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7.第283章 胙城

第283章 胙城

赵玖刑白马以成绍兴,借着处置二圣这个宛如痔疮一般的玩意,大肆清理了中枢官僚队伍,但不代表事情就可以宣布大功告成,也不代表这番作为就没有负面作用。

事实上,政治宣言与大清洗之后才是真正的考验。

而就在当晚,就在依然处于滑州境内的胙城,他就遭遇到了此事引发的第一遭麻烦。

“陛下。”

不知道为何,被吕公相想起来然后带过来的金使乌林答贊谟,一张嘴就带着一股子鱼腥气。“北面与官家交过手的大金国将军们都说,陛下行止竟不似赵氏血亲,但外臣今日方才知道,陛下果然是赵氏嫡传……敢问陛下,你今日举止,堂皇背约,与二圣往日行径有何区别?”

“都说了,真没有违约……”还是那身布制戎装的赵玖在胙城县衙大堂座中正色言道。“按照约定,二圣既还,还要以交付京东五郡为实际成约基本,但朕便是在这里等着你,京东五郡你们也拿不出来了。”

“外臣大约能想到是怎么一回事。”乌林答贊谟拂袖冷笑。“原本我们也防备了济南方向,现在想来陛下是将济南与刘豫这个破绽故意露出来,然后着张俊出沂州去打了青州李成,所谓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可是陛下,外臣只问两件事,一则,此时青州真的拿下了吗,陛下可有确切军报?为何当面便要弃约言战?二则,退一万步言,便是此时张俊已经拿下了青州,五郡我们交不出去,可之前官家一面使群僚与我议和,一面又使武臣偷袭青州,便是正大光明之举吗?”

此言一出,几位在场的宰执、重臣都有些尴尬,而武臣们却显然不以为意。

至于赵玖,也是稍微沉默了一下,然后方才点头相对:“朕不光是出了张俊,还用了岳飞……此时此刻,李成所据三郡里面,必然是有折损的。”

乌林答贊谟也好,文武群臣也好,一起稍有色变。

而赵官家则继续认真言道:“至于正大光明这种事情,乌林答卿,你应该也能看出来,朕已经是尽力而为了。”

“尽力而为何以服天下人?!”乌林答贊谟回过神来,继续拂袖作色。

“屠城劫掠,刨坟曝尸,迁民至野,圈地为奴……这样也可以服天下人吗?”赵玖在几名武臣将要出列之前冷静相对。“说到底,乌林答卿,宋金之间这般血海深仇,哪里就要那什么条文来服天下了?便是金国那边,不也是因为掌权的讹里朵与兀术都是经历了尧山的人,自知那战之后女真军势止于大河,方才要议和的吗?”

乌林答贊谟沉默了一瞬间,越过了赵宋官家前面那半句话,直接对道:“大金军势止于黄河,难道大宋军势还能越过黄河不成?现在的局面分明是两国皆无越河大战的底气,本可趁机让两国名正言顺生息数年,说不得便能长治久安,可官家却要为往日那口怨气徒劳负天下人……外臣在东京数月,也知道一些邸报上的说法,却不知大宋南方赋税何时能减下去?”

“这就不是乌林答卿该操心的事了……”赵玖终于不耐起来。“你们把粘罕拖在尚书台门前砸死,却不知道一直讨好粘罕的西夏要怎么想?他的旧部又如何思量?而粘罕倒了,吴乞买一脉却又没个说法,反而被撵到塞外,也未必就会安生……咱们在这里写十胜十败呢是不是?”

乌林答贊谟张了张嘴,也只好喟然:“无论如何,两国经此一事,除非有天大军政上的变局,想要再取信双方,未免难如登天,而这般局面到底是赵官家的作为!”

“那就如此吧!”赵玖干脆对道。“朕迟早要犁庭扫穴、直捣黄龙的……莫非乌林答卿亲身经历靖康之后,还以为自己能在宋金之间来个七度为使,扬名海内吗?”

