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5章 罗马和迦太基

【2月2日。上海。阴。】

后天就是帆船起航的日子,今年最后一批大顺的商船。

他们抢走了我们今年的贸易额,使得我们的商船只能停泊在港口内,船上的货物要面临潮湿、虫蛀、鼠咬的风险整整一年。

令人作呕的不正当竞争。

可我们却根本没有任何办法反制,因为我们拒绝任何一艘大顺的商船绕开我们公司,进入泰晤士河。

而且,大顺也没有任何兴趣从我国进口可以进口到的货物。

血腥公爵辱骂我,说我们这是双重标准,他说我国根本禁止大顺的货船进入才是不正当竞争。

显然,他不懂不正当竞争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们不允许大顺的货船进入,是因为我们有国会授权的垄断权、有航海条例。我们是合法的不允许他们进入。

而大顺扣押我们的货船,是不合法的,因为他们允许我们贸易。

而且没有证据表明是公司这个主体法人从事了对大顺的鸦片贸易。我们是分包给散商的。

按照法律,大顺只能制裁那些散商,没有理由制裁公司。

显然,这个野蛮的国度缺乏最基本的法律常识。

可惜,我和他们讲不了道理,他们也野蛮地依靠武力,根本不讲道理。

窗外,那些渴望着今年发财的中国商人和投资者,敲锣打鼓地进行着祈福,祭祀他们的奇怪海神。

鞭炮声持续不断。

我的心情非常不好。虽然早已经知道了这种可能,但当季风期马上结束、确定了一切结果之后,即便提前预想到了这种可能,仍旧在事情最终落幕的时候感到了无比的郁闷。

荷兰退出了战争,普鲁士也退出了战争。显然,战争即将结束,今年将是战争之后的第一年。

可以想象,他们船上的货物,会获得令人嫉妒的利润。

欧洲市场的香料,依旧还是被垄断的。只是从荷兰人,变为了中国人。

那位整天高呼自由贸易的邪恶公爵,对此事缄口不言。真正的自由贸易,应该是允许各国的商船,随意地在东南亚采购香料。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任何私自采购香料运出马六甲以西的行为,都会被抓捕判刑。

