?他们都说喜欢。

“好好,你们爷俩先吃着,我把酒烫了,咱一家好好喝几杯。”妈说。

“来,跟爸说说,说说深城,那个……特区,它到底啥样,看你这过往信上写的,真有那么容易的生意做?害我老想去看看。”爸说。

“行……哎呀。”管照伟鞋脱一半,突然想起来件事,说:“爸妈,我得先去村委会打个电话。”

说完忙不迭披衣服出门。

电话打过去,很快通了,像是对面那人就跟那儿等着似的。

“那个,跟你说一声,我到家了。”管照伟说。

“哦,今天这么晚才到么?”电话另一头,其实在学校的时候就一直被这个“百年孤独”的货伤得挺惨的刘文英有点儿撒娇说:“是不是你忘了,刚想起来啊?”

“我去你大爷的哦,我这拿你当兄弟,干了一路,又累又饿又冻,刚到家就顶着雪出门来给你打电话,你跟我说这种话?!”管照伟气愤说。

这家伙混社会的情商跟对付女人的情商,一个天,一个地。

明明只是撒个娇啊,刘文英一下被怼得有点蒙。

“要不是你放假前跟我说了好几次,我以为你有什么事,我才不打呢。”管照伟继续忿忿不平说道:“你没事是吧,没事挂了啊,家里等我吃年夜饭呢。”

“……我有事。”就在管照伟挂上电话前一刻,刘文英忍了,她安慰自己说:你又不是不了解这人,这又不是第一回了,而且他又累又饿又冻呢。

“那别人让你打,你也打啊?”想着摊牌了,她问。

“看谁啰,要是江澈,我肯定打啊。”管照伟说。

“……”刘文英:“我是说,要是别的女的呢?”

“别的女的没跟你那么熟,我管她们呢。”

“那就是了,那你也不讨厌我啊,也不是一点都不在乎啊……我就上杆子,犯贱。”最后七个字,刘文英说得几乎听不清,停顿了一会儿才接着道:“跟你说,我爸妈安排我相亲,男的是在水利局工作的。”

管照伟:“哦。”

“哦什么啊,你就没点别的要说?”

别的?管照伟想了想,说:“早了点吧,你这才大二。”

“不早了。”刘文英说:“家里觉得不早了,两家人也认识。”

“那你去一下好了。”

“你……”刘文英在那头,已经快哭了。

“要是人实在好,你相上了也就相上了。”管照伟说:“要是也没太好,你心里觉得还想再看看,你等回学校,跟我说一声……”

刘文英揣摩了一下,放弃了,直接问:“你,我跟你说干嘛?”

“我觉得咱俩挺合适的,除了我家远点,现在穷点。”管照伟一点没含糊说:“但我跟你说,那都不是事,你知道吧?我有能耐,以后管保养得起你,养得你白白胖胖。”

“……”突如其来,莫名其妙。

但是无论如何,刘文英终于等到了,抽了抽鼻子,有些哽咽地说着:“我就说你喜欢我,呜,我就说你喜欢我。”

“啊?也不算是喜欢吧,喜欢什么啊,我没什么喜欢的,就是觉得咱俩挺合适的。女人嘛,能嫩,能生,能处,能一起过日子帮个手,互相换个心思,我觉得就差不多了。我觉得你还挺好的,长得也不错,性子也不错,我看着你有时候也……”

刘文英:“……我再搭理你我就是狗。”

说完,电话“啪”一声挂断。

这是怎么了?管照伟纳闷半晌,又拨了一次,没人接……

回家吃年夜饭去了。

这边姑娘坐电话机旁生了半天闷气,起身,却还是找到爸妈爷奶说:

“那个相亲,我不去。”

…………

深城。

郑忻峰看着面前的火锅,对安红说:“熟了,吃吧。”

“嗯。”

“酒呢,你没买酒啊?”