话到这份上,乌林答贊谟虽是愈发摇头,却不再言语了。

“翟卿。”赵玖也干脆扭头看向一直就在乌林答贊谟身侧的鸿胪寺卿翟汝文。“好生安排乌林答卿北返。”

翟汝文会意,即刻应声,复又将乌林答贊谟小心请出。

而众人眼见此人离去,也是反应各异。

“不想此人也是个有意思的。”眼见着乌林答贊谟一声不吭离开,曲端倒是忍不住出言感慨。“白日平白辱了他一回,他竟然提都不提,也不知道是强做样子还是真有骨气……”

一旁都省首相赵鼎闻言,稍作蹙额:“事已至此,说这些作甚!”

曲端讪笑不语。

“官家……”赵鼎稍作思索,还是拱手以对。“今日这么多事,本不该在此时询问,但有些事情根本就是与今日事相关,不问也不行。”

“朕知道你要问什么。”赵玖正色相对。“尽管说吧。”

“敢问官家,岳、张是何时出动的?多少兵力?”见到对方坦诚,赵鼎倒也稍作放松,毕竟,官家白日余威还是在的。“果然是出徐州、走沂州,入青州,去与李成作战?”

“具体时间朕不知道。”赵玖干脆做答。“为了保密……朕只是大约告诉他们月末二圣便要返回,让他们二人自行决定,不必汇报;至于兵力,朕也只能说,为不使济南方向金人察觉,两家加起来,大约最多能出动五万众,具体多少兵力,朕也是不知的;倒是攻击路线,的确是出沂州攻青州李成。”

这便是三问两不知了。

赵鼎皱了皱眉,回头看了眼枢密使张浚,然后继续拱手相询:“那敢问官家,御营前军此番调度是如何瞒过枢密院的呢?”

“并未隐瞒枢密院。”赵玖瞥了一眼欲言又止的枢相张浚,干脆做答。“朕原本是想让御营右军张俊独立发起突袭,再以御营骑军、御营中军支援的,但岳飞回来的太快,五月中旬居然就过了江,这才临时改了主意,算上他。而朕所为,不过是让枢密院小心提防京东局势,将徐州方向军资调配多些,然后又安排御营前军走徐州路线而已……”

“赵相公。”张浚也无奈辩驳起来。“岳飞北归,走徐州也不能说是偏了,徐州方向增添军资以提防刘豫,秘阁中你也点头的……关键是,自岳鹏举渡江北归以来,谁在意他回来走哪条路了?彼时便是有人在意他,也都只是在意他的那个札子!要我说,此时就不要问这些了,赶紧按官家之前预备,出动御营中军与御营骑军往济南做牵制,然后御营水军也要往下游横绝大河,以作封锁。”

“不可。”御营中军副都统郦琼忽然正色插入两位实权相公之间,然后方才请罪。“下官冒昧……”

“无妨。”赵鼎倒是宰相气度如常。“且说来。”

“好让相公们知道。”郦琼认真言道。“按照太行山那边的军情传递,河北方向,以黄河故道东西来分,东面金人大名府、西面隆德府(壶关)一带都是各有主力大军的,为防金人围魏救赵,御营水军绝不可以去下游,而且青州那里是突袭,隔着济南,只能做牵扯,并不能影响真正胜负……官家。”言至此处,郦琼复又拱手向赵玖言道。“臣愿领本部与八字军往东平府过去佯攻京东,如此足以牵扯济南,便是御营骑军也务必要留下,以作后手支应,反倒是徐州方向,务必不能短了后勤。”

赵玖环顾了一下堂中其余几名武将,见无人驳斥,便颔首应许:“便如此安排……明日一早你便动身。”

郦琼拱手退下。

“如此便好。”赵鼎长叹一口气,情知不好追究,却又摇头相对。“青州军事这边,除了速速支援牵扯是当务之急外,却还有一事……官家,无论岳飞、张俊此时有无得手,也不论咱们到底知不知道战况,邸报都要抢先发出来的,就说此时青州已经易手,李成大败而退!而金使乌林答贊谟更是情知金国已经拿不出五郡,才干脆气急败坏,兀自北走的!”

赵玖微微一怔……还可以这样吗?

坦诚来说,他已经做好了失信于人,威望减去三百点的惩罚了。

“不妨说他气急败坏之余,还感慨官家手段了得,专门留书于胙城,说自己此番心服口服。”曲端终于再度忍不住插嘴,引来周围自韩世忠以下许多想插嘴的武将侧目。“让邸报将他的书信登出去……反正他也辩驳不得。”

这样不好吧?

