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0029【投壶与买地】

李含章不怎么待见郑泓,郑泓同样不喜欢跟李含章玩。

留在洋州城内,看女子角抵不香吗?

郑家养了个女子相扑队,每有比赛,必引轰动。以前甚至能袒胸上场,后来被知州怒斥一通,现在最多只能露出双臂。

只露双臂也好看啊,打着打着就露胸了,而且半遮半掩更有情趣。

上山路途,泥泞不堪,郑泓脚上的鞋袜,早脱了扔给家仆。

这厮光着脚跑来,一副自来熟的样子,先朝李含章、白崇彦作揖,接着又朝朱家父子抱拳行礼。

然后,一屁股坐下,抓起果脯就吃。

“这地方可真不好找,俺费了老大力气才寻来,”郑泓左右瞅瞅,发现没有多余酒杯,便端起茶盏仰脖子就喝,随即吩咐家仆,“茶冷了,且烧火热一热。”

白崇彦虽也鄙夷此人,但实在不能得罪,忙让仆僮添副筷子和酒杯。

斟酒满上,郑泓一饮而尽,感觉有些冷场,嘿嘿笑道:“你们继续讲,当俺不在便是。”

李含章看到这胖子就烦,着实忍不住了,打开天窗说亮话:“郑二郎,你家妹子才十三岁,俺今年却已二十六。年龄相差悬殊,恐怕不太适合,还请转告令尊,婚姻之事切莫再谈。”

“俺省得,”郑泓依旧笑容满面,“俺这回来,却是陪可贞兄游山玩水的。”

李含章心想:老子游山玩水正快活,看到你啥心情都没了。

两边都不能怠慢,白崇彦只能出面打圆场,举杯说道:“乡下偏僻,委屈小官人了,不妨在寒舍多住几日。”

“那便叨扰了,”郑泓就等这句话,又看向朱家父子,“这二位是?”

白崇彦介绍说:“广南来的两位朋友,这位是朱……对了,朱先生,还未请教表字。”

没等老爸开口,朱铭猛地整出一句:“家父表字元璋,至于在下,草字成功。”

“噗……咳咳咳!”

正在喝酒的朱国祥,直接一口喷出来,被酒水呛得连声咳嗽。

朱铭微笑着给父亲抚背顺气:“爹,伱久未饮酒,不可喝得太多。”

朱国祥偷偷瞪了儿子一眼,随即致歉道:“不胜酒力,让诸位见笑了。”

“无妨。”白崇彦继续做介绍。

双方互通姓名表字,抱拳行礼,喝酒吃肉。

这胖子几杯酒下肚,腰杆就坐不直了,非常随意的歪趴在石桌上,仿佛这里是自家后院一般。

他端起白崇彦斟来的美酒,忽然说道:“干喝没甚意思,投壶如何?俺把家伙什都带来了。”

说话之间,郑家奴仆已然上前,怀里抱着瓷瓶,瓷瓶里插着箭矢。

郑泓知道自己的短处,玩词令他肯定输,必然要丢尽洋相。投壶就简单得很,而且还不失风雅,司马光专门写了一本《投壶新格》呢。

这玩意儿,文人武人都喜欢,岳飞便是投壶爱好者,每次宴请客人必然投壶为戏。

果然,李含章虽然厌恶郑泓,却对投壶没有抵触,还取来襻膊准备露两手。

家仆取箭丈量距离,把瓷瓶放置在亭外。

郑泓笑道:“可贞兄先请。”

“那俺就不推辞了。”李含章接过一把箭矢。

一共十二支箭,李含章首发不中,第二发终于落入壶中,插到瓶底的豆子里没有弹出。

“可贞兄神射!”

白崇彦拍手赞叹,臭脚捧得非常及时。

接下来渐入佳境,第三发、第四发全中了。

家仆一直在旁边计分,由于第一支不中,第二支投进属于散箭(只得一分)。

“骁箭,得十筹!”