“没。”安红拿了一瓶健力宝,一瓶可口可乐放桌上,“今天只许喝这个。”

秦河源被留在了港城,和陈有竖、刘素茹,还有毒老太太一起围桌吃年夜饭。

这对于这四个人中的任何一个,都是多年来难得的热闹。

他想着给刘素茹敬个酒。

老太太给拦住了,说:“她这会儿不能喝。”说话间笑容意味深长。

“这,我要有侄子了?”秦河源欣喜问道。

刘素茹一阵脸红。

陈有竖也有些局促。

“没准,没去医院检查呢,就我看着像,咱防一下。”老太太笑着说。

“好好好。”秦河源转向陈有竖,说:“那我敬你吧。”

他其实还想说,晋省的事,你放下吧,我去就好。

因为是年,不想提这种带煞气的事,秦河源暂时压在了心底。

在茶寮。

席开数十桌。

“给爷爷拜年,祝爷爷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新年快乐……”

冬儿和哞娃等孩子个个穿得漂漂亮亮,站一排轮着给江老头磕头拜年,接下去还有老村长,还有……

总之他们今晚还有好多红包可以拿。

“乖,乖。”

江老头坐在龙头椅上,心情那个舒畅啊。

抚着冬儿的小脑瓜,说:“乖,拿红包。”

“谢谢爷爷。”

(本章完)

第421章 茶寮的根基

堂堂茶寮第一把交椅,江澈没有“椅子”坐,因为今晚爷爷和老爸、老妈都在,他的地位就下来了。

比如说老村长和根叔这些人,原先都会自觉坐他下首,但是现在他们和江老头是老哥们、老伙计了……

老几位今晚并排坐着。

就是江爸江妈的位置, 都要靠边些。

江澈自然就没有合适的位子了。

帮着封了一会儿红包,江澈默默站一旁看着孩子们乖巧给长辈磕头拜年,领红包,喜滋滋地双手捧着装满橘子水或健力宝的玻璃杯,互相干杯。

“澈儿。”坐在椅子发了一晚上红包的江妈扭头喊他。

“诶。”江澈连忙应声跑过去伺候,“妈, 什么事?”

“没事, 就喊下你……过来让妈看看。”江妈看着儿子满眼是笑,最后大方拍了一个红包在他手里,说:“今个儿高兴,也奖你一个。”

江澈惊喜一下,说:“谢谢妈。”

然后一旁的江爸也递了一个,看着儿子喜滋滋接了,笑着对他说:“好,好样的。”

时间回到上午,江家人车到峡元,茶寮全村老少,出村二十里相迎。

虽然没拿着小红花喊口号,但是那番盛况和其中包裹的真挚,直让江老头和江爸江妈感觉难以置信,当场差点儿迈不动步。

他们不知道, 江澈到底为这地方做了些什么, 能让这里的人待他和他的家人,到这个份上……直到亲眼看过。

作为一个仅仅一年前还是半年米饭半年杂粮勉强糊口的贫困山村, 茶寮的情况,现在是不平衡的四条腿走路——零食、港口、车队、旅游。

江老头和江爸江妈用了一下午的时间,除了老村还没工夫去看, 差不多已经都见识了,就连江上自家的游船,都兴致勃勃上去坐了一个来回。

剩下就是感慨和欣喜。

得子如此,父复何求?大概是这么个意思,江爸表达不出来,只是很男人的拍了拍儿子肩膀,说:“一会儿咱爷俩喝一杯。”

他没注意,茶寮人这边已经添满杯中酒,蠢蠢欲动了。

最后江澈从爷爷手上也得了一个红包,总共三个……

“你才三个。”语气里也不知道是“嘲笑”,还是同情,曲冬儿和哞娃一左一右站江澈深身前,各从几处口袋里掏出来厚厚一叠红包,炫耀说:

“看,这么多。”

“嗯,而且我们一会儿回去家里还有,然后去拜年又还有。”

他们得意坏了。

这个有江老师的年,有漂亮的新衣,有满口袋的红包,有开席前铺了一地的鞭炮响了好久好久,还有满堂的热闹和好吃的……孩子们都开心坏了。

“这么嚣张?”江澈俯下身坏笑一下说:“见面分一半。”

说完他作势要去抢。

两个孩子笑着惊慌逃窜。

“乓。”

杯碗落地的声音和一阵短暂的惊呼突然传来,江澈直起身看见了,走过去。

豆倌挂着眼泪站在那里,梗着脖子瞪着自己爸妈。

“怎么了?”江澈回忆了一下,才发现豆倌刚才好像没和其他孩子一起过去磕头拜年。

“这孩子……”