赵玖本能便要否掉。

“你来写!”赵鼎再度回头,冷冷相对曲端。“今夜子时之前速速写好,否则快马等不得!而若文中出了半点破绽,丢人现眼,我便拿你是问!”

曲端居然点头应许……而赵玖居然全程都没来得及插嘴。

但这终究只是一件小事,很快,枢相张浚也赶紧奏对:“官家,还有一件事,须尽快做处置……”

赵玖心中清楚,却又忍不住微微蹙眉:“其实朕何尝不知,今日事后,只会事多不会事少,怕是不止一件事要来处置。”

“但事有缓急。”张浚恳切相对。

“也对。”赵玖微微叹气,不复白日激烈之态。“得赶紧填补好官员,然后才好回东京讨论南方经济、百姓负担……”

张浚怔了一怔……非止是张浚,便是赵鼎,还有一直耷拉着眼皮的吕好问,沉默着的刘汲、陈规、李光,甚至还有刚刚退回去的曲端也都各自一怔。

“朕忘了什么事情吗?”赵玖立即嗅出了某种味道,然后却又点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名字。“曲大!你自能文能武,应该也是晓事的,你来说!”

“官家……”曲端这一次在堂中所有文武的齐齐冷眼之下,勉力昂首。“官家想着南方负担是对的,但臣也曾在关西处置过民生,却晓得老百姓便是再艰难也不敢造反,也无法出声,最多编个民谣了不得了!而但凡民乱,一则是实在活不下去,连吃的都无;二则是有人鼓动、聚拢。而如今南方刚刚平定,反肯定是不会反的,之前加的税赋也不会抗的,最多说是要防着食菜魔教那种东西蔓延。而真正要忧虑的,反而是今日去官的那七八十位……”

赵玖想了一下,即刻醒悟,但旋即又陷入疑惑。

道理说白了很简单,那就是这个时代,碍于基本的交通和通讯手段,南方老百姓是不可能越过官府,形成一个大的成规模什么南方抗税主义集团的,得有人用超出基本封建社会框架的组织结构把这些人组织起来才会形成叛乱风险。

譬如之前的方腊,那是中国历史上著名的魔教,也就是明教前身,外加花石纲对东南的摧残;而年初平定的钟相杨么,也是用地方性的宗教与渔业保险事业,并借着洞庭湖这个统治漏洞,才把人给组织起来的;至于虔州,倒像是一直就无法贯彻统治,形成无政府传统的一个区域。

那么换言之,虽然说起来很残酷,但事实就是,眼下南方赋税虽然很重,但却不可能因为要反对北伐,而在短时间内再度组织起来,形成方腊或者钟相那种起义……因为没有人组织他们。

但是,赵玖反过来却又不能理解为什么要提防那些去职的官员了。

毕竟,如果说生产力限制了老百姓的组织程度,离职官员们又怎么说呢?他们也得写封信要一个月才能寄到吧?凭着这种效率,难道就可以搞一个什么南方官僚地主集团?

这种强行在古代按照阶级来塑造出的所谓大型既得利益集团……在赵玖穿越过来的年代,连再低端网文都不屑于写的,反而是高端策略游戏,碍于游戏方式,才不得不弄出来一些虚空集团。

而赵玖本身对这件事情也是有思考的,他今日白天之所以一定要清洗这些人,就是之前在后宫想明白了,之前这些人之所以能形成舆论与政治势力,本身是因为他们借助了赵宋中枢官僚体系这个现成的,也是最大、最便捷、最权威的组织体系,完成了交流与组织。

而现在,他们离职了。

那么,敢问他们还怎么阻碍政策呢?

似乎是看出了赵官家的疑惑,一直没吭声的吕好问缓缓出列,俯首相对:“官家,自新旧党争以来,元老以大城为据,研究学术、撰写经史,轻壮往来为索,去讲学、游学,还是很容易串联起来的。”

李光在旁一声叹气,赵玖则猛地一惊。

而枢相张浚也俯首相对,算是进一步揭开了一些东西:“官家,臣冒昧,今日官家委实有些急躁不妥之处,而中原、关西倒也罢了,唯独要防此番去职官员往东南各地后,与东南各处道学,尤其是二程洛学合流。”

