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4.第1208章 约礼约法

第1208章 约礼约法

林延潮认真将邹元标的信读下去。

但见邹元标在信中又道,当今天下各地灾情惨重,游民弃地者甚多,致留者输去者之粮,生者承死者之役。

然而宫中用度极多,今日取光禄,明日用太仆,信中邹元标劝林延潮为人臣就一定要极力规劝天子。

他还言天生民不能自治,立君治之,君不能独治,为相佐之。相者也一人之身而社稷朝纲所赖者,必置身于纲常天道之中而后朝廷服万民怀。

在信中邹元标还言,为宰相大臣要听从百姓意见,舆论清议,如此自然而然就可以达到善治了。

林延潮读了邹元标的信,觉得邹元标作为政治家确实有他远见卓识的地方。

同时林延潮从信里隐隐看出委婉劝进的意思,邹元标是让自己听从清议舆论来施政,同时尽到规劝天子的责任,如此我们朝野之士就会支持你,将来入阁拜宰也不成问题。

林延潮不知道为何邹元标会突然如此抬举自己,竟然认为自己是宰佐之才。可是因申时行的关系(邹元标弹劾过徐学谟),林延潮注定不可能与邹元标走得太近。

但他这一番来信,林延潮必须认真答之,这涉及他将来如何处理与东林党的关系。

林延潮于是认真思索一番写信答邹元标。

对于邹元标之信的明治,善治,林延潮答道,自古以来施政,必先明治而后方有善治,从未听闻过君王不修政治,而使得百姓得以善治的。

怼了几句,林延潮又道,宰者,古礼司宰割之事,乃诸侯掌祭祀之官,而相乃辅佐君王之意。故而先生所言宰相者,乃佐君王以明正天下之礼而治理天下,此言实为正理。

然礼治非一道,自古以来上对下者约法,下对上者约礼。太守牧民,以礼约之不听,则当约法。天子令百官,以礼约之不听,则当约法。

故而要持清议,必先以法,品覆公卿却不可诽谤,裁量执政却不能出位。

林延潮给邹元标回信之后,不料邹元标再度给他寄信,信中继续与林延潮辩论。

之后二人一直有书信往来,邹元标经林延潮同意后,将二人书信示于东林书院的学生。

而林延潮也将邹元标的书信,给京中同僚与学生过目。

二人也没有想到,他们之间的政见在京师,东林两地倒是掀起一场的争论激辩。

二三月之交,京里下了一场大雨。

京里的一处酒家里,店家收了酒幡,看来是要歇客停业的样子。

不过酒家里,却有两位客人拒着小桌正在对饮。

这二人分别是罗大紘,乐新炉,他们都是邹元标的老乡。

一盘盐腌过了水煮笋,一盘米粉蒸肉,还有一盘糟鱼就是他们全部下酒菜,他们一面聊天,一面对饮,桌上的菜也是扫了大半。

二人正说话间,一名头戴斗笠披蓑衣的男子走入了酒家,看见二人即坐了过来。

这人脱掉斗笠,可见满脸风霜之色,可知此人近来一定过了不少苦日子,这人并非别人正是汤显祖。

当年因燕京时报的事,汤显祖避至他乡多年,虽说林延潮任官后,风声已过,但他却已无心求科举。这几年来靠着林延潮当年相赠的盘缠,以及同窗好友的接济,汤显祖走遍天南地北饱览世间,而今又回到京师。

见了汤显祖来,罗大紘当即笑着道:“义乃到了,小二,再切只鸡来,另外上盘羊肉,再烫一壶好酒。”

汤显祖坐下后问道:“为何挑了这偏僻之地?”

乐新炉道:“还不是为了躲避东厂那些鹰犬。”

最后三个字乐新炉压低了声音,这时候小二端来了酒菜,三人闭口不谈。

“来,喝酒!”

罗大紘招呼。

汤显祖一杯酒下肚,顿时身子暖了许多继续问道:“近来东厂怎么查到了你身上?”