这让他对我们的斥责,变得如此苍白无力。

任何一个有道德的人,或者自诩为有道德的人,面对这种情况,都应该放开东南亚的香料垄断,允许各国商船自由地采购香料。

然后,再来质问我们,为什么不能放开关税贸易、为什么不允许大顺在伦敦开商馆。

可他没有。

呵,政客的丑陋嘴脸。

【2月3日。上海。晴。】

最终,我还是决定将我对公司未来的一些机密的建议,写了几封信,寄送给不同的、我认为可能被选为董事会成员的人。

并恳请他们,以绅士的荣誉保证,不论如何,在不成为董事会成员之前,不能将里面的机密内容公开。

否则,这将严重损害股东和公司的利益。

我们这边派了七个人返回,三个人前往印度,四个人回伦敦。他们将会如实地描述这里发生的一切。

我慎重地告诉他们,不要激起任何的舆论情绪。任何的舆论情绪,对公司都是不利的。

如果,不能开战并且获胜,那么舆论情绪最终的结果,就是被一些肮脏的政客利用,来扩大民间的影响力,从而获得上议院的影响力。

对公司,毫无好处。

最终,只会演变为对公司垄断权和贸易品关税问题的争执,而这些东西恰恰是应该极力避免的。

公司在取得印度方面的绝对优势之前,都应该拒绝引发任何关于对华贸易问题的议会辩论。

只有公司取得了足够的胜利、获得更多的财富、让更多的人因为公司发财,公司才能开始在议会主动挑起议题。

现在,公司面临极大的困境,需要尽可能避免事情被讨论。

我给公司董事会的建议,就是公司在政治上,应该提前布局,提前效忠。

至少,要私下里接触威尔士亲王,并且提前和围绕在他身边的那些小爱国者们搞好关系。

那些小爱国者们非常聪明,他们知道即便国王殿下与威尔士亲王如何的不合,最终成为国王的终究还是威尔士亲王。

提前和这位亲王交好,意味着将来政治上的一帆风顺。

我们的国王已经快要65岁了,即便身体很好,终究要蒙主的召唤。即便现在威尔士亲王非常不受国王殿下的喜爱,但没有人能撼动他的顺位。

我们的王储殿下经常在公开场合宣称:【我的父亲是一个顽固、放纵、吝啬而严峻的军纪官,又是一个贪得无厌的昏君】

可以预见,一旦威尔士亲王登基,很多现任的内阁大臣都要被撤换。

并且一定会严厉批判他父亲的外交政策,以此划清与父亲的界限。

这正是公司需要注意的地方。

一位是四十岁、正值壮年的王子、第一顺位继承人;一位是年近七旬的国王。

没有理由怀疑,我们的国王一定会走在王子的前面。

而且,我们都知道,威尔士亲王竟然可以说一口流利的英语。

只他可以说英语一点,就使他的地位无可撼动。

当然,我必须提醒公司董事会的最为重要的一点,就是一定要转变思路。

当公司真的准备将印度的土地税作为利润增长点时,就必须要考虑到,实际上,我们和国内圈地贵族的矛盾,实际上是可以化解的。因此我们才可以转而支持威尔士亲王,以及围绕在他身边的那些贵族们。

如果不能理解公司模式的转变、不能考虑到公司财政报表中的利润构成比例即将发生改变,就不能够及时地转变思路,从而为公司带来巨大的隐患。

一旦我们将土地税作为重要的利润收入,意味着我们不再需要进口大量的棉布在国内销售——棉布问题,是我们和那些圈地贵族以及纺织业主之间的最大问题。

公司要学习的对象,不再是荷兰东印度公司,而是大顺——建立完善的文官体系、税收体系、税制体系。

通过学习他们的科举制度,选拔公司内部自己的文官体系,并且使他们成为合格的地方官,完成和大顺地方官一样的最重要的任务,征税。

公司的这种转变,董事会应该了解、并且要比其余股东更先明白这种转变带来的变化。

这意味着,我们和圈地贵族实际上站在了一起。

他们投资,我们分与利润,同时我们不在执着地追求棉布进口贸易,这将极大地缓和我们与国内敌人之间的对立。

同时,也意味着,我们的敌人,将从圈地贵族转为议会的那些人。那些所谓要以国家利益为主导的人。

他们可能加强希望议会拿到监管权,影响公司、控制公司。

他们很可能以国家利益为借口,不准我们在印度竭泽而渔地收税,而是试图将印度打造为符合国内那些工业主们想要的印度。

严重地压榨,将损害他们的诉求。

但不严重地压榨,将影响我们的利润。

对国内的那些工业主们而言,他们希望我们控制下的印度的农民,手里有钱去买他们的商品。

但对我们而言,我们希望控制下的印度的农民,手里有钱交税。

要知道,收税是利润率最高的商业模式。没有之一,因为一旦建立了统治,就几乎是零成本。

如果他们手里还有钱买东西,只能证明一件事:

我们的利润率,还有提升的空间。

如果有钱买他们的呢绒,为什么不把这些钱直接交税呢?