赵玖茫然点头。

但是,这位官家在堂中几位顶尖大员复杂的目光中沉思了许久,却最终摇头:“吕相公原学有言,实践是第一份道理,今日举止、国家大略,甚至原学的道理,若是对的,咱们终究会一一证明给他们看的,让他们心服口服……朕不会立什么绍兴党人碑,也不会禁洛学,甚至不会干涉他们自由治学求理,但一定会让杨沂中在东南放些力气,稍作监视的……说到底,要光明正大的争,不要用一些激烈手段,否则与今天白日主旨相违。”

下方诸人,齐齐叹气……不知道是可惜还是释然,继而是难得的一阵沉默。

“如此这般细细说来,也就是填补空缺官员,等待青州消息,然后再去好讨论南方经济恢复、减轻百姓负担之事了。”首相赵鼎正式做了总结,但言到此处,却又再度正色。“官家……臣冒昧,还有最后一问。”

“相公说来。”

“官家仁心,念及南方百姓,想要万全,可若臣等实在无力,短时间内无法两全。”赵鼎俯首而对。“届时南方经济恢复、减轻百姓负担与渡河北伐依然相抵触,也就是财政上依然伸展不开……又该如何?”

几名帅臣将官各自蹙额,只觉得这赵相公到底是有些不对路,还能如何?官家白日这般豪迈,都被你忘了吗?

然而,堂上赵玖不假思索,却是直接回复了一个意外的回答:“朕这些日子早在后宫想了许多……朕的目的是不能议和,却非是不能稍缓,若真到了你这般说的境况,那就拖下去!譬如京东膏腴之地,又在京城之侧,非但不得不取,取之还可稍微自肥,乃是一定要速速取回的,但陕北却可稍缓……”

言至此处,堂中文武明显能感觉到赵官家的语调下沉:“届时咱们就在陕北与金人耗下去,让关西各部轮番上去与活女相对,只做轮战,不用大兵,且看是我们耗费多还是金人耗费多,而他若主动弃了,咱们就去陕州那边维持轮战,朕不信他们还能一直弃下去……反正,就这么一直等到有余力渡河北伐为止。”

言罢,赵玖直接看向堂中一人,而其余人也齐齐随着官家看向此人,却正是延安郡王韩世忠。

韩世忠讪笑一声,终于是扶腰出列,然后昂然拱手,说出了今晚第一句话:“自淮上起,陕北子弟便如臣一般信得过官家了,都以为,能使我等归乡者,非官家莫属!”

“河北子弟也是如此。”郦琼也赶紧再度俯首出列。

“河东士民也是这般。”回头去看韩世忠的赵鼎也回过身来,同样一礼。

赵玖一时释然……只能说,总不枉四载辛苦,外加白日那一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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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84章 东西

六月廿八日下午,文武百官护卫銮驾重返东京,而此时,东京城内却是早已经沸反盈天。

这是当然的,虽说正经的整日子邸报不可这么快版印出来,手抄的增刊邸报也不可能在这么快的时间内大规模流传,但一些关于白马绍兴基本的信息却已经随着邸报和提前白身返京的官员一起口口传播开来……而出乎意料,对于这次几乎堪称大变的严肃政治事件,街头巷尾的各种言论之中真正广泛讨论、争议的,却只是两件事。

头一件,自然是议和不成,估计还要打仗。

另一件却是官家公开在绍兴津讽刺二圣,并将二圣与宗室子弟直接越过东京城发往少林寺、洞霄宫、南阳之事……对于民间而言,这种赤裸裸的违背‘孝悌’之举才是震动最大的,很多人都觉得难以理解。

对此,哪怕是所有人心知肚明,二圣确实不是个东西,哪怕也有人主动辩解,说是天地君亲师,天地犹然在君亲之上,可依然无法制止底层市井百姓基于孝悌伦理而发起的私下讨论。可以想见,从此以后,这位年轻官家身上注定要多一个不可能洗干净的道德污点。

赵玖骂亲,大概要跟李世民囚父一般并列了。

非只如此,那些被清理出去的七八十名重臣,也都被冠以维护孝悌大义而不可得、以至于怒而辞官的忠臣孝子。甚至,赵官家还遭遇到了经典的宣德楼拦驾的戏码——数名年长儒生以伏阙上书的名义,请求赵官家将太上道君皇帝接回宫中奉养。

理由嘛,自然是二圣不可能夺位什么的。

然而,即便是有些出乎意料,赵玖却也懒得理会什么了……还能如何呢?眼下木已成舟,眼光要往将来看,要做的事情一大把,难道要他因为几个伏阙的老头子就把新上任的少林寺法河主持唤过来,然后再塞两斤砒霜?

