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4章 狭路相逢勇者胜

得到中军的回答后,种师道咬了咬牙,当即召集众将。

众将们攻了半日,几度攻上山口,又被冷鸡朴部数度碾下山口来。众将各个面色焦躁,走进中军时口干舌燥,汗流浃背。

种师道见此命随军的厨子立即作了汤饼端上来,众将每人一盆吸溜吸溜地吃了,不少人肩上还带着箭伤,种师道命军医当场包扎伤口。

众将吃了个半饱,便开始诉苦骂娘。

种师道见血染战袍的众将,便吩咐左右亲兵捧出两个大盒子。

种师道用刀撬开盒子,却见里面装满了金银珠宝。

众将见此一幕不约而同地放下碗筷,种师道对着众人抱拳道:“诸位弟兄,方才大帅下令拿不下此山口,种某将以军法从事!”

在众人震惊的眼神中,种师道缓缓地道:“种某为官日子短,就攒下这么多钱财,今日还请诸位拿去分了。以往……以往种某有哪些地方对不住,还请诸位兄弟们见谅。打不下山口,种某便是今日要死了,诸位也可出胸中一口恶气!”

种师道平日治军严苛,而且盛气凌人,哪个将领平日没受过他的责骂,说对他心底不怨那绝对是假的。

说到这里,种师道将腰间的刀柄解下插入地上大声道。

“不过今日种某绝不会死于军法,要死也要死在阵前。我种家为将至今三代,从来没有出过窝囊子孙,报效君王而死那是光宗耀祖的事。当然诸位弟兄不必学我,我如今只求你们看在这些金银的份上,一会种某冲在前头的时,你们几个肯与俺把肩靠在一起,朝山口砸过去!”

说完种师道走到装满金银的盒子前,双手深深插入盒中捧起了一大把,然后塞入一名将领的怀里,如此这般十几名将领各个怀揣金银,直到两大盒子金银全部散尽为止。

“拜托诸位弟兄了!”

在众将目光中,说完这些话种师道向众将跪倒,深深一拜。

帐内沉默半响,突然一名将领将怀中的金银向地上一倒,此人平日与种师道最是不睦。

但见此人道:“太尉这是哪里话?要打了胜战,这些钱财章经略相公不会赏我等吗?还要用得着将军你赏赐吗?”

其余将领闻言也是纷纷将怀中的金银往地上一抛,其中一名将领则道:“太尉糊涂,俺们此番岂是为了伱?而是为了俺们自个的前程!”

“太尉就这点家当,俺也看不上,还是收起来吧!”

黄白之物如同粪土般掉了一地,众将竟没有一个肯要,种师道难以言语。

唯独一名老将则捧起地上的金银装入盒子中道:“打得下打不下山头,太尉都留着这些钱财给我等买几口上好的棺材便是!”

说完老将旋即走出帐门,众将一一向种师道抱拳鱼贯而出。

……

午后,种师道全军面对冷鸡朴部把守的山口发动进攻。

在六纛和御赐旌节下,章越与众将与幕僚登山向此眺望,远处但见种师道一袭红袍,披挂整齐立在全军面前,全军将士都好似不要命了一般冒着箭矢向山口仰攻。

章越回身对众将道:“各位有何高见?”

话音刚落,一人便出声道:“十七郎这般难打下山口?”

章越视说话之人正是种谔。种师道是种谔侄儿,绝没有说风凉话的道理。

章越与种谔不和,但对方绝对是现在除郭逵之外的西军第一名将。

因此章越放下成见道:“那依子正之见当怎么办呢?”

种谔道:“大帅给我精兵,我从那处谷口攻!”

章越目视种谔所指的谷口,那边地势更险。

“你要多少人?”

种谔道:“我有本部精兵五百,再给两千精兵!”

“包顺,姚麒,姚兕,刘昌祚……”章越分点四将道,“你们各引本部五百人随着种子正攻去!”

随后种谔率四将朝谷口攻去,战场之上杀声震天。

章越手上牌已是出尽,此处就一处山口和谷口可以通行,自己虽具有兵力优势,但却无法展开,只能旁观种谔与种师道叔侄大战冷鸡朴部。

但见宋军的火红的战旗,一会儿压上了山口谷口,一会儿又被压下。

箭石如雨,刀枪如林,远处无数骑兵来回奔驰,烟尘滚滚。

喧嚣声在山间回荡。

战事胶着,宋军似差一步可以胜了,但总是功亏一篑。左右大将们见此一幕,都是非常的心焦,恨不得上去以身相代,可是却帮不上忙。

随着日头偏西,时间慢慢耗尽。

顷刻间天边霞光大盛,刺眼的阳光照向山谷处的番军,令他们睁不开眼。宋军趁此猛攻。

就在这时山谷处传来胜利的欢呼声!