乐新炉笑了笑。罗大紘冷声道:“还不是乐兄激浊扬清之言,令有些人听起来不那么顺耳。”

汤显祖肃然道:“乐兄为民请命,不顾个人之安危,汤某心底佩服。”

乐新炉笑道:“义乃兄言重了,我就是这张嘴停不住,其实人生除死无大事。”

说完几人都是大笑。

几人吃吃聊聊,鸡与羊肉瞬间就扫了一大半,吃得极是过瘾。

乐新炉道:“汤兄听闻你这一次从苏州经过,听说了什么吗?”

汤显祖道:“确实,这一次我从苏州来京,得知苏州民怨沸腾,原因正在于申吴县的家人亲戚在家里明目张胆抢夺民财,霸占产业,因为此事闹得民怨沸腾。吴县知县周应鳌偏袒申家,结果此案被上控至府衙,幸得苏州推官袁礼卿受理,并得苏州知府石汝重仗义执法,将申时行之舅吴之桢,其家人申炳一并押入大牢。”

“好,大快人心!”

“当饮一杯!”

乐新炉,罗大紘都是大笑。

片刻后汤显祖又道:“但是我却得知申时行改令心腹李涞为应天巡抚治吴,似要不利于石知府啊!不少苏州父老都是替石知府担心啊。”

罗大紘道:“元辅如此私心家人,实令清议咋舌。若是邹先生在朝必然直疏抨击,看看那申吴县还有何面目继续执政。”

乐新炉道:“此事不能隐之,必须伸张,让天下百姓知道申吴县的丑事。”

汤显祖道:“乐兄不可,你现在已被东厂盯上……”

乐新炉道:“这有何妨,只要能让申吴县去位,那么朝堂上必是一新。”

罗大紘道:“乐兄尽管去做,吾在朝堂上再替你声张。”

汤显祖深觉得罗大紘,乐新炉二人彼此意气期许,正是响当当亮堂堂的正人君子。

汤显祖当即道:“乐兄,罗大人,汤某虽然不才,但愿意尽一臂之力。”

“不可,不可。”

“此事你千万莫要牵扯进来,没看见东厂已是盯上乐兄了吗?风险太大。”

汤显祖这么说,得到了罗大紘的反对。

汤显祖当即起身道:“当年燕京时报之事,汤某是已经死过一次的人了。今日再死一次又有何妨,罗大人,乐兄,你说的对,今日正义不得伸张,就在于庙堂上邪恶难去,申吴县的家人在老家横行霸道,这是汤某亲眼所见的,如此想来其人为相也是个奸恶之徒。”

“只要能除去申吴县,汤某再所不辞。”

听汤显祖此言,罗大紘,乐新炉二人又劝了几句,但见劝不动汤显祖。

罗大紘叹道:“那么好吧,就由罗某出面在朝堂上联络言官,乐兄联络在野的有识之士,而义乃就收罗申吴县的罪证,这一次我们要让申吴县罢相回家。”

“正是如此。”

这时候汤显祖又喝了几杯,顿时觉得慷慨激昂,意气万丈,以往他写传奇将情绪化入,每逢本上有贪官污吏,都恨不得当场化身为钦差按臣,当场惩奸除恶,为民请命。

今日他能得此机会为国除贼,特别是为铲除申时行这样高居庙堂之上窃国大盗尽一份力,那当是多么值得大书特书之事,比写了十本传奇还是痛快。

片刻后汤显祖辞别了二人,穿上蓑衣斗笠走到了雨中。

罗大紘看着汤显祖的背影,目光深邃。

乐新炉突道:“匡吾为何要将义乃拉近这局里来呢?他可是乐某十几年的好友啊。”

罗大紘道:“成大事者不可拘泥于小节,只要能扳倒申时行,纵然是罗某乌纱落地又有什么呢?”

乐新炉道:“但是义乃能帮得上多少忙?”

罗大紘道:“此人是林侯官,郭美命的好友,当年禁报时,他逃了出去,后来林侯官得势后他虽是远离,但交情仍在。而今只要在此事牵扯上他,必会让申吴县对林侯官生出猜忌。”

乐新炉问道:“二人生出猜忌于大局有什么好处?”