那两个货色,迟早会被所有人给遗忘在角落里,唯独会被历史铭记。

所以,赵官家根本没有理会伏阙的年长儒生,也没有责罚这些人,而是直接骑马越过这些人,进入宣德楼正门。

不过,赵官家既然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拒绝姿态,那反过来却也有人开始主动投机了。

仅仅是第二日,殿中侍御史万俟卨便再度上奏,以太祖、太宗兄弟之分;英宗外继之分;哲宗与太上道君皇帝兄弟之分;渊圣与今上……也就是赵官家兄弟之分为名,请求重新整理宗庙,厘清宗祧制度。

说实话,以赵玖那低端的宗法知识,连宗祧制度是啥,七庙、九庙的规矩都未必懂,也就是上奏的是万俟卨,才让他没误会这件事是跟昨天拦路的儒生是一个意思,不过也正是万俟卨,却让这位官家瞬间心领神会,清楚其中必然有猫腻。

因为无论如何,在两个尚书、一个侍郎、两个九卿、一个监丞开缺的情况下,而万俟卨又早在当日便明确表了态,那这厮此时这般动作,总不可能是来恶心他赵官家的。

于是乎,赵玖唤来万事通杨沂中,大约一问,便即刻醒悟。

原来,自古以来这宗庙里面万世不祧的位置就是有限的,大约是七个或九个,而这七个也好九个也罢,大儒郑玄的规矩也行名儒王肃的道理也算,无论如何,祖都是只有一个的……比如前汉是汉太祖高皇帝刘邦,后汉是汉世祖光武帝刘秀……而赵宋呢,也一开始就因为太祖、太宗的问题发生过太祖庙号之争。

杨沂中说到这里,赵玖就已经心领神会了。

虽然不知道这里面弯弯曲曲的礼法规矩,可万俟卨的奏疏,却已经隐隐点出了一个要害,那就是他这个赵官家既然试图建立‘新宋’,就不妨通过操作礼法的方式来与之前的赵宋做出一定切割,从而奠定他赵玖‘新宋’开国之主的政治法理基础……这样等他赵玖死了,也能学光武帝混个世祖。

但怎么说呢?

赵玖一瞬间是心动的,因为这似乎是迟早要做的,但他也明白,自己眼下这个成就大约也是没资格这么搞得……真到了直捣黄龙、灭了西夏、平了大理、复了南越,顺便往西域插个旗子的时候,才是做这种事情的真正时机。

所以,赵官家便在稍作犹豫以后,将这个奏疏留中不发。

但是,这个动作旋即引起了误判……而且是双方误判,接下来,又有许多留任的投机官员上奏请求整理宗庙不说,便是原本要离京还乡的那些人也如被马蜂蜇到了一般,即刻纷纷以保留的官身待遇上书,请求赵官家务必保持赵宋一体传承。

甚至朝廷内部本身也有许多大员反对此时讨论宗庙问题。

这件无谓的事情,配合着多达七八十个要害位置的补缺,加上市井内关于官家不孝的争论,迅速将整个东京城给搅成了一个浆糊。

事情再度有些出乎意料……赵玖本想将心意讲清楚的,但出乎意料,他在与吕好问等几位相公讨论之后,却选择了继续保持之前犹豫之态。

原因很简单,按照赵鼎的说法,刑白马以成绍兴后,必然要起大的政治余浪……而此时青州战况不明,偏偏与眼下的这种争论相比,前线战事才是实际上最关乎利害的,那么这个时候把政治余浪限定在一些无谓的事情上面,让大家把注意力放在这些事情上,不让政潮影响青州战事,则未必是一件坏事。

当然了,这里面还有一层意思,那就是岳飞辛苦大半年,才回北方,便要再度投入战斗,部队是不是缺乏休整?战斗力会不会跟不上?而且又是从沂州那种山区偷袭,万一失败怎么好与天下人交代?