家仆突然大呼,却是李含章的第六箭,投进壶中又弹出来,随即重新落入壶中,这一发直接就得了十分。

十二支箭投完,李含章总计得到48分。

家仆上前,把箭抱回。

李含章笑道:“隽才兄请。”

白崇彦说:“元璋兄先请。”

朱国祥报的年龄是三十多岁,而朱铭报的年龄是十五岁,如果按照年龄,都可以跟他们称兄道弟。

一听“元璋”这字,朱国祥就感觉别扭,只能事后再找儿子算账。

连续三发,朱国祥全部投歪,第四箭才找到感觉。并且穿越带来的五感灵敏,让他准确度大大提升,陆陆续续投中了六箭。

众人又让朱铭投壶,朱铭笑道:“还是郑二官人先来吧。”

郑泓也不啰嗦,襻膊也不戴,撸起袖子便开整。这货读书不行,投壶却拿手,竟然投中了十一箭,分数是李含章的两倍有余。

“好!”

便是看他不顺眼的李含章,此刻也拍手喝彩。

小胖子得意洋洋,朝着众人拱手微笑:“承让,承让!”

箭矢交到朱铭手里,他从来没玩过这游戏,第一箭纯粹是在找感觉。投进去了,但有点歪,且力道过重,撞了两下又飞出来。

第二箭调整力道和角度,嗖的便飞进去,此后箭箭入壶,惹来连声喝彩。

朱铭玩得兴起,问道:“投中壶耳算不算?”

“算!”郑泓说道。

按照司马光的规则,投中壶耳非但得分,而且还属于加分项。

最后一箭,朱铭没对着壶口投,而是刻意瞄准壶耳。

全神贯注,心无杂念,一种奇妙的感觉生出,箭矢朝着壶耳飞去。划出优美的抛物线,准确落进左耳,稳稳当当插在地上。

贯耳,十分。

“好准头!”郑泓觉得朱铭很有潜力,以后可以经常一起玩。

等白崇彦也投壶完毕,郑泓分数第一,朱铭分数第二,李含章分数第三,朱国祥分数第四。

白三郎君被众人笑闹着,接连罚酒好几杯。

几轮投壶之后,直喝得酒酣耳热,白崇彦站起身来,带大家去参观自家的制茶作坊。

作坊就在水潭附近,今早采摘的茶叶,已经在开始陆续蒸制。茶户们忙不过来,山下村民也来帮忙,坐在一起挑拣茶叶,把不同档次的茶芽分批装好,然后打来潭水清洗干净。

白家大郎白崇文,上午在茶山监督,下午又来作坊指挥。

此人虽然性情古怪,但做事却极为认真,而且喜欢亲力亲为。

他热情接待三弟及其朋友,带着众人参观制茶流程,甚至不厌其烦,详细为大家讲解其中诀窍。

参观完制茶作坊,朱国祥提出要去看地,确定具体购买哪些土地和山林。

望着三弟越走越远,白崇文的表情瞬间阴沉。

他已经知道三弟买笔的事情,六十贯买一支笔,父亲竟然还答应了。家里的产业,都是他在负责,每一文钱都有他的心血,就这样被三弟胡乱砸出去。

还有三弟每年读书,也是花钱如流水。

进士能有那般好考的?

考不上进士,举人屁用也没有,无非面子上光彩些。

但这面子是三弟的,跟他白大郎没半点关系。

甚至,还要送出十亩山地、十亩山林——白崇文还不知道,朱家父子已经拒绝赠送。

白崇文一肚子怨气,他觉得父亲老糊涂了,立马早死了才好!

……

水潭通过溪流连接汉江,挨着小溪的山地,白家是不愿意卖的。

白崇彦在一处山坡站定,指向东边说:“从此地往东,两位看上哪块地,尽管拿去便是了。灌溉之时,任凭取用溪水,不收分文水钱。但不可到潭中打水,潭水要用来蒸茶,被粪桶污了实在可惜。”

朱国祥肉眼估测距离,白家能卖的土地,离小溪最近的也一里半。

而且没有引水渠,灌溉用水,得肩挑背扛。越往东边走,山路越陡峭,耕地也越零散,受到地形影响,小块耕地甚至只有几平方米,最平坦宽阔的也就几平方丈。

没有什么挑选的余地。

朱国祥懒得再细看,随口说道:“就从这里算吧,东边山地和山林全买下,总共算足二十亩为止。”

白崇彦转身对家僮说:“把曾大喊来。”