罗大紘道:“近来我与赵宗伯,邹先生都有书信来往,他们都赞林侯官为官有清望,又是难得的治国之才,至于顾先生对林侯官面上不以为然,但心底实是佩服。但美中不足就是林侯官太过阿附申吴县了。”

乐新炉闻言道:“所以罗大人的意思,就是要将林侯官拉到我们这一边。”

罗大紘点点头道:“没错,只要他能与申吴县,许新安划清界限,将来我与赵宗伯,邹顾两位先生就可以在朝野上为他高呼。就算不能入阁,以他现今的地位,也是能够一壮我们的声势。”

“那么此事邹先生,顾先生知道吗?”

罗大紘点点头道:“略知一二。当然邹先生还是更期望,林侯官能主动弃暗投明。”

“至于顾先生则觉得此人功名心太重,心底还指望着将来有朝一日申吴县会推举他入阁。”

“但是邹先生早说了,天子不会再允许本朝再有个如张江陵的宰相,故而以林侯官的性子,天子绝不会让他入阁,就算申吴县推举了也是无用。倒不如我等形成舆论,若满朝皆许,天下之人都极力推举,那时纵然是天子也不敢忽视清议。”

乐新炉闻言点点头道:“高,实在是高明。罗大人这么一说,我就都懂了。”

罗大紘道:“是啊,自古为宰相者,多是出自天子所授,少有百官所举。天子所授,又怎么能期望他可以置身于纲常天道之中,约礼天子。故为宰相者必由百官所推,不可由上意所出。”

“而当今之才,若论众望所归,能被百官推举者,唯有林侯官!”

(本章完)

1225.第1209章 谈判交换

第1209章 谈判交换

万历十九年三月。

申时行第二度上疏请求致仕,天子照旧不允。

然后申时行又第三度请求致仕,天子温旨挽留。

明朝官员辞官,基本上一疏两疏都是作个样子的。

身为二三品大员,你不辞官个几回,天子不挽留你个几疏,说出去都不好意思见人,外面的舆论也会以为你这人是官迷,没有不为三斗米折腰的铮铮傲骨。

所以一般大臣官员辞官,天子挽留到前第三疏,而第三疏开始就是认真的。而申时行上到第三疏,也是已经表明了他坚决的辞官之愿了。

这一刻不说是林延潮等几个心腹,而朝野上下皆知申时行是真的要退了。

这边申时行铁了心的辞官,那边天子却是不肯。

三月正好是申时行一品九年考满,也就是申时行身为一品大员在朝满九年。

天子特加申时行为太傅兼官照旧,不仅给与申时行应得的诰命(追赠三代,夫人诰命)。

甚至还给申时行支伯爵俸禄的待遇,并令礼部荫申时行一子为尚宝司丞。

得知天子如此厚遇后,申时行照例推辞,天子也是照例不允。

无论如何说,这一刻都是申时行身为人臣的巅峰,天子给申时行待遇也是不错,申时行在位十年平稳地从张居正,张四维手里过渡,完成了相位的交接,尽管朝野对他屡有批评,说他是守位宰相,但至少没有大过。

而到了申时行正式决心辞官的一刻,天子给予申时行这等礼遇,可以知道天子对申时行的忌惮已经放下,怀念起申时行为宰相的这段日子觉得还是相对满意的,二人之间可以称得上君臣相得的一段佳话,于是天子又有些舍不得他走。