对此,赵玖虽然对岳飞有一种盲目的信任,却还是从善如流。

话说,张伯英与岳鹏举肯定不知道官家与宰执们此时的复杂想法,也不知道白马变成了绍兴,更不知道东京起了这么大的政治波浪……毕竟算算时间就知道了……岳飞是六月上旬抵达徐州,而按照赵官家的吩咐,乃是要他和张俊在月底时确保占据青州方向的一郡之地,而即便是最近的战略目标青州首府益都,距离徐州都足足有六七百里,而且还要穿越沂蒙山道,那他与张俊肯定是不可能多做耽搁的。

实际上,御营前军根本就只休整了五六日,便精选了两万之众,与本就负责此面防区的御营右军一起进发了。

值得一提的是,此次出兵,张俊以岳飞辛苦大半载、转圜南北为由,让本部做了前部,然后让岳飞领御营前军做了后部。

虽说此举明显有抢功之意,但岳飞却也没有任何反驳余地。

而且,就在赵官家在绍兴迎接二圣的当口,张俊部早已经大杀特杀了……截止到六月最后一日,也就是建炎五年夏日的最后一天,非止青州落入宋军手中,便是潍州、莱州也在目瞪口呆中选择了投降。

原因说来可笑,李成和他的主力部队根本不在青州老巢,而是去了西面济南府。

毕竟嘛,莫忘了,在这之前,所有人都以为议和是能成的,而金国是准备将伪齐这片地方整个交还的大宋的,所以彼时有些狗急跳墙之态刘豫便以此说动了其实也是事实割据的李成,要他向西与自己合兵一处,为求自保,奋力一搏。

当然了,众所周知,刘豫那边刚有所动作,金国万户讹鲁补便直接渡河过来,拿捏住了他,但李成却是因为信息错位,硬生生咬牙掏空了家底子,然后尽发三郡兵马,直接引大军去了济南……也不知道现在结果如何。

这才让御营右军瞎猫撞上死耗子,平白取了青州、潍州和半个莱州。

可以说,仅张俊一部便超纲完成了任务。

“张太尉不在青州?”

七月初一,押后的岳飞部至临朐,迎上驻守此处的御营右军中熟人、统制官扈成,还有一个稍显意外的田师中,方听了几句,便不由蹙眉。“往东还是往西去了?”

“往东。”田师中俯首即刻做答。

对军情已经有所了解的岳飞不由蹙额,便是岳飞身后诸将也都多有不屑之态……原因很简单,眼下青州西面的济南府,同时猬集了金军、刘豫部、李成部等主力,所以往西去乃是硬碰硬,可往东就不同了,东面登州、莱州皆是天下一等一的富庶州郡,偏偏又根本没几个守军。

现在张俊直接引兵去那里,说不得就是老毛病犯了,明知道赵官家一千个一万个盯着此战呢,却还是忍不住向东搜刮一番。

而见到岳飞面无表情,岳飞身后御营前军诸将多有不屑之态,田师中并未直接辩解,反而是扭头看了一眼身侧扈成。

“岳节度……”沂州土豪出身的扈成见到田师中递眼色,赶紧为自己顶头上司辩解了一二。“我家太尉去东面是有缘故的,他说官家之前曾与他说过,收复了京东后,要整饬一个海军,一来控制渤海,可刺金人之后;二来可压制高丽,逼迫高丽转向;三来,国家用兵乏钱乏粮,而东海海贸素来是一个大收益……而他在淮东与伪齐对峙,素来知道伪齐在登州是有一个水军的,为伪都督李齐所控,他此行正欲亲自率部急袭,将伪齐的海船尽数拿下。”

岳飞闻言面色不变,只是随意点了点头:“若是如此,自然极好。”

且说,扈成作为一个编制外的前线豪强,都不好说在不在御营右军正经名册里的,此番之所以在此等候,一来自然是因为他是沂州本地大豪,通晓附近地理;二来嘛,本身也是因为张俊看中了他与岳飞的私交,所以与他言语,让田师中看着他专门在此等候,以作解释……毕竟,岳鹏举也是堂堂御营一大都统、官家爱将,真要是被他抓了破绽,最后打起御前官司来,指不定谁吃挂落呢!