公司必须明白公司的这种变化,才能够明白我们现在转变在议会游说和支持人选的重要性。

一旦公司确定了印度土地税计划,就不要再在棉布等进口禁令问题上继续鼓吹和花钱了。那只会制造敌人,并且绝对不会成功。

同时,我们应该注意到,围绕在威尔士亲王身边的那些人,其政治理念,也是对转型后的公司非常有利的。

威尔士亲王身边聚集的,都是对现任党魁不满的、准备推翻现任内阁的、或者对国王不满的人。

他们自称为爱国者。

他们的精神领袖,是博林布鲁克子爵。

他为这些自称的“爱国者”们,撰写了纲领性文件《爱国者们应有的君主观》。

他是个支持君主制的人,并且认为两党的党争政治,是现代堕落的根源。议会沦为了“敲鸡蛋是从小头敲、还是从大头敲”的为了反对而反对的无趣之地。

应该组建一个以国王为中心的、没有党派之争的政治模式。

君主作为万民之父,应该超越党群之上。

万民之父,应该在道德的榜样出现,引领各个阶层走出腐化堕落的泥沼。

我们可以预想,支持这些想法的,都会是什么人。也可以预想,一旦被爱国者们包围的威尔士亲王登基,内阁的政策会变成什么样。

但这对我们,未必是一件坏事。

因为爱国者们,是“蓝水政策”的坚决拥护者。而我们,是“蓝水政策”的最大受益者之一。

英国的基石是商业。或者说,贵族们地租的基础,是商业。没有商业,就不会有圈地养羊,也就不会有高额的地租。

所以,英国的一切政策,都应该围绕着“保护商业”,而不是反其道而行之——比如扩大陆军、参与欧洲的战争泥潭——而是不断地裁撤陆军,维系更多的海军。

如果说,之前我们的棉布进口,导致了我们和爱国者们的关系紧张。那么,公司如果转型成功,我们和他们完全可以和解。

只要不动羊毛和呢绒,我们的关系就会非常好。故而,我们提前投资、支持威尔士亲王和他身边的爱国者们,是有极大好处的。

蓝水政策的精髓,就是土地——羊毛——呢绒——商业——投资——殖民。

这是我国贵族和别国最大的不同,他们的地租收入,和商业息息相关。

而蓝水政策的国家外交政策,则是【预防任何形式的世界性君主】的产生。任何试图某种形式上做世界性君主的国家,都将是英国的敌人。

英国不需要任何一种形式复活的罗马,英国需要一个破碎的世界。

在这之前,这种政策的最大敌人,就是法国。

按照子爵的论述,现在的世界,是【两种文明中心的战争。是世界性君主的扩张模式,和商业中心下的扩张模式的,两种文明之间的战争】

【英国应该增进自己的海洋力量,并在关键的时刻释放出来。比如对世界的力量格局有重大影响的大事发生时,英国就该站出来,使用最强大的海洋力量。】

【这样,英国就能成为世界分歧的仲裁人;自由的卫士;平衡的维护者】

【这两种文明的斗争,就是要防止法国成为世界性的君主,成为新时代的罗马】

【英国需要一个破碎的世界,并阻止任何试图整合世界的力量】

这些文章,是在大顺下南洋之前、大顺参与了俄国政变之前写的。

现在,我们必须要清醒地认识到,世界性的君主,未必只有法国人才有潜力。如果整个世界是很久前的欧洲,中国才是那个最有可能成为罗马的世界性君主。

他们的扩张模式,尤其是下南洋、伐日本,也是标准的世界性君主的扩张模式。

但同时还要注意到,大顺在荷兰、瑞典、俄国事务上的干涉,却又挤占了我们的位置:他们在成为世界性君主的同时,还有余力去成为世界分歧的仲裁人、平衡的维护者。

当我们把目光从欧洲投向世界;当大顺开始干涉欧洲,我们就应该认识到,谁才是那个罗马。

这就使得我们一旦摆脱了对华贸易利润的依赖,就可以以此说服深受其理论影响的威尔士亲王殿下时代的议会,支持我们在印度的扩张。

我们在印度的扩张,就不仅是单纯的为了公司的利润了,而是可以蒙上一层神圣的、保卫英国传统的世界均衡的光环。

而不是将有限的精力,陷入到欧洲的泥潭。

也可以使得公司将来可以获得更多的海军的支持。

毕竟,我们的国王殿下更爱他的汉诺威,甚至反对蓝水政策。

无论从什么角度,公司在确定转型之后,转而支持爱国者和威尔士亲王,都是绝对有利的,也将为公司赢的一个更美好的未来。

实际上,我所建议的一切,其根源就在于一个词。

变。

公司的转型,转型,是个非常沉重的字眼。

政策的转变,转变,就不得不考虑已经在荷兰、瑞典、俄国、法国频频调停扩大影响力的大顺,不再是一个东方故事的背景,而是从睡眠中醒来了。

如果董事长不明白“变”,继续去争取毫无意义的棉布问题,不去理解公司的利润构成即将发生巨大的变化,那么公司被议会控制,将是可以预见的。

如果内阁和国王不明白“变”,继续把目光盯着最有可能成为罗马的法国,却忽视了那个论人口和面积已经罗马的帝国,那么就会丧失“商业中心论”这个唯一能够与“世界君主论”相抗衡的武器。