“破了!”

“破了!”

“种太尉胜了!”

章越见山口处宋军红旗压倒了一切,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山口被冲破,山谷亦不能守,最后还是靠种师道赢下这一战。

……

而败报传至鸡冷朴与边厮波结大帐时,二人都是瞠目结舌。

他们特意选择了这处险地派精兵强将驻守阻击宋军,本以为可以抵挡上十天半个月的,宋军十几万大军在山中,粮草一定吃紧。不料不到一日即被攻破了。

这一战打得二人是信心全无。

这位号称与鬼章齐名的名将冷鸡朴此刻摇着头道:“胜不了胜不了,宋军兵比我们多,兵也比我们精,你看呢?”

边厮波结喉咙动了一下,强撑着道:“不过丢了一处山口而已,我们二人合并一处还有五六万兵马,不是不能与宋军一战的……”

边厮波结说完,却见冷鸡朴脸色有异,他心底一惊却见帐外的缝隙里透出士卒的身影。

……

一日后,被五花大绑的边厮波结被押入宋军的大帐中。

边厮波结抬起头看见冷鸡朴已作无比谦卑状坐在大帐的一旁,手中还捧着宋朝官袍。而溪巴温更是坐在一群宋将之中,高高在上地嘲笑着自己。

“呸!”

边厮波结重重地朝冷鸡朴,溪巴温吐了一口吐沫,上首的章越笑道:“我知你定不服,放你回去收拾兵马再与我一战如何?”

章越说完帐内宋军众将都是笑起。

边厮波结淡淡地道:“我岂可再被羞辱一次,只恨天不使我收复故土……你杀了我吧!”

章越摇了摇头道:“我不杀你,反会将你送回汴京。我大宋天子乃有德之君,他已在汴京为你建好华居,你可以与你的家人在此享尽荣华富贵而终老!”

(本章完)

第835章 兵临城下

河边数万青唐部将士尽卸甲而降。

河水之畔,马鸣萧萧,看着大片大片的青唐士卒放下归降的一刻,宋军都是不敢置信,这就是降了?

负责受降之事的徐禧看着这一幕,不由生出天下大可去得念头。

从三皇五帝自今,战争便一直没有停过,从大到一个民族,小至个人都有拓展生存空间的需要。

人与人相处之间尚有争斗,上至国家就化为战争。

害怕伤亡就拒绝战争,就好比担心与人结怨而处处退让有什么区别?

宋强而蕃部弱,取胜为意料之中的事。

不过胜者杀戮盈野盈城比比皆是,实在是有伤天和,能这般不战而屈人之兵,方为上之上者。

当然想是这么想,但又有几人可以为之?

徐禧胸中充满了建功立业的情绪,而左右士卒也是士气高昂。

不过徐禧也有一等空虚之感,大战之前紧张忙碌,如今冷鸡朴部出乎意料的投降,令大家如释重负的同时,也有了一等空虚感。

可士卒们还是很高兴,大胜之后必有大赏,以章越微功必录的风格,这一次不知又要有多少人得到奖赏了。

就连徐禧也不例外心想,怎么说也要再迁一级了吧。

……

而大帐之内,边厮波结听得章越不肯杀他的话后,大为出乎意料。

他低头想了想道:“经略相公果真了得,我输得心服口服。”

说完边厮波结被押退下。

章越看向众人笑道:“你们必问我为何不杀边厮波结?此人虽叛宋,但不如其祖父鬼章,需待之有别,另外他还有重用。”

章越说完看向随着边厮波结一起被押的家人和部属。

章越用手点了点那名汉人谋士道:“除了此人,其余人都饶了。”

当即那名面色苍白的汉人谋士被两名士卒拖出帐外。

章越对左右道:“洮州已平,我军当挟此大胜之势北上顺破青唐!”

章越此言一出,帐内没有一个人料想到。

众将不由心想,平一个洮州需要动用陕西五个经略使路十万兵马吗?需要点集十万番军及十几万的民役吗?要用朝廷八百万贯这么多钱吗?