曾大是住在潭边的茶户,紧赶慢赶从制茶作坊跑来,欠身站在旁边听候差遣。

白崇彦吩咐说:“俺要卖地,这些都是谁家佃耕的,一块地究竟有多大,你全部仔细道来。”

曾大如数家珍道:“这块是袁二家佃的,有一丈三(约15平米)。那块是刘家婶子佃的,只有八尺。那块是……”

“记下来。”白崇彦对家僮说。

家僮随身带着纸笔,当场飞快记录,凑足十亩方才停下。

白崇彦又派出奴仆,在卖出的地皮边界,各打上几根木桩做记号。

一切搞定,白崇彦说:“元璋兄……”

“还是叫我朱兄吧。”朱国祥实在听不惯这称呼。

白崇彦也没有多想:“朱先生,刚才圈出的山坡,肯定超过了十亩,估计十五亩都有剩余。耕地之间,有许多不能种地的,长着杂树和荒草,按惯例佃户可以砍柴。”

“我们不会坏了规矩。”朱国祥做出保证。

曾大高兴道:“俺谢过朱相公。”

也就是说,超过十五亩的山地,名义上归朱家所有。但其中五亩多的荒坡,朱家没有处置权,那是留给佃户砍柴的。

接下来还要购买山林,双方都懒得丈量,估摸着十亩面积做标记。

回到碧云亭,白崇彦亲自撰写合同,双方签字画押便算完成。

朱国祥拱手道:“三郎君,买地钱改日送到府上,今天我先跟佃户说说事情。”

“请便,时候不早,俺也该下山了。”白崇彦说。

之前满山转悠,小屁孩白祺已经累了。

朱国祥让孩子坐在亭中,嘱咐道:“你在这里等着,不许乱跑,顶多一两刻钟就回来接你。”

“好!”白祺乖巧点头。

父子俩带着佃户曾大,重新前往刚买的地界。

朱国祥不断挑出相对平坦开阔的,总面积大约有0.7亩,嘱咐曾大道:“你去跟其他佃户说清楚,我挑出的这几块地,让他们暂时不要春耕。再过二十几天,你们到山下沈娘子家,我会带着玉米苗教你们怎么耕种。”

“那……那甚玉米苗,俺们没种过啊,也不晓得是啥粮食。”曾大面带难色。

朱国祥思虑一番,说道:“其他土地,规矩照旧,田租该多少是多少。我选的那几块地,种子我来出,不收你们分文。如果玉米歉收了,收成比不上种粟米高粱,一粒租子也不要你们的。”

曾大依旧心里没底儿,但朱国祥是田主,都说到这个份上,再不答应就自讨没趣。他只能硬着头皮说:“朱相公安排便是。”

朱国祥再次告诫:“我选出的几块地,万万不可胡乱播种。谁要是敢自作主张,就算种子发芽了,我也全给他铲掉!”

“听朱相公的。”曾大乖乖应承,一肚子苦水难吐。

佃耕山地的茶户,今天都在忙着采茶制茶,朱国祥没法把所有人召集起来。

他将曾大给打发走,揣着买地合同下山。

行不多远,朱国祥突然停下:“说说吧,我怎么就叫朱元璋了?”

朱铭一脸恶趣味:“你知道朱元璋字什么吗?”

“我只知道他小名叫重八。”朱国祥说。

朱铭笑嘻嘻解释:“朱元璋,字国瑞。祥瑞,祥瑞,祥和瑞一个意思。这多巧啊,你叫朱国祥,跟朱国瑞没啥差别,字元璋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我看你是想当皇帝想疯了,”朱国祥白了儿子一眼,“别以为我不知道,郑成功就该叫朱成功,你给自己取字成功是啥意思?”

朱铭顿时大呼冤枉,装腔作怪道:“爹啊,俺的朱院长,俺没啥学问,这名和字又必须相通。除了墓志铭之外,俺就记得铭有勒功的意思,仓促之下只能给自己取个表字叫成功。”

朱国祥听得一头黑线,都什么狗屁玩意儿?

自己莫名其妙成了朱元璋,儿子还他娘的是朱成功。

朱铭拔了根野草叼在嘴里,回望那些刚买的山地,心情愉悦道:“今后咱也是地主了,先好好发展一两年,保准能在这里站稳脚跟。对了,什么时候建屋安家?”