易。

穷则变。

变则通。

通则久。

(本章完)

第906章 南洋大开发(一)

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

已经简单处理完澳门事情的刘钰,在马六甲海峡的龙牙门附近的新据点旁,和被他邀请来南洋参观的豪商们说出了和法扎克莱在日记里一样的话。

远处,大量的荷兰战俘正在那里施工,营造新的城堡要塞。

大顺是个仁义的国度,并不是抓他们来服苦役的。而是他们得自己赚船票回去,

这年月靠风帆舰从马六甲把人送回荷兰,可不是一笔小钱。

他们又不是荷兰政府的雇员,荷兰政府当然不会出这笔钱。

他们是东印度公司的员工,问题是东印度公司虽然法理上还未解散,但已经破产,哪有钱送他们回去?

既如此,自是要在这里干活赚钱了。荷兰人称之为债务奴隶,大顺称之为劳动赚船票,差毬不多。

大顺没有选择将旧马六甲作为南洋都护的中心,而是选了附近不远的此时称之为龙牙门、狮子城的地方。

这所以选这里,也是有其深刻的现实因素的。

归根结底,也还是一个“变”字。

伴随着大顺的商船吨位越来越大,从原来的二三百吨可称大舰,到现在如自由贸易号等动辄千吨的大型商船,原本兴起于小船时代的马六甲河口处的马六甲,已经有些跟不上时代了。

龙牙门附近有天然的深水港,马六甲河又不是长江珠江能沟通上游流域、整合贸易区,那马六甲的优势也就不复存在了。

而且这里航道往南有破碎的岛屿,非常适合建一个扼守海峡的要塞区。

此时的大顺肯定不如天朝时候的日不落,能拿的出一亿一千万盎司、大约6000万两黄金把这里打造成所谓的“东方直布罗陀”。但皇帝给个二三十万两白银,先弄出港口还是做的到的。

这里将作为前出舰队的基地,旧马六甲城则作为一个普通的军镇,不会驻扎舰队。

因为大顺攻克马六甲的时候就发现,那破地方根本就不适合作为要塞区,河口分开军事区和市区,实在是太好攻了。

这边荷兰战俘还在修筑港口要塞,那边大顺的巡航舰已经开始了在海峡的例行巡航和缉私。

被他邀请来的这些商人们,看到巡航的战舰,以及这个险要的海峡地形,对下南洋投资一事,心里踏实多了。

既然朝廷花钱在这里搞工程,那便是说朝廷是不会轻易放弃的。别的他们不知道,但却常听刘钰说过海防要塞和军港要塞群要花多少钱,这可不是可以轻易被放弃的那种堡子。

他们也知道,刘钰这一次邀请他们来南洋、甚至连澳门出了那么大的事,刘钰都没有多在澳门停留依旧来南洋,就是为了让他们能够在南洋投资。

这几日他们也见到了舰队、军队、驻扎改编后的归义军、朝廷不断往这边运送的大口径要塞炮,这些都是坚定他们“如果有利可以投资”的东西。

但,是否有利,这才是关键。

“穷则变。变则通。”

“我亦知此穷非彼穷,要说那种穷,你们肯定不穷。但要说另一种穷,就另有说法了。”

“朝廷在政策上的态度,其实也不用我说,你们心里也知道。抑兼并,这是长久之国策。”

“如今松江府也要试行真正的一条鞭法,折银到平均亩产的十一税。所为者何,你们也该清楚。”

“总归,朝廷确信,随着人头税平摊入亩,如果再按照之前的征税方式,地价太低,租子太高,兼并必要加剧。”

“你们都有钱,特别有钱。朝廷怕就怕你们把钱都去买地,到时候贫者无立锥之地、你们阡陌相连。”

“可话又说话来了,你们搞贸易赚了钱,这贸易额总是有限的,赚的剩下的钱便是拼命山珍海味,又能吃多少?盖房子屋子,还有礼制不能僭越逾制,又能花多少?”