不过申时行仍是辞去了太傅的官职,而且不是他一个人,而是连同许国,王锡爵,王家屏几位阁老一起坚辞。

虽说这‘生晋太傅,死谥文正’是文官最高的殊荣,但张居正这位大明朝唯一一位生封太傅,死后抄家的宰相,令人印象太过深刻,所以申时行还是坚决的辞掉了太傅。

不过随着申时行正式辞相,朝局就变得微妙起来。

明朝可没什么退二线,申时行表明了决心要辞相,但天子温旨挽留后,申时行仍是在阁办事。

以后申时行仍会过个一段时日就上疏请辞,但直到天子没有批准前,申时行仍要主持朝廷各方面事务。唯一的悬念就是,申时行会上至多少疏,天子才肯放人。

但在申时行正式辞官前一刻,接替人手还未物色好前,他还是帝国的宰相,只要做得不好,言官还是可以批评的。

而在这时候,京里开始流传着飞语,言申时行次子申用嘉在浙江乡试冒籍中式,不少人言此中是有弊情的。

这件事对于申时行而言,无疑是迎面来的一巴掌。

他才辞相没几天,京中就开始流传这样的流言。真是知道他要走了,以往的政敌就急不可待的开始要置之死地。

申用嘉不是去年,也不是今年中的举人,而是万历十年八月中的举人。

这都快十年了,你前年不提,去年不提,但就在今年申时行要辞相了,大家把事情给翻出来说。

这显然是有人故意与申时行过不去。

京中舆论主要集中在,申用嘉是苏州吴县人,你居然在浙江考试,要么你是冒籍,要么就是你入赘了。申时行是堂堂宰相,让自己儿子入赘的事,实在是令人瞠目结舌。

申用嘉的岳丈已故给事中董道醇,是浙江乌程人,其父是前礼部尚书董份,董份又是申时行的恩师。所以大多数人怀疑,申用嘉到浙江考试,是不是董家给他开了什么方便之门。

谣言最后是越传越广,京中上下都传遍了,申时行不得不上疏自辩,请求再试,以证自己儿子清白。天子复旨说‘不必了,你的无私是大家都知道的’。

结果复旨后,言官出手了。御史李用中上疏说,重新考试就不必了,只要申时行将儿子举人功名革去,然后自己再上疏辞官就好了。

李用中上疏后,申时行气得是浑身发抖,他上疏给天子辩解说,自己儿子不是冒籍,而是寄籍,并且这是我亲家董道醇出的主意,自己知道后后悔已晚了。

天子回旨说,此事朕已经知道了,不必再说了。

申时行前脚上疏辞官,后脚京中议论四起,再到李用中上疏。

林延潮从其中察觉到气氛似乎有些不对。

张居正当年压制百官这么久,到他病重时,满朝文武仍是打醮为张居正祈求身体健康。一直到了张居正去世后,倒张派才在天子的授意下竖起大旗。

申时行这还没退呢,就有人急欲除之而后快。

莫非是有人要踩着申时行上位?

这一日九卿会推。

原因是工部左侍郎朱天球调南京右都御史。

工部左侍郎由原右侍郎陈于陛补上,而右侍郎出缺。照例工部右侍郎由吏部题请,让九卿会推。

这日吏部尚书宋纁染病,由左侍郎赵志皋替他主持廷推。

最后众官员推升周世选补为工部右侍郎。

倒不是周世选众望所归,而是如此廷推之前,人选早都暗中授意过了,一般没什么仇什么怨众人是不会反对的。

廷推之后,申时行回到文渊阁,林延潮则到他的值房奏事。

林延潮向申时行汇报了礼部衙门里的事后,申时行点头道:“大体我已是知晓了,以后阁务老夫会渐渐交出去,你以后当多找许次辅请教。”

林延潮不知说什么。

申时行感慨道:“近来京中多飞语,搅得老夫也是无心于此。”

林延潮道:“学生近来有所听闻,但恩师为官俯仰无愧,对得起皇上,对得起社稷,这制造飞语之人必是包藏祸心。学生近来一直暗中访查,察觉确实有人在朝野煽动,这背后似从自号临川山人的乐新炉而起,除了乐新炉外还有官员……”

申时行闻言露出欣赏的神情道:“这乐新炉只是别人摆在外面的棋子罢了,真正流言的来路,老夫已猜个七八。”

“那为何恩师不……”

申时行摇了摇头道:“老夫是免得彼此每日相见难为情。”

林延潮一听申时行这话信息量很大啊,难道这幕后主使之人就在文渊阁内。

三位阁臣,王家屏身为四辅,扳倒申时行对他而言没有好处。

莫非是许国,王锡爵中的一人?