而果然,扈成瞥了眼田师中后,赶紧继续言道:

“非止是海船,还有西面济南府的方向,我家太尉的意思是,现在李成引数万大军,连着刘豫原本部属,外加数量不明的金军都在济南,若强行去打,未必有用;而若能速速扫荡其余四郡,那别处不敢说,只说李成失了根基,其部数万大军必然一哄而散,届时再向济南过去,与官家那边安排迎上夹击,才是最妥当的。所以,他想请岳太尉北上益都休整,等他率部扫荡东面回来,再合兵一处,向西进发。”

听得此言,岳飞身后王贵、张宪等将愈发嗤笑不及……敢情张俊不光是要求财,还要揽功,若是照着这番安排,大的功劳竟然是一丝一毫都不愿意让给御营前军的。

但是,嗤笑之余,诸将也都觉得,张俊到底是老军伍,这番安排虽然是他的御营右军占尽了便宜,但从大局而言,倒也有几分道理,没有误事的意思。

想来,应该是这位张太尉晓得官家正一千个、一万个心思放在此战之上,不太敢过分。

孰料,就在以为木已成舟,御营前军只能按照张太尉安排去益都时,岳飞这次虽然面色还是不变,却是公然摇了摇头:“扈统制,你是我托付老母妻子的生死之交,我也不瞒你……张太尉为公也罢,为私也好,求财也行,揽功也罢,自然有官家战后与他理论,而我率御营前军南方平叛归来,此番功劳也足,部队也确实有些疲乏,所以也并不在意这些安排……唯一忧虑的,是他有些轻敌了。”

扈成微微一怔,却又明显不解。

而田师中旋即肃然,却是上前一步,拱手而对:“岳太尉,此番有赖官家庇佑,李成阴差阳错率数万之众被困济南,京东已是一片坦途,只以军事来说,我家太尉安排极为妥当,应该不算轻敌吧?”

岳鹏举闻言不去看对方,只是转过身来,就在临朐城城门之前指着周边丘陵地貌与平原地貌交汇情形,然后方才摇头相对:“看似坦途而已,其实正如此番地形,真走起来就知道,还是有些崎岖的……不说别人,只说李成,此人实力强劲,据降人说,此番带着三四万之众西去,若念着自己根本突然回师又如何?金人真会阻拦吗?而且,咱们既然出兵,金人也会醒悟,说不得不仅不做阻拦,反而会正式做了和解,然后催促他过来吧?”

田师中还是有些不以为然:“所以,我家太尉才请岳太尉往青州北面益都、临淄去,正是要请岳太尉率本部为屏障……”

“我对李成此人还是有些了解的……我若是李成,有心要救自家老巢,明知数万官军至此,却是不会顺济水大路回身来扑临淄、益都的。”岳飞依旧眯着眼睛盯着西侧山丘、平原交汇一线,然后抬手而对。“我会自此处来……来打临朐!临朐若没,沂州通道被断,非但能夺回青州,反而会转败为胜,将数万御营官军锁死在这京东半岛之上。到时候,你且看大名府的金军主力来不来奋力一搏?!”

田师中一时怔住,然后欲言又止。

不是他不想说话,也不是他没有醒悟岳飞的意思……岳飞已经说的再清楚不过了,关键是他醒悟后,本能便想说关门打狗,却又觉得有些尴尬,然后又想换成瓮中捉鳖,却又更加尴尬。

乃是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词罢了。

“若这般说,真让李成做成了,岂不是变成关门打狗了?”就在这时,田师中身侧,醒悟过来的扈成脱口而出。

“却正是个瓮中捉鳖的局势。”岳飞身后的张宪也是蹙眉。

田师中看了下曾与自己并肩作战数次的张宪,岳飞也扭头头看了一眼自己生死之交扈成,二人愣是几个呼吸都没有说话。

“咳!”就在这时,王贵干咳一声,越过张宪正色相对。“节度,若是这般说来,咱们干脆就在此处守着,以逸待劳?”

“不可以。”岳飞回头相对。“若在此处守着,李成仗着骑兵多去取临淄、益都怎么办?说到底,青州一线,南北拉的太长了!”

“那该如何?”田师中也赶紧追问。

“反其道而行之,自此处向西迎上去,在淄川堵他!如此方可万全,也才能不负官家托付!”言至此处,岳飞睥睨而对田师中,坦然说出了自己的打算。“我部兵少,不知张太尉行前可对田将军有吩咐,能否随我一同去?”