“钱,总得有地方去。若还是老想法,赚了钱就买地囤地,那便是不知变了。”

“在天朝做事,切忌,逆天而为。”

“天,何为天啊?”

那些提前被刘钰透了风声、朝廷准备让他们承包漕米的,其实内心已经有底了。

南洋并不是他们想象的那样全是茂林,相反,在爪哇北、马六甲等地,还是有一些平坦地形的。而且很多都是稀树草地、草地沼泽,并不全是他们想象的全然是那种雨林茂密之处。

这附近的土地就极好,虽不及爪哇沃土,但也是平坦无比,略有些泥水。

就拿最低承包的万亩来说,一万亩土地才多大?

5里长、5里宽的见方,就是一万亩了。一个时辰能围着一万亩土地跑一圈,绰绰有余。

别的开发他们暂时不考虑,但朝廷出钱让他们承包的漕粮,肯定是赚钱的。

一万亩,一年三四熟,再加上若说爪哇那样的火山灰地,一万亩土地一年怎么也能产个十万石稻米,折下来就是十二万两白银。

投资开垦出来后,雇佣三五百人,就足以。尤其是在大顺科学院那边承诺可以搞出来简单的蒸汽脱粒机之类的器械后,更足以了。

这东西当然不是那种收割机,只是省了用连枷锤稻米穗子的过程,无法移动,只能集中使用,恰恰也正适合这种种植园模式。

商人们也清楚,朝廷能同意刘钰的漕米买扑制,只是为了方便管理。

从六百万百姓手里收六百万石漕米,与从几百个大商人那里点对点拿几百万石漕米,其难度是截然不同的。而且有运河的时候,往往是运去400万,实则乱七八糟收了4000万不止。

商人们如今亲眼看了南洋的情况后,更知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至于说别的方向的开发和投资,他们还在考虑。

刘钰又道:“其实,雇工的模式是多样的。当然了,天朝是不允许有奴隶的,不过,你们可以搞契约长工。”

“澳门三事,确实夷人买奴是其一。但关键不是‘奴’,而是‘夷人买’。你们懂了吗?”

这些人连忙点头,都道:“国公这么说,我们心里就踏实了。要真论起来,比如说,我雇个人,只管吃喝,干七八年,承诺给他一些农具、几块份地……就怕有心人真算起来,便说这就算奴。”

刘钰笑道:“这你们且放心。只有一次性把一辈子都卖出去的,才叫奴。分天、分月、分年卖的,怎么能叫奴呢?明明是雇工嘛。不想干了,可以走嘛。走了就得饿死,不得不回来,那也不是你们逼着回来的,怎么能叫奴呢?”

一种豪商都说确实。心想既是朝廷是这个意思,那便好说了。

给这些商人吃了定心丸后,刘钰又道:“做买卖,尤其是做大买卖的,这就必须得知道天下大势。就好比你们在松江府炒辽东黄豆的期货,必是要派人去辽东盯着。是丰收?减产?绝收?冰雹?水涝?这不是都要看的?”

“下南洋也是一样。就记住一点,朝廷现在也是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的关键时候。”

“不变不行了。”

“治淮、治水、改税制,还不是因为百姓苦的久了?”

“均田、井田之说,说了千年了。这几年更是甚嚣尘上。可若是能办,朝廷早就办了,何至于等到现在?”

“既不能均田、井田,那么人越发多、地却不加增,你们说,朝廷对移民南洋一事会是什么态度?”

“朝廷十余年前开始尝试把人头税摊入到亩税中,所为的正是今日。少了人头税的麻烦,当地官府也巴不得你们把当地无地百姓都运走。”

“朝廷希冀、地方官支持,你们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他没有空承诺,而是拐着弯地将一些事实说出来,实际上这是根本毫无逻辑的事,被他安在一起非要假装其中有内部逻辑。

让这些商人按照他的引导,自己推断出朝廷肯定会在南洋问题上管的松一些。

而且刘钰说的也很明白,朝廷没那么多钱搞官方移民,有限的那几个财政收入的钱,要稳固基本盘。南洋是基本盘吗?肯定不是基本盘,在这上面朝廷是不可能花太多钱的。

这一番看似有逻辑的道理,确实说的这些商人频频点头,越想越觉得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实际上,刘钰把住的他们的脉,便是现在大顺也存在一个松江府资本过度的情况,他们急需一个地方投资他们的资本。