豆倌妈尴尬笑一下,顺手抹掉了自己脸上的一片油。

事情很快说清楚,豆倌今年过年的新衣服准备得很早,上次老彪一家过来的时候,以为是江澈回来,就提前拿出来穿了一次。

衣服穿过了,而且小伙伴说是没有很好看,他闹着要爸妈重新买一套过年。

年前茶寮忙,豆倌爸妈也都很忙,把这事给忘了。

于是今晚,豆倌就不愿意和穿着新衣的小伙伴们一起去给老人们拜年了,在这里跟爸妈发脾气。

妈妈哄他,夹了个鸡腿在他碗里。

他把鸡腿扔妈妈脸上了。

“变得这么快吗?”江澈心里嘀咕一句,严肃起来看着豆倌。

对江澈还是又敬又怕的一种状态,豆倌仰头一边哭,一边委屈说:“他们都穿新衣服,我就没有,呜,江老师,我想穿新衣服给你看。”

江澈缓缓点一下头,问道:“那你去年过年穿什么?”

豆倌有些困惑地看着江澈。

“我扯了布,给他做的。”豆倌妈在旁说。

“前年呢?”

“拿他表哥的一件旧衣服给他改的上衣,裤子没有。”还是豆倌妈在回答。

正这时候……

“现在又不是没有钱!”

小小个的豆倌突然歇斯底里地吼了一句,不是向着江澈,而是向着自己的爸妈。

“……”江澈也把目光转向豆倌爹妈两个,问:“要是他以前这样闹,还拿鸡腿丢自己妈妈,你们会怎么办?”

“他以前也不敢。”豆倌妈在旁帮着解释。

豆倌爹则看了看江澈,有些犹豫说:“那,那我肯定得揍他啊。”

“那为什么现在就这么惯着了呢?”江澈直接道:“现在除了条件好了,其余也没什么不一样的……揍吧。”

他抬脚想走,想了想,站下来,“算了,等初五吧。”

回身看着豆倌,这个曾经最早接触,那么喜欢的九岁孩子,江澈咬牙狠了狠心,说:“明天一早,收拾收拾,这个年,豆倌就在山上老村过吧。”

“……”

整一片周围,包括赶过来看情况的老村长和江家人,都有些错愕,觉得江澈的决定有点重了,但是因为是在众人面前,都没有开口。

“茶寮现在刚起步,但它肯定不是一代人的事。”江澈转过身,面向众人。

“茶寮这点家当,我想着要一代一代的传承和繁荣下去,你们呢?而这些孩子……”他伸手摸了一下豆倌的脑瓜,又指了指一旁的冬儿他们说:“这些孩子才是茶寮的根基。”

“不要等一天茶寮发展好了,孩子们却都惯坏了,歪了,废了。”

话很重,人群默默地点头。

“仅仅一年前,他们还穿着破烂衣服,吃着地瓜饭,却知道帮家里上山打柴,下地割草,我记得地里打稻谷的那阵子,他们一个个手臂和脸颊,都割得跟花猫似的。”江澈说:“他们还会抓小鱼和螃蟹,送给新来的老师。”

江澈说到这,身后豆倌哇啦一声大哭出来。

“周映还每天做饭喂猪呢。”哞娃在旁看了一眼已经跟江澈一边高的周映,仰着头说。

“是啊,现在条件好了,吃饱穿暖,好好学习,这很好,但是有些咱们山上茶寮拥有的东西,不能丢。”江澈看了看孩子们,又看大人,继续说:“从今天开始,立个规矩,以后谁家子毛病大了,就送去老村呆上几天。”

在场所有人都用力点头说好,包括豆倌的爸妈。

“好啦,大家开开心心继续吃,继续喝。”

“豆倌……一会儿哭好了,来找老师。”

人群散开回到各自座位,江澈交代了两句,转身离开。

走到稍远处,脚下紧赶两步,抓着身边人小声问:“过年这阵,山上都有谁在看着啊?”

“王地宝和蕨菜头。”麻弟说:“这种不费力气还加补贴的活,他俩最乐意了,也没人跟他们抢。。”

“他们俩,那孩子上去能放心吗?”一旁李广年担心插了一句。

“应该没事”,江澈说,“他俩懒散,正好孩子得自己照顾自己,就跟以前一样;但是他俩现在又怕事,所以肯定不敢让孩子出事,他俩正好。”

“再不行,咱们一次上去几个孩子,让他们爸妈轮班,偶尔去偷看一眼。”他犹豫了一下又说。

麻弟和李广年听完点头。

“我就说嘛,装什么狠心哦,原来私下还是一样心疼得不行。”

杏花婶从旁悠悠走过,瞥了江澈一眼,找江妈说话去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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