林延潮没有说话,申时行则是叹道:“此事也是怪不得别人,老夫也有过错的地方。当年张太岳病重,有官员提议设醮于这文渊阁,当时老夫以此事不合规矩为由,执意拒之。”

“到了你奉旨去张太岳家中后,当时朝堂上再有大臣题请,老夫嗤笑驳之言‘此再醮矣’。听说此事传来张太岳耳中,他对老夫十分不悦。”

林延潮当即道:“设醮于文渊阁确实不成体统,恩师拒之合情合理,而恩师为张太岳翻案,更是让天下读书人的由衷敬佩。”

申时行抚须叹道:“毕竟老夫是太岳公一手提拔起来,没有太岳公就没有老夫之今日,此事说来老夫是一直愧疚于心的。说来倒是宗海你,却从不叫老夫失望。”

林延潮闻言很是表示了一番惭愧。

林延潮从申时行值房出来后正要回部,走至半路上却见一名阁吏乘着左右无人给自己塞了字条。

林延潮到无人处看了字条,很是犹豫了一番。

于是回衙的路上,林延潮就拐到棋盘街上,选了一个普通的店家。

林延潮不是没有布置,自己虽说乘了便轿前来,但吩咐了二三十名家丁作便装打扮,在这店家的附近盯梢。

这店家并不精致,听说是进京小商人来吃饭喝酒的地方。

林延潮下轿到了门前,就有人迎着道:“老爷早就到了,大宗伯这边请。”

林延潮点点头带着陈济川,展明二人入内。

到了店家的大堂,但见里面是冷冷清清,十几张桌子唯独一张桌子上坐着一人,正自斟自饮。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内阁次辅许国。

林延潮见只有许国一人,于是让陈济川,展明留在门边。

自己走到桌前,这时许国已是起身相迎道:“宗海来了,快请坐了。”

林延潮坐在下首,许国当即命店家立即给二人上菜。

菜摆了一桌,林延潮看去都是熏鸡熏鸭等普通饭菜,还有一大盘肥得流油的红烧肉。

上菜之时,二人都不说一句话,但见许国动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

这红烧肉的瘦肉只有一丁,大多都是肥肉,且肉又切得很薄看起来十分透明,令人极有胃口。

“宗海,古人有挑肥拣瘦之说,但肥肉美中不足就是太腻,但这里的红烧肉却肥而不腻,你不妨试一试。”

林延潮闻言夹一块放入口中一嚼,果真如许国所言。

林延潮笑道:“我一向不喜肥肉,但这店家的红烧肉却是好极了。”

许国闻言大笑道:“宗海也是如此以为吗?这店家我来了十几年了。”

“哦,平日怎么没有听次辅提起过?”

许国笑了笑道:“若是此店名气大了,店家要么再也无心于庖厨,要么就是食客盈门,我再也不能如从前那般随时吃到这一碗红烧肉了。其实说来还是许某一点私心。故而我从来不在此招待官员,而宗海你是许某相邀的第一人了。”

林延潮知道许国这话有深意,他笑了笑道:“次辅真是看得起我,林某多谢了。”

许国笑着道:“自许某任詹事起来,你我已有十年交情,所以宗海在我面前无需见外,而在两淮盐务上,大家更是同身在一条船上。”

林延潮当即道:“正如次辅所言,林某这一次回京就是要办这纲运法的事,眼下户部反对这么紧,不知次辅有何见教吗?”

许国道:“这正是我这一次找宗海你的原因,自石东明为大司农来,即更张了原先宗海你与巡盐御史李汝华所定下的纲运法,此事老夫曾与石东明商量过数次,但都被他顶了回去。”

林延潮问道:“中枢之策在于政府,商由经过内阁,六部再如何也是奉意执行。石司农怎么敢在决策之事上反对次辅呢?”

许国道:“宗海有所不知,我虽为次辅,但户部的事在阁内却是由王太仓分管。王太仓在此事上也是支持石东明的。”

林延潮道:“原来如此。”

许国叹道:“石东明有王太仓的支持,故而纵是本阁部加上宗海你,恐怕在此事上无法左右石东明。所以石东明不惧本阁部,敢在两淮盐务的事上与我相左。”

林延潮没有轻易表态,许国找自己肯定已经有了成算。他现在肯定要与自己商量此事,自己又何必替人当军师呢?

所以林延潮故作无计可施道:“难办啊,石东明如此强硬,又有王太仓支持,这可如何是好?”