田师中沉默了一下,本欲拒绝,然后直接移师益都……毕竟嘛,若是自己这几千重步兵随着岳飞大部行动,按照西军老规矩,是要做先锋送死的。但不知为何,瞥了一眼对面张宪之后,想起尧山经历,他却是鬼使神差一般重重颔首:

“愿随太尉向西!”

岳飞只是一点头,并不多言,便径直下令全军转向,全程并未进入临朐半步,而田师中也以扈成为临朐留后,自率本部精锐三千随行。

大军两万三千众,外加扈成提供的两千民夫,顺着丘陵与平原交汇线形成的道路堂皇向西……当夜无事,探马至淄水都没发现半点敌情。

而过了一日,中午时分,大军正渡淄水,先行越过淄水的哨骑忽然回报,有大股敌军甲胄齐备、部队严整,刚刚从二十里外的淄川城侧丘陵地中闪出,显然是刚刚渡过笼水,然后越淄川城而不入,想要直取益都或临朐!

看旗号,正是李成!

毫无疑问,岳飞的判断没有出错。

随后,双方哨骑往来不断,直接在丘陵、平原之上往来反复,展开激烈的哨骑战之余,却是将双方情报传递给了各自都有些措手不及的主帅……不仅是李成没想到自己反向偷袭临朐的决策被人看破,便是连岳飞都没想到李成会来的那么快!

非只如此,很快,随着情报汇集,另一个让岳飞与御营诸将感到有压力的是,李成的部队数量似乎比想象中来的多了些。

这里多说一句,李成在伪齐原本就据有青州、潍州、莱州三郡,算是实力强横,只是缺乏政治旗号,才俯首居于刘豫之下。而东平府一战后,刘豫长子被擒、绰号小岳飞的伪齐另一员大将孔彦舟被杀,唯独他保全实力,成功穿越战场逃脱。而事后,他军阀习气不改,居然搂草打兔子,又将原本还能被刘豫影响到的淄州并入青州,名义上还是三郡之主,实际上却是四郡,比之刘豫更似伪齐之主……而这三郡加上登州、济南,其实就是议和中京东五郡说法的来源了。

转回眼前,按照青州降人的说法,李成在这几个公认的天下大郡内穷兵黩武,正兵、辅兵加一起足足养了四五万兵,此番也带去了三万五千之众,已经比御营前军带来的两万众多了许多了,所以岳飞才会请求田师中出兵相助。

但是,根据哨骑来报,李成此时部众密密麻麻,骑步俱全,居然不下四万众!而且其中居然还有数千金军骑兵打扮之人!

“岳太尉,趁还来得及,要不要退到淄水之后,临河而守?”田师中面色不佳。

坦诚而言,一瞬间,岳飞是动摇了片刻的,毕竟,他与李成广济军一会,对此人印象深刻,知道这个人是有本事和能耐的,最起码不比张荣差,只是可惜,野心太盛……所以一个从官军变成了贼,一个从贼变成了官军。

而这么一个人,在京东经营三郡数年,最起码部队的战斗力还是值得一看的……而哨骑的回报也验证了这一点,大军数万,进军整肃,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也不是寻常叛军能比拟的。如此军势,以归师之态而来,还有几千不确定是否是金人的骑兵援军,着实已经到了御营前军的极限了。

“不可以。”

但也仅仅是动摇了片刻,岳飞便在马上下定决心,乃至于拔出刀来,挥舞下令。“一则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二则狭路相逢,争得便是一口气……我说句实话,迎面而上未必能胜,但此时若退则必败无疑!传我军令,全军渡河后整肃列阵,铺开大军向西不停!”

“向东!”

犹豫了片刻之后,失了双刀许久的李成双目早已通红,却终于也自缓缓拔出腰上一柄寻常配刀来,然后重重向东挥下。“全军列阵,向东压上去!此时绝不能退!”

PS:尴尬……太困了,题目是东西,结果好多东西都写错了。

例行献祭,《诡异流修仙游戏》:

修仙游戏《蓝海》火爆开服,却因高难度劝退大量玩家,方月却留了下来。3个月后,诡异降临现实,游戏数据与现实同步。当全球的人都在被诡异追杀的时候,方月的画风却和他们不一样。

方月:大胆诡异,一眼就看出你不是人!

方月:诡异,我要你助我修行!

方月:诡异,我允许你逃了吗?大威天龙!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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