朱国祥说:“我问过沈娘子,村里会建房子的,会打家具的,也都是些普通农民。他们这段时间忙得很,想要雇人修房子,必须等到插秧结束。”

“那就慢慢等呗,记得给沈娘子食宿费就是。”朱铭并不着急。

父子俩悠然下山,行到半山腰时,天色已经变暗。

朱国祥忽地皱起眉头:“我们是不是忘了什么事情?”

“没有啊。”朱铭说。

“肯定忘了什么?”朱国祥摇头思索。

朱铭猛拍大腿:“卧槽,祺哥儿还在山里!”

让两个男人看孩子,婆媳俩也是心大。

(本章完)

第31章 0030【读书少受欺负】

父子俩一路狂奔回去,发现亭子里没人,心头愈发焦急,只能去问附近的茶户。

茶户都说,祺哥儿已经回家了。

乡下孩子没那么精贵,只要不碰到野兽,几岁大就可以满山跑。

却是白祺苦等他们不归,便去制茶作坊那边,不少山下村民都在帮工。随便一问,就寻到祖母和母亲,还在作坊外蹭了顿工作餐。

父子俩摸黑下山,沈有容正在喂蚕,严大婆正在喂鸡。

孩子差点看丢了,朱国祥颇为羞愧,拱手说道:“老夫人,我们忙着买地,一时忘了祺哥儿……”

“不妨事的,”严大婆对此稍有不快,但不至于责恼,转而问道,“地可买到了?”

朱国祥说:“算上荒坡,足有二十几亩。”

严大婆由衷为他们感到高兴,完全打消嫁儿媳的想法,她说:“这可真该庆贺一番,朱相公总算置产安家了。朱相公今年贵庚?”

“免贵,三十五岁。”朱国祥随便说出个年纪。

严大婆说道:“才三十五,该续弦找个浑家。老白员外有个堂兄弟,孙女今年十八,她家就住白家大宅旁边,起了好几间瓦房。那女娘原本定了亲,都已看好日子了,男方却喝醉掉江里淹死。后来又说了一门亲事,男方忽地中举解京,被洋州一个富人看上,竟不要脸面悔婚另娶。一来二去,拖到现在,正是朱相公的良配。”

“续弦之事,暂时不急。”朱国祥其实很想说,我看你儿媳就挺合适。

“哪能不急?”严大婆愈发热情,“朱相公便点个头,老婆子改日就去探口风。那女娘也读过书呢,《女戒》背得很熟,寻常男子她看不上,在乡里头不好找婆家,多半能谈成这桩婚事。”

沈有容突然端着蚕沙出来:“姑母,白二姐已经说亲了。”

“又说亲了?”严大婆愣了愣。

沈有容说道:“俺也是今天采茶才晓得,她已跟余家坳余大员外的侄儿定亲。听说那位余四郎,常年在外游学,一直没有回乡完婚,女方一怒之下就改亲了。余四郎今年二十二,白二姐今年十八,两个倒也般配得很。”

严大婆仔细想想,对朱国祥说:“朱相公莫急,老婆子再帮你找。”

朱国祥哭笑不得:“我不急。”

朱铭撑着油灯在房里数钱,串了五百文钱出来:“这些日子,叨扰两位了。除了吃喝,还借了豆子和食盐喂马,等村民插完秧才能建房。这五百文钱,还请收下,我们得继续住一阵。”

“多了,多了,真个要钱,给一百文便成。”严大婆连忙拒绝。

朱铭硬塞过去:“不多,那瘦马挺能吃的,豆子外加食盐,还啃了许多稻草,一天能吃两个人的饭钱。我这几天在练武,力气耗得快,沈娘子攒的蛋别拿去卖,麻烦今后每日煮个鸡蛋。”

五百文钱推来推去,严大婆熬不过,只能勉强收下。

沈有容瞟向朱国祥,笑着说:“那俺每日煮两个鸡蛋,朱相公也该补补。”