但见许国道:“宗海为今之计,唯有一个办法。”

果真……林延潮道:“还请次辅示下。”

许国道:“石东明此人有清名,行事也有魄力,天子对他也很信赖,故而我们与他打官司是下下之策,为今之计只有让他从户部尚书任上调任。”

“调任何处?”

许国笑着道:“当今吏部尚书,兵部尚书听闻身子都是不好。若是太宰,大司马缺位,你我就推举石东明,如此既是结好了他,也将咱们的事给办成了。宗海你看如何?”

林延潮心想许国你这如意算盘打得可是真好啊。

林延潮问道:“次辅真乃高见,敢问接替石东明为大司农的人选可想好了吗?”

许国道:“依我之见,现任仓场尚书杨蒲州如何?”

林延潮心想,好啊,人选都给你想好了,我混个啥。

这杨蒲州就是杨博的儿子杨俊民,也是张四维两个儿子张泰征,张甲征的岳父,他背后的晋商有控制了天下大半的盐务。

纲运法的通过,杨俊民肯定是大力支持的,而且又是一桩大人情,这可以说一举两得,但是这人情却是落在许国的身上。

林延潮想了想道:“此事次辅与元辅商议过了吗?”

许国闻言身子向后一靠,意味深长的道:“宗海,元辅就要告老还乡了,不说朝堂上的大事,就是内阁里的事他也是渐渐放手交给本阁部了,你可明白本阁部的意思?”

许国这话一语双关,但就是没有透露申时行有无授意他。

林延潮突然发觉,申时行这时候将内阁事务放手给许国,其中也是有很深的用意。

天子用着首辅,也防着首辅,首辅用着次辅,也防着次辅,大明高层权力的运作一直由来都是这个传统。

就连宫里也是如此,当年之所以能倒张鲸,真正的幕后推手,不是别人,正是张诚。

正是张诚授意给顾宪成他们的,也是张诚将天子不肯让自己入阁的话,透露给顾宪成。

张鲸一倒,最大的获利人就是张诚。

同样申时行告老还乡,最大的获利人就是许国。

虽没有证据,但林延潮觉得朝野间流传对于申时行不利的飞语,背后或许离不开许国的推波助澜。

但是许国有一点没有想明白,那就是天子对他有多少信任?

林延潮想了想当即答道:“若是元辅没有明示,那么一切就依次辅的意思办来。”

许国闻言笑了笑,还算林延潮聪明,这一次林延潮升任礼部尚书,是他替梅家帮林延潮在司礼监掌印张诚面前说了好话,否则就算廷推通过,但天子也不一定会准。

若是几个堪任人选都不符合天子的心意,天子完全可以打回去重推。

所以林延潮这个时候是要还人情了。

许国笑道:“宗海,我果真没有看错你,来,吃菜。”

林延潮举筷然后道:“对了,次辅,宗海有个小忙还请次辅帮忙。”

许国笑了笑,果真是林延潮的风格。

他夹了一块红烧肉,在酱里沾了沾后道:“宗海,请恕我直言,现在朝堂上很多事情我还力不从心,本阁部不是说不帮,但你现在这忙可能要待我力所能及之时了。”

林延潮明白许国说的力所能及,那就是他担上首辅之时了。

林延潮笑着道:“林某拜托次辅纯粹是公事。”

“哦?说来听听。”

林延潮道:“事关本衙门,这封贡之权本属于部里主客司,但却被兵部侵夺,还有两京十三省乡试主考人选拟定,也是归于本部,但却被翰林院都察院侵吞,林某这一次无论怎么说也要将此二权夺回来。”

许国一听不由咂舌,林延潮要在九卿会推上内定自己什么心腹,资格现在还不够,或者说凭着他推举杨俊民的份上,还不够与许国交换什么。

但是在这衙门的事上。

许国若在票拟上提出,还是有很大的把握的,更何况现在申时行放权给他,对于票拟他的话语权更大了。

许国想了想道:“王司马近来身子不太好,我可以替他做主将封贡之权归还礼部,但是乡试考官的事,本阁部就爱莫能助了。”

林延潮笑道:“也好,那林某先谢过次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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