这么大的动静,如此雷霆万钧之势,仅仅是为了生擒活捉冷鸡朴和边厮波结?

他们在战前确实没有想到,他们以为章越只是用雷霆万钧之势,狮子搏兔之力,这才倾其所有一掷成功。

他们如今方才明白,这背后原来还有一个更大的布局。

所以为什么木征要如此优厚相待,还令他返回熙州河州?为什么方才章越说不杀边厮波结另有所用?一下子间所有人都明白了。

原先模模糊糊之间,随着谜底揭开一切都洞悉明了。

这并非是看得轻松打赢了冷鸡朴和边厮波结的心血来潮,而是早有预谋之举。

不过大将们都是犹豫,他们打赢了这一战就想等着赏赐下来呢,如今是胜了,但万一征讨青唐是败了?那么我等的赏赐怎么办?

人性就是如此。

众将们一心只想着将奖赏落实下来再说,所以听得章越要出兵的号召,众大将们都有些不积极。相反是木征,包顺,溪巴温等人表现是愿意积极。

一来他们身处嫌疑之地,二来要平定青唐,宋人还是要用蕃人处理当地事宜,他们可以进一步取信宋朝,并掌握权势。

种谔出声道:“太宗皇帝当年长于行政,短于军事,破了北汉,又再伐契丹,才有了高梁河之失。如今形势相当,还请大帅三思!”

种谔之前在铁城之战中歼敌千余,又后来击破山谷处的冷鸡朴部时立下奇功,他的反对就是担心章越万一伐青唐不成败了,给他种谔赖帐。

至于长于行政,短于军事这话就是劝章越你这文官别逼逼。

王厚反对道:“高梁河之失在于师老疲惫,如今我军破洮州还不过二十日,各路大多士卒未尝经历厮杀,正是建功之时,如今正是春暖花开的好时机,这时不取还要到何时?”

两边将士各有一番意见,反对的多是种谔一方有功将士,赞成的多是还没立什么功勋的,这就平了洮州,你让他们白跑一趟?

宋军素有酿乱邀赏的风气,种谔的反对就是借着高粱河之战的事来让章越先下赏赐,把他铁城之战的赏赐和山谷击破冷鸡朴部的赏赐先发了。

赏赐有战前赏,战时赏,战后赏。

宋军的操作就是前中后都要赏,伱不赏,我就酿乱邀赏,五代时军队为了赏赐,就拥立一个新皇帝,新皇帝为了笼络军心,就让这些人在城里抢劫十日。

可对章越而言,当然是战后赏更好操作。

总之种谔就要当面索要赏赐,十足的一个刺头。自古以来敢当刺头的,都是有两把刷子的。

没错,种谔是有奇功,但他知道此刻不可以赏种谔,否则军心就乱了。拿到赏赐的不思进取,没拿到赏赐的就会心生怨怼。

这时候李宪来到军中大帐向章越递了个眼色。

章越从李宪手里接过一封诏书道:“天子有旨!”

众将一惊当即拜下接旨。

圣旨内容仿佛料到了今日军议之事。

“……平洮州之后,则以破竹之势顺取青唐,三军封赏待取青唐后再定……”

圣旨从汴京至西北军中最少十日以上,甚至可以说这道圣旨发出是在出兵洮州之前的。

果真先破洮州,再取青唐是章越与朝廷一早商议的好,此刻到了这里谁还有不明白的,章越甚至连你们这些大将拿破洮州之功邀赏的心思都提前料到了。

种谔此刻狼狈退下。

章越看向众将道:“非我存心瞒着各位,只是生怕打草惊蛇,一旦让青唐城知悉意图,岂会让我们这般容易取了洮州。如今洮州已破,青唐也可顺势而取,一战而定,若是迟之,则失此大好良机!”

众将听章越此言再无二话,一并轰然称是。

于是章越留兵部分镇守洮州,自己则挥军北进。

此时阿里骨已调兵来救洮州了,青唐部的三万大军已抵至廓州,正与宋军前锋相遇。

青唐部见宋军兵马才知道洮州已失,冷鸡朴投降,边厮波结被擒,无不惊慌失措。

作为先锋的苗授,刘昌祚二将求胜心切,又是携大胜之势的精兵劲卒,不得主力抵达,便先发制人一举击破了青唐部的三万大军。

得胜之后的宋军,已兵临青唐城城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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