“煮三个吧,祺哥儿正在长身体,家里三只母鸡下蛋刚好。”朱国祥挺喜欢那孩子的,比自家这兔崽子听话多了。

“那就煮三个。”严大婆也想孙儿吃得好些。

婆媳俩拿着钱进屋,搬出个上锁的箱子打开,顺便把箱里的存款也数数。

她们今天辛苦劳作,沈娘子挣了28文,严大婆挣了21文,还能白捡两顿工作餐。接下来两三天,都要上山采茶,估计总共能挣200文左右。

当然,这种赚钱的好事,每年也就那么几回,只有大规模采茶才需要她们帮忙。

特别是春末的晚春茶,质量都不怎么高,拿去也卖不出价,给采茶工的工钱也相应降低。

婆媳俩数了又数,算上朱铭给的五百文,家里的现金总额为六贯多。

幸亏有白三郎一直在帮衬,把沈娘子家降为五等户,许多苛捐杂税都不用交,按男丁征发的丁役也不用服,否则孤儿寡母哪存得住这些钱?

严大婆取来块软麻布,润了些菜油在布上,继而解开串钱的绳索,一文一文的小心擦拭。

沈有容也帮忙保养铁钱,免得今后使用时生锈,一边擦拭一边笑道:“今天在茶山,白三郎告诉俺,说能帮祺哥儿进小学读书,还是不用交学费的那种。”

“不用交学费?那可好得很!”严大婆更加欢喜。

王安石创立的三舍法,把全国官方学校,设为小学、县学、州学、太学四个等级。每所学校又有五个年级,百日一考,最快五百天就能毕业。但如果考试不合格,也有可能遭降级处罚,太学生都能直接扔回州学读书。

蔡京上台之后,立即恢复三舍法,并在全国推广官方学校,最终目的跟王安石一样——废除科举!

或者说,已经废除了。

九年前,宋徽宗颁布诏书,正式废除科举考试,士子必须在官学读书,从太学毕业班里选官任用。

步子迈太大,容易扯着蛋,在无数反对声中,只能采取升学和科举双轨制。

目前的情况是:三年一届科举,取进士七八百人。一年一届贡举,选太学生十余人,等同于进士出身。

沈有容继续说:“几年前,官学生非但不交学费,还能在学校免费吃住呢。蔡相公(蔡京)丢了官,朝廷就给改了规矩,州学以下都要给钱才能吃住。”

严大婆有些疑惑:“都说蔡相公是奸臣,他怎待学生那般好?”

“俺也不晓得,”沈有容揣测道,“可能坏人有时也做好事,就跟那些豪强修桥铺路一个样。”

严大婆说:“能一直读官学便好了,能省下许多学费。”

沈有容道:“俺问过白三郎,他说州学不能去读,州学生不许考科举,只准继续升太学。太学只在汴梁有,俺们洋州的州学,两三年才能排到个升贡名额。便进了太学读书,也只托关系方可做官,除非才学过人压都压不住。”

“那万万不能让祺哥儿读太学,俺们又没钱送礼,到汴梁去就困住了。”严大婆连忙说。

沈有容笑道:“姑母莫要担心,太学精贵得很,农家子想进都进不去。”

严大婆仔细擦拭铁钱,憧憬着孙儿快快长大,就能像儿子那样去科举。便考不上进士,只要中了举人,也能在城里寻个体面活计。

到时候,便是累死病死,她也能瞑目了。

外头,朱国祥把白祺送到门口:“祺哥儿,你自己进去,跟母亲一起耍,我有些事情需要翻书。”

把孩子打发走,朱国祥拉着儿子回屋,点燃油灯问:“古代有字典没?”

“朱院长要干嘛?”朱铭反问。

“我自己重新取个表字。”朱国祥说。

朱铭说:“只有韵书,勉强相当于字典吧。”