这里面固然要看朝廷在土地政策上的能力,能否解决“地价低”的奇葩情况。但大顺一直以来抑兼并的态度,也使得松江府过度集中的资本确实没什么好地方去。

大顺没经历过20年的经济危机,也没有郁金香泡沫、南海泡沫、密西西比泡沫这样的事——不过就算有也没有什么卵用,投资者根本不长记性,郁金香距离南海才多少年,不也一样不长记性吗——所以现在他们其实也急需一个资本投资的方向,而且是大额的、能容纳上千万的方向。

否则难说出什么奇葩的投机暴雷事件,再弄得跟英法在20年出事后似的,直接吓得几十年不敢再开放股份制公司,那就白折腾了。

工商业富集资本的速度,实在太快了。这速度,是小农经济为主体的王朝根本承受不住的,如果完全不抑兼并的话,过度发展的工商业的富集资本速度,会直接把周期律缩短一半时间。

快到刘钰都感到有些震惊的地步。

对日贸易、对欧贸易、南洋贸易、北方铁矿入股开发、虾夷开发、玻璃制造业、鲸海捕杀鲸海豹等动物衍生出的油脂加工业……每年上千万两的欧洲和日本白银流入,几百万两国内存量白银的富集,刨除掉皇帝的和他的,大部分都进了这些人的腰包。

历史上广州十三行的那群人,往往也是二三十年时间,一家最多能搞将近3000万两白银的总资产。

大顺比之十三行,多了许多贸易渠道和投资渠道,包括日本方向,以及一些新产业如玻璃制碱冶铁之类的工业,这种资本富集的速度更是惊人。

原本历史上只有欧洲白银,而且还是被动被人赚走了二道贩子的钱。现在是强迫日本开关、适度新兴工业投入,可谓是直接超级加倍了。

大顺倒是没有十三行,但问题是所谓的充分的自由竞争,到最后肯定还是走向垄断,最终赚大钱的还是这么些个人。

而且引入了股份制之后更是直接少了内卷,直接一步飞升成了联合商行,资本雄厚,散商哪打得过?

这些“抓住了时代风口”的人,实际上在大顺成立西洋贸易公司之前,就已经控制了对外出口。

西洋贸易公司的成立,也只是让他们从坐在家里数钱,变为走出去卖货的海运利润也拿到手而已。

现在是时候把这些资本,引导到它们应该去的地方了。靠所谓看不见的手,在大顺,很容易手向国内的土地兼并上去。

刘钰现在算是真正体会到为什么皇帝都要抑豪强、迁茂陵、重农抑商了。

宣言说,资产阶级在它的不到一百年的阶级统治中所创造的生产力,比过去一切世代创造的全部生产力还要多,还要大。

换成大顺的情况,就是工商业在不到二十年里所富集的金银,够靠种地卖粮食攒多了钱再买地的地主干一百年。

偏偏自秦以后土地就能买卖了,到均田制彻底瓦解之后,只怕皇帝都要面对这么一个头大的问题:在土地可以买卖这个大前提下,怎么防止大商人把地都屯到自己手里?

但土地能自由买卖,这是个大问题,大顺也根本不敢动。

再说也没法动。

各派儒学倒是给出了诸多方案,从井田到均田再到公田再到赎买,五花八门。然而仔细一看,都是扯犊子,没有一个有可操作性的。

估计,这也是“能井则井、不能井则均”这种想法长盛不衰的原因。明明生产力水平还不够格,却在土地制度上先千年前就踏出了半只脚。

既然无法解决生产力提升、让资本往工业上跑这个问题,那就不如来个退步,以退回井田时代为最终理想。

再说就算工业起步了,只要土地还能买卖,那不还是有大量资金往最能保值的土地上跑吗?

刘钰这一次邀请这些商人来南洋,探讨南洋开发的问题,也真是被逼到没办法了。

他不解决这个问题,皇帝会帮他解决的——既然这么肥,既然担心往土地兼并上跑,朕抽出刀猛割些肉,不就解决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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