朱国祥拖出床下的箱子,一阵翻找,还真找到了《礼部韵略》,可惜只有一卷残本。

就这玩意儿,曾经可以带进考场。

由于趁机夹带小抄者太多,宋真宗就给禁了,改让主考官准备几本韵书,方便考生随时借用查找——考生数量过多,经常借不过来,于是诗赋考试就悲剧了。

别把古人想得多牛逼,即便是宋代的名臣大儒,考诗赋翻车的也不在少数,因为韵书复杂他们容易记错。

平时写诗,是可以出韵的,连平仄都能不遵守。

而诗赋考试,比八股文还死板。

就拿赋来说,题目出自经史子,有可能那本书,伱连名字都没听过。不但限制死了韵脚,还规定用韵的次序,还要起承转合、八韵贯通。

除了苏轼那种天纵奇才的文学家,但凡是进士科出身的官员,全都对科场诗赋深恶痛绝。所以王安石和司马光,虽然党争打出狗脑子,却联手把诗赋从科举中取消。

翻开韵书,随便看了几眼,朱国祥就给扔回去。

他看不懂……

书到用时方恨少啊,朱国祥打算重取表字,却又不知道取什么才合适。

胡乱取字,那是要闹笑话的。

看到老爸一脸郁闷,朱铭坐在旁边憋笑,最后实在憋不住,便到茅房尿尿去了。

朱国祥独自思索:祥,有吉兆的意思,国祥就是国家吉祥。取字叫安邦,还是兴邦?似乎都不好听,还特么不如元璋呢……哎呀,好烦,那兔崽子,就是在欺负老子古文不好!

……

乡下土财主,一般也吃两顿,但有零食可以填肚子。

今晚的饮食非常丰盛,一来庆祝茶叶丰收,二来也是招待两位贵客。

白家老太君坐主位,两位贵客居次,家里几位女眷也全都上桌。

宋代女子的家庭地位,较之元明清要高得多。特别是在北宋,理学不但没有扭曲变形,甚至都还没有完全成型。后世把王安石的新学,也归之于理学范畴,可此时新学和理学属于死对头。

理学扭曲,是从元代开始的。

“白头老媪簪红花,黑头女娘三髻丫。背上儿眠上山去,采桑已闲当采茶……”白崇彦的正妻唤作詹幼娘,她沉吟了两遍诗句,笑着说,“这位小朱秀才,写诗恁地有趣,看来着实是个才子。”

白崇彦无比推崇道:“非但有诗才,经史亦精通得很。”

李含章插话道:“此人随手之间,就画出彭城、下邑、灵璧诸城的方位,可见早已熟知地理,非一般士子能比的。”

“确实。”白崇彦点头赞同。

就拿白崇彦自己来说,他虽然知道这些城市的名字,却绝对不可能道出其方位。

白大郎的正妻刘娘子突然出声:“俺听丫鬟说,那位朱先生周游四方,便是海外也驾船去过。大海也如汉江这般,有水匪一类,呼作甚么海盗。朱先生曾在南洋,率领商船与那海盗大战。在南洋的更南边,还有一个大岛,岛上有食人生番……”

白崇文不喜欢听这些,打断妻子说:“编些故事,骗那愚夫愚妇,你竟也相信了?”

“讲得活灵活现,就算是编的,恐也真个驾船出海过。”刘娘子说。

李含章说道:“这父子二人,肯定去过许多地方,扬帆出海想必也是真的。俺家在楚州(淮安),俺少年时曾游历江南,在杭州也听过不少海外见闻。”

郑泓这小胖子来了兴趣,问道:“大海是怎样的?可真就全是水?坐船能不能到大海的另一边?大海的另一边又是什么?”

李含章思考道:“或许,有许多岛屿吧。俺听杭州商贾说,海外也有小国,风俗各异,语言也不同。”

“俺在汴梁见过西夷,”白崇彦道,“他们定居东京多年,听说祖上来自西域的更西边。还有人说,极西之地的波斯,也能坐船来到俺大宋。”

郑泓问白大郎的妻子:“刘娘子还听说哪些海外故事?”

刘娘子回答:“俺也是听丫鬟说的,丫鬟又是听别人说的,传来传去也讲不明白。还有个甚么女儿国,国中全是女子,并无一个男子,就连国主也是女人。”

“女儿国啊,”郑泓两眼冒光,扼腕道,“恨不能亲至!”

刘娘子道:“那小朱秀才,还讲了许多故事,俺也记不太清了,美猴王故事倒还记得些。说是女娲娘娘炼石补天,有块五色石没用完……”

刘娘子讲得十分简略,细节干巴巴的,跟生动二字毫不沾边。

但只这些,郑泓就已生出兴趣,迫切想知道后续情节。

这厮只两个爱好,一是吃,二是玩,市面上的诗话戏本早就看完了,听到新故事哪还